第四章 亡國公主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9003 字

——令堂去世了。
螢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
「什麼?」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是侍女發現的。應該是昨天深夜走的。」
「去世」這兩個字,不斷在螢的腦海中作響,就像有人在她的腦袋裏敲鐘一樣。
去世——死了?
母親死了。
螢按住額頭。頭好痛,她還在做夢嗎?
「螢,這不是夢也不是假的。妳要振作。」
「是家母的病惡化了嗎?我完全沒聽說……而且,不是說有些靈腐病人開始好轉了?」
「令堂不是因病去世的。」
「咦?」
螢的腦子裏還天旋地轉着,皇帝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令堂是自戕的,她以短刀刺入胸口。」
這回,她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皇帝的話。
「自戕?」
螢搖頭。
「家母……不可能做到的。她甚至無法起身,怎麼可能?」
「最近,令堂有時會突然神智清醒。雖然一天之中只有短短一刻,但……本來想待她清醒的時間再長一點,便讓妳們見個面。結果卻……。」
皇帝的聲音遠去——母親自戕了。爲什麼?爲什麼丟下我……
「螢大人的母親並非一般的自戕。」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頭緒。他跟着來到兵衛府,果真被關進了其中一間牢房。
「來人!」
「我對曉國的咒術也不甚瞭解,但猜想那個多半是使靈魂與肉體分開的咒術。」
水蓮也不繞圈子,說道:「今天早朝決議還是讓殿下卸下親衛一職。」
「娘!」
兵衛趕過來,將發狂的螢帶回房間。
「父皇——皇上怎麼說?」
難道昨夜在自己面前現身的母親——不是夢?不是夢,那便是母親的、母親的……?
水蓮親自抽出長刀。
使靈魂前往想去之處——
「咒術?」
從幽禁縵宮到下獄,這是對他的懲罰嗎?是被罰下獄,還是被免除親衛之後流放他處?
「是的,一直到外祖父那一代都是。」
那樣,母親就不會死了。
被關進這座宮殿之後,便完全與外界隔絕了。他將獲得何等處置,完全沒有眉目。他打算向皇帝上奏章,尋求再次解釋的機會,但想起昨日議政官的反應,他的手不禁停頓。只怕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
皇帝說道。
縵宮殿舍小巧,庭院也不大,一旦有人來到馬上能得知。他以爲是看守的兵衛交班,卻見幾名兵衛上了階梯進屋來。
「所以父皇不知道?」
「你們可知朱華姬現下如何?」
「令堂的遺體身邊有施行咒術的痕跡。」
「小姐,您冷靜些!誰來幫幫忙啊!」
柊認得紫袍男子。
一定是他多想了。泳宮距離縵宮相當遠,即使大叫,聲音也傳不過來。
「參議水蓮?」
「放肆!這究竟是幹什麼!」
「可有人知道這是何處置?」
她應該要聽母親的話,無論如何都該聽話的。
「皇上縱然聖明,對兒子只怕會心生憐憫。迫使皇上下令處決兒子太過殘忍,這是我們臣下爲皇上考慮所做的結論。」
「柊殿下,皇上有令,請您隨卑職走。」
「使靈魂與肉體分開?」
巴兒抓住想下階梯的螢,拉住了她。螢奮力甩開她的手。
「聽說您受了傷也會立刻痊癒。」
螢身體顫抖得厲害。母親是爲了來找我。
「您將被處死,此時此刻,就地正法!」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在入口看守的一名兵衛朝屋內看了一眼,視線與柊相遇,趕緊又轉頭向前。
「被穢神附身的皇子殿下,過去是看在皇子身份沒有動您,但若讓您再活下去,將成爲一國之害。此乃我等議政官的共識。」
柊默默跟着他們走,不久,他出聲問走在前面的兵衛。
「承蒙殿下惦記,下官不勝榮幸。」
隨從持刀向前一步。他立刻往後退。
「小姐!」
✿
柊一陣戰慄。這人是認真的。
「令堂清醒時,侍女曾告訴她,妳成了朱華姬。據說令堂很是驚訝,但因妳的身世,她想必非常擔心。在意識清醒的片刻,也想立刻趕到妳身邊,所以才……是嗎?」
母親爲什麼要那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螢只覺得身心都要碎裂了。
柊站起來睨視水蓮。水蓮一雙眼睛昏暝猶似混濁的泥沼。
水蓮看向柊肩上的傷。肩傷已然開始癒合。「那麼將您的身體切碎,丟進海里會如何呢?就像曉國流傳的神話那般……。」
——果然還是不應該踏入春楊宮的。
外面吹進來的風,吹動了幔帳。螢回過神,跑到外面。
「這麼一來,再怎麼樣也活不了吧?」
沒有人回應,兵衛均面向前方。
「今後,我也會保護妳的。即使看不見我,我也會在妳身邊。」
她茫然失神,只能望着半空。不知何時,皇帝和青藍都不見了。
他們似乎認爲與柊交談會讓邪穢上身,即使柊對他們說話也充耳不聞。
「昨夜,家母來了這裏,說以後要保護我……會待在我身邊。」
「兵衛府?爲何?不是早朝嗎?」
他搖搖頭,執起筆。此時,響起好幾個穿過大門而來的腳步聲。
螢爲之愕然。
水蓮的聲音從上而下。柊按住鮮血泉湧的肩——他被人刺了一刀。是水蓮身後的侍從動的手。
「娘——」
柊詢問兵衛。
全身每一個地方都好痛,也無法呼吸。
「您可不能見皇上。」
她來到檐廊,向四面八方大喊。負責護衛的兵衛莫名地看着她。
柊用力按住肩膀的傷。
柊忽地停住磨墨的手,朝入口處看去。
神話說,犯了罪的神被切碎丟進海里,最後其身成爲國土。
「上朝嗎?」
在五名兵衛慎重其事地包圍下,他走出了縵宮。
柊想轉向牢房門口。就在這時,一陣疼痛貫穿肩膀,他不禁屈膝着地。
「怎麼會?」
螢耳中聽到青藍平靜的聲音。她的視線轉向皇帝身後的青藍。
他總覺得聽到了螢的聲音。
螢語尾嘶啞,雙手捂住嘴。
「慢着。要去何處?」
「什、什麼意思?」
「說吧。」柊要他直說。
我的處置已經下來了嗎?柊想着,一邊站起來。
「什麼?」
「依令堂這樣的家世,想必也習得了古老的咒術。令堂恐怕是施行了家傳的咒術,以性命作爲交換。」
「您在哪裏?娘!您在這裏對不對?您不是說會待在我的身邊嗎?您在哪裏——」
也爲了提醒她,小心芙蓉。
螢跌在花氈上,咬緊牙根。她差點就要控制不住地大叫。
皇帝不可能允許未經同意便處死皇子。這太奇怪了,一點也不尋常。柊盯着水蓮混濁的眼睛,一點一點拉開距離。
「不是巫術,而是曉國自古以來的咒術。據聞,螢大人家是代代擔任神祇伯一職?」
「令堂很擔心妳。」
「啓稟殿下,卑職只是奉命行事。」
「您這話就讓人爲難了,事情已成定局。」
兵衛回頭看了一眼,冷漠地答道:「兵衛府。」
螢想起那時候,昨夜夢見的母親。
水蓮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此人是霄國出身的官吏,昨天朝議也在場。
柊問牢外的兵衛,回答卻從另一個地方傳來。
聽他語氣冰冷,柊便不再問了。所謂的兵衛府,便是牢獄。兵衛府裏有暫時關押貴人的牢房。
柊頓時內心一沉。
柊嘆了一口氣,放下墨錠,定定地注視眼前攤開的麻紙。
「我會向皇上請求,讓我有解釋的機會。」
一個身穿紫袍的壯年男子走進牢裏,身後跟着兩名身強力壯的侍從。
「可否容我再次解釋?我想議政官能理解的。我絕不會傷害螢。」
「此事便由下官回稟。」
進牢時,柊的長刀交給兵衛了。他手無寸鐵,牢前空無一人,即使喊人,也悄然無聲,未聞任何人過來的動靜。
「是的,如此便能使靈魂前往想去之處。」
柊心下愕然。
兵衛是故意的。
「可憐的鋼之皇子,連兵衛都對你見死不救,沒有人站在你身邊。」
這句話紮在柊心上,帶來的痛楚更甚於肩膀被一刀貫穿。
而真正的刀也刺穿了柊的手臂。
「先砍下四肢好了,省得抵抗。之後,就聽那一位的命令行事。」
✿
螢躺在花氈上,茫然自失,腦海中空無一物,無法思考。
從入口可以看見兵衛在庭中來回巡邏守衛,人數似乎比今天早上還多。是因爲她鬧了一場嗎?
她眼中映入一張黑檀木桌,桌上放着一個螺鈿細工的盒子。那是收放麻紙的盒子。
螢撐起上身,膝行到桌前,打開盒蓋,取出麻紙。上面是柊寫來讓她臨摹的字,從容不迫又有溫度,字如其人。
看着這些字,她空空如也的心彷彿有燈火一盞盞亮起。
「啪嗒」一聲,螢眼中落下的一滴淚模糊了文字。她揉了揉眼,將這些紙抱在胸前。
「喂,你聽說了沒——」
外面有人竊竊私語。是兵衛在說話。大概是在說什麼八卦,壓低了聲音聽不清。
「柊殿下」這個詞傳進不經意間聽着的螢耳中,她心頭一凜。但豎起耳朵細聽,話聲卻很遠。
她膝行地靠近入口,悄悄從門後向外望。庭中的兵衛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交談。
「可是,真的有那種……?」
「聽說是參議水蓮大人……。」
兵衛們的低聲交談,還是很難聽清。即使如此,從他們的隻字片語透出的氣氛,仍能察覺出其中的不安。
——難道柊殿下出事了?
螢坐在花氈上。她想確知發生了何事,但兵衛一定不肯告訴她。即使外出也會有兵衛護衛,不能去找柊。就算想爬樹溜出去,有兵衛在外面守着也行不通。該怎麼做……
悠宜停在螢肩上這麼說。
「如何?很美吧?」
「不在?爲什麼?」
「柊殿下無恙,請安心。」
說完,悠宜的身形融化似地模糊了。轉眼間,露臺上便出現了一隻老虎,還不是普通的老虎,那隻老虎有一身耀眼的銀硃色毛髮,背上有一對大鷲般的翅膀。
芙蓉就站在門前。
螢一陣狐疑,但還是決定先進去看看再說,便爬上了階梯。
螢望着水面等待。不一會兒,水面開始搖晃,一股水柱擎天而起。
「哪裏奇妙呢?」
她推開門走進去,屋裏也空無一人。其他的房間也都去了,每一間都空蕩蕩,不見人影。
「您肯答應,我就吹笛。」
「沒、沒有!我們沒有談論柊殿下!」
「有事求我?我可以答應,但辦事真是麻煩啊。」悠宜的手指纏弄着螢的頭髮說。
「不用那麼遠。我只是……。」
「不……不是的,我有事想求悠宜大人。」悠宜似乎又要舔脖子,螢邊制止邊說。
螢來到露臺上,跪在邊緣,朝池內望去。
「一開始,我以爲是邪穢。但他和妳一樣,有甜美的味道。」
「騙……騙我來?」
銀硃色的頭髮閃閃發光,悠宜現身了。
螢記得柊被幽禁的縵宮位於春楊宮南邊。以前絲曾教過她,春楊宮內各宮與官衙的所在與職務。
兵衛們一驚,回望站在入口的螢,顯得十分狼狽。
「悠宜大人——」
螢沒有再問,回了房間。他們的態度出賣了他們,如實顯示柊出事了。
「殿下。」
想到柊殿下身邊。
「奇妙的東西?」
螢纔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單獨一人。皇后怎麼會連個侍女都不帶,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
悠宜「哦」了一聲,雙臂抱胸。
悠宜稱是。
「聽不到妳的笛聲可就頭痛了。好吧,說說看。」
「因爲,他被帶去兵衛府了呀。」
「要去縵宮。呃,從這裏過去不遠。我爲您指路。」
「本來是打算找個機會把妳騙來這裏的……沒想到妳竟然自投羅網。」
可是附近並沒有其他宮舍,她以爲這裏就是縵宮。
「不。」
「不答應,妳就不吹?」
「怎麼會?」
螢從悠宜背上下來道謝。
「和我們同族,是清神的味道。」
螢往後退。
悠宜將頭一歪。
芙蓉輕聲笑了。
大門和庭院裏一個人都沒有。這種時候,這裏不是應該有看守的兵衛或衛士嗎?
受了傷也會即刻痊癒的柊若身上發生了「異變」,一定非同小可。
螢指向南方,回答悠宜這個問題。「悠宜大人,往那邊。」
她指指上空。
悠宜在露臺上豎起爪子,頭一沉,接着便猛然飛起。泳宮的屋頂眨眼間便在正下方。
悠宜大人是召喚神明的神明,卻只是因爲祂嫌麻煩?螢邊想,邊注視悠宜的臉。
然而,悠宜長長地「哼」了一聲,笑了。
「要去哪裏?」
「妳是因爲擔心柊?可是,他已經不在這裏了。」
「妳叫我?朱華姬。」
螢緊張地點頭。祂會不會生氣?
悠宜抱怨着「真沒意思」,一邊扇動翅膀。
「妳願意跟我一起去樂宮了?」
「真沒意思。」
雖然聽到巨大的鼓翅聲,兵衛卻似一無所覺。看來即使改變了形體,一般人還是看不見神明。不知他們看不看得到自己,但他們沒事不會抬頭看天,萬萬不會想到螢會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吧?
她面向水池,悄聲呼喚。
「我討厭麻煩,所以平常都是叫別的神出來讓祂們去辦。」
「哦,這樣就好?小事一樁。」
「什麼,不遠啊?那一飛就到了。」
「來,騎上來吧。妳要去哪裏我都帶妳去。妳想飛越山峯嗎?還是在海面上奔跑?」
穿過大門,她發現了一件事。
螢鬆了一口氣。
「不用了,現在到這裏就好。」
「皇后娘娘。」
悠宜一沉,便朝那裏降落。螢正提心吊膽怕會撞到地面時,悠宜便已拍着翅膀輕輕落在縵宮之前。
悠宜憑空一蹬,輕而易舉便飛越皇宮,逆風而行。迎面而來的風打在螢的臉頰上、頭髮上。她拚命抓緊深怕掉下去,好不容易纔勉強睜眼往下看。殿舍的青瓦好遠。
「謝謝悠宜大人。」
「甜美的味道?」
螢思考着悠宜的話,匆匆趕往縵宮。
兵衛們的神情緊張。螢心中一顫,覺得不妙。
螢大喫一驚。神明所說的尺度之大,不可同日而語。
是她弄錯地方了嗎?
身後響起一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螢嚇得顫了一下,轉過身。
螢乾脆開口問道:「柊殿下怎麼了?」
「甜美的味道就是清神的味道嗎?」
雖然頭昏眼花,她還是指着自己認爲的地方對悠宜說道:「悠宜大人,那邊——不是有一處獨立於其他殿舍之外嗎?能不能把我在那裏放下來?」
「唉呀,怎麼啦?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裏?」
所謂的「柊殿下無恙」,一定是發生了異變。
「我想請您將我從這裏帶到我說的地方。」
「麻煩嗎?」
老虎說話了,是悠宜的聲音。看來祂真的能變化成任何模樣。螢撫摸那美麗的毛髮,悠宜舒服地眯起眼睛。
芙蓉面帶微笑。她身後,門帶着巨大的聲響關上。
「可是——」
悠宜的身子立刻纏上螢。
悠宜的身形又變了。一眨眼,變成了一隻有着銀硃翅膀的小鳥。悠宜圍着螢飛了兩、三圈,準備飛走,卻聽祂說了句「對了」,再次回到她面前。
最好別把他留在身邊喔——說完,悠宜飛走了。
「就這樣?妳的請求就只有這樣?我還可以帶妳去別的地方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螢眨眨眼看悠宜。
她分明什麼都沒養。
「妳養了個奇妙的東西。」
那麼,悠宜說螢的肌膚甜美,就是這個意思。皇室以清神爲祖,她和柊都有清神的味道,也就是說,兩人都是皇家血脈?
螢爬到祂背上,抱緊祂的脖子。
能變好,也能變壞。
——悠宜大人說的是柊殿下?
「他身上有光與影,能爲惡也能爲善,真是個奇妙的傢伙。」
「上次我要帶妳去樂宮的時候,被那個阻攔了。」
兵衛府?爲什麼會被帶去那裏?
絞盡腦汁的螢抬起頭。正面那扇門的另一邊,可以望見露臺和水池。望着那邊,她用力一抓花氈——只有這個辦法了。
「沒辦法呀,不那樣做,香久夜大人就無法復原。」
「香久夜?」
那是——
將悠宜逼走的穢神之名。
「那孩子就是太乾淨了。我還以爲他心裏會有更多憎恨呢,那樣邪穢早就可以控制他,把他吞噬掉了。」
芙蓉踩着啪、啪的腳步聲走過來。
「那是什麼意思?」
母親要她小心芙蓉的警告在腦中作響。然而,螢卻被芙蓉的雙眸定住,動不了。
芙蓉在她身前站定,露出嬌美的笑容。
「十六年前,香久夜大人大戰千依神後受了傷,身軀霧散了。千依神不也是嗎?是我將香久夜大人留在後宮裏休養,利用香和血招來邪穢,爲香久夜大人增添力量。」
「妳爲什麼要那麼做?」
芙蓉微微偏頭。
「因爲,十六年前,將香久夜大人放進宮中的,就是我。」
螢瞪大了眼睛。
「就——是妳?」
「我說過,我曾任職御門司的女官呀,御門司便是掌管宮鑰的地方,每天早上打開大門的鎖便是我的工作。」
一入夜,大門便要上鎖,絕不能打開,以防入夜後便橫行的邪穢入侵。
「那天,我聽到了香久夜大人的聲音。香久夜大人說祂能實現我的願望。所以——」
她便開了鎖。
芙蓉沉醉在回憶中般地眯起眼。
「怎麼會……那麼,難道……?」
咚!有個撞擊的聲音。
母親會保護她的話又在耳畔響起,忍住內心奔騰而出的熱流,螢打開門,從屋裏逃出來,衝進隔壁旁間。
萩說完轉身就走。
芙蓉以柔聲斥責小孩般的語氣說道。螢望着她那雙無底沼澤般的眼——就是這個人唆使神祇伯的。
「娘!」
萩不作聲了,看着螢。是萩,安排那一連串的惡作劇。
「螢,妳爲何不逃離春楊宮?要是妳不當什麼朱華姬,便不至於如此了。」萩按着額頭。
「被吞噬要輕鬆多了。這樣的話,香久夜大人也早就能恢復神力……都怪柊的身體把神力封住了。」
螢抬頭看着從背後刺穿芙蓉的人。
螢望着他,心想,啊,原來如此。
芙蓉、母親與朱華姬三人明明非常要好。
螢看過這雙眼睛,和被邪穢喫掉的神祇伯一模一樣。
芙蓉略感意外地偏着頭。
芙蓉按住雙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十……十六年前殺死朱華姬大人的,果然是……。」
芙蓉笑了。
「萩殿下!」
「太子殿下,原來您在這裏……!」
——放出來?
芙蓉握好短劍,想像劍尖刺進螢柔軟身體的那一瞬間,便興奮得發抖。柔軟的身體迸出溫暖的血花,充滿甜美的味道——可是爲什麼呢?明明她以前最討厭血了。
「怎料妳竟然叫回了千依神。」
她又說,真不幸。
「香久夜大人只差一步卻失敗,因爲霧散了的身軀有一部分回不來,也就是那晚逃進柊體內的那部分。」
「嗯,是啊。」
螢放棄向外逃,轉而去推通往後面房間的門。這倒是沒有鎖,於是她逃向一個個昏暗的房間。
螢並未感到痛。她膽顫心驚地睜眼,卻見短劍的劍尖停在她胸口上方,然後從芙蓉手裏滑落,「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只爲了讓螢遠離芙蓉。
「我纔沒有朋友,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重振霄國,把踐踏霄國的人殺光曝屍,一個都不放過。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想要。」
螢說不出話,只能微微一點頭。
「早知道,我就更早一點把妳殺了。」
「還有,找到柊了嗎?」
芙蓉以從容的腳步追着螢,不急不躁。通往外面的門都上了閂,而裏面的房間是沒有出口的。
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讓倒地的芙蓉闔眼。
是的,他說過好幾次,一直提醒她,春楊宮是個危險的地方,要她別當朱華姬了。
螢用力拍門。
芙蓉以乾澀的聲音這麼說,然後從懷裏抽出短劍。螢僵住了。
「萩殿下一直希望我離開這裏,對不對?」
也許想要活祭的不是穢神,而是芙蓉。連心都被穢神侵蝕了,但芙蓉卻渾不在意——只要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好。
萩面無表情地抽回長刀。血花從芙蓉胸口噴濺而出,她的身體朝螢壓下來。芙蓉已經斷氣了。
慌張趕來的兵衛看到皇后的遺體大驚失色。
螢還來不及出聲,母親的身形便射出白光。
「母后精神失常,欲殺害朱華姬,我不得已對母后動了手。皇上那裏由我來稟告,你們護送朱華姬回泳宮。」
「萩殿下。」
「逃進柊殿下體內?」
香久夜的聲音自暗夜中傳來。
那個人的長髮搖曳着,擋在芙蓉之前。雖然只看得到背影,但螢不可能會看錯——是母親。
芙蓉聽見心臟被輾壓的聲音。
「您與朱華姬大人不是朋友嗎?」
芙蓉向螢靠近一步。螢慢慢往旁邊移動,指尖碰到門。
「妳很恨吧?」
「這、這究竟是?」
芙蓉露出美麗的微笑說「必須把神力給放出來」。
「本來要一併毀掉神器的,神器卻沒了,一定是妳母親帶走了。妳們這對母女呀,就會壞我的好事。妳當上朱華姬就已經夠礙眼了,竟然還是先帝的女兒,真會找人麻煩。」
轉眼間,王宮便慘遭屠殺,身爲國王的父親與身爲王后的母親,與太子弟弟都被拖到庭院中活生生打死。弟弟才八歲。
「妳也是。」芙蓉一臉悲傷,卻以唱歌般歡欣的聲音說道:「要不是當什麼朱華姬,就不用死了。」
芙蓉面露微笑,步步逼近。螢想從她身旁竄出去,芙蓉卻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倒在地。芙蓉騎在螢的身上,一手按住她的脖子,力氣大得似乎能直接將她的脖子折斷。螢痛得無法呼吸。
驅動她心臟的齒輪在這個時候就壞了,此後的她,是另一個東西。她在聽到香久夜的「聲音」之後,才知道那是什麼。
「可憐哪,柊就是因此身體纔會變成那樣的。他本來應該是要抵擋不了邪穢而被吞噬,大概是因爲清神之血作祟,讓他活下來了。」
✿
果然是芙蓉殺死了朱華姬。
芙蓉尖叫着就地蹲下,按着雙眼,痛苦扭動。光芒隨即消失,母親的身影也同時消失了。
國土因內亂而被鮮血染紅,是在她十七歲的時候。王宮將大部分的軍隊派去地方平亂,卻遭到另一支叛軍的突襲。原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好幾個重臣早已勾結叛軍,王宮不堪一擊。
「爲什麼!」
萩痛苦地皺着眉。
芙蓉揚起手中的短劍。螢衝向門,準備逃進隔壁房間。芙蓉卻抓住螢的肩,攔住了她。螢掙扎着要逃脫,芙蓉的力氣卻大得非比尋常,手指都陷進她的肩頭。眼看着短劍的劍尖就要朝她揮下來了——
螢停下腳步。她走進的那個房間,除了入口沒有別的門。她急着想折回,芙蓉卻已經追了上來。
那些都不會直接對她造成傷害,只是在精神上施壓,企圖讓她放棄當朱華姬——
復國,再度回國,將殺害雙親和弟弟的人全部殺光。
「妳想把某些人千刀萬剮殺而後快是吧?我能實現妳的願望。」
認清自己願望的一瞬間,芙蓉宛若重生,只想早日血刃那些可恨的人。後來,她不見血,內心便煩躁不已。
刺穿芙蓉的,是萩。
「我早就知道,母后自十六年前就變了一個人。這早已不是母后,而是有着母后形貌的『東西』。」
「於是,發生了那場政變。先帝他們都死了,我的丈夫成了皇帝。原以爲這樣便能重振霄國……。」
「因爲從外面閂上了。我不會讓妳逃走的。」
「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
「惡意作弄我,是嗎?」
芙蓉看向螢,一雙眼睛混濁不清。
「沒事吧?螢。」
啊,是啊,驅動芙蓉的,是灼燒着她內心的憎恨。
「但,妳卻無意離開。我不知多少次……。」
螢倒抽一口氣。
那一剎那,螢面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她睜大了眼。
「唉呀,妳怎麼知道的?明明沒有人看見的呀。」
她伸手去開通往戶外的門。但,門打不開。
「我手下有幾個能幹的臥底,安排那種程度的惡作劇易如反掌。」
「神祇伯真沒用,太膽小了。」
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暗光讓螢一陣哆嗦,一邊往後退,背後撞上了牆。
「呵呵,燈不來救妳了?」
「我早該這麼做的。」
「啊!」
柊殿下體內——有穢神。
螢從芙蓉身下爬起來,萩在長刀入鞘的同時瞥了她一眼。
「怎——」
芙蓉揚起短劍,揮向螢的胸口。螢不禁閉上眼睛。
「還好趕上了。我不見母后,到處找她;途中知道妳也失蹤了,泳宮鬧得人仰馬翻。我想難不成妳們在這裏,幸好猜對了。」
她與侍女扮成做粗活的宮人,驚險逃出王宮,卻看到父母與弟弟的遺體被赤條條地吊在城門口。
萩低低吐出一句。他以不露半點情緒的眼神俯視母親的遺體。
血沿着刀尖滴下,落在螢的胸口。
萩淡淡地說着,胸口卻劇烈起伏。他一定是匆匆趕來的吧,螢朝躺在地上的芙蓉看。芙蓉睜着眼,死不瞑目。
芙蓉沒了平常銀鈴般的聲音,悶哼出聲,口中溢出血來。她胸口冒出了一個銳利的刀尖。
「是,據看守此處的兵衛說,被帶到兵衛府了。」
這就是邪穢會治癒他的傷口的原因?
「帶到兵衛府?沒有這個命令啊?」
「似乎是傳達錯誤……。」
螢站起來。
「萩殿下,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是皇后娘娘說的。」
芙蓉打算對柊不利。他可平安無事?螢急着要走。
就在此時,傳來了一陣地動天搖般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