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受祝福的巫N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3萬 字

「言祝之儀」當天,爲螢準備的衣物從裏到外無一不是紅色。
上衣是硃色,整件以金線繡出華麗的含綬鳥紋;底下的衣服是紅色,上有美麗的花葉暗紋;裳裙是緋色,染出鮮明的深紅色藤蔓圖樣。領布則是赤丹色的紗綴以紅色琉璃,一飄動,琉璃便閃閃發亮。
「好美呀!」
巴兒對着一身紅衣的螢讚歎不已。
螢卻十分不自在,覺得是衣裳穿人而不是人穿衣裳。
巴兒讓螢坐在鏡子前,爲她梳髮,插上珊瑚簪以及以伏彩色技法※製成紅色的琥珀簪,再戴上垂着硃色流蘇的金冠。垂在臉旁搖曳的硃色流蘇令螢顯得楚楚動人。
注:一種塗上顏料後,再撒薄薄一層貝殼粉的技法。
梳好頭,最後便是化妝。眼尾掃上朱丹※,嘴脣點上紅豔豔的胭脂。
注:以硃砂製成的紅色塗飾顏料。
「我覺得我好像一片紅通通的紅葉。」
全身上下都是紅色。螢輕聲一嘆。鏡子很小,只能看見臉。她不知自己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模樣而感到不安。雖然不用想也知道醒目得很,只怕大老遠就看得到。
「是一片獨一無二的紅葉。柊殿下來喊人了。」
柊馬上就來了。他一走進房間看到螢便停住,眼睛睜得斗大。
「我就知道,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螢看看自己一身衣服。柊在她面前跪下,有些難爲情地說道:「很美……美極了。」
說完,他隨即垂下眼。
「抱歉,我也很希望自己能表達得更好些,但我不會說話……我只知道妳很美。」
螢的臉龐立刻紅了,與衣服相映成趣。她捂着發燙的臉頰心想,這下真的變成紅葉了。
「謝、謝……。」
「什麼啊,還以爲屋裏怎麼長出一片紅葉,原來是螢啊。」一個含笑的聲音突兀地介入。「連臉都是紅的呢,螢。」
柊沉靜地說。
是萩。
「我之所以提早來,是有事想問妳。我父皇在謀劃些什麼?」萩問道,仍是笑盈盈的。
「我只是保護螢而已。」
舞臺前,百官列隊井然,面向殿舍而跪。
澄澈的笛聲響起,後面的絲等人也隨着笛聲開始奏樂。在花瓣翩翩中,樂音玄妙,讓人相信神明真的會大駕光臨。
「時間到了啊?」
「稻日?」
百官議論紛紛,懷疑的視線落在螢身上,和起火那時一樣。
常盤色:是松、杉等常綠樹的綠色。
「我啊,還挺欣賞妳的,所以我勸妳,最好還是離開春楊宮。就算待在這裏,也不會遇到什麼好事。」
柊用力握緊螢的手。螢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皇帝對面的座位是空的。神祇伯上奏完,萩便離開他們拾級而上,在那個空位坐下。神祇伯退下,加入百官的隊伍。
萩笑得不懷好意。
既然皇帝已知首謀,應該會告訴自己纔對,否則也太危險了。
——那麼,今天會出事嗎?
開口的是皇帝。
螢驚訝地看着萩。
她決定要當朱華姬,當一個比真正的朱華姬更稱職的假朱華姬。
「稻日家是舊世家之一,但他那一支是旁支,本家的家主是參議。」
但是,皇帝之前曾以螢爲餌,試圖誘捕敵人。這次八成也一樣。
待獲准抬頭之後,神祇伯依既定儀式上奏,螢則在他身後仰望皇帝。皇帝的神情氣宇軒昂又莊嚴威武,絲毫不見爲一位根本不在的神明舉行儀式的心虛,以及誘捕不利於螢的兇手的緊迫之感。
「說得像我在傷害螢一樣。你當皇太子是害蟲?了不起了啊,柊。」
但是,她已經踏進來了。
她記得,就是那種很像悶燒嫩枝、討人厭的味道。
只聽巴兒叫了聲「小姐」。
一名官員上前,竟是神祇伯。
熙秋殿是舉行皇帝登基大典和種種儀式的地方,因此也是春楊宮中最氣派的大殿舍。前方是寬廣的前庭,還搭建了演奏舞樂的舞臺。
萩站起來,螢也跟着準備起身,這時,柊向她伸出手。螢扶着他的手站起來,柊便爲她整好裳裙。
螢不禁有些發怵。
「我會保護妳的。」
熙秋殿是今天舉行儀式的地點。
桃花司的少女們已持種種樂器坐在那裏。其中,絲抱着阮琴。
「都告訴妳不會有好事了,妳這姑娘,好奇心真重。」
這片黑霧漸漸變濃,緩緩向四周蔓延。
這個人,以前的眼神就是這樣嗎?神色依然真誠,但或許是累了,眼神混濁而灰暗。
神祇伯說完便邁步,身後跟着兩名神祇官,再之後是萩、螢、柊三人。
「原來妳也不知道。也罷,父皇向來算無遺策。螢,要逃趁現在喔。」
象牙笏:古代大臣上朝時,手中所持的手板,多半是以竹子、玉或象牙等材質製成。
——神祇伯怎麼會突然翻臉?
是邪穢!
穿過大門而來的螢,爲眼前的光景所震懾,差點停下腳步。
萩用象牙笏※挑起螢的下巴說。被人秤斤論兩般地打量,螢覺得很不舒服。這時,柊靜靜地推開萩的笏。
螢想起神祇伯那張真誠的臉。原來他姓稻日啊,她現在才知道。那麼,之前是在哪裏聽說的呢?
螢嗅出那個味道的同時,百官中響起尖叫。井然有序的隊伍亂了,從後方飄來一片黑霧般的東西。
螢在紅毛氈上坐下,拿起插在腰帶上的笛子。皇帝就在正對面,彷彿在對她說:好好表現啊。
儘管是皇帝以母親爲人質逼迫,但螢已做出選擇。
螢讓柊牽着走向舞臺。
她回握他的手,覺得臉頰又發燙了。
螢下了臺階,便見神祇伯與兩名神祇官候在那裏。她站在神祇伯面前,感到奇怪。
他爲何會說出這種話?螢不明白。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令人痛恨的人。
「擔任前導的稻日應該也快到了。」
——這個味道。
萩很快地又笑了。
「沒什麼貴幹不貴幹的,我的任務是送妳到熙秋殿。」
柊默默別開視線。他越是辯解,萩便越是樂於找他麻煩。
——哦,原來如此。是上次萩殿下告訴她的舊世家。
「那麼,一起過去吧。」
萩露出一絲苦笑。
萩愉快地笑了,手中的笏拍在柊胸口上。
萩打趣地看着柊。
✿
「那麼,萩殿下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一看見那雙眼睛,螢就覺得心定下來了。她深深吸一口氣,再吐氣,便吹起笛子。
「柊,你竟敢插手管我?」
一個清朗的聲音,讓驚慌的百官暫時停止動作。那聲音氣勢十足,令人不由自主便聽從。
萩瞬間收起笑容。螢看出來了,若是臉上沒有笑容,這名青年的氣質比柊更銳利。
他指着螢說道:「此女沒有資格當朱華姬!她會引來邪穢,這些邪穢就是證據。宮門起火便是因她而起的凶兆。」
螢走過臺階來到舞臺上,轉身面向殿舍。此時,一陣強風吹來,吹散了蓮花花瓣。盤旋飛舞的白色花瓣之後,錦旗飄揚,桂殿蘭宮,美不勝收。
「妳本身底子雖好,卻少了點豔麗,紅色正好補足了這一點。」
帝后便位在殿舍的高欄後。前方,衛士高舉錦旗,神祇伯等人在皇帝面前跪下。螢也一樣。
「放心吧。」
這個名字好像最近才聽過,而且是從萩口中聽到的。
「謀劃?」
廣場上掛着色彩斑斕的錦旗,隨風飛揚,處處插着蓮花,花瓣如雪般飛舞。位於中央的舞臺朱漆高欄,極盡華美。
「神祇伯大人來了。」
「咦?」
她不經意看到下方的柊跪在舞臺階梯的一側,仰望着這邊,那雙淡然的眼眸守護着她。
「甘茶可是很難得的。這下,妳又欠我一次了。下次會要妳還的。」
螢緊張得手發抖,呼吸不順。在這種狀況下,真能吹笛嗎?
「我不相信父皇至今還不知道是誰買兇殺妳。多半是因爲沒有證據,暫且放過。我看,恐怕是今天要把人逼出來吧?」
螢的視線往皇帝旁邊移去。皇后坐在那裏,看來年約三十多歲,楚楚可憐,充滿少女氣質,一雙眼眸彷彿思緒正在萬里之外;一頭燦然生光的金髮盤起,插着芙蓉花,微笑盈然的那張臉與萩十分相似。
「又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不是很可怕嗎?而且,要是妳正式成爲朱華姬,就再也逃不掉了。我可不認爲妳堅強得能在這裏活下去。」
螢從桃花司逃回來大哭的那次,巴兒端了甘茶給她,說是萩殿下送的。
他就是那個陰謀設計要趕走她的人嗎?
「皇兄,您讓螢爲難了。」
「萩殿下,謝謝您上次的甘茶。」
螢覺得頭好痛。本以爲他其實是個善良貼心的人,結果卻是這種人。
「我不會逃。我要成爲朱華姬。」螢堅定地說。
這句話,與母親的話不謀而合。母親說過,千萬不能踏入春楊宮。
「這……我沒聽說。」
「稻日就是神祇伯。」
束髮戴冠的萩走了進來。只見他一身奢華裝扮,常盤色※的長衣,錦緞腰帶,玉珮爲飾。柊也是濃藍長衣的盛裝打扮。衣裳本身華麗絢爛,卻選擇穩重低調的配色,想來是爲了襯托朱華姬,好讓神明能準確找到她。
「哦。」
然而,片刻之後,螢注意到了一個味道。
「各位,請聽本官一言!」
螢怕萩一直針對柊,趕緊介入。
「呃。」
百官似乎有所動搖,不知如何是好,但當邪穢飄近,又回過神來尖叫着亂竄躲避。
不知何時,螢的笛子已離開嘴邊。正當柊的手撐上臺階高欄要往這邊來的時候,一個不由分說的聲音從百官中響起。
「站住。」
皇帝坐在椅子上,沒有半分動搖,筆直地盯着神祇伯。
「螢有沒有資格成爲朱華姬,是由神明決定,不是你。」
神祇伯被皇帝的眼神所懾,喉間咕嘟一響。
「但是,事情難道不是很明白了嗎?這般會招來邪穢的姑娘,終究不可能取悅神明。」
神祇伯以手勢指出如煙般擴散的邪穢,繼續說道:「萬萬不可在邪穢充斥之處恭請神明。微臣以爲,不如趁無人爲邪穢附身,中止儀式——」
「寡人再說一次,是否由螢當朱華姬由神明決定。邪穢只要趕走就行了。螢,繼續演奏。」
呃?螢睜大了眼睛。要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演奏?
明知道神明不在,無所謂決不決定。然而,皇帝卻再次說道:「螢,繼續演奏啊,妳的笛聲可以驅除邪穢。」
——那怎麼可能!
但是,皇帝的眼神卻命她「演奏」。在那嚴厲的逼視下,螢再次架起笛子,雖然困惑,仍是開始演奏。
她心想,就算演奏了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不料片刻之後,黑煙開始變淡了,人們爲之騷動。
只見邪穢轉眼變淡,最後消失得一乾二淨,連討厭的味道也不見了。
——到底是爲什麼?
當然不是因爲自己的笛聲。她沒有那種力量,是皇帝背地裏做了什麼。螢繼續吹笛,一邊不動聲色眺望四周,看到青藍悄悄從迴廊的其中一扇門溜進來。他注意到螢的視線,莞爾而笑,點了點頭。
——是青藍大人驅除了邪穢?
皇帝得意一笑。
「如何,神祇伯,這樣你還堅持要中止儀式?」
神祇伯無言以對,只能握緊拳頭,低下頭。
廣場上的動搖漸漸平息下來。在逐漸平靜之中,螢清亮的笛聲響遍每一個角落。
嘩啦!好像有水聲。就像在泳宮與柊合奏時聽到的一樣。
聲音很細微,被再度發話的神祇伯的聲音蓋過了。
「悠宜大人!」
「你的……朱華姬?」
「事實難道不是陛下向來厭惡我們舊世家,遲早都會將我們趕走嗎?微臣忝爲神祇伯,至今勤勤懇懇、盡心盡力,您卻僅僅因爲微臣出身於稻日一族,便要將微臣摒棄不用?丹生家家主是妄圖賄賂買官之輩,這樣的人,憑什麼取微臣而代之?」
「呃。」
不知爲何,螢的腦海中浮現「悠宜」這兩個字。她莫名感受到了。
悠宜將臉埋進螢的頸窩,伸舌頭舔了一下剛纔刺痛的地方。螢嚇得渾身一顫。
「我的朱華姬,我聽到妳的笛聲。」
青藍對神祇伯四周的兵衛大叫。與此同時,那黑色的不明物竟像有生命一般蠕動,纏上神祇伯的身體。
眼看着怪物越來越近,這時,柊奔上臺階擋在螢身前。
青年開口了。聲音優美,如擊玉磬。
「神明大人,千依神大人?」
「多麼令人懷念的音色啊。我的身體尚未痊癒,卻讓我捨不得不來。」
那個繭一般的東西靜止了。但,很快又開始蠕動。黑色的繭逐漸如煙霧般化開,改變形體,化爲一個巨大的生物。
怪物失去理智般的吼聲震天。柊立刻搶過螢手中的長刀,蓄勢待發。
粗大的腳長出了老鷹般尖利的鉤爪,身體卻生了鱗片,長出一條如同蜥蜴的長尾;背上的翅膀薄如飛蟲,大張的嘴裏有好幾排獠牙。
悠宜的蛇身輕輕地捲住螢的身體,修長的手指梳理着她的頭髮。他將臉靠過來。
「啊!」她驚叫道。
「呃!」
柊應該就在身旁,她卻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彷彿在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青年和她。
螢急得伸長了手,卻有人從旁抓住她的手。
好像有水滴噴上臉頰……可是,總不可能有水滴能從那麼遠的水柱噴過來吧?
「微臣並未妄聽妄信。說假話的,難道不是皇上您嗎?微臣是一片赤膽忠心爲國,豈能讓謊言繼續橫行——」
「在宮門上貼符咒放火的地下巫師也一樣。至於是誰買通盜賊殺害朱華姬,遲早也會水落石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惡事更是如此。」
神祇伯的臉都僵了。皇帝卻還沒說完。
「可不是嗎?這身紅衣和笛聲。我心愛的朱華姬啊,若非身體尚未痊癒,我定然帶妳回樂宮。」
起風了。
明明空氣變得澄淨,卻覺得有什麼重重壓過來。這是什麼感覺?本來大吼大叫的怪物,警戒地轉動僅剩的一眼向四周張望。
「被邪穢反噬了……。」青藍低聲說道。
「可笑!你竟將那些胡言亂語當真,預謀加害朱華姬?」
柊抓住怪物的腳,在艱難的呼吸下勉強出聲。
那黏稠的黑色物體緩緩在神祇伯身下擴散。
「那個池子與樂宮相通。只要妳呼喚我,即使傷勢未愈我也會來,爲妳趕跑那等邪穢妖物。」
「朱華姬,妳身上有血的味道,這裏有邪穢的味道。有一隻香久夜吐出的邪穢凝聚而成的怪物吧?」
那是一條藍斑銀鱗閃閃發光的海蛇。蛇身大如粗柱,在半空中扭動。更驚人的是,蛇身前端竟然是一個人、一個青年的上半身。
「神祇伯。」
她抽出柊腰間的長刀,握緊刀柄,不顧一切地插進怪物的眼睛。
見怪物朝舞臺飛來,恐慌的少女們尖叫連連。螢也嚇得腿軟動不了。
「我……我……。」
「螢——」
風很涼,四周的空氣隨之冷卻——不,不對,是隨之清淨。
是春楊宮北側的泳宮水池。
「妳的肌膚好甜。」
「香久夜?」
「豈有此理……陛、陛下,請稍等!」
這個擁有蛇身的青年——或者說,這條上身是人的蛇——正從螢正面筆直地注視她。螢動不了,視線也動不了。
就在此時,只聽一陣地鳴聲響,熙秋殿後方遠遠揚起了一道大水柱。
「微臣得到確切的消息。皇上,您錯了,人不應算計所有人,爲我國着想,微臣此刻便當場——」
守在皇帝前方的青藍臉色大變。
他笑得很開心。笑聲驚人地動聽。
「被穢神趕走?」
「螢,快去……。」
黑色的繭中發出骨頭折斷的悶聲和活活壓扁東西的聲響。紅色液體濡溼了繭,進而滴落在地。每個人都眼睜睜地看着,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螢和絲她們這時也忘了演奏。
「啊!」
螢忽然覺得脖子一陣刺痛,像是被燙了一下。螢不禁閉上眼按住脖子,然後,當她一睜眼,眼前竟有一條大蛇。
不一會兒就纏到臉上,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你這些花言巧語真叫人噁心。」皇帝以冷得像冰的聲音說道:「既然如此,你就該將那廚娘和巫術師滅口。盜賊說,你要他們『傷害』朱華姬而非『殺害』,讓她受了傷、無法舉行儀式就夠了。蠢哪,狠不下心就成不了大事,好事也會被辦成壞事。」
「就是在此棲息的穢神。我就是被祂趕走的。我的身軀霧散,好不容易纔恢復至此……儘管我也讓祂喫了不少苦頭。」
柊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螢。螢握着長刀,渾身發抖。手上仍殘留着長刀刺進怪物眼睛的觸感,她拚命控制住聲音不要顫抖,說道:「殿下,您說過會聽從我的命令,您的一切都唯我是從。所以,下令的是我,您叫我走,我是不會走的。」
「寡人根本無意罷免你,你卻對別人無中生有的假話妄聽妄信。你剛纔所使用的那怪香,也是那人給你的?」
果真是這人乾的?螢喫驚得連笛子都忘了吹奏。
「不好,離他遠一點!」
他的頭髮是不可思議的、帶朱的銀色,光澤閃耀,臉旁左右各梳了一個環,銀色雙瞳眨也不眨;身材健美,肌膚白皙光滑,俊美得令人忘了呼吸。他頭戴金冠,頸上掛着數重的玉飾,臂上套着金環,腰部以下是蛇鱗。
與此同時,怪物已撲向他,獠牙緊緊咬住柊的肩,血霧飛濺。
神祇伯一臉愕然,當場僵立。四下議論紛紛。
「加、加害?微臣豈敢。」
皇帝皺起眉頭。
樂宮,神明的國度。那麼這人——不,不是人,這一位莫非就是……?
「內膳司那個混入毒菇的廚娘已經抓到了。她已供認是受你指使。」
「螢,妳在這裏目標太明顯了,快去青藍那裏。」
怪物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黑色的東西從牠身上飛散而出。怪物則跌落到舞臺下方。
螢爲之愕然。神祇伯的聲音很冷靜,已經變回原先的不慌不忙,語氣極有把握。
動人的笑聲響起,悠宜鬆開纏住螢的蛇身。
皇帝臉色如常,靜聽神祇伯說話。
青年的手指輕觸螢的臉頰,然後雙手捧住她的臉。
水柱巨大得從此處也看得見,活似有什麼東西從池裏疾飛而來。
「咦?」
「咿……!」
「朱華姬。」
柊按住流血的肩猛然喘氣,無語地望着螢。
這怪物形貌之醜惡,嚇得好幾個官員忍不住當場嘔吐。
「正是。但那是我的族名。讓我告訴妳,我的名字叫悠宜。」
「寡人已經等夠久了,也聽了一堆廢話,你還要我再等,要求也未免太多。你說你是爲了國家,其實是擔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吧?螢出自丹生家,其先祖曾代代居神祇伯之位,你以爲要是讓螢當上朱華姬,丹生家家主就會被提拔爲神祇伯?還是你說的什麼『確切的消息來源』這樣煽動你的?」
他眯起眼睛。
神祇伯哀聲慘叫。黑色的東西一圈圈地往他身上纏繞,眼看就要把他纏成一個繭。
螢回望青年注視自己的眼眸,用力眨了眨眼。因爲青年的眼眸發出銀色光芒,太刺眼了。
正以爲怪物會朝皇帝撲來,卻見牠一個轉向,騰空而起,怪異的眼中映出螢的身影。
皇帝將手中的笏一揮,一旁待命的兵衛迅速將神祇伯包圍。
「來,朱華姬,呼喚神明吧!」
皇帝以冷漠的聲音打斷了神祇伯。
螢一凜,再次吹起笛子。
神祇伯的臉擰成一團。
怪物的牙咬得更深了。柊不禁悶哼一聲。螢的身體驟然活了起來。
尖叫聲卡在螢的喉嚨中。
「救、救命!」
神祇伯掙扎着還想爭辯,卻似後繼無力,軟軟地當場蹲下來。包圍他的兵衛正要去拉他的時候——
「陛下,您當真如此想?那麼恕微臣直言,那個朱華姬是假的!所謂神明託夢於皇上,根本是子虛烏有。」
神祇伯慌了。
「悠宜大人。」
「現在,我必須好好養好身體。不過,我喜歡妳的笛聲,在樂宮也聽得到。真是令人懷念。那笛子,是我送給以前的朱華姬的。」
絲從後方對她說:「朱華姬,繼續吹笛。」
只見神祇伯突然按住胸口倒地。他的臉憋脹成暗紅色,一雙手在胸口狂抓亂撓,身體抽搐痙攣。才一眨眼,口中竟吐出黑色東西。
「呼喚神明?」
——怎麼回事?
悠宜扭動蛇身,在銀鱗閃耀中飛騰而上。
「螢,退後!」
是柊。
「啊——」
螢環顧四周,只見四周已經從空無一人變回先前的樣子了。但是,空氣依然澄淨。悠宜在上空,而怪物在舞臺下方伏低身子警戒着。
「柊殿下,千依神來了!」螢抓住柊的袖子。
「什麼?」
「千依神來了,就在這裏。」
柊眼睛睜得斗大。「螢,妳得到神明的祝福了?」
「咦?」
「妳不是看到神明瞭嗎?這就代表神明認定妳是朱華姬了。」
神明認定了——悠宜的確是喊她朱華姬沒錯。
但她並沒有得到祝福的話。悠宜雖然說了很多,但其中有祝福嗎?
「那種可怕的怪物跑出來,我還以爲整個儀式都毀了。」
「神明說,那點微不足道的邪穢妖怪,祂一下就能消滅,叫我呼喚神明——這是什麼意思?」
「呼喚神明?」
柊赫然一驚般地倒抽一口氣。
「原來如此。千依神是神靈依附之神——招神之神。」
「招神?」
「就是召喚神明的意思。」
柊環顧舞臺,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她不知如何是好,整個人手足失措。
「能夠當成依代※的,大概就只有這個了。」
叮!每當鈴聲一響,刀身上的露珠就變得越多。
螢站在泳宮水池上的紅橋中央。
螢感覺到柊每說出一個字,四周的空氣就越發澄淨、越發沉重。柊說完的同時,螢聽到一聲輕盈的鈴聲。
安心、激昂與不安同時在她內心交織。
舞臺下的百官皆跪在螢面前。
他喃喃說完,便舉起手中的長刀。
「這是喜事。以後也好好幹。」
絲點點頭,朝螢看了一眼。
「就把神明的名字當作祝福寫下來吧。那麼,沒事了。打擾啦。」
螢想了想。
螢心下一凜。
「一見面就這麼說?還真熱情。」皇帝笑了。
絲直起身,噗嗤一笑。
聽皇帝這麼說,螢又想了想。
「八成就是。所以說,當時不但凡人這邊發生了動亂,神明之間也是嗎?」皇帝說道。
「我心愛的朱華姬啊,若非身體尚未痊癒,我定然帶妳回樂宮。」
但就算想問,母親如今也因爲靈腐病而神智不清。
母親會和政變有關嗎?螢感到不安。
「可是,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刀身閃耀着白光,白色的光點聚集在刀上,猶如點點露珠。
皇帝摸着下巴思忖。
說完,絲甩袖坐正,筆直望着螢,然後雙手撐地,伏拜。
怪物硬是鼓動翅膀往這裏靠近。柊絲毫不爲所動,拿穩長刀。
柊虛脫地跪下。螢趕緊去扶他。
螢按住那時候被舔過的脖子。
「還說,我的肌膚很甜。」
「所以,這裏好像有個瘀傷。」
「對了,神給了妳什麼祝福?」皇帝問道。
「千依神本就想將朱華姬帶回樂宮。神明喜歡螢值得慶幸,但被帶走可不行。柊,你可要提高警覺。」
柊的神情好嚇人。螢雖然有點怕,還是點點頭。
皇帝眯起眼看螢。
「這個,是妳母親給妳的吧?妳母親以前是女官?那麼,就是政變時,出於什麼機緣拿到了這支笛子……。」
「妳是說,神明並沒有回來?」皇帝悄聲問螢。
「這麼說,難道——這是神器?」
白色的蓮花瓣在空中飛舞,普天同慶。
「算了,如今再怎麼想也不可能弄明白。無論如何,找回神器便好。沒想到妳這麼厲害,竟然真的召喚出千依神,也許一切都是神明的指引。」
說完,皇帝往回走向露臺那邊。這代表機密已經說完了。螢也跟在皇帝身後。柊便靜候在露臺深處的珠廳。
✿
柊淡然的聲音響徹四周。
柊回答「當然」。
「呃?對。」
然後又補上一句,前例只有神祇伯知道,他也不敢肯定。
「啊,其實我不清楚。」
「有請停佇樂宮之白日分神——」
螢還來不及喫驚,其他少女便也一起伏拜。
「不過,肌膚很甜啊,記錄總不能這樣寫。」
「這還真是……柊,怎麼了?」
「千依神被這個穢神所傷……恐怕正是十六年前的政變那時候。」青藍說道。
絲拉着螢的手扶她站起來面向正面。螢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神明不在這件事還是得繼續瞞下去,但妳真的成了朱華姬,貨真價實的我國至寶。」
——我,竟然成了真正的朱華姬。
「您已真正成爲我國至寶。受千依神寵愛的朱華姬,無有不敬服者。非但我們會服侍您,請看——」
「沒有千依神召喚不來的神明。日神、月神、豐饒之神……所有的神均會應召而來,我國正是因此而不能沒有千依神。近幾年,天候大亂,農作歉收,穢病蔓延……說實話,我曾懷疑千依神是否已離我國而去。」
結果,柊對她說:「螢,剛纔妳說的是真的?」
皇帝和青藍都睜大了眼睛。
「邪穢晝伏夜出,要驅除邪穢,應是日神最合適。」柊回答。
皇帝看着螢笑了。
「那、那個,請抬起頭來,別這樣……。」
「名字?」
「哦。」
怪物張開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想再次咬柊。
皇帝往螢肩頭一拍。
絲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螢轉身一看,桃花司的少女們失神般癱坐在舞臺後方,唯有絲筆挺地坐着。
她做了什麼觸怒殿下的事嗎?
螢發現鈴聲來自長刀,抬頭看過去。刀上分明沒有鈴鐺,卻發出鈴聲。
這次是青藍髮問。螢點頭稱是。
「什麼?」
「也許,告訴妳名字就是祝福。」
「祂舔了我的脖子。」
於是,怪物不知察覺了什麼,再度狂暴起來。只見牠發出奇特的叫聲,便要朝這邊飛過來。柊「嘖」了一聲將螢護在身後,高舉執起長刀的手。
「祂說喜歡我的笛聲,然後……。」
十六年前,朱華姬遇害,神器遭竊——
皇帝說聲「原來如此」,點點頭。
「何須驚慌,分明是您自己說要我們服侍的。」
「這是要記錄留檔的。神明沒有跟妳說些類似的話嗎?」
皇帝盯着笛子直打量。神器本來要妥善收藏,一般人不得見,因此神器是何模樣並不爲人所知。
身旁是皇帝與青藍,柊則候在殿舍這邊。
「殿下?」
不知是誰發出了感嘆,也感染了四周的人。每個人都怔怔仰望着舞臺。
正準備從露臺走進珠廳的皇帝問柊。柊半坐半立,看着螢,臉上的神情像是震驚,也像生氣。
皇帝帶着青藍離開了。螢呆呆地目送兩人。
螢回溯記憶,複述了悠宜的話。
「是的。祂說身體還必須休養,但只要我呼喚就會來。」
「啊啊……。」
柊輕吐一口氣,敏捷地閃身避開怪物的獠牙,橫劈一刀。
「奉千依神之命,破千濤萬浪,降於此刀!」
充斥全場的清澄空氣也漸漸變淡。柊的長刀也悄然失去光芒。螢抬頭一看,飄在半空的悠宜也不見了。
「您召喚了日神?」
「還有,」螢抽出插在腰帶上的笛子。「這支笛子……神明說這是祂以前送給朱華姬的。」
「千依神說,名爲香久夜的穢神在這裏?」
「啊……。」
「但,妳卻迎來了千依神,受到了祝福。」
依代:神靈現身時所依附之物。
叮,又一下。
「千依神那樣對妳?」柊蹙眉低聲問道。
「那位神明說千依神是族名,祂的名字叫做悠宜。」
怪物駭人的尖叫差點讓人震破耳膜。這是怪物的臨終一吼。只見牠的身軀自挨刀之處逐漸粉碎,微風一吹,便灰飛煙滅,消失得無影無縱。
「冰見家之女,絲,此後誠心誠意服侍朱華姬大人。」
「剛纔?」
「還有,啊,神明告訴了我祂的名字。」
「神舔了妳的脖子,說妳的肌膚很甜?」
螢指了指脖子。就是當時覺得被捂了一個熱熱的東西、感到刺痛的地方。她照過鏡子,留下了一個魚鱗般的紅痕。
「我還在想,原來神明的祝福除了話語,這個也算啊?」
因爲這裏一痛,她就能看到悠宜了。或許這是悠宜留下的記號。
柊默默無言地瞪着螢的脖子。
「柊殿下,請問,您是不是生氣了?」螢怯怯地問。
柊緩緩搖頭,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生妳的氣。我還以爲,神明是更高潔的。」
「高潔嗎?」
「沒想到如此低俗。」
「低俗?」
柊眉宇間的皺紋驟然加深。「竟然舔了青澀少女的脖子,真是太不知檢點了。」
「不知檢點?」
螢不懂這個詞,問他是什麼意思,柊卻不說話了。
「請問……?」
螢正要再問一次,柊卻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輕觸螢脖子上的瘀痕。她的心重重一跳。被柊以指尖確認般描摩,她癢得聳起肩。
「殿……殿下,那個,很癢。」
柊的手指這樣摸着,螢不僅脖子癢,連心裏都麻麻癢癢的。這感覺讓她困擾,說出來了,柊才總算停手。
螢鬆了一口氣,卻聽柊喃喃說道:「我不會把妳讓給神明的。」
他的聲音沉靜卻強而有力,讓螢心跳加速。他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朱華姬若是被帶去樂宮,曉國會有麻煩,因此自然不能讓。
「看您神情凝重,我還以爲我很重,讓您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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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無庸置疑。年輕人要相信老人家說的話,畢竟我們喫過的鹽比你們喫過的飯還多。至少我就一點都不覺得你可怕。」
「無妨。」
螢認真看着柊的臉。
他怕的,是螢不在了。
對上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柊笑了笑。
——以後會怎麼樣呢?
青藍感到不安。攛掇神祇伯的人不但知道螢是假扮的,也知道神明託夢是捏造的。
從敞開的殿舍門扉,可以看見螢與柊相處融洽的樣子。溫馨的景像讓青藍露出笑容。
他心想,就是這樣才叫人不敢移開視線,怕她跌倒便無法不去抱她,一有事就無法不去幫她。她和自己不同,受了傷不會馬上覆原。這樣一個小姑娘受了傷,只怕小命也沒了,讓他提心吊膽。
螢這麼說的時候,皇帝眼中閃過盤算的精光,青藍都看在眼裏。
「這是我以前當朱華姬時,那時候的皇帝給的。這可是我的寶貝呢。」
「祓禊的時候,我是不是也緊跟在妳身邊比較好?這樣在妳受傷之前就能救妳。」
青藍再次看向螢。
「越是隱瞞,越令人好奇啊。」
但不知爲何,柊的聲音讓螢心動不已。
皇帝將神祇伯,即稻日的罪責追究到稻日當家的參議身上。這是讓他失勢的好藉口,參議因此被貶爲邊境之地的按察使,逐出都城。
柊一這麼說,螢臉就紅了,嘴裏咕噥着什麼。
朱華姬與其親衛是露水姻緣,是徒具形式的假夫妻。
柊說自己不能收,但棗可不會讓步。
那人到底知道多少?或者,全都是亂猜的?
「但只要我呼喚就會來。」
到了祓禊之河,柊將她放下來。
「不好意思,柊殿下,我滑了腳,從岩石上掉下來了。」
「昨晚下雨,地面都溼了。下地走不但會弄髒衣物,也會打滑。」
「這個給你。」
柊叮嚀完便離開了,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等祓禊結束,若有萬一,可以立即趕到。他靠在樹幹上,望着水滴一滴滴自樹葉上落下,摸了摸臉頰剛纔被螢碰過的地方。
「直到她滿三十歲嗎?」
柊將安鬥系在樹上,將螢從馬鞍上放下來。
螢一慌就掙扎起來,柊重新把她抱好。
這時,尖叫聲和巨大的水聲同時響起,讓柊回神。他急急衝向河邊。
「我已經沒多少時間能護着你了。我不在以後,只要看到這個,就會想起我這個把你當成寶貝疼的老太婆。每次看到,你可都要想起我說的話——一定會出現一個願意伸手碰觸你的人。」
他怕的,不是朱華姬被帶到神明的國度。
「一定是有苦衷吧。您問得真仔細。」
一想起螢,他的心就暖暖的,同時又酥又麻。他不明白爲什麼,他只知道,絕對不能失去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她,不能讓神明搶走她。
「岩石被雨打溼了,小心別滑倒。」
「什麼都想知道是個壞習慣啊,君上。」
青藍仍望着兩人,說道:「您之前承諾螢姑娘的是三年。」說完,他轉身面向皇帝。「現在您有什麼打算?」
「咦,我果然很重嗎?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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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怯怯地鬆開抱緊柊的脖子的雙手。柊心想,大可不用鬆開。她的身體很溫暖,他倒寧願一直保持接觸。
「是啊,已經不像女童了,妳現在是個漂亮的姑娘。」
「怎麼了?青藍。」領先而行的皇帝問道。
「可是,人活着就免不了會受傷啊。」
柊跑到岩石旁幫忙。
——是真的。棗說的是真的。
「對、對不起,我嚇了一跳。」
「與貴族、官宦暗通款曲的女官並不罕見。螢的母親爲何不肯說出對方是誰?」
「是嗎?我也不知道。那我現在是不是比較像十六歲的姑娘了?」
「有沒有受傷?」
「將來一定會有一個願意伸手碰觸你的人。」
哼!皇帝不悅地嗤了一聲,舉步而行。
他趕到時,螢正從河裏爬上岩石。
一想到千依神對螢做的,柊就感到無比不安,就怕哪一天她輕易被神明搶走。
「但是,若非陛下厭惡舊世家,神祇伯也不會被虛言所惑。陛下雖然沒有明着使絆子,不也有那個意思嗎?」
「不重,只是覺得妳的身體變軟了。」
假的絕不能成真。在螢還是朱華姬期間,絕對不行。
柊不由分說地繼續前進。殘留在樹枝樹葉上的雨水,偶爾從上方滴落。螢伸手幫他拭去滴在臉頰上的雨水。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柊抱着螢,直接就向河邊走去。她抗議道:「柊殿下,我會走路。」
皇帝不會讓她走的。在神明回來之前,或者就算回來了,也打算繼續把她綁在這裏,一如泳宮之名。
青藍心想,果然。
「我沒逼。又沒人使絆子,是他們自己跌倒的。」
柊閉上眼睛。
螢已不再是假扮朱華姬,她已經成爲將千依神帶回曉國的無上至寶。
螢眨眨眼,有些不解。
「沒有。」
「掉進河裏還好,要是跌在岩石上,可能會受重傷。」
這顆心,再也不會結冰了。
但他的神情隨即轉爲憂鬱。
三年前,柊去地方平亂回來時,棗這樣對他說。經此一戰,敵方和己方都非常清楚柊有什麼樣的身體,這讓他極其悲哀,極其絕望。
「沒有。不過,聽妳這麼一說,妳是不是胖了點?」
她身上只有一件白衣,柊只好別開視線。
青藍又幽幽嘆了一口氣,跟在皇帝身後。卻聽皇帝說聲「對了」。
他想起上一代的朱華姬——棗的話。待他如孫的嬌小老太太。
「柊殿下,我會不會很重?」
「那你的壞習慣就是像個小姑子一樣愛碎念。」皇帝笑了,悄聲說:「去問問當年的女官吧!」
「螢的父親到底是誰?」
「不管殘不殘酷,爲了讓曉國免於滅亡,她都得擔下來。螢做得很好,把稻日家逼入窘境。但願那些舊世家能就此安分些。」
棗說的話,是他心中的一盞小小燈火。但,現在那燈火將他的心照得暖洋洋的。因爲,他有了螢。
「這怎麼好意思,我可以的。再說,受一點小傷也不算什麼。」
那時,棗已經臥病在牀了,卻撐着病弱的身體造訪柊的住處。當時的她交給柊的,便是如今的這把長刀。
他們在千稚山中。螢在「言祝之儀」儀式中與邪穢怪物對峙,因此前來驅邪淨身。
「螢姑娘不像桃花司的人,她並沒有被栽培成爲朱華姬。將一個毫無準備的姑娘關在宮裏,未免太殘酷了。」
「怎麼會不算什麼?」
皇帝嘴角揚起。
「此事與朝政息息相關。螢沒有朝政上的麻煩,若找到新的候補就算了,但只要神明喜歡螢,換人並非上策。」
「將舊世家逼得太緊,只怕不太好。」
——我要觸碰她,好好抓住她。不能被神明搶走。
結果,雨水這次滴在螢的後頸。她怪叫一聲,抓緊了柊。
「臣不知……。」
這份不安猶如悶燒的火種即將熊熊燃起的前兆,籠罩在心頭。皇帝、舊世家,還有……他有預感,勉強維持平衡的微妙權力關係就要崩解了。
走在泳宮的迴廊上,青藍停下腳步。
「那是對她假扮朱華姬的承諾。現在,螢已經是真正的朱華姬了,三年之約當然不作數。」
「怎麼了?」
柊無奈地將螢拉上岩石。她有些泄氣地應聲「是」。
朱華姬通常在三十歲左右卸任,爲的是避免權力集中在單一世家手中。
兩人像手足情深的兄妹,也像甜甜蜜蜜的小情人。
柊蹙眉。
柊鬆了一口氣。「所以叫妳要小心啊。」
「妳不能受傷。」
「不會,我不會讓妳受傷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
「有我保護妳。」
他伸出手碰了碰螢纖細的腳踝,她之前受傷的地方。
回想起來,那次都要怪他。
他發誓,絕不再讓她受傷,一邊懷着虔敬的心吻上她的腳踝。
「殿下!」
螢驚慌到極點,有如尖叫。
他只求能好好保護她。
柊的內心彷彿燃起了熊熊烈火。眼前這個少女比什麼都重要,他只想保護她。除了「保護」這二字,無法表達他的心情。
這時候的柊,還不明白「心愛」一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