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園祕事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2萬 字

花園四周開滿了嬌美可愛的白花。
這些芙蓉花,花朵足足有螢的手心一般大。朝陽下,耀眼的白色花瓣看來賞心悅目。
此處是建造於春楊宮中的花園,花朵依時盛開,四季皆有賞花之樂。此時的季節,正綻放着垂下的橙色葛花、百日紅的紅花,還有看來就很扎人的紫色薊花。其中佔地面積最廣的是芙蓉。
「『芙蓉』是皇后的名字。」
走在身旁的柊停步,摸了摸芙蓉花。
「或許是因爲同名,聽說皇后最愛這種花。」
「所以纔會種了這麼多呀?」
螢環顧四周。今天他們之所以來此,是爲了找園池司的人。園池司便位於這座花園深處。一如其名,此司管理庭園與池塘,當然也管理後宮的庭園。螢想多瞭解後宮,萩卻叫她不要再去後宮。於是她想,既然如此,便去聽聽出入後宮的人怎麼說。
或許是螢到處跑,這陣子惡作劇並未發生,心情也因此輕鬆了幾分。走在朝露晶盈的花園裏,更是神清氣爽。
「我都不知道皇宮裏竟然有這樣的花園。」
「妳喜歡花?」
「喜歡,不過我最喜歡春天的花,像是堇菜花、豬牙花……。」
「都是春天開在原野上的可愛小花,很像妳。」
「堇菜花和豬牙花做成涼拌都非常好喫。」
「拿來喫?」
「對。我每年都很期待雪融之後的豬牙花開花。」
「是嗎?的確是妳會做的事。」
柊輕聲一笑,折了一朵芙蓉,插在螢綰起來的頭髮上。
「這裏的花可以摘呀?」
「一朵應該無妨吧?」
「皇兄。」
芙蓉臉上仍掛着笑,轉頭面向螢。
然而,芙蓉渾不在意,繼續剪了便堆上去。
「如……如何?」
萩一如往常地以戲謔的語氣說,但他所說的想來並非虛言。螢頭一次看到萩那麼緊張。
芙蓉對柊視而不見——她從一開始就無視柊——拉着螢的手就走。因對方是皇后,柊也無法阻止,只能跟在螢身後。
芙蓉顯得不勝遺憾,從萩身旁走過回去了。待她走得沒影兒之後,萩吐了一口氣。這時候螢才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柊要去接薊花。芙蓉的表情不變,拿薊花朝柊的臉頰打下去。
就見柊害羞地垂下眼。
「柊殿下,您的傷怎麼樣了?」
「皇、皇后娘娘!」螢忍不住叫道。
「參議求見母后,已經等了許久了。」
芙蓉走了一小段路便停住了。她面前是一叢叢紫色的薊花,其中一名侍女心領神會般地遞出花剪。芙蓉接過,隨手便剪起薊花莖。
螢陡然伸出手按住芙蓉手中的薊花,薊花葉上尖銳的刺劃開了她手心的皮膚。
螢剛纔就差點被芙蓉那空洞的眼眸吞沒。
「我母后就是那種性子的人。妳最好離她遠一點。像柊,有一次眼睛差點被挖出來。因爲她說:『既然無論受什麼傷都會好,那把眼睛挖掉也會恢復原狀嗎?』」
薊花被送到螢的面前。柊上前將螢護在身後。
「謝……謝謝。」
柊心下警戒。
芙蓉以平板的聲音說道,拿着薊花的手再度舉起。螢正要叫「住手」的時候,一個歡快的聲音插了進來。
芙蓉盈盈微笑,牽起螢的手。
柊低聲叫道。他按住臉頰。
「只是被刺了一下而已。」
這位女子在「言祝之儀」時就坐在皇帝身旁。
螢想起他受了傷,細看他的臉。
面對他溫柔的微笑,螢紅了臉。
「沒有。」
「我們不是去採菇,是去祓禊。採菇只是順便。」
「唉,一大早的,有什麼事呢?真掃興。」
芙蓉回頭對螢說:「什麼事?」
「你們兩個真是……。」
芙蓉、母親和朱華姬?真是不可思議的組合。真不知她們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她這麼說,柊稍事猶豫之後,便老老實實地躬身。
螢要上前,柊伸手將她按住。血從柊的臉頰流下來。
「哦,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
聽到這句沒頭沒腦且令人意外的話,螢睜大眼睛地「啊」了一聲。
芙蓉又恢復之前如歌般的語調說道,扔下薊花,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芙蓉從身邊摘了一朵花,自己簪在發上。她身上穿着霄國風格的服飾。說起來,之前螢看到萩的房間也是裝飾成霄國風格,他還說過:「在後宮,母后的勢力凌駕一切。」
「您所說的『大蛇』,指的便是那位吧。」
「我認識妳母親呢。」
「她平常倒是文文靜靜的。」
螢悄悄注視以花簪發、微微一笑的芙蓉。這個楚楚動人、彷彿出塵離世的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那種能力。
喀嚓、喀嚓一連剪了好幾朵後,芙蓉將花放在侍女手上。侍女的臉瞬間扭曲了下。
「我母后是大蛇的話,那我也是蛇了。」
柊一放手,便看到黑霧般的東西覆在臉頰傷口上蠕動着。那是邪穢。無論何時,這邪穢都會治好柊的傷。
螢一凜,向他鞠了躬。
「柊殿下,您能彎下來一點嗎?」
萩看了血染衣袖的侍女手捧的薊花,眉毛抽了抽,但立刻便恢復笑容,然後抓起侍女捧着的薊花扔掉。
「專程剪來送給朱華姬的花,她卻不要。拿去你房間插着吧。」
柊雖生性一板一眼,但偶爾會有大膽的舉動。
最終,血從侍女的手滴下來。
「螢,妳也伸出手來。」
螢困惑地搖頭。母親從來沒提過這些。
「我與妳母親,還有……朱華姬,我們三個人很要好。真令人懷念。」
「爲何要阻止?這是爲了送妳才剪的花呀。」
「我在和朱華姬說話。退下。」
芙蓉的眼中什麼都沒有,空茫茫的。她沒有注視任何事物。
他又說聲「而且」,摸了摸她頭髮上略松的地方,接着說道:「妳戴起來很好看。」
「我以前當過女官,御門司的。十六年前我也在後宮,雖然不同司,但我與妳母親很親近。妳沒聽說嗎?」
「那花有刺,當然會刺傷呀。」
這次換柊取出手巾,爲螢治傷。看他似乎爲傷口不深而放了心,俐落地以手巾將傷口包起來。
從羣花中現身的是萩。
「請您不要再將花堆上去了,侍女的手被花刺刺傷了。」
「這是我喜歡的花,我纔想送給妳的。妳不願收下?」
螢記得這雙彷彿遙想遠方般充滿少女氣息的眼眸。
「殿下!」
「我討厭薊花。」
「螢!」
「見過皇后娘娘。」
螢愕然,抬頭看柊。他垂下眼。
——一口就能把妳吞掉。
把眼睛挖掉也會恢復原狀嗎——想像起天真無邪地說出這句話、就要挖人眼的芙蓉,螢不寒而慄。
「妳討厭薊花?」
「您認識家母?怎麼會呢?」
「這是我們第一次交談吧?對不對?」皇后——芙蓉如歌般地說道:「這座花園,是我求皇上建的。我尤其喜愛這芙蓉花,這是我母國的花呢,妳知道嗎?」
所以,人們纔會說他「被穢神作祟」。
「對了,你們不是經常去山上採菇嗎?」
「再多謝一點。如果不是我趕來,你們會被修理得更慘。」
「啊,噢。」
只見她微微偏頭,將手中的薊花伸向螢,一番姿態嬌美無比,螢卻只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對他們說話。
薊花的刺刺上了她的手。
「妳喜歡芙蓉花?」
這位皇后是鄰國霄國的公主。霄國內亂方殷,很多人逃往曉國,芙蓉也是其中之一。
說完,她又剪起薊花,然後又要往侍女手上放。
邪穢很快便變淡、消失。螢從懷裏取出手巾,伸長了手擦掉他臉頰上沾的血。柊身量高,嬌小的螢必須伸長身子,儘量踮高。
芙蓉朝侍女瞥了一眼。侍女一聲不出,低着頭不敢動。流出的血染紅了衣袖。
柊從身後把螢抱過來。她的手已經冒出血珠了。
芙蓉傷心地說,低頭看向薊花。
「原來您在這裏呀,母后。」
「這邊也有我喜歡的花,過來看看吧?」說着便要帶走螢。
回過神來,萩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看着他們。
「螢,妳一直欠我人情喔。妳的回報一定很值得期待吧?」
「花由兒臣幫忙拿。」
「請別這樣!」
「您是來爲我們解圍的吧?謝謝殿下。」
萩自嘲地說,然後笑了。
萩嘆了一口氣。臉上有苦惱之色。發覺螢看着自己,他便露出平常那喫過人似的笑容。
「萩殿下。」
萩只瞟了螢和柊一眼,便以笑容迎向芙蓉。
她露出笑容。
「那又如何?」芙蓉不解地偏頭看螢。
聲若銀鈴,清脆悅耳,惹人憐愛。一回頭,那裏站着一個金髮的美麗女子。身後跟隨着兩位侍女的美人不僅聲音嬌柔,整個人也是楚楚可憐。
「反正都是採菇回來,還不是一樣。也帶我一起去。」
「纔不一樣……呃?」
「我也想去採菇。我獵過山豬獵過鹿,就是沒采過菇。」
這倒是不難想像。
「就這麼說定了。」
螢還來不及說好或不好,萩就決定了。她看向柊,他一臉複雜的神色,但或許是出於方纔的搭救之恩,他什麼都沒說。
說好去採菇,萩就走了。
柊也說螢的手必須好好治療,兩人便決定回泳宮。
螢小心翼翼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薊花。
「會受傷的,螢。」
「小心不要碰到刺就不會。好好的卻被剪下來丟掉,太可憐了。」
「那我來拿。」
柊堅持,螢便請他拿着薊花。
「妳喜歡薊花?」柊撿着薊花問。
「喜歡。雖然有刺,但花圓圓的很可愛。」
「那麼,妳也會喫這些嗎?」
「呃?不會,我不會喫啊?」
看螢愣住,柊笑了笑。
「是嗎?我還以爲妳喜歡的花都是可以喫的。」
「我也不是什麼都喫的。」
「爲何?」
「爲什麼話題又跳到那裏去?」
「這樣看,真是一片靜好。」他喃喃地說。
「我想跟妳說的,就是這件事。」
✿
「不會的,我不會摔下來。」
不是。
「喏。」
「哦,對喔。」
「光憑這一片景色,實在看不出都城外農漁歉收,都城內則是無藥可治的怪病蔓延,宮裏醜陋的陰謀不斷。」
「我們初見時,妳不就摔下來了嗎?」
螢仔細查看落葉的縫隙、樹根和乾枯的倒木來尋找野菇。對於會去獵鹿獵山豬的萩而言,這般只是走來走去的會好玩嗎?螢很懷疑,但她一找到可食用的蕈菇,萩便開開心心地摘下來。
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萩噴笑。
眼下景色遼闊壯麗,能將都城一覽無遺。
柊驚訝的樣子讓螢忍俊不禁。
萩靠着一棵樹眺望景色。
「果然還是要喫啊!」
柊在後面,中間隔着萩,螢看不見他。
螢喫驚地看萩。萩仍是面帶淺笑,將視線轉往下方的景色。
她想要的,是腳底踩在粗糙的木紋上爬上樹頭,在綠意與果香之中,挑選看起來最可口的那一顆,也欣賞從樹上居高臨下的景色,連爬下樹時可能會腳滑的幾分緊張刺激都不想錯過。
今天的螢沒有穿着華麗的錦鞋。她本想穿草鞋但被制止,因此換上軟皮鞋子,十分好走。
「沒想到……。」
這連想都不用想吧,她認爲。
雖已繼續投入採菇,螢還是邊走邊思索他的話。
「還是妳想要另一顆?那我再去摘。」
「妳生氣了嗎?螢。」
聽螢這麼說,萩的眼睛倒是睜大了些。
夏天的山雖然充滿了水的味道,但一旦開始入秋就會變淡薄。螢走在山路上,感覺着樹木與土壤開始轉爲乾燥的味道。
「我之前就說過了,妳不適合待在春楊宮。」
「螢?」
螢一直到處走動低頭尋找蕈菇,脖子酸了便將頭向上仰起。看到頭頂的樹枝,她「啊」了一聲。
「別去,螢,摔下來如何是好?」
「萩殿下,請走慢一點。您不找菇了?」
螢指了指掛在大樹枝椏上的紅色果實。成熟的果實裂開,露出裏面紅寶石般的果肉,令人垂涎。
「不用。」
不要當朱華姬。嫁給他什麼的是玩笑話,這纔是正題吧?
萩轉頭向前,就這樣大步向前走。步伐之大,螢實在跟不上。
「都是你太過保護,她纔會受傷。螢最好多鍛鍊一下身體。」
萩哼了一聲。
螢抬頭看萩的側臉,覺得他這番話有言外之意。但從那張俊美的側臉,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
「不能保證妳不會再摔。不行,妳想要,我去幫妳摘。」
她認爲,萩不可能是真的想來採菇。他不是那麼天真爛漫的人。
「呃。」
「不,我自己來。這我可熟練了。」
一下山,萩就把螢扶到馬背上。
萩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看着她悶不吭聲,柊感到無措。他並沒有錯,只是擔心螢而已。但——
「要我去摘嗎?」
「每次打獵都是騎在馬上,像這樣看着地面走,換換視野也不錯。」
他們在一個較爲開闊的地方休息時,萩這麼說。他也說護衛會掃興,因此他們沒有守在近前。
萩笑着說。在這種情況下騎安鬥也很尷尬,因此他這麼做,螢其實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卻也擔心柊會不會沮喪?她爲了一點小事發脾氣,是不是傷了他的心?
「薊花開花之後就不能喫了,一定要早春發的嫩芽纔好喫。」
初次見到柊時,螢爬在杏樹上,失去平衡從樹上摔下來。
✿
「說得也是,是我不好。」
「那是因爲我嚇了一跳。平常是不會的。」
萩警告着爲了看柊而一下左一下右地動來動去的螢。
萩垂眼看螢。
柊似乎手足無措,望着摘來的柘榴,一臉歉意。
「就是感覺……想說您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在宮裏說的話,才特地表示想來這裏。」
「萩殿下,爲什麼?」
「我可不像柊那麼溫柔體貼,掉下去我可不管喔。」
說完,萩笑了。
爬樹是她的拿手絕活。螢脫下鞋與足袋,抬腳就要往樹上踩。
「螢。」
「我沒事,柊殿下。」
柊叫道,螢卻不回答,轉過身背對他。纔剛大聲吼人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她明明不想生氣的。
「抱歉,我應該摘個更大的嗎?」
「那我也不適合當萩殿下的妻子,不是嗎?」
不是的。她不是想要人去摘。
萩說,好像這纔想起上山的目的,停下腳步。他們是應萩的要求來採菇的,三人身後還跟着幾名護衛的兵衛。
萩回頭說道,從一開始的受不了,到後來已是不勝厭煩。「走這麼一點山路誰會腳痛?何況螢以前一直在幹活,下盤應該很有力。」
柊說一不二,兩三下便爬上了樹,摘了一顆柘榴下來。
萩愉快地笑了。
螢不禁揚聲叫道。她明白柊的意思,但她想說的不是安全問題。
「好了,螢,不要動,不然會掉下去喔。」
「皇兄,」柊皺着眉插嘴。「您這是叫螢不要當朱華姬嗎?」
山間有夏末的味道。
「沒有,我在想,萩殿下也許有話想說。」
「螢,腳痛不痛?」
「上次她帶着傷走路,所以我纔會問的。」柊淡淡地應道。
「我是在誇妳。妳要不要當我的妃子?」
柊將成熟的柘榴遞給螢。汁水飽滿的果肉從裂開的果皮間露出來。柘榴酸甜可口,咬下去,果肉爆開的口感更是令人慾罷不能。但,螢只是定定看着遞到眼前的果實,並沒有伸手去接。
「想來採菇是真的。但是,這裏可以說一些宮裏不方便說的話,倒也是真的。」
螢更加困惑,歪着頭說道:「我是朱華姬,不能成爲萩殿下的妻子。」
然而,萩笑着說:「所以我纔會問啊。」
可是,爲什麼?
坐在樹墩上的螢也站起來,俯瞰景色。美麗的都城四面環山,外圍有城牆、城壕守護。藍色的屋瓦在日光下波浪般閃耀。
「偶爾和柊以外的人共騎也不錯吧?」
「怎麼了?」
「這倒也沒錯。」
螢一臉困惑,萩對她說「沒有跳躍」。
「不好!」
「螢是叫你不要太寵她。這個,我收下了。」萩從柊手中搶走柘榴。「看着你們倒是不會無聊,但該回宮了。走吧。」說着轉身就走。
螢的語氣生硬得連自己都喫驚。她因此心慌,趕緊接着解釋:「我……我不是想請您幫我摘,我是想自己去摘,所以……。」
「摔下來很危險啊。既然我摘來了,不就好了嗎?」
「柊殿下,有柘榴。」
「你們兩個,同樣的話要說幾遍才高興?」
「妳明明發覺了,卻裝作一無所知,一直忍到現在才說?沒想到還挺聰明的嘛。」
走在身邊的柊低頭看螢的腳。
「爲了那麼一點小事發脾氣,我怕柊殿下會難過。」
「那樣有什麼好難過的,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柊殿下明明沒有錯,我卻——」
「寵溺是毒藥。他當然有錯,有錯就要改。這次正好是一劑良藥。」
「可是……」
萩低頭瞥了螢一眼。
「我懂了,不但柊寵妳,妳也寵他。」
呃——螢驚訝地抬頭看萩。
「妳太在意他了。人與人之間的來往,怎麼可能毫不傷人?」
螢眨了眨眼,反芻這句話。
太在意……會嗎?
她不希望傷害柊,因爲柊受過太多傷了。
所以,她纔會對柊——有所保留?
螢側身想看騎在後面的柊,於是身體便整個歪了。萩抓住她的肩把她拉回來。
「妳這笨蛋,我才說過掉下去不會管妳的。」
螢說聲「對不起」,坐直了。
「萩殿下,我還是想與柊殿下共騎,可以放我下來嗎?」
「不行。」
「咦——」
「你們有點太要好了。在泳宮裏是無妨,但在外面最好小心一點。」
柊是孤單的。
「根植於人心的恐懼與厭惡是不會輕易消除的。妳來到春楊宮的日子還短,不知道那有多根深蒂固。」
前方已可見春楊宮紅色的大門。
「不,不是的——」
陰謀詭譎的蛇窟——
柊抱着螢,朝水面游去。淡淡的月光輕輕晃動。
話聲一落,便看到悠宜的身影如陽炎晃動,然後眼前就站着一個男子。
雖不知這池子與樂宮如何相通,但那畢竟是神明的國度,人類一定去不成的。
「唉。」
一開口就嗆到。柊輕拍螢的背,安撫她。
他將螢拉過去。悠宜的手臂明明緊緊禁錮着螢,竟難以置信地放開了,在水中閃着銀光的鱗片也消失了。
螢依言緩緩吐氣、吸氣。幾次深呼吸之後,才逐漸平靜下來。
這一晚明月當空。螢在露臺盡頭蹲下來,望着池水。
她心想,自己會死。
「妳不喜歡這個樣子?那妳想要什麼樣子?」
「我之前也說過,春楊宮是陰謀詭譎的蛇窟。妳要時刻小心,別被人使了絆子。」
「臆測?」
「我們上去吧。」
一被舔,立刻又出現一陣被灼傷的疼痛。螢嚇得一顫。悠宜不僅是舔,又吸吮了她的肌膚。疼痛加劇,螢掙扎起來,指尖碰到溼滑的鱗片,不禁小聲尖叫。
「沒有必要在泳宮之外也『假扮』吧?你們顯得太過親密,會招來不必要的臆測。」
那麼,萬一被看穿了,當下也不會有事……吧?
「不……不,我……對,我有丈夫,所以不能成爲您的妻子。」
「您指的是關於穢神的嗎?穢神在宮中,而且就附在柊殿下身上。」
她這麼想,難道錯了?
這聲音美如玉磬。
「那麼,您是要我們白白負傷去支援嗎?我們和柊殿下不同,傷又不會自己好,卻可能因爲負傷而送命。」
螢咕嚕嚥了一口口水。池子仍是悄然無聲。
悠宜一動,牽動了身上好幾串相連的玉質頸飾,向螢靠過去。
✿
螢注視着水面。
「呃,現在雖然不在這裏,但我有的。」
「呃……啊,那個……可是悠宜大人受了傷。」
螢驚愕之下掙扎了一下,卻逃不過悠宜的手。
「咦?」
「妳喜歡什麼?老鷹?馬?我無論變成什麼都很美。」
她想起之前遭遇盜賊時,負責護衛的兵衛佐說柊的傷會自愈,便不假思索地拋下他。
「呃,悠、悠宜大人?」
「如果我和柊殿下親近,讓大家明白柊殿下一點都不可怕,那樣的傳聞不就會消失了嗎?」
螢猛烈咳嗽,柊輕撫着她的背。螢緊緊抓着他發抖。
螢安靜了。
「呃?」
片刻沉默之後,萩答道:「妳不懂人心。」
這天夜裏,螢睡不着,深怕吵醒隔壁房間的柊,悄悄溜出房間,來到露臺上。
手上感覺到有人用力握緊,螢赫然回神。與此同時,悠宜抱着螢的手臂鬆開了。
悠宜雖然與神形時一樣戴着冠與首飾,卻是一絲不掛。
「呃,那個……。」
悠宜已恢復爲神形,銀光般的頭髮、眼眸、鱗片發着光。螢看着銀光在昏黑的水裏閃爍,感覺意識逐漸遠去。
「變爲人形輕而易舉。只要妳願意,我也可以變成燕子、兔子。」
男子微微一笑。光澤亮麗的黑髮,黑曜石般又黑又亮的眼眸。悠宜維持着原有的美貌,以人形站在那裏。
螢很訝異。
她想,這個樣子要是被神明看到了,一定會立刻看穿他們不是夫妻。那麼,她會不會被帶到樂宮去?不,悠宜說過,他現在身體尚未痊癒,無法將她帶走。
螢低下頭,雙手遮臉。
螢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覺得無比悲傷。
正因如此,她纔想待在柊身邊,想讓他知道並不是人人都怕他厭他。
悠宜用力一拉螢的手臂,抱着她,跳進池裏。
悠宜將頭埋進螢的頸窩,舔了一下。那是以前悠宜留下印記的地方,形成了一個鱗片般的紅痕。
來者正是美得令人目不轉睛的神明——千依神,悠宜。
「不是一定要很要好嗎?我們要假扮夫妻呀?」
「能、能不能請您穿上衣服!」
望了水面好一陣子,螢試着開口叫道:「悠宜大人。」
螢依照傳說加以拒絕。但悠宜環顧四周,說道:「沒有啊。」
「哦,妳會怕我這個樣子?朱華姬。」
藍色的水面悄然無聲,映着一汪月亮。之前她吹笛的時候,悠宜曾循聲而至——只不過那時的她還看不見悠宜。
「爲什麼不多呼喚我?朱華姬。我立即能如此刻般前來。」
「啊,萩殿下,上次您不是問我有沒有聽到傳聞嗎?」
「身體已經好了。多虧了妳甜美的肌膚。」
「是嗎?」
這麼想着,她正想把往外探的身體拉回來時,眼前升起一股水柱。
「是啊。」
悠宜坦然說道,在螢面前蹲下來,拉起她的手。
螢——她彷彿聽見有人叫她。
好不容易抵達彷彿遠得不得了的水面,螢大吸一口氣,嗆到了。她好像喝了不少水,肚子很不舒服。
「我的力量已恢復不少,能帶妳走了。到樂宮成爲我的妻子吧。」
面對螢的指責,兵衛佐當時所說的話與話中的憤怒,她至今難忘。
怎麼可能聽得見?這裏可是水中——
「衣服?我們不穿那種東西,穿了豈不是遮住了身體之美。」
悠宜說,只要她呼喚祂就會現身。真的嗎?
螢張大了嘴,僵住了。
「螢,慢慢呼吸,別慌。」
即使在暗夜之中,銀硃色的頭髮仍閃閃發光,美得令人戰慄。銀色的眼眸,矯健的身軀,腰部以下爲蛇身。
「噢。」
回到泳宮之後,她和柊之間還是很不自然,話也無法好好說。
除了在神明之前,不必假扮夫妻,這個螢明白。但她覺得,只在神明之前要好、別的地方不好很難。她無法分得這麼清,那樣只怕「假裝」會立刻被神明發現。
「對。」
她輕輕地以細微的聲音低喚神明之名。
「朱華姬,我現在就帶妳去樂宮吧!」
螢傾身向前,凝視水面。她的黑影落在藍色的水面上。
水滴紛紛如雨地落下。
「可想死我了,朱華姬。」
悠宜的臉離開了螢的頸項。
萩的話,在她心頭留下陰影。
「不在這裏就不算。」
「不、不是……。」
螢結結巴巴地回答。悠宜伸出戴着黃金手環的手臂,雙手捧住螢的臉。
她想,只是叫個名字,果然無法把神明請出來啊,一定是要正式的儀式才能召喚。
螢在感覺到冷意的同時嗆了水,立刻便喘不過氣。沉重的水擠壓着身體。她拚命划動四肢掙扎,但悠宜完全不爲所動。
握住她的手的,是柊。
「殿、殿、殿下……。」
「怎麼這樣——」
「好。你們喜歡人的樣子是吧?」
在柊面前,螢無法提起這個話題。她不想讓他聽見。
言祝之儀後,螢便沒有再看過悠宜了。奏了樂也不見祂現身,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呼叫。
而且,螢暗自期待別人看到她與柊親近,會改變對柊的看法。如此一來,那些奇怪的傳聞也應該會消散。
柊將螢推上露臺,自己也爬上去。螢癱倒一般地躺在露臺上。
「我還以爲……我會死。」
「我聽到很大的水聲,過來一看,看妳溺水的時候魂都嚇飛了。妳從露臺上落水了?」
想起柊看不見神明,螢搖頭說「不是」。
「我差點被悠宜大人帶去樂宮……。」
螢邊調整呼吸邊說,只見柊的臉色沉下去。
「什麼?」
柊將螢拉到身邊,警戒地瞪着水池。
「那、那個……已經沒事了。祂好像死心了。」
被柊緊緊抱住,螢的心臟怦怦猛跳。
柊一個回神,說着「是嗎」放開了手。
「可見得在這裏,絕對不能讓妳落單。」
似乎是如此。一旦落單,就會被視爲未婚之身。
「抱歉。我知道妳朝這裏來,卻想着也許妳有時也希望獨處……白天我才又惹妳生氣。」
「啊,不是的,那是……。」
柊爲難地垂眼說道:「但我又不懂妳在氣些什麼。」
想來也是,螢自己本來也沒想要生氣的。
「我並不想生氣的。」
她說道,一邊尋思着該如何表達。
「殿下並沒有錯。可是,我會爬樹,也會摘果子,我自己就做得到。我希望殿下不要搶走我會做的事。」
「妳也是?」
「我明白妳的意思了。我不會再搶走妳會做的事。抱歉。」
「那我們就一樣了。」
男子輕笑着結束了話題,但笑容中有畏懼。
「是的。」
樹並不高,光靠螢自己是碰不到的,但被柊抱起來之後,便能輕易摘到枝頭垂下來的果實。
見螢點頭,男子停下不斷操作剪刀的手,張望了一下,然後將聲音壓得更低。
「應該不用爬樹。」
柊伸出手,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水。兩個人都渾身溼透了。
「啊,沒、沒有……我只是有點喫驚而已。」
「這棵樹還很年輕,這樣就構得到了吧?」
螢將柘榴遞過來。柊將之剝成兩半,一半遞給她。螢捻起一顆紅寶石般的果肉,放進口中。笑容在臉上綻開。
螢點點頭。柊站起來,伸手說「進屋去吧」,但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螢幹勁十足地要脫鞋襪。
「唉,傳聞啦,傳聞。」
「那……那是……。」
柊眨了眨眼,說道:「但是,妳常有危險。走路會跌倒,爬樹會摔下,我不能不管妳。」
「酸酸甜甜的,真好喫。」
「待皇太子殿下繼承皇位,娶霄國皇族之女爲後就行了啊!這並非不可能。屬下不知朱華姬大人爲何對後宮好奇,但您的好奇最好是聽聽這些傳聞就打住吧!」他叮嚀道。
「可是,若是殿下把我會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一定很快就變得什麼都不會了,連樹要怎麼爬都忘記,然後越來越無能。我不想要這樣……殿下能明白嗎?」
「需要的。謝謝您。」
螢拉了拉柊的袖子,指着前方。那裏有棵樹,是柘榴樹,還結了果。
說完,她才赫然回神。這樣到頭來還不是要依靠柊。
柊說了聲「是嗎」,笑了笑。
翌日,柊陪着螢造訪園池司。上一次時機不巧,沒能打聽後宮之事。
他不懂得如何與人來往。但,她就懂嗎?也不見得。她自己也總是猶豫迷惘,不知該對柊說什麼。
「現在也是?」
找到一個園池司負責修剪花園樹木的男子,螢和柊便問了他。
她扶着柊的手站起來。站起來之後,卻捨不得放手,直直仰望柊。柊也沒有放手,低頭看着螢。
螢朝柘榴樹跑過去,手扶樹幹,抬頭看果實。
「是因爲思念故鄉嗎?」螢偏着頭不解地問。「那是一定的吧。霄國已經形同滅國了,國家因內亂而民不聊生,王族也四散奔逃。」
因是幼時的記憶,柊無法確定,但他認爲應該沒錯。
男子又壓低聲音說:「這話大家都不敢明說,不過也有傳聞說皇后娘娘有意在此重振霄國。」
「女官就是被拿來當活祭的。」
「我不知道什麼叫適度。我想好好愛惜妳,不讓妳受到傷害。但怎麼做纔是最適當的,我拿捏不好其中的分寸。」
「前幾天死了一名女官。這事您知道嗎?」
「其實,不摔下來纔是最好的。」
因爲突然被抱起來,螢僵了一下,但還是怯怯地伸手摘下一個大柘榴。柊將她放下來。螢無言地低着頭,柊以爲自己又惹她生氣了。
說完,柊垂下眼。
螢自己也不敢保證不會。
「但妳一定會摔下來的。」
「之前我就說過,我任憑妳差遣。若是我錯了,妳要糾正我。妳說我不用幫忙的時候,我會照辦。」
「啊,不,不是的。」
離開男子後,柊在花園裏邊走邊說。
螢皺起眉頭。
「那,今天換我爬上去,連殿下的份也一起摘下來。」
「大家都說是皇后娘娘殺的。聽說皇后娘娘迷上了什麼奇怪的咒術。」
✿
螢搖頭說不知。柊也不知道。
柊默默地傾聽螢的話。螢趕緊說下去:「我知道殿下很擔心我。我很感激,也很……高興。」
他迷惘地看着自己的手。螢笑了,搖搖頭。
他害怕皇后。
「我也不懂。我也不想傷害殿下,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也是。」
「應該可以吧?這裏的柘榴並不是貢品。」
「重振霄國?」
「那裏形同霄國王宮。」
她紅着臉這樣說,柊也有點靦腆。
「我記得她以前是個文靜的人。」
「我也是,最近心口好奇怪。每次待在殿下身邊,心口就非常——非常慌亂。」
「原來這裏也有呢。」
「因爲皇后娘娘很可怕。」
明明泡過水很冷,手卻是熱的。兩人的手都是。
「殿舍裏的擺設也好,庭院也好,都是霄國風格。有些霄國的花並不適應我們這裏的氣候,所以很難照顧。皇后娘娘又一定要霄國的花。」
「跌倒也可能會受重傷,從樹上摔下來也可能會摔死。」柊皺眉反駁。
「以前就有霄國的人來我們曉國定居,皇后娘娘也是逃過來投奔那些世家的。據說就是靠着那些世家才能嫁給皇上,而這些人如今靠着皇后娘娘,已經形成了不小的勢力。」
「咒術?」
螢的心跳得又急又猛,她都怕跳壞了。
螢也挺身爭辯道:「要是我從樹上摔下來,那時候——殿下在下面接住我就好了!」
曾經擔任後宮女官的芙蓉在生下萩之後再度復職。其後,政變發生,後宮燒燬,但所幸芙蓉逃過一劫,也沒有受重傷。
柊抬頭看樹後這麼說,螢有點生氣地揚起眉。
「喏,如何?」
「啊,殿下。」
柊過意不去地說着,螢定定地注視着他。
「殿下,昨晚我們才說過——」
在模糊的記憶中,曾經的芙蓉靜靜站在父皇身後,望着萩玩鬧的身影。當時,先帝還在。
螢的心猛然一跳。
他又喃喃地說「一樣呢」,然後靜靜地笑了,溫柔地握住交疊的手。
回過頭來的螢,臉雖然紅紅的,卻不像生氣,柊鬆了一口氣。
向園池司打聽是螢的主意,她覺得這個着眼點很不錯。後宮是個封閉的地方,一般官員對裏面的事並不瞭解。但即使去問後宮的女官,她們有話也不敢直說吧?
她的確常常在他面前跌倒,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從樹上摔下來。
「啊,這也不需要嗎?」
「可是,我不認爲因爲那樣就不要走路,這樣一點都不會進步。我常常跌倒,是因爲裙襬很長,我走不好,可是隻要多練習就能學會。不練習,一直由殿下抱着,無論過多久,我都還是走不好。」
「所以我是幫錯地方了。不是要阻止妳爬樹,而是要在妳摔下來的時候接住。」
柊輕輕地將貼在螢額頭上的頭髮撥開。
她是在當上皇后之後變的……。
「真不可思議。」柊驀地說道:「每次一碰到妳,我的心口就一陣麻。爲什麼呢?」
「是嗎?我也是。」
心跳得太厲害,螢的手都顫抖了。但柊的手,多半也在發抖。
「爲什麼?」
螢也微微一笑。
「這裏的果實就真的不能亂摘對吧?」
螢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那裏開着薊花。
螢點頭說「原來如此」。
「現……現在也是。」
聽柊這麼說,螢雙眼發亮。
柊苦笑,環住螢的腰將她抱起來。
「抱歉,螢,我又多事了?」
她遺憾地注視着成熟的果實。
「我知道。」
柊先是喫驚地睜大了眼,然後點頭說「原來如此」。
我也是。
螢熱切地說着。
柊也捻起一顆果肉喫了。果肉在嘴裏爆開,酸甜的果汁漾開來。這個味道,和他每次碰到螢的時候心口的酥麻很像。
螢心無旁騖地喫着柘榴。
喫東西時,她不常說話,讓人聯想到小動物拚命啃堅果的樣子。柊又捻起一顆果肉,遞給螢。
「要給我嗎?」
螢將嘴脣往柊的手湊過去。柊將果肉送到她的嘴脣之間,指尖碰到她的嘴脣,那柔軟的觸感瞬間令他心頭一顫。
「真神奇,殿下給的果實感覺比較好喫。」
螢說完,也從自己那一半果實捻了一顆遞給柊。柊彎身含進嘴裏,嘴脣碰到螢小小的手指,頓時有股想連手指含進嘴裏的衝動。
他拚命壓抑這股衝動,離開螢的手。他將柘榴顆粒咬破,只覺得這顆果肉比自己喫的甜得多。
「妳的比較甜。」
「是嗎?是不是別人喂的,你就會這樣覺得?」
螢的臉很紅。她低下頭,將柘榴果粒送進嘴裏。
柊好想再次摸摸她的嘴脣。那是他至今碰過最柔軟的東西,又軟,又甜,令人陶醉——
「螢。」
柊彎下身,讓自己的嘴脣去碰觸正要將柘榴果粒送進嘴裏的螢的脣。
一顆柘榴果粒在兩人的嘴脣之間破開,流出果汁。柊舔掉沾在她脣上的那滴果汁,低聲道:「好甜……。」
他懷疑那是不是毒,因爲全身又甜又麻。
螢的嘴脣比手指碰到的更柔軟。
從她臉上退開之後一看,只見螢瞪大了眼,呆住了。然後,從臉到頸根瞬間通紅。
看到她這樣,柊纔回過神。自己的臉也熱得發燙。
「啊!」
柊與螢,雙雙都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動彈。
——我剛剛做了什麼?
「螢,抱歉。」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人看見這番情景。
「不、不會。」
他想摸摸螢的嘴脣。只是這樣而已。
螢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站在那裏。
該說什麼纔好?他也不知道。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但赫然回神,那雙手總算只停留在螢的雙肩上。
該怎麼辦?他不知道。
那微弱的聲音、低垂通紅的臉、纖瘦的肩膀,一切的一切都讓柊的心發顫。好想緊緊抱住螢。
也沒有想到,這竟會掀起一場風暴。
柊在混亂中道歉。螢面紅耳赤地僵在那裏,嘴脣開開合合了幾次,才擠出微不可聞的聲音。
他按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