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蛇窟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6萬 字

「燕梓門的屋頂有符咒的痕跡。」青藍說道。
「符咒。」螢重複念着這兩個字。「就是這個造成火災的?」
青藍點頭說是。
皇帝倚着脇息說道:「換句話說,這場火災是人爲的。」
珠廳裏,螢與柊一同面對皇帝而坐。
「那不是什麼不吉利也不是凶兆,是某個人的陰謀。」
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螢稍稍鬆了口氣。
「人啊,遇到莫名其妙的事,就先說是吉兆凶兆的,再東拉西扯,牽強附會加以解釋。朱華姬是我國守護神的巫女,尤其容易被扣上大帽子。」
的確,也有人說「靈腐」這種病氾濫,也是沒有朱華姬的關係。
螢再次體認到朱華姬的重要,「假扮」的重擔便更加沉重了。
「毒菇是否也出自同一人的手筆?」柊開口問道。
皇帝托起腮,表示難說。
「正在查。是否爲同一人尚且不知,但目的多半是一樣的。」
目的——
皇帝看向螢。
「一定是對妳成爲朱華姬而不滿,想把人逼走。現在便有越來越多人以宮門起火爲由,說妳不適任朱華姬,煩得要命。至於毒菇,甚至有人說是要毒殺我。」
皇帝笑着說「我把他們轟走了」,一副很沒趣的樣子。
「但願不會變本加厲。」青藍憂慮地嘆了一口氣。「在『言祝之儀』前,務必嚴加戒備。」
「言祝之儀」爲朱華姬的就任儀式。
螢不解,問道:「『言祝之儀』前?」
「那個,柊殿下,我可不可以去庭院裏散散步?」
她對春楊宮瞭解得太少了。
雖然再三說了靠近和碰觸都無妨,柊卻像怕人的野狗一般,輕易不願相信。螢小小嘆了口氣,轉身向前,再次架起笛子吹奏。
但是,柊看來是不願教她政事、陰謀那些俗世的黑暗面。而且,暫時也不會讓她離開泳宮。
螢趕緊把衣服整理好。
「怎麼了?」
於是柊開始擦拭她溼掉的腳,而且擦得仔細。
「沒事。」
皇帝說聲「對了」,問她:「螢,妳的腳傷好了嗎?」
身輕如燕地上了樹,爬到比迴廊屋頂更高的地方,她便攀着樹枝跳過去。幸虧她身形嬌小,沒有發出大聲響,守門的衛士也沒有發現。
「殿下。」螢停下吹奏,回頭看柊。
「我說,妳不是釣餌。想拿妳當釣餌的是皇上,爲的是釣出試圖逼走妳的人。」
柊準備站起來,螢卻趕緊制止他。
一定要好好了解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來到庭院,螢便往南邊走。
足袋穿好了,於是螢放下衣襬,抬頭看柊。
「哦,好。」
柊猶豫地看了螢一會兒,還是靜靜地起身走來,卻在露臺中央便停步坐下。就像他自己說的,除非必要,否則不會靠近。
✿
柊沒作聲,片刻後才說:「是嗎?好,大門有衛士守着,從這裏也可以看見庭院裏的狀況。有什麼事,馬上叫我。」
萩正坐在涼亭的椅子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一身霄國風格的衣服。
柊將巾帕遞給螢。
柊的眼神銳利起來。「螢不是釣餌。」
她是假朱華姬,是先帝的女兒。若只是傻傻地全靠別人保護,遲早會掉進陷阱。她就是這麼覺得。
「怎麼了?」
無知,令人害怕。她也曾有過這種害怕的感覺,多半是因爲深深刻印在腦海中的母親的話吧?母親說,不知道,就躲不掉。
「妳真的……。」
皇帝轉頭,不懷好意地笑道:「毒蛇的嘴臉。」
螢匍匐着在屋頂上移動。屋頂的另一邊便是內裏的迴廊,與這一段的迴廊屋頂幾乎相連。
啊——一名青年的臉在螢腦海中冒出來。
「關在屋裏,會上鉤的都上不了鉤了。」
「剛纔,您是不是說我是『釣餌』?」
螢從屋頂跳到樹枝上,順溜地沿着樹幹落地。正想着沒想到這麼簡單時,卻聽見有人含笑說道:「真沒想到能在宮裏看到猴子啊,螢。」
「『好戲』指的是什麼?」
「不動一動,身體好像都僵了。」
不是不願意。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可以讓他明白並加以婉拒。
——好戲?
「妳這打扮挺有意思的嘛,要不來給我當探子?」
結果,螢只好這麼說。
「請、請幫我擦……。」
「沒錯,有你在,她不會被喫掉的。」
——皇帝口中的「毒蛇」,和太子殿下的是同樣的意思嗎?
在讀書識字的空檔,螢不時會這樣吹笛。是練習,更是轉換心情。這種時候,柊也會陪她一起奏樂。但是——
螢很喜歡柊那樣含着露珠般柔潤的琵琶音色,聽着他的琵琶吹笛,十分暢快。
這些人有多少,又是誰設計放火、摻雜毒菇的?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柊說到一半就不說了,給螢擦乾的腳套上足袋。螢任他擺佈。
柊拿起琵琶站起來。她將腳從水裏縮回來。柊拿着巾帕,在螢身邊蹲下。發現他要幫忙擦,螢慌了。
一這麼問,柊便一臉苦澀。
「要換掉皇帝承認的朱華姬,就等於是忤逆皇上。皇上政敵衆多,想要逼走妳的,應該就是這些人。順利的話,可以藉此機會收拾那些礙眼的政敵,所以皇上……。」
「政敵都是些什麼樣的人?衆多是多少?」
柊說話時一臉嚴肅,看到螢才赫然回神般打住。
「噢,妳不願意的話,我不會勉強。」
螢回頭往殿舍瞄一眼,柊的身影正好在死角而看不見。確定之後,她便繞到迴廊邊的松樹後,迅速脫掉鞋子和足袋,塞進懷裏。她用領布綁起衣袖,踩在粗糙不平的樹皮上,爬上松樹。
——我要振作。
她正心曠神怡地演奏着,卻聽見池中有魚兒翻騰的水聲。這池裏有魚呀,是什麼魚呢——想到這裏,螢便又想起方纔柊與皇帝的對話。
——釣出。所以是誘餌的意思了。讓她出去,等對方出手?
「去庭院散步?」
——好像會習慣被人嬌寵。
「要感謝柊無微不至的呵護對吧?既然好了,在這裏枯坐想必十分無聊,不如在春楊宮裏散散步,有好戲可看。」
反之,在儀式未成之前,危險四伏。螢嚥了口口水。
螢在延伸入池裏的露臺邊緣坐下,將笛子的吹孔抵在脣邊,思索皇帝的話。天氣好得幾乎會熱,她脫掉足袋,捲起下襬,將腳泡在池水裏。
柊的手、手指,果然很溫柔。
「那個,我自己……。」
「不是的,那個……。」
「我說了,妳不必知道。談政事太俗氣了。總之,妳暫時不能出去。」
這樣簡直像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子,連本來做得到的也做不到了——皇上也這麼說過。
「螢,該接着上課了。」
「好了。」
的確,在這座泳宮裏有柊保護,或許不必懂……。
柊抱着自己愛用的琵琶,坐在這片與珠廳大小相當的露臺一角,與她隔着好一段距離。
皇帝笑了。
螢甩甩頭。
皇帝嘆口氣,站起來。
看來柊並沒有要教她政事。所謂的朱華姬,最好不懂俗世嗎?
好舒服。
他平常不肯靠近,這種時候卻還跟之前一樣。
皇宮南側有一片松林,松林盡頭的迴廊的另一邊,便是內裏。
「柊殿下。」
螢回頭看。
「陛下。」柊靜靜插口道:「陛下方纔才說要嚴加戒備,此時散步是否不妥?」
螢知道,每當柊輕撫輪廓般地擦掉腳上的水滴,自己的臉就越來越紅,越來越燙。
——政敵。也就是說,他們就是「毒蛇」?
「那個,只是在庭院散步而已,我一個人可以的。反正都是在宮裏。」
問題一個接一個,柊似乎很爲難,沉默了一下。
剎那間,螢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因爲說話的正是她要找的人。
「好。」
「在儀式完成之前,妳還不是正式的朱華姬。一旦在『言祝之儀』中經神明認定,往後就沒有人敢下手了。誰敢傷害一個有神明眷顧的巫女?」
「那裏就是我的屋子。」萩指着寬廣庭院之後的殿舍。「所以,這裏是我的庭院。妳運氣真好,像個探子偷偷摸摸的,要是遇到的不是我,妳麻煩就大了。我放妳一馬,妳欠我一份人情。」
「可以請您靠近些嗎?不然說話不方便,也很難合奏。」
朝笛子吹口氣,便揚起細細高高的笛音。
「好啦好啦,呵護太過,本來做得到的都做不到了。我可不喜歡不中用的人。」
必須瞭解,然後提高警覺。
這句話勾起了她的興趣,纔會這麼問。
他平常彈的是五絃琵琶。二皇子從小便要學習樂理,因爲當上朱華姬的親衛後,必須這般與朱華姬合奏。
這裏,就是內裏的後宮。氣派的殿舍林立。螢貼着的屋頂下方,是一片像泳宮那樣的松林庭院,還有涼亭。
柊也配合著彈起琵琶。
柊沒有回應。
「算了,這些事妳不必知道。」
皇帝正要離開,螢喚了聲「陛下」。
螢爬到內裏迴廊的屋頂上,往下看。
萩說着,神色十分愉快。也許他很喜歡掌握別人的弱點。
「妳來後宮有什麼事?」
「有事想請教,就來找萩殿下了。」
萩「哦」了一聲,眯起眼睛,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妳想問什麼?」
「『毒蛇』是誰?」
萩的眼睛眯得更厲害了。
「妳想知道?爲什麼?就算不知道,也有柊保護妳。」
螢搖搖頭。
「不知道,就不曉得如何提防。我對這裏一無所知,不知道要小心些什麼纔對。這樣保護我的人也會有危險,不是嗎?」
萩的笑意更深了。
「有時候也會因無知而誤入蛇窟——很好,我就告訴妳吧。」
他將廣袖一甩,走向殿舍。
「我請妳喝霄國的茶。跟我來。」
「那個……我不能待太久。」不快點回去,柊會發現她不在庭院裏。她接着說:「可以的話,想麻煩您精簡一點。」
「傻瓜,那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萩露出笑容回頭。
「我的茶可不是誰都喝得到的,妳該喜極而泣纔是。妳是偷溜出來的吧?好,那我派人去傳話,就說妳在這裏不必擔心。」
萩從懷中取出搖鈴,搖了一、兩下。叮鈴!鈴聲清脆。
殿舍裏立刻走出一名女官,跪在萩面前。萩在她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話,女官便朝泳宮的方向離去了。
「對。我母親是霄國公主。妳知道嗎?霄國一直內亂不斷。」
「哼,他姓冰見,出身冰見家,女兒是桃花司司頭。」
「咦?」
他一直盯着螢,因此兩人視線相會了。
她對着追上去的背影道歉。
「沒想到你真的跑到這裏來了。這可是連皇子都不得進入的後宮呢!竟然觸犯後宮令,真不像你會做的事。你就這麼擔心螢?」
「妳沒事……。」
萩捧腹大笑。
——剛纔那些一定也是開玩笑的。說什麼他自己也許是「毒蛇」。
「右大臣?」
「誰?我嗎?這不是我的品味,是奉承母后的那些人準備的。在後宮,母后的勢力凌駕一切。」
「這裏是『滄浪殿』。名字很浮誇,可不是我取的。」
柊轉身就走。螢趕緊追在他身後。
這有什麼好驕傲的。螢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要期待萩殿下做好事。
然而——
螢「嗚」了一聲不敢接話。萩笑得不懷好意。
「我用的女官都是知根知底的,放心喝吧。」
「使不得!這裏是後宮!」
但,柊立刻別開了視線。
萩發出愉快的笑聲,從螢身後走出來。
萩將眉毛一挑。
「真是個開不起玩笑的人。」
「我自己偷跑出去……我,那個……。」
太過分了!她還以爲他早就派人傳話而放心了。
「沒事就好。回去了。」
高足杯裏盛着黃色的果實,上面如薄紗般復着一層淡淡的白色糖蜜。一顆入口,鬆鬆軟軟、甜滋滋的。甘茶配甜果子,好喫是好喫,但螢喫個兩、三顆就喫不下了。
爲什麼現在才臉色大變地跑來?
「這裏的東西,全都是依照霄國的風格佈置的。」
「您說的桃花司是女官嗎?」
萩掛着笑容望進螢的眼眸。螢則是垂眼看白瓷杯裏的茶。
萩笑着說道:「好比后妃之類的。」
「對。所以出現很多反對聲音。桃花司呢,形同權力鬥爭的縮影,因爲裏面都是極欲掌權之人的女兒。官員們個個密切觀察並預測誰會被選爲朱華姬,再接近那股勢力,看到哪個高官掌權的苗頭就依附,圖謀晉升。向來如此,但現在他們的升官夢卻因爲妳的出現化爲泡影。」
「這是甘茶,很好喝喔。」
萩靠往椅背。
「萩殿下的母后,就是皇后對吧?」
「不管是妳是有意無意都一樣。要活下去,就必須有自覺,畢竟妳已經進了蛇窟了。」
螢記得,她被選爲朱華姬時,出言反對好像就是他?
「這是蜜蓮子。」
「我本來可以讓你更着急的呢!真想看看你氣急敗壞地找螢的樣子。」
「哦,原來是開玩笑啊。」
「請問,傳話不是說我在這裏不用擔心嗎?而且,傳話的人早就派出去了呀。」
「噢。」
然而——他繼續說道:「父皇也不能說沒有問題。父皇之所以拔擢霄國人和新晉世家,是因爲不相信舊世家。舊世家裏當然也有優秀的人才,但父皇就是不願接納他們,只是爲了不讓他們反彈,還是讓他們入朝參政。」
太子怎麼可能是反皇派?他可是皇子。螢本來要笑,卻沒笑出來。
她不知道,也不知道皇后是霄國人。對了,萩的頭髮也像霄國人,顏色很淺。
萩臉上仍是掛着笑容,眼睛卻沒有笑意。
螢喫了一驚,差點打翻沒喝完的甘茶。
「螢,妳爲何獨自來此?爲何認爲我是站在妳這邊的?我也可能是認爲妳礙事的『毒蛇』。」
皇帝的確說過,朱華姬與權力如影隨形。
螢定定地仰望萩的眼睛。那是一雙淡榛子色的美麗眼睛,但在她看來,卻彷彿閃着幽黯的光。
——是柊殿下的聲音!
螢看看柊又看看萩。
「怎麼,妳連這都不知道?桃花司是負責輔佐朱華姬的,例如在舉行儀式時從旁協助。」
「怎麼串連起來的?」
螢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啪嗒聲響。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有人爭執的聲音。
「傳話的人剛剛纔來,而且說的是『螢在我手上,想平安把她要回去就到滄浪殿來』。」
「但是,實際上桃花司裏的人都是朱華姬的候選人,從貴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從中選出朱華姬是長久以來的慣例。」
真是的——螢嘆了一口氣,抬頭看柊。
柊看到站在檐廊上的螢,眉頭深鎖。
她一這麼說,萩便點頭說道:「那就是右大臣。妳不記得我,卻記得那老頭啊?」
「輔佐……。」
咦——螢很喫驚。後宮也有?
「我只是來接螢而已。」
「您喜歡嗎?」
可是,總比讓他擔心好。螢不再去想稍後會發生的事,跟着萩走。
但萩顯然喜甜,將蓮子一顆又一顆放進嘴裏。
「或者,也許我就是。」
「冰見、遠智、稻日,這些是無庸置疑的反皇派。從政之人的串連,就像遍佈地底的蜘蛛網,不知道何人在何處、如何、和誰扯在一起。他們很可能戴着中立派或者保皇派的面具。而這些人,當然也早已深入後宮。」
后妃——皇后、妃子。柊教過她的。妃子應該有好幾個,是誰?總不會是皇后吧?
萩對着緊緊握住白瓷杯的螢笑了。
——會捱罵!
「真沒意思,我還以爲妳是個更霸氣的姑娘。不過,父皇也不是隻有敵人。春楊宮裏有擁護皇帝的保皇派,有中立派,當然也有反皇派。害了妳,有人得利,也有人受損。最重要的是,人是在哪裏、怎麼串連起來的?」
他帶着螢進去的房間,有着高腳桌椅,幔帳是鮮豔的青底綾絹上以金銀繪出水波紋與雙魚紋。旁邊的屏風則是以墨寫着螢不認得的繁難文字。
「踩、踩別人?」
柊瞪着萩。「因爲皇兄傳了那樣的話。」
萩在椅子上坐下,請螢坐在對面的椅子。螢便坐了。
螢匆匆來到屋外。柊正要走上階梯,剛纔奉萩之命去傳話的女官正拚命攔住他。
「柊殿下,對不起。」
「妳以爲妳享受着朱華姬的地位,都沒有踩到別人嗎?」
「青藍沒有官位,但實際上形同近臣。這麼一來,那些舊世家可不會摸摸鼻子就算了。被霄國人佔了高官之位已令人不滿,這還不夠,連皇后都是霄國公主,太子還有一半的霄國血統。他們就怕,遲早這個國家會被霄國取而代之。」萩喝了甘茶,笑道:「真是窮極無聊。父皇只是選賢任能而已,纔不管是霄國人還是出身高低。他最討厭的就是無能之輩。」
螢偏頭不解。
那些人只知道爲自身利益而利用皇帝。
「那次政變中,弒君的逆臣當然已經伏誅。然而下手的固然是那人,讓事態惡化到那個地步卻是當時朝廷的責任。是他們煽動太上皇與皇帝對立,招致了最可怕的後果。這一點,父皇可不會忘記。」
「因爲他們逼死了先帝。」
萩笑了。不是平常的那種笑容,而是嘲諷的笑。
「妳憑什麼認爲是玩笑?十六年前的政變是怎麼發生的,不用回想都不會忘吧,不就是父子反目的結果嗎?」
「可是,我卻是在無視慣例的情況下被選出來的。」
「萩殿下!」
「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對我懷恨在心?」
因此,皇帝和舊世家的關係不好。
「傻瓜,本太子怎麼可能那麼好心!」
——溜出來被發現,等一下一定會被柊殿下罵得很慘。
「算了。但不要再有下次。」
「政變之後,不是有一陣子沒有立新君嗎?那些舊世家本來是不打算立的,但後來他們彼此爭權,眼看着要兩敗具傷,這纔不得不立了皇帝,想當作傀儡。」
「爲什麼?」螢插嘴問道。
這時,女官送茶過來,帶來陣陣甜香。
她做好準備,柊卻像強自忍耐一般,深深嘆了一口氣。
螢謝了一聲,喝了茶。好甜,簡直像在喝蜜。
「但是,」萩又說:「舊世家也不是鐵板一塊。如果是的話,父皇早就被他們拉下龍座了。遠智和稻日這幾家與皇帝交惡,但他們自己從以前就水火不容。像右大臣,雖是舊世家之首,但一開始汲汲營營於維護自己的權益就不行了。」
「柊殿下。」
「父皇並沒有成爲傀儡。妳知道父皇即位之後,第一件事做了什麼嗎?他設了授刀衛和中衛府。這可是直屬於皇帝的軍隊。父皇便是靠着這股力量讓舊世家閉嘴。」
「所以,逃到我國的霄國人絡繹不絕。母后也是逃過來的,青藍也是。也有很多人拋棄祖國,想在這裏謀官。事實上,我國的朝堂上已經有好幾個霄國人了。」
對喔,其中一個官員的確是拿「慣例」出來主張。
萩親自端起茶壺,將茶倒進一個小小的白瓷杯。另一名女官上了茶點便退下去了。
——要道歉纔行。一定讓他急壞了。
柊沒回頭。
「柊殿下——」
「妳說,妳不怕我靠近也不怕我觸碰。」柊仍是背對着她,說道:「但妳不必勉強。想從我身邊逃開的時候儘管說,我會離開。所以,千萬不要做出說謊逃出宮的事。」
螢倒抽一口氣。柊的話語中充滿了平靜的心死。
她發現自己錯了。她只是想問萩一些事,結果卻變成欺騙柊、從他身邊逃開。
——怎麼辦?
自己不僅讓他擔心,還負辜了他的信賴。
柊並不相信自己說的,不排斥他的靠近和觸碰,所以她本來就絕對不能向他說謊的。
——我是不是又錯過柊殿下伸出的手了?
看着柊漸漸遠去的背影,螢只能茫然佇立。
✿
螢一邊練字,一邊偷瞄背後。
柊靜靜地候在她身後不遠處。
螢暗自嘆氣。
之前,他都是在旁邊看着她寫字,甚至會握住她的手教她怎麼寫。
但現在,柊不這麼做了。這讓螢很失落。她很希望他再一次握住自己的手教她。她喜歡就近聽着柊平靜而含蓄的聲音。
正當她沒勁地嘆了一口氣時——
「小姐。」
巴兒從幔帳邊探出頭來,不知爲何,顯得有些無措。
「怎麼了?」
「有人來傳話。」
「去吧。」
螢想停下來,少女卻用力拉着她走。
澪踩着舞步般輕緩地去關上另一扇門。關了之後,又去關旁邊的門。砰砰作響中,每關上一扇門,房間就暗一分。
「頭髮也弄髒了,是不是入浴纔好?」
「那個,螢小姐。」
就在眼前的那個少女偏着頭,微微一笑。
另一個少女捻着點心,笑盈盈地說:「您在內里正殿也是這樣跌倒的嘛。憑着這手段,不僅拐到了鋼之皇子,連太子殿下都成了裙下之臣。」
「朱華姬大人!」
「哎呀,您還好嗎?朱華姬大人。」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着,澪轉而向南走。走了一陣子,穿過一道大門,便是桃花司的殿舍。
少女呵呵笑了。
「俗話說得好,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另一個少女聲若銀鈴般地笑着說道:「母親是蕩婦,女兒也是淫娃。竟然不知道父親是誰,髒都髒死了。」
又是「砰」的一聲。澪關上了旁邊那扇門。
「來,請進,朱華姬大人。」
螢的手撐在地板上,想後退遠離這些少女。最靠近的一個卻抓住她的手,那力氣之大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少女,令螢心生畏懼。
少女的語氣卻一點也不着急,抓住螢的袖子。
「哎呀,糟糕。」
螢的手被她拉得差點脫臼。她尖叫着倒下,撞到旁邊的薰爐,薰爐打翻,揚起灰燼,弄髒了她的衣服。
除了沒有露臺,這座建築與泳宮的殿舍一模一樣。門扉很多,也全都敞開着,屋裏有飛燕暗紋的淡桃花染幔帳。
「咦……?」
✿
她當下就要站起來,少女卻毫不客氣地拉住她。
螢猜想,柊過去一定遇到過很多「麻煩」。
「皇兄雖然有些令人困擾,卻不是個淺慮之人,沒事應該不會找妳的。妳身旁隨時都有護衛暗中保護,不至於出事。」
「殿下呢?」
盯着那些羅列在紙上的笨拙字跡,柊嘆了一口氣。
柊一定會反對她離開泳宮。所以,螢的意思是問「該怎麼拒絕才好」。
「就是桃花司的大家。我是桃花司的人,名叫澪。」
她一定很怕傷害他。她很善良,即使討厭也不敢說,結果就是將她逼到逃走。
「不!」
四周越來越暗,螢身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內心惴惴不安。
不明白螢要什麼,他不知所措。
「別這麼緊張。」澪輕聲笑道:「我們是輔佐朱華姬大人的,自然會想見一面,不是嗎?大家年紀相當,一定會很談得來。啊,桃花司裏還有七個像我這樣的女孩。我們一共八人,因爲八是個聖數。朱華姬大人,您喜歡喫甜食嗎?我們有一種很好喫的餅,裏面包了蓮子泥。」
「傳話的人其實是——」
✿
權力的縮影。她在心裏反芻萩的話。
螢的臉色僵住了。這些少女本來都有可能當上朱華姬……。
不料,柊竟這麼說。
竟然有護衛暗中保護,她一直沒發覺。
說了句不算回答的回答,少女便拉住螢的手。她朝巴兒瞥了一眼,語氣隨便地說笑道:「那麼,我就把朱華姬大人借走啦。」
「那……那個……。」
少女們的手伸向螢的衣服。螢覺得毛骨悚然。她們臉上都掛着可愛的笑容,眼中卻是空洞的黑暗。「砰」的一聲,最後一扇門關上後,幽暗勢力大增,唯有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在地上落了微微幾縷光。
——但,要是拘着她,她又偷溜出去,反而更糟。
「萩殿下?」
上了臺階走進去,坐在花氈上的少女年齊齊回頭。長相秀麗的少女一共有六個,加上澪也才七個。比聽說的少一個。
由巴兒帶路,螢匆匆去見在大門等候的人。
抱着琴一邊保養的少女開口說道:「竟然要讓這樣的人來當朱華姬,真可悲。聽說還不識字呢!我們任何一個在這桃花司中被培育爲朱華姬的人,都合適得多。」
「是啊,請您趕快過去。」
「怎麼了?」
「大家?」
一陣濃香襲來,嗆得螢猛咳。
是澪關上的。
那種眼神,讓他很爲難。他還能如何?
巴兒在迴廊上邊走邊回頭。不知爲何,她神情鬱郁。
說話開朗的澪,與螢聽了萩的話所想像的桃花司少女不太一樣。聽萩說權力鬥爭什麼的,她還以爲會更可怕,但感覺澪和她並沒有什麼不同,就是個普通的少女,愛說話,愛喫甜食。
「抱歉,我不是替太子殿下傳話的。」
會是什麼事呢?螢轉頭看柊。
「太子殿下。」
柊點頭。「所以妳放心去吧。要是惹惱皇兄就麻煩了,非常麻煩。」
原來桃花司的人當時也在。
「裙、裙下之臣?」
螢低低驚呼。前幾天,才聽萩說起桃花司。她仔細打量少女。桃色的上衣是桃花染。螢在來到春楊宮的那天,在正殿上看到好幾個穿着這身衣服的少女。
好可怕。這裏,好可怕。
螢發現四周充滿了奇怪的味道。那種香的味道很像燃燒嫩松木,實在說不上好聞。看來是從少女們身邊的球形薰爐散發出來的,整個室內都瀰漫着淡淡的煙。
「咦?」
這一推,螢沒站穩,便在少女們面前跌倒了。
「請問……要去哪裏?」
「砰」的一聲大響,入口的那扇門關上了。
「要小姐去滄浪殿。」
螢因陌生的氣味而遲疑時,澪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是呢。我們也來幫忙吧!」
螢就這樣被少女拉走。少女在迴廊上筆直向前,經過了內裏的門。
「那我過去一下。」
「大家都說想見您一面,我也想和您說說話。」
螢說過她不討厭他在身邊,他也曾想過或許是真的。
他不想做螢不喜歡的事。
柊看着字,思索着真的該讓她去嗎?
「殿下,怎麼辦?」
螢多少鬆了一口氣,心想,原來不需要提防啊。
她來到面前,螢問道:「萩殿下有什麼事?」
是他不該心懷期待。一定是他的期待讓螢勉強了自己。
巴兒不安地看着螢。
「乾脆祓禊吧?」
「我、我要回去……。」
「傳話?傳誰的話?」
「弄得這麼髒,只能換下來了。」
但她果然是在逞強。
螢出去以後,柊收拾了桌上的紙硯。紙上那些字實在說不上好看。
柊冷靜地說,彷彿上次臉色大變地闖入滄浪殿的事從來沒發生過。
「怎麼動不動就跌倒呀?」
「護衛……我有護衛嗎?」
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可是爲什麼,螢有時候會用懇求的眼神看着他呢?即使在臨字,也不時回頭看自己,彷彿不確定他在旁邊就很不安。
紅色的上衣被剝掉了,腰帶鬆脫,裙繩也被扯散。裙子被脫,連衣襟也被拉開,螢拚命抵抗,但被七個人聯手按住,她根本無能爲力。
所以,他現在極力不靠近螢的身邊,也儘量不碰觸她。
「我不能進後宮。」
大門邊響起一個少女的聲音。一看,一個身穿桃色上衣的女官就站在大門下,看來和螢年紀相當。她就是來傳話的人吧?
螢覺得自己被柊推開了。
其他少女也圍上來。
羞恥與畏懼令她全身發抖。少女們的手指使力掐進她的手腳,好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明明這麼軟弱無用卻還這麼倔強,那個侍女也很倔強就是了。」
這樣的話語鑽進螢因恐懼而無法思考的腦袋中。
——侍女?是巴兒嗎?
「不過這身體,跟小孩子沒兩樣。兩位皇子到底覺得她有什麼好?」
嗤笑聲中,其中一名少女隔着螢的褻衣摸她的胸部。螢的喉嚨發出抽搐般的聲音。另一個少女的手拉住褻衣的衣領。螢想放聲尖叫,恐懼卻使喉嚨只能發出細微的聲音,只能無聲大叫:救救我……!
——救救我、柊殿下!
螢的衣服已經被扯得露出肩頭,她陷入絕望。
沒有人會來救她。
柊殿下不會來。
——誰叫我傷害了他。
嫩松枝悶燒般的氣味使她頭腦昏沉,彷彿有一層幽暗罩上來。在那幽暗中,她好像看見一團特別漆黑的物體在蠢動,視線便釘住了。
天花板的樑上,幔帳的縫隙,按住螢的少女身後——
螢倒抽一口氣。少女們身後的黑暗蠕動着,越來越大,像煙霧擴散一般,黑色東西朝這裏湧來。
她看過。黑色的霧,像一羣小蟲子。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那是、那是——
邪穢!
邪穢纏住少女們的身體,朝螢靠近。緩緩地、移動地改變形狀,想纏上螢的腳踝。
然而,就在碰上腳踝那一瞬間,好像被外力彈開一般,邪穢忽然散了,四散紛飛,離螢而去。
所以才被人欺負。
她正想着究竟怎麼了,一扇門靜靜地打開了,爲屋內帶入一絲明亮。有人走進來。
「這是……被捏的吧?」
「她們對妳做了什麼?爲什麼連妳都不放過?」
「我是桃花司司頭,冰見絲。」
她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難道——
「妳明明那麼愛哭,我卻沒看過妳掉一滴眼淚……。」
瘀傷上還留着鮮明的指甲印,可見是下了狠勁兒的。
現在的母親,只會呆望着半空,看也不看她一眼。
「我聽說剛纔來的人是桃花司的,正想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她想將這些傷烙在眼底。
少女們個個一臉心虛地沉默不語。
她埋頭一個勁兒地跑過迴廊,穿過泳宮大門。在這裏,她撞到一個人才停住。
這句話一出口便嘴脣顫抖、喉嚨顫抖、心顫抖,有什麼東西在內心破繭而出。
「巴兒……不是的,是我信了她的話跟她去的,不是巴兒的錯。」
門後傳來巴兒憂心的聲音。這時候,螢已經嗚咽得累了,只是怔怔地落着淚。
——真可悲。
螢低頭看自己,衣裳凌亂,頭髮只怕也是一團糟。
——誰?
「來這裏幾天以後……桃花司的人來說,因爲人手不足,如果有空能不能也去當她們的侍女……我的確很閒,因爲小姐有柊殿下貼身照料。」
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被別人這樣欺負?
所以爲了她,被人家這樣欺負也打算吞忍嗎?
柊睜大了眼。巴兒也在旁邊。
好冷。
螢抹抹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開了門。巴兒端着一個盛了白瓷杯的托盤,泫然欲泣地站在那裏。
柊臉色鐵青。螢只覺得眼睛一酸,一言不發地奔進殿舍,衝進寢室,關上門。懷裏的衣服啪沙啪沙地當場落地,螢蹲下來。
「她們……她們沒對我做什麼,我沒事。」
「難道,她們也對妳做了什麼?」
冰見,右大臣的姓氏。萩說右大臣的女兒在桃花司,那麼就是她了。
「我只爲小姐哭。以前,我被老爺打的時候,小姐不知道爲我擋了多少次,每次您都因此被打得更慘。好不容易小姐被人看重,能在這裏過日子了,我……。」
會擁抱她的「娘」,根本是夢幻泡影。
少女們伏拜在地。
巴兒的手臂上有一塊塊又紫又黑的瘀傷,有些還滲着血。
巴兒在沉默片刻後,一句句低低吐露。
她的頭好暈。自己到底每天都在做些什麼!
——夠了,我再也不要當什麼朱華姬了。我想回去!
「螢!」
門口站着一個美得令人肅然起敬的少女。她一頭青絲漆黑如墨,巴掌大的小臉上眉毛如描似畫,眼睛狹長,紅脣水潤。
螢的聲音顫抖着。
「真可悲。」
「巴兒?」
螢抬頭直直望着美麗的少女,她看到螢,以廣袖掩嘴,蹙起雙眉。
將托盤在螢面前放下,巴兒突然跪拜道:「小姐,對不起……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來的是桃花司的人。她們說只是想和小姐說話……可是……。」
螢抓住巴兒的手,拉起袖子。
她哭了起來。
終究憋不住而溢出了嗚咽聲,螢撲在衣服上,哀傷的哭聲止也止不住。
她說她撞到柱子。
「不,不,」巴兒用力搖頭。「我早就知道她們不可能只是說說話而已。那羣人,不可能光說說話就讓您回來的……可是她威脅說,要是我不去叫您,一定不讓您好過。」
好寂寞,好可悲,好想消失。
柊在門後叫着,聲音有着罕見的慌張。
巴兒的臉皺成一團,看着螢淚溼的衣裳。
「這麼多……?」
螢咬着脣,一動也不動地凝視巴兒受傷的手臂。
她拉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緊緊抓住,拚命咬緊牙根,卻再也忍不住了。
巴兒的臉上又是淚又是笑。
那是什麼意思?
✿
「螢,妳怎麼了?怎麼這個樣子?」
螢沒回應。她不敢,怕一出聲,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小姐。」
螢心頭一凜。
一個溫婉動聽的少女聲音響起。螢爬起來,抬頭向後看。
螢發現少女們停手了。她們怔怔地僵在那裏。
「真沒想到貴爲朱華姬,竟然會這般遭下面的人作弄。」
「甘茶?」
螢直盯着巴兒,然後「啊」了一聲,她明白了。
「太子殿下送了甘茶,您可以開門嗎?」
多希望她會說不用再忍了,多希望她罵自己:老早告訴過妳,春楊宮是個可怕的地方;多希望她摸摸自己的頭,說不用再逞強了。
「巴兒,妳之前也見過她們對不對?」
冷得好像連骨頭都會結冰。好冷好冷——好寂寞。
少女們赫然回神般地從螢身上跳起來。
——明知道就算見到娘,娘也不會擁抱自己,也不會跟自己說話。
「巴兒,之前妳的手腕不是受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螢想起了桃花司一名少女說的話——「那個侍女也很倔強」。
螢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白衣,連忙拉緊敞開的衣襟。
「嗚……嗚……。」
絲語帶輕蔑。
螢抽抽噎噎,狠狠哭了一場。
——如果絲是朱華姬,一定不會遇到這種事。
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遭到一頓毒打。
螢呆望着絲。絲的眼神冷漠、傲然,梳起的髮髻油光水滑,看得出平常便悉心保養;發上插着金玉簪,華貴的絲綢衣物上散發薰香。最具氣勢的是她的身姿,光是站在那裏,便高貴不可方物。
「絲大人!」
「我沒想到她們會這樣對您。」
「嗚……。」
螢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好想娘,好想拋下一切,撲進孃的懷抱。
但是,此刻,她覺得倒在絲的腳邊的自己好可悲。
「我都沒發現……妳都被欺負得這麼慘了,我竟然沒發現。」
四散的邪穢漸漸變淡,最終消失了。
「巴兒,我要換衣服,幫我更衣。」
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身邊的人也絕不會這樣對她。人人都瞧不起螢,認爲她是弱者,因爲她沒有父親,沒有傲人的家世,也沒有目下無塵、百毒不侵的自尊。
——可悲?
「還有這味道。再三交代妳們不要點,妳們卻又點了那香?」
巴兒僵住了。螢差點尖叫。
絲掃了螢一眼,眼神冷漠。
螢用力咬緊嘴脣,撈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站起來,逃也似地奪門而出。
「什麼時候開始的?」
螢至今從未認爲自己可悲,就算別人罵她沒有父親、就算舅舅毒打她,她都不曾這麼想。
「這成何體統。妳是朱華姬?」
「好想回去……。」
被稱爲「絲」的少女瞪着其他少女們,話聲嚴厲。
螢用力抓緊衣服。
說完,她拿起白瓷杯,一口氣喝光涼掉的甘茶。
她站起來掀開衣箱,從中選出看起來最精緻華貴的一件。
「螢小姐?」
「我本來想幹脆消失的。」
撫子色※的衣物,配上繡有飛鳥與蔓草紋路、色彩繽紛的紅色上衣。
撫子色:是帶紫的淺粉色。
「我覺得我受夠了。可是,我不甘心,巴兒被這樣欺負,我不願意逃走。我們纔不軟弱,我絕對、絕對不再讓人欺負巴兒。」
嫩綠的裳裙,硃色的腰帶。
見到絲,她才明白穿着的意義。衣物,不僅僅是用來蔽體,而是用來彰顯自己的價值,也是美麗的盔甲。
螢打散凌亂的頭髮,要巴兒重梳,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體內彷彿有一把火在燒。她從未如此生氣過。
巴兒給她梳着頭,笑了笑。
「小姐現在的眼神,和剛纔的柊殿下一樣。」
「剛纔的柊殿下?」
「小姐把自己關進房裏以後,柊殿下就殺氣騰騰地要去桃花司,說要砍死她們……。」
「咦!」
「我和衛士都拚命攔住。是太子殿下聽到動靜,把人勸下來了。」
螢按住心口。
「柊殿下?」
——爲什麼?
——大騙子。根本不是那樣。
心口好熱。和憤怒的熱截然不同,是暖暖的、柔柔的熱。
那個少女整張臉都發白了。讓螢深感恐懼的那空虛、陰沉的眼神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
於是逃跑了。逃跑並沒有錯。但那一刻,她讓自己成爲了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她的心輸了。
「妳可以用這個砍我。」
「我一無所有,我沒有妳們的家世、教養,連自尊都沒有。所以,看到妳的時候,我承認了。」
螢不清楚她們過去的經歷,她只是被皇帝硬逼着成爲朱華姬,提不上值不值得服侍,因爲她是個冒牌貨。
螢抬頭看絲。
站在入口旁的絲回頭問道。就女子而言,絲的身量算高,頭部位置比嬌小的螢高得多。
「什麼話?」
她站起來,正面面對絲。
「懲罰——那怎麼可以?」
「也完全沒考慮殿下的感受,就偷溜出去。可是殿下卻爲了我動氣。」
「那就是妳忘了的東西嗎?」
螢重新面向絲。不知何時,打掃的少女們都聚到絲身邊了。螢回想起在黑暗中被包圍的恐懼,只想向後退,但腳趾使勁撐住了。
絲以冷冷的眼神俯視螢。
「我……我纔是,明明傷害了殿下。」
「妳是說,妳願意讓我當親衛?」
「我忘了東西在那裏。」
皇帝叫她假扮朱華姬時說過,她只要乖乖在這裏生活就行了。
「我們所受的一切教養,都是爲了將來成爲朱華姬。爲此,我們犧牲很多,也放棄了很多。最終卻是妳這般不通音律之人當選,自是難以心服。妳可明白,朱華姬,我們要的是心服口服,證明妳值得服侍。」
正因如此,對她們而言,螢這個朱華姬必須比任何人都稱職。
「所以,我也不怕踏進桃花司了。有些話,我是無論如何都要對桃花司的人說。」
屋裏,桃花司的少女們人手一塊布,正在擦地板、牆和門。屏風、花氈等物品,全都被移到一邊。
螢身邊的柊以刀一般銳利的聲音說道。若是別人,早就被嚇得縮成一團,絲卻毫不畏懼。
「我要出氣。」
「但是,」螢抬起頭。「巴兒爲了我一直隱忍着苦難。爲了巴兒,就算要動粗動手,我也要叫妳們道歉。柊殿下爲我動氣,所以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我也不是能任妳們踐踏的人,我不會容許那種事情再發生。」
螢面向絲說着,垂下眼。
螢嚇得往後退。柊苦惱地看着螢。
在不知內情的任何人眼中,螢都是貨真價實的朱華姬。
螢抬頭看她,問道:「這是?」
「爲何?」
「道歉。向我、向巴兒道歉。」
——我原來的想法是不對的,所以才保護不了巴兒。
絲的語氣依然冷淡,螢卻覺得她的話中不乏殷切誠懇。
被柊沉着的眼眸注視着,螢無比安心,一顆心大大振奮起來。爲什麼呢,非常、非常安穩。
柊眨眨眼。「出氣?」
「我要去一趟桃花司。」
「朱華姬。」絲開口了。「可以了,這些人已經沒了反抗妳的意志。妳贏了。」
螢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喫驚,趕緊以袖子掩住。
「很抱歉,殿下,朱華姬確實是我等桃花司之主,然而我等不需一個任下屬欺辱後抱頭鼠竄的軟弱主上。」
「忘了東西?」
這一番話說得極不客氣。
她想逃,螢把她推倒。少女們驚聲尖叫。
柊低頭看螢,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既然如此,就聽妳的。我也一起去。我可是妳的親衛。」
少女們不約而同、一臉害怕地後退。螢上前一步,抓住一名少女的手。少女發出害怕的抽氣聲。這是那個抓住螢的手,把她拉倒的少女。
「剛纔,我確實是逃走了。」
「打掃?」
「我什麼話都沒說就從那裏回來了,所以我要去出氣,要她們道歉。」
柊默默伸手握住長刀刀柄。螢趕緊按住他的手。
「不,她們還沒有道歉。不道歉,我——」
螢注視絲的眼睛。那是一雙高傲的眼睛。有這麼一雙眼睛的人,絕對不屑於做表面工夫,假意服侍。螢直覺明白,如果自己沒有那個價值,絲一定會辭去桃花司司頭。
螢搖搖頭。
但是,對絲而言,她是真正的朱華姬。
再也不冷了。
螢也跪下來,牽起柊的手。他像受了驚嚇,身體顫了顫。
「當然要她們謝罪。但那也不用妳過去。」
「那麼,有何貴幹?朱華姬,是來要道歉的嗎?」
螢盯着少女們的眼睛,一個個看過去。
等在門邊的柊看見打扮得一身華彩的螢,一開口就被打住了。
就像我爲巴兒抱不平一樣。
「若妳不要我當親衛,我就不當。我會稟告皇上另行指派——」
「司頭,請慎言。看清妳們的立場,妳們桃花司是螢的下屬。」
螢瞪了那些少女一眼。
「夾着尾巴跑了,現在回來算什麼?笑死人了。」
是爲了散掉那討厭的香味嗎?
少女們不像在昏暗中看到時那麼可怕,個個一臉心虛地別開眼睛。只有絲冷然地回視她。
「她們正在打掃。東西全都沾了薰香的氣味,正在清理。」
螢披上織了銀線的淺蔥色領布走出房間。
「哦?朱華姬,有何貴幹?」
「對巴兒也一樣,妳們要是敢再欺負她,我就把妳們的手指咬碎。」
「螢——」
螢按住胸口。那裏有一股熱氣。
「我去拿。事情我已經聽桃花司司頭說了,妳不能再靠近那裏。桃花司的人會受到應有的處罰——不,不只她們,我也必須受罰。」
她走進去,看到的是意外情景。
「不、不要!」
少女們捲起長長的袖子,默默在各處擦擦抹抹。
她不要柊離開。至於爲什麼,她來不及多想,只是一直點頭。
螢頻頻點頭。
她小聲地重說一遍。柊愣住了。
一聽她這麼說,柊睜大了眼,不解地蹙眉。
「少安勿躁,殿下,請讓我說幾句話。」
柊定定地注視着螢,然後靜靜地站起來。
絲輕聲一嘆。然後,品評般定定地注視螢。
由柊陪同着來到桃花司的殿舍,之前關着的門已全部再次敞開,看來通風極佳。
「我之前畏懼殿下。」
她接着又說:「當然,妳並沒有讓我們服氣的必要。然而,我想要選擇自己服侍之人。若妳有那番器量,我自然樂意追隨。」
我明明傷害了柊殿下。可是,柊殿下卻爲我抱不平?
——這個人,曾經怪我軟弱。確實一針見血。
看得出柊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了。
「我……我不要換人。」
柊在她面前跪下。
「承認我的確該被妳們踐踏,所以覺得可悲……。」
柊的神情更加苦澀了。他從腰間解下長刀,遞給螢。
柊倒抽一口氣。
她以爲自己明白朱華姬責任重大,但是多半內心深處也認爲,自己是假的,做不到也是理所當然,做不到就算了。
「傷害我?」
柊顯得很驚訝。
「我是輸給她們而逃回來的。如果不勇敢面對她們,那麼被她們踐踏過的,就全都找不回來了。」
「保護妳是我的職責,我卻讓妳受人欺辱。即使妳不願意,我也該寸步不離。無論什麼懲罰,我都認了。」
螢覺得自己被一巴掌打醒了。
她理解絲的話,並認爲絲也理解自己給的答案。所以,她纔會說希望自己讓她們服氣,不是嗎?那一定是她的真心話。
螢想回應她,也明白她必須回應她。
她雖然是個冒牌貨,但面對絲那雙眼睛,她總算領悟到,冒牌貨已不再是自己逃避的藉口了。
「我——想要妳服侍。」
螢想,我要成爲一個值得她服侍的人。
絲略有些驚訝地眨眨眼。然後,露出一絲笑容。
「那便試試。」
絲轉過身,無言地表示談話到此爲止。
「我們必須爲此處驅邪除穢,妳請回吧。」
螢環顧屋內。所有的門都敞開了,明亮的陽光灑遍每一個角落。
——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邪穢了。
「驅邪除穢,是因爲邪穢出現過?」
螢這樣一問,絲回頭瞄了她一眼。
「妳看到了?」
螢點頭。
「邪穢從暗處紛紛冒出來,一碰到,就像被彈開一樣消失了。」
「彈開後消失了?邪穢碰到了什麼?」絲質問似地問道。
「看起來像是我的腳……我也不知道。」
螢困惑地回答。絲直盯着她,她更困惑了。
「妳可知宮中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依螢的意思一直默默候在一旁的柊以一句「說到祓禊」開口。
「那麼,方法呢?」
螢覺得,這是絲在考驗她這個朱華姬,便拚命思索。
絲注視着她這樣問。
「如今邪穢輕易便會出現。」
螢一僵。她知道祈求神明護持也不會有結果,因爲神明根本不在了,無從祈求,所以纔會做出「既然如此,只能自衛」的結論。
「既然惡氣會引來邪穢,那麼只要讓惡氣不易聚積,不就好了?」
「祓禊又非遊河,不是結伴而行之事。」
這卻引起了絲的興趣。
沒有了神明護持,鎮不住邪穢。
那個對清淨身心應該有效。螢這麼想着便說了。
「那是因爲……我想,把我們能做的先做好,或許反而更快。」
「咦?」螢搖頭說不知。
「大家一起祓禊如何?」
——因爲神明不在了?
但是——絲思索着低下頭。「祓禊?」
那根本不是祓禊。她忘了跟柊解釋。還推廣呢,也太亂來了。
「方法嘛……祓禊?」
事已至此,螢也不敢說那是誤會,只能暗自流冷汗。
「呃……那是……。」
「螢,妳上次不是進行了一次與衆不同的祓禊嗎?我認爲那個方法非常好,不如推廣該法如何?」
「妳認爲呢?」
絲垂下視線。
絲一臉意外。「妳竟未考慮祈神,也不去想原因,而是要我們人人謹言慎行,端正心氣?」
「不分晝夜,邪穢屢屢出現。巫術師會加以清除,但宮中本不應出現邪穢。邪穢性喜惡氣,怨恨、嫉妒……此等心中晦暗都會招致邪穢。宮中容易聚積此等惡氣,但同時神明的護佑也是最強的。邪穢理應無法靠近,卻不知爲何……?」
「有意思。好,我便向皇上進言,讓宮人們進行祓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