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天降巫女

第二章 鋼之皇子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6萬 字

《朱華姬的親衛》〈上冊〉天降巫女 第二章 鋼之皇子插圖(1)
《朱華姬的親衛》 · 〈上冊〉天降巫女 · 第二章 鋼之皇子 · 第1張插圖

晨鐘響起。

螢微微睜眼。

在都城裏,日出的同時便會鳴鐘。

門應聲而開。

出入國都的大門,與大路交叉的小路上的十二道門,以及春楊宮的四道宮門,這些門到了晚上便嚴嚴實實地關上。

全因夜晚是穢神橫行的世界。若是碰到穢神釋出的瘴氣,非死即病或災厄纏身。所以,爲了防止穢邪入侵,日落的同時便會關門並上一種特別的鎖,此舉稱爲「鎖戶」。

不知在第幾響的鐘聲之時,螢一骨碌爬起來。

——得趕快去生火煮飯!

正急着要準備,她才發現自己睡在黑檀木上。

一時之間,她心想,這裏是哪裏?啊啊,對喔,我現在在春楊宮。

「小姐,您醒了?」

屋外有人問,螢應了一聲「嗯」。

開門進來的是巴兒。

昨天,螢就馬上找她入宮當侍女了。

巴兒端來刻花銀臉盆讓螢洗漱,自己則將櫃子裏的衣服一件件取出來。

「天啊,小姐,每一件都好漂亮呀!」

絹衣、錦帶,薄如蟬翼、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撕破的領布……。

「您要穿哪件?」

螢洗好臉,用帕子擦去水滴,一邊應道:「嗯,都可以。」聲音不怎麼起勁。

一想到今後的事,就覺得胃好沉,實在無心挑選衣服。

聽到抄寫,螢就不作聲了。

「那,就這件若菜色※的,再搭配淺蔥的上衣,山吹色的裳裙吧。」

但,就在那位女官將高足杯放在柊面前並站起來的時候,手肘碰倒了旁邊的水壺,水濺上了柊的袍子。

「呃、啊!」

螢低着頭,讓自己縮得小小的。

「螢,歷史我會讀給妳聽,妳不必抄寫。識字我會從頭教妳,慢慢學起來即可。」

注:大學寮之長官,類似校長一職。大學寮是日本古代體制中負責教育、考試的部門,類似學院。大學寮的最高長官便稱爲「大學頭」。頭是首長、主管的意思。

柊將她在滿桌的膳食前放下來。

「柊、柊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裏?」

對假扮朱華姬一事毫不知情的巴兒興沖沖地拿衣服往螢身上比。

「但,妳是朱華姬,那就應該加上尊稱纔對。」

「那個……柊殿下,我……。」

「這樣行了吧?以後朱華姬的教育由我負責。你可以回大學寮了。」

螢越過他的肩頭,看到巴兒在寢室前對自己笑着揮手。

相對地,柊極其冷靜地以帕子擦拭袍子。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退下吧。」

鯛魚丸是將鯛魚肉研磨成泥而蒸成。湯裏還有芥茉莖,此外還有甘燒香魚苗、涼拌鮑魚、炙鴨肉、高湯堇菜……每一道都看起來很可口。昨天的晚飯也很豪華,此時早飯也不遑多讓。聽女官說明時,螢拚命忍着不讓口水流出來。

「大人。」柊叫道。

否認好像也不太對,但,也差不多吧?於是螢點點頭。

喝了一口湯,她不禁喟嘆。高湯柔和的鮮味在喉嚨深處擴散。在舅舅家,所謂的湯就只是加了青菜和菇的液體。

他明明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女官爲什麼這麼害怕?螢很訝異。

即日起,柊便展開了教學。

「珠廳已經備好早飯了。」

螢總不能這麼說,便不作聲了。

螢眨眨眼,抬起頭。

螢對於曉國的歷史、地理以及鄰國之事幾乎一無所知。她八歲起便看顧生病的母親,十歲起便形同奴婢般被使喚,自然不具備貴族子女理當懂得的知識。

「這是鯛魚丸。」負責侍餐的女官爲螢說明。

「竟然不識字……真可悲。竟然要由這樣一個人來當朱華姬,我可沒有功夫給孩子開蒙。」

「需要什麼?」

煮飯、掃地、洗衣服——螢心裏想着,垂下頭。

因爲直到此刻,她才發現有個根本的大問題。

一進珠廳,螢便聞到早飯的香氣,肚子便老老實實地有所反應。

「若……若殿下願意,微臣自然沒有異議。」

「螢,」柊重新喊了一聲。「今天起,會有教師來給妳上課。妳有沒有需要什麼?」

柊的聲音淡淡的,卻非常柔和,與他對大學頭說話時的冰冷大相逕庭。這聲音溫暖了螢的心。

「可我聽說您是貴族出身。您至今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大學頭驚愕之餘又嘆了一口氣。

柊說完。女官白着臉,逃也似地離開。

——要是娘知道我在做什麼,一定會很擔心吧!娘明明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接近皇宮的。

「對不起。」

她重重行了一禮。

大學頭的每一句話,都讓螢羞得抬不起頭。

「沒想到我竟然有看到小姐這身打扮的一天。」巴兒眼中泛淚。她還是一樣愛哭。「要是燈娘子看到了,該有多高興啊。」

「噢,真好喫。」

「海的極東處有樂宮,極西處有幽宮。」柊拿着史籍,像敘述故事般地說着。

「是!」

柊定定地注視她的神情,問道:「妳不喜歡?」

那平靜卻威嚴十足的聲音,讓大學頭嚇得詞窮。

「您不識字?」

來到泳宮的大學頭得知螢不識字,大驚失色。

女官顯得非常害怕,不斷磕頭,手抖個不停。

——我怎麼老是在柊殿下面前肚子餓啊……螢覺得好丟臉。

「妳不需道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沒道理要因爲不識字就被別人苛責。」

柊爽快地答應,螢很意外。她說不喜歡,他二話不說便接受,這讓她莫名感動——因爲這在丹生家是不可能的。

此時,他也是腰懸長刀。

「不能讓妳走。」柊以那雙淡然的眼眸俯視螢。「小動物只要受一點小傷也會致命。不要以爲區區扭傷不足爲懼,別掉以輕心。」

帶着感動,細細品味着用完所有料理之後,一位女官端來了以高足杯盛裝的桃子。侍餐的女官個個都很美,但一句話都不多說,臉上的表情也一成不變。

「大學博士都難以解讀的上古神代文書就算了,但身爲貴族千金,少說也要看得懂史籍;而貴爲朱華姬,不只要看得懂,還要能夠背誦纔行。天啊,這樣的朱華姬真是前所未聞!」

「那個……請不要叫我『大人』。叫我『螢』就好。」

平常面無表情而顯得難以親近的人,一笑起來反而耀眼無比。螢只覺得雙頰發燙,心也突然撲通撲通地鬧騰起來。

「來接妳。」

據說柊以前是授刀衛,即皇帝的護衛。三年前,地方發生動亂時,他代皇帝出征,立下大功,定然如皇帝所說那般,武功十分高強。

柊打開盒蓋,從中取出麻紙。

柊面無表情地說完,便突然將螢抱起來。

「謝謝您。請多指教。」

「啊……好。」

若菜色:明亮的黃綠色。淺蔥色:明亮的藍綠色。山吹色:橙黃、金黃色。

「我說由我來。你走吧。」

哇!

一個平靜的聲音落在她身上。

「紙筆這裏都有。若是想抄寫史籍,就必須準備卷軸……。」

香氣的來源是湯。冒着熱氣的碗中是沙丁魚高湯的味道,清澈的湯裏,有一顆白白圓圓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

女官的臉色立刻發白。

他輕侮的視線刺過來,彷彿在說一個十六歲的大姑娘竟然目不識丁,日子都過到哪裏去了?讓她難以承受。

再加上朱華姬必不可少的舞樂,但除了笛子,她什麼也不會。就連笛子,也是母親教過一點點而已。如此這般可是大大不妥,因此這些她全部都要學。至於學識方面,會有大學頭※親自教授。

螢歪着頭看着離去的女官。

說完,只見柊露出溫柔的微笑。

更衣和沐浴等等貼身之事由巴兒服侍,除此之外,與螢寸步不離便是柊的職責。柊的起居處也在這殿舍內。

大學頭匆匆離開了。

「下……下官罪該萬死!」

是柊。候在後面的柊看向大學頭。

這稱呼讓螢很不自在。既不習慣,也配不上。

柊輕輕鬆鬆抱着螢走過走廊。

「小動物……。」

梳好頭走出寢室,只見柊就倚在門邊,螢嚇了一跳。

所以把她當小動物嗎?

朱華姬與親衛必須生活在同一座宮殿,以便向神明展現夫妻恩愛。

「是嗎?那麼,我明白了。我就叫妳螢吧。」

——不,我不是朱華姬,請不要這樣叫我。

柊站起來,從後面櫃上取出一個盒子,在螢身邊坐下,將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那是個以螺鈿和紅玉鑲出花葉圖樣的美麗盒子。

穿在身上,絲綢滑潤細膩的觸感非常舒服。染出花葉紋的上衣、金絲銀線織就的腰帶……一件又一件華美的衣物將螢妝點起來。

「那是昨天那個房間對不對?那個,我自己可以走。」

「既然如此,便由我來教吧。」

「所幸我有空,除了待在妳身邊,不必做任何事。」

「這兩座宮殿是神明之國。樂宮是清神之國,幽宮是穢神之國。很久以前,有一位神明犯了罪,被碎屍萬段後,從樂宮扔進了海里。」

「碎、碎屍萬段?」螢不禁插嘴。

柊點頭。

「神明被碎屍萬斷的身體在海中四散。後來,這些身體長出了土壤、岩石、樹木花草,最終成了島,形成了現今諸國。」

國家誕生自神明的屍塊……這麼一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螢看着柊寫下的各國國名,自己也學着寫,但寫出來的字卻是歪歪扭扭,與範本大相逕庭。

明明是看着寫的,爲什麼會差這麼多啊?明明每天都認真學的,卻看不見進步。

「寫字並非一蹴可幾。重要的是天天反覆練習。」

柊對着沮喪的螢說,然後拿起筆。

「拿拿看。」

「啊,好。」

螢依言拿起筆。柊將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拿筆的時候,不要太用力。」

「啊……好。」

柊握住她的手,開始運筆。

螢只覺得好像有一顆球在心裏彈跳着,一下一下地到處亂撞,完全停不下來。

「寫字的時候,處處都有訣竅。」

柊從螢的身後看向紙面,姿勢就像將她攬在懷裏。

螢的心越發慌亂。

「這個字的這個地方,要像畫圓一樣——」

「鋼之皇子」是人們給柊取的外號。鋼,是比鐵更堅硬的金屬。這個稱號是讚揚他武功高強——表面上如此。

他低沉柔和的聲音從頭上落下。原本利刃般的聲音,在教導她的時候,便變成和風。

「去哪裏?」

既沒有人靠近,也沒有人招呼。

看她搓着陣陣發麻的腳,柊放鬆了表情,帶着幾分苦笑的意味。

可是,說起來……上次,有個女官不小心將水潑到柊身上就怕得要命。

他們害怕柊。

於是螢開口了。「柊……柊殿下!我、我的腳、腳……。」

因爲他是怪物?怎麼會?

撫摸牠的脖子,安鬥便開心地用鼻子蹭着柊的肩。最近都顧不上牠,此刻牠一定很高興吧?

螢點頭說是。「因爲牠們摸起來很有力又很溫暖。」

她盯着柊的臉看。

聽到外面傳來的話語,柊停了手。

「我們要去千稚山祓禊。」

被詛咒的皇子。

「安鬥?」

「都好了。」

望着手心好一會兒,螢握緊拳頭。

「但若螢小姐出事該如何是好?」

候在後面的神祇官喊了聲「神祇伯大人」,責怪道:「要是有人聽到您這麼說,您會受罰的。」

那真是太好了,神祇伯說着露出真誠的笑容。不到四十便位居神祇官之長,一定很優秀,但給人的印象卻是木訥而非能幹。

「不了,我必須帶妳去一個地方看看。這就去吧。」

「雖是慣例,但在下認爲柊殿下並不適宜作爲親衛。」

「人就在馬廄裏。」

柊的手指又動了。安、鬥。輕輕地、慢慢地在手心上滑動的手指,不僅讓螢覺得癢,更在心頭捲起了漩渦。

柊出了泳宮大門便走向管理與飼養馬匹的馬寮。馬廄位在那裏。

祓禊的河川,位於都城北部的山中。

柊向守門的衛士說道,然後策馬而行。

話聲一度中斷,接着便窸窸窣窣地聽不清了。

神祇伯話只說一半,向螢行了一禮便離開了。螢知道,那是因爲柊騎着馬過來了。

「是嗎?我也是。」

「手伸出來。」

對方也注意到螢,便走了過來。

螢愣住了。「呃?」

螢在泳宮門前等他。好幾名官員忙忙碌碌地在前方的大路上來去。

神祇伯點頭。然後彷彿有所猶豫一般,臉色略略沉下來。

遇見的人個個都避開柊,眼中無一不是懼怕與厭惡交織。

——出事?

「柊殿下,他……總之,您要小心。」

「不、不是,是麻了……。」

好想,把寫在上面的字鎖在手心裏。

撫摸馬的肌膚,可以感覺到底下強而有力的肌肉似乎能將手彈開,彷彿感受到生命的強韌,螢很喜歡。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吧。」

「久等了。」

柊鬆了手,低頭看向螢的腳。

安鬥抖了抖臉,柊默默地輕撫牠的臉。

「這匹馬叫安鬥。」

——柊殿下怎麼會是怪物呢,一點都不像。

「您的腳傷如何了?」

御馬院裏也有很多士兵要進行訓練,衆人都閃到一旁給柊讓路,眼中浮現畏懼之色。

怪物。

怪物?螢不解。柊怎麼看都像正常的青年。

走出馬廄,附近幾個男人神色不自然地看柊。他們都是兵衛府的人。

「我剛看到『鋼之皇子』進了馬寮。」

「就是看不見月亮的日子。那一天,穢神的瘴氣會變強。」

「哦,原來如此。」

「安鬥,好久沒出遠門了。」

神祇伯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在這宮裏,沒有人不怕柊殿下的,都說他是怪物。」

像鋼鐵一樣絕對不會受傷的皇子。

螢依言伸手,柊便用手指在她的手心上劃了幾筆。

在經過的官員中看到認得的面孔,螢「啊」地輕呼一聲。

注:祓禊是指在水邊進行的祭祀之禮,代表去除不祥與晦氣。

所以宮裏的人都那樣害怕他嗎?

到了馬廄,柊便吩咐馬伕,讓人給一匹美麗的栗色馬上了鞍。安鬥便是這匹馬的名字,是柊的馬。

「妳喜歡馬?」柊問道。

「啊,我還可以繼續。對不起。」

是神祇伯。他身後跟着幾名神祇官,來到螢面前恭敬行禮。

「去馬廄那邊了。我們要去祓禊。」

心跳得太厲害,螢漸漸喘不過氣來——再也受不了了!

柊單手環着螢的腰扶着她,免得她落馬。他的手又大又溫柔,傳過來的體溫,和他的聲音一樣柔和,溫暖了螢的心。

「『安鬥』,認得嗎?」

「怎麼了嗎?」

「爲什麼?」

另一個聲音說了聲「噓」。

怪物。

柊翻身下馬,對螢伸出了手。

「在下要說的話雖僭越,」神祇伯壓低聲音,耳語般地說:「但您對柊殿下要有所提防。」

這番光景,柊早就看慣了。他面無表情地從中走過。

馬毛光澤亮麗,保養得很好。螢想起在丹生家照顧的馬兒們。馬兒都很乖,很聽她的話。

說完,柊走出宮殿。

「呀!」螢不禁癢得叫出聲。

柊不再撫摸安鬥,牽起繮繩。

柊抱起螢,將她放到馬鞍上,自己也隨即上馬,騎馬向北。

春楊宮中除了宮殿,也有好幾處官衙,從高官到小吏,爲數衆多的人在此執勤。

「我來備馬。妳等着。」

「朔日?」

這不是拉開距離的藉口,是腳真的麻了。螢爲了保護受傷的腳,一直維持側坐。

原來如此,螢點點頭。然後心想,這個季節還好,冬天一定很冷。不能用熱水嗎?這座宮殿也有淨室,可以泡熱水。泡熱水可舒服了。

「把安鬥牽出來,我要外出。」

「您一個人?柊殿下呢?」

「這不是螢小姐嗎?」

爲什麼別人會這麼說,螢來不及問清楚,但又不能詢問本人。心裏懷着這個疑問,她一邊撫摸馬的鬃毛。

「會痛嗎?」

「祓禊※的河川,一個對妳來說很重要的地方。儀式前就不用說了,每逢朔日,都要在那裏祓禊淨身。」

「啊,沒事。」

柊簡潔地說,掃了一眼自己的馬。

他們自北側的宮門出城。春楊宮位於國都最北之處,因此這道宮門便是國都本身的北大門。

「這是妳頭一次進千稚山?」

「是的。平常我都去八重山。」

八重山是螢平常去摘野菜和蕈菇的山,位於國都之南。

都城四面環山,但每一座山都不高,與丘陵相去不遠。

「或許是因爲有朱華姬祓禊的河,千稚山被視爲聖山,幾乎沒有人會上去,倒沒有不得入山的規定。」

「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

「山裏的野菜和蕈菇,不摘也太可惜了。」

山野中天生天養的菜和蕈菇等等,是庶民重要的食物。尤其蕈菇能填飽肚子,更是求之不得。

「是嗎?很可惜嗎?」

螢「啊」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他會不會以爲自己很貪喫?上次的杏子也是,自己簡直就像個愛喫鬼。她心想,以後再也不要在柊殿下面前提起食物了。

「說起來,上一代的朱華姬也說過,到了秋天,千稚山就會長出好多松茸,可惜沒有人去摘。」

「松茸?」螢雙眼放光。「真的嗎?那個烤過沾醬喫,非常好喫喔!沾鹽也很好喫呢!您知道嗎?在山裏只要找到長松茸的地方,四周都是香氣,我光是聞了就覺得肚子飽——」

螢赫然住口,懊惱地抱頭。

——我怎麼這樣啊!明明剛剛纔決定不要再說喫的!

「怎麼了?餓了嗎?」

「不、不是!」

猛一抬頭,視線與神情溫柔的柊撞個正着。螢莫名慌張,移開視線。

「這是山路,不能逞強。」

看到游水的螢,柊顯然鬆了一口氣。

儘管這麼想,她還是開始脫衣。脫到剩下最底下的一件白衣時,螢走入河裏。

「我、我可沒有隨時都在想喫的。」

螢差點叫出來。

螢看向岸邊,那裏正好有一塊大岩石。腰部以下都泡在水裏的螢在水中走向附近的岩石,攀爬而上。受了傷的腳踝使起力來,還是會有點痛,所以她爬得很慢。

螢搖搖頭。「那是有毒的,不能喫。」

「知道了,知道了,妳先把身體擦乾,穿上衣服吧。」

忙着採菇的螢很快就摘了滿手的菇。糟了,沒有籃子。

「柊殿下……。」

「重要的是,如果不確定有沒有毒、能不能喫,就不要摘。肚子餓的時候,就算實在很想喫也要忍住。還有,即使是可以喫的菇也不能摘光,不然第二年就長不出來了。還有——」

被獨自留下來的螢,望着瀑布好半晌。

螢低頭看看自己。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隱隱透出膚色。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樣子實在不能見人,臉都紅了。

這樣交談之間,不知不覺便從山邊的陡路走進了平緩的山路。在樹林中撥草而行地走了一陣子,柊便讓安鬥停住。

「而且,看妳喫東西很有趣。」

柊抬頭看她,眼神在問她:什麼事?

螢聽了很高興。

「妳懂得真多。」

「嘩啦」一聲從河裏探出頭來,痛快大吐一口氣,她朝岩石游過去,想再跳一次。這時候,卻看到柊撥開竹葉匆匆現身。

「不,柊殿下不會分辨有沒有毒。」

螢在柊身側蹲下。

「螢,怎麼了嗎?」

螢拖着長長的下襬走動,結果被樹根絆了腳,往前撲倒,柊眼明手快地抱住她護着。

一根長了青苔的倒木上,長了一叢叢白色的菇。

柊點點頭,說着「是啊」。

「有毒?真看不出來。」

「結束了?」

她因爲習慣而忍不住就摘了,但不用摘,春楊宮的御廚也隨時備有豐富的食材。

「說來丟臉,至今沒有人會這樣親近地和我說話,光聽着就很開心。」

攤開帕子放好菇,螢便拿着柊爲她準備的布和替換衣物,躲到巖塊後擦乾身體,穿上白衣。換好衣服回到柊身邊,只見他拎着一朵薄平茸,饒有興致地看着。

「蕈菇非常寶貴,」螢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只要找到,就等於多了一道菜。」

螢還來不及解釋,便聽他繼續說:「抱歉打擾了。妳繼續吧。」接着就離開了。

柊似乎真的以爲跳水是祓禊。

——沒有人會親近地和他說話,因爲他是「怪物」嗎?

「怎麼了?」

下了馬,他將繮繩系在旁邊樹上。

「沒有特別喜歡也不討厭。因爲妳看起來實在太開心,所以我在想,這是不是很貴重?」

「啊——對不起。是我從岩石上跳下來。」

「想喫的是好事。畢竟我們都是以此維持生命。」

「那麼、那個……有沒有東西可以裝這些?」

「柊殿下,我能自己走。我的腳已經差不多——」

她一喊,柊立刻從樹後現身。

吸一口氣,她屏氣,一蹬岩石,入水。接着水聲大作,冰涼的水立刻包圍了螢。她四肢並用地划水,身體於是慢慢往上浮。

「我會等在附近,祓禊結束之後就叫我。我不會離太遠,妳一出聲,我就聽得到。」

她喜歡這種感覺。

她正準備叫柊的時候,忽然注意到竹葉叢那裏有些白白的東西,走近一看,忍不住小聲驚呼。

「對。這是薄平茸,是一種非常好喫的菇。到了生長的季節,大家都搶着摘呢!這裏沒有人來,長了這麼多——」

一開始,她也不會分辨,也曾經採過毒菇,但跟着一些經年採摘的下人學,漸漸就會分辨了。

「薄平茸!」

「噢。」

「那個……那個,我可以多找一些菇嗎?」

「原來如此。」

「啊……好。」

「有、有趣?我的樣子很奇怪嗎?」

「柊殿下,您喜歡菇嗎?」

「就是這裏。」

乾脆問清楚吧!螢心想。

柊默了默。

「的確,跳水的力道好像可以淨身,嗯……。」

「摘都摘了,也把這些用來加菜吧。那邊也長了一些菇,要摘嗎?」

「啊,不過,現在菜色已經夠多了,甚至太多。」

對了,她不是來玩水的,是來祓禊的。

爬上之後,她再爬到旁邊一塊更高的岩石。最後,她站在岩石上,既興奮又緊張。

柊露出淡淡的笑,垂下眼。那笑容中的落寞觸動了螢的心。

本來滔滔不絕地大談蕈菇的螢,突然不作聲了。她垂下頭,心下懊惱。我又說起喫的了,我怎麼老是這樣……。

河水十分冰涼。以往盛夏入山時,螢經常下河玩水。在悶熱的酷暑中,泡在清澈的水裏,整個人便好像重獲新生。她會和巴兒一起從高高的岩石上跳下、游泳、互相潑水,玩得好不開心。

——好像會忘了怎麼走路。

「我聽到好大的水聲,還以爲出事了。」

柊指着不遠處的一段朽木,根部密密地長滿了淡黃色的蕈菇。

螢不知如何開口,別過了臉,到處亂看。

「想要菇的話,我去找。妳不要到處走。」

「接下來要用走的。」

——我又不是真正的朱華姬,要我祓禊有意義嗎?

「開心?」

說完,柊理所當然地抱起從馬鞍上被放下的螢,邁開步子。

「柊殿下、柊殿下!」

「菇?」

「呃。」

「好奇怪的祓禊法。」

她不得已只好這麼說,然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邁出步子。

螢遞出滿手的菇。柊依然別開臉,從懷裏取出帕子。

「用這個包起來。」

每次要跳水的時候,她總是如此。就是這樣纔好玩。

「沒事……我每次都說一些無聊的事,柊殿下又不會去摘菇。」

「有很多蕈菇難以分辦是否能食用。那雖然很像慄茸,但顏色不同。那是苦慄茸。」

柊將夾在腋下的布遞給螢,尷尬地別過視線。

等等一定要跟他說不是這樣……螢邊想邊潛進河中,讓全身都泡在水裏。好舒服。

「跳下來?」

穿過竹葉,便來到一條有着瀑布的河。瀑布並不大,但涼風挾帶水氣習習而來,吹在曬得冒汗的肌膚上清爽宜人。瀑布潭是清澈的青瓷色,看來很深。對岸聳立着峭壁,這一邊到處都是巨大的岩石。

螢抬起頭。

柊看了看岩石。

「真了不起。」柊佩服地說。

就這樣泡了好一陣子水,她才上岸。有沒有祓禊的效果不知道,但莫名覺得神清氣爽,雜念好像都被沖走了。

在這些聲音中,亦有潺潺水聲。

柊抱着自己的手臂既牢靠又平穩,倚在他溫暖的胸前,螢的耳朵開始發燙,好像是他的體溫傳給自己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妳喫東西都喫得很香。」

山中草木郁郁青青,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耳中百籟盈盈,昆蟲在草叢中活動的聲音,鳥叫聲、拍翅聲,是夏天的山林聲音。

柊交代完便朝來時的方向折返。

「你看,有這麼多菇!」

螢歡喜地蹲下來。這種菇一如其名,長得又薄又平,或煮或烤都非常好喫。意外的收穫讓她興奮不已。

「不,不無聊,聽妳說話很開心。」

螢當然不是以如此崇高的角度來思考。

螢的腳尚未痊癒,又穿着一身下襬很長的衣服,要走上樹根、石塊遍佈的路的確很喫力。但螢向來是受了傷也要做事,現在不過是小小扭傷就被如此嬌寵還得了,就算朱華姬對他有恩也讓人不敢當。

「畢竟以前每天都上山。」

怪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別人會怕他?

雖然撞了一下,但有了柊的手臂保護,螢一點也不覺得痛。

「對、對不起,柊殿下!」

不小心讓柊成了肉墊,她急着爬起來。柊說了沒關係,也要起身,但眉頭微微一皺。低頭一看,他的左臂破了好大一個傷口。

螢嚇得臉都白了。

「您受傷了。」

看來是跌倒時被旁邊的石頭弄傷的。螢臉色蒼白,柊卻若無其事地按住手臂。

「和刀傷比起來不算什麼,一下就好了。」

怎麼可能一下就好,滴落的血都把底下的草打溼了!

「我……我去找止血的草藥。」

螢急着站起來,柊卻制止了她。

「沒事。妳別亂動,不然又會跌倒。」

螢很想回說「纔不會」,但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得先療傷再說。她想着,就撕開裏衣的袖子要給柊包紮手臂。

然而,柊竟然揮開她的手。

螢愣住了。

「別碰我。」他厲聲拒絕。

螢嚇得後退。他那樣子宛如一頭受了傷的野狗——他在害怕。

害怕?怕什麼?

「我去清洗傷口。」說完,柊逃也似地站起來。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

有一種黑霧般的東西纏繞了柊按住的傷處。

「那是什麼?」

供應宮內飲食的內膳司就在附近,香氣隨風飄來的情況也不算少,但此刻的香氣特別濃,簡直就像在旁邊似的。

「我知道柊殿下人很好。」巴兒梳好頭,一邊收拾用具一邊說。

「妳要是覺得害怕,我會盡量不靠近妳,沒有必要也不會碰觸妳。」

螢知道巴兒是擔心自己。但是,不願意讓柊聽到的話,她也不想聽。聽得越多,她就越是無法忘記自己也是傷害他的人。

「巴兒,那瘀青是怎麼了?撞到了嗎?」

「這種東西怎麼會……?」

手心裏彷彿還有他指尖溫柔的觸感。

「會痛嗎?」

這時候,螢才頭一次意識到,也許她一直忍耐的,不是舅舅的暴力,不是看顧母親的辛苦,而是這樣的落寞。

螢低頭望着手心。柊告訴她,馬的名字叫安鬥。

「那麼,我去叫柊殿下,頭梳好了。」

自己說出來的話讓螢咬了咬脣。是啊,他明明有一雙那麼溫柔的手。

「妳不肯跟我說話了?」

這把長刀是上一代朱華姬,棗,送給他的。

柊冒出一句。

螢覺得奇怪,便從房間來到檐廊上。味道越發濃了。在醬香中,還有魚鮮味和炭火味——就是魚肉上抹了醬,放在炭火上烤,醬汁與魚油滴落在炭上嗞嗞作響地燒焦的那種味道。

「女官。女官說他是被詛咒的皇子。」

看着逐漸遠去的背影,螢心急地叫道:「柊殿下!」

——剛纔,我的臉上是不是也露出這種表情?就當着柊殿下的面。

柊停住,向着她微微轉頭。

——然而,她已經不在了。

「啊……。」

——鋼之皇子。鋼鐵一般的皇子。

「聽說,我被穢神詛咒了。」柊淡淡地說。「我絕對不會受傷。邪穢會像這樣療傷。所以大家都說我是鋼之皇子。」

「那就別說那些話了。」

柊將額頭靠在刀柄上,閉上眼睛,冰冷的悲傷在內心擴散。

螢在珠廳裏,巴兒正爲她重新梳理在祓禊時打散的頭髮。

那一瞬間,她確實傷害了柊。

邪穢是穢神吐出來的瘴氣,據說會對人造成危害,但她從來沒有真正見識過。

就連自己,對那噁心的邪穢爬在身上的樣子也是毛骨悚然。

「那個……我的腳,剛纔跌倒的時候好像受傷了。我走不動……。」

那黑漆漆的東西蠕動着,逐漸變濃變深,爬上傷口,莫名地像活物,讓螢背上泛起一陣戰慄。

說着,她拉袖子遮住瘀青,出了房間。

巴兒壓低聲音,擔心地與鏡子中的螢對視。

螢睜大了眼睛。

他很高興。

那份落寞,與一種自己熟悉的感覺十分相似——當她在丹生家的倉房裏,將臉埋在不會回抱自己的母親胸前時,那無可排遣、幾近哀傷的滋味。

柊並不可怕。可是,頭一次看到詭異的黑色邪穢很可怕。

螢縮着身子、眼帶畏懼的樣子,一直在眼前揮之不去。

「大家都叫他鋼之皇子。」

「把頭抬起來。老是低着頭,老天爺都忘了你長什麼樣子。」

巴兒一驚,按住手腕。

她還在喫驚,坐在檐廊的青年便轉頭看過來。那是個相貌高雅的秀麗青年,金茶色的頭髮鬆鬆地綁在左肩上,袍子是鮮豔的若草色※,整個人氣質華貴。

說着,他向螢伸出手。剛纔盤踞在手臂上的黑霧,在螢的腦海中閃現,蟲子般地蠕動——本能的恐懼頓時讓她縮了一下。

螢移開視線,不去看一臉惴惴不安的巴兒。

對柊而言,棗形同祖母。她從不怕柊,像祖母照顧孫子一樣對他慈愛有加,也是他的恩人,庇護在宮中沒有立足之地的他。

柊看着死盯着傷口說不出話的螢。

這是睜眼說瞎話,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有什麼話能留住柊。

「喔,這個,我不小心撞到柱子了。到現在還不太習慣這座大房子呢,真傷腦筋。」

螢陷入沉思,卻聞到不知何處傳來一陣香噴噴的、煎烤醬料的味道。

本來,這件事在最初就必須坦誠相告。之所以說不出口,是因爲一無所知的螢很親近自己。

明明覺得一定要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妳聽誰說的?」

螢透過擺在桌上的鏡子問巴兒。

明明被他抱過好幾次,螢卻覺得此刻與之前截然不同。

——我傷了他。

「殿下。」

柊拿起長刀。黑漆的刀鞘上飾以鏤刻藤蔓的銀雕,銀雕上嵌着各色玻璃。這是一把很美的刀。

「祓禊完了,回宮吧。」

「被穢神詛咒了?爲什麼?」

柊皺起眉頭,快步折回。

「又說三年前地方發生動亂,殿下出戰那次,明明死了好多士卒,殿下卻毫髮無傷……還說他被穢神詛咒了,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回到春楊宮之後,柊回到泳宮中的房裏換下髒衣服。

「咦!」

螢再次看向柊的傷口。在傷口上蠕動的黑霧很快變淡,新生肌膚因而顯露出來,她驚訝地「啊」了一聲。

柊平靜地說完,站起來,然後轉身背向她,邁出腳步。

巴兒欲言又止地看着螢,但什麼都沒有再說。她捧着梳頭盒子站起來。

傷口不見了。本來撕裂的皮膚復原如初,什麼痕跡都沒有,上面的血跡甚至還未乾掉。

——叫人不要怕,是強人所難。

——那是因爲她不知道。

柊死了心,放開按住傷處的手。於是螢看到黑色東西覆在傷口上,像是許多小黑蟲重重疊疊地聚在那裏。

螢點點頭。柊有些生硬地抱起她。

一個看似伙伕的人蹲在火爐前烤着串在竹籤上的魚。

螢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有人在烤魚,而且是在這種地方烤!

她經常這樣罵柊。一個個頭嬌小的老婦人,但背脊永遠挺得筆直。柊很尊敬她。她說,柊是寶貝。

這樣就等於害怕柊嗎?

「不會,啊……有點。」

「柊殿下是好人。」

「棗。」

「我喜歡聽妳說話。妳不跟我說話也沒關係,但我想聽妳說話。」

螢點頭點到一半,瞥見巴兒拿着盒子的手腕上有一塊瘀青。

柊的神情僵住了,放下了手。螢赫然回神。

螢四處張望尋找味道的來源,便見一名青年坐在檐廊邊上。青年腳邊的檐廊下,有一個小火爐。

柊在螢身邊蹲下來,神色凝重地問道:「除了抱妳回去,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嗎?」

心頭陣陣作痛。親眼目睹活生生的邪穢,她不能說不怕。可是,她不願柊的臉上出現那麼落寞的神情。

他話中的落寞狠狠地砸在螢的心上。

「邪穢只是爬在我的傷口上治傷,我的身心都沒有被邪穢侵蝕,也不會傷害身邊的人。我發誓,我不會傷害妳。所以——」

「不知道。我小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邪穢?這就是……?」

柊熟練地將血跡擦乾。

「啊,柊殿——」

即便待在他身邊,即便觸碰,她都不排斥,既不害怕,也不會以厭惡的眼光看他。

他注視着自己那條一點傷痕也沒留的手臂。

「嗯——」

「這是邪穢。」

螢凝視着他那平滑、帶着血跡的皮膚。

——柊殿下是好人。

螢又下意識地看着手心,握成拳,按在心口。

注:一種帶有春天、年輕感的嫩綠色。

只見他眯起淡榛子色的眼睛,向螢招手。

「螢,過來。」

螢赫然自啞然失聲中回過神。

「您認得我?」

青年彷彿被逗笑了。

「是啊,我當然認得。這宮裏還有人不認得妳嗎?妳不記得我了?妳來到這宮裏的那天,我也在正殿。」

他的語氣如歌般流暢起伏,十分悅耳。但是,螢對他的相貌沒有印象。那天,正殿上有許多官員,她沒有心力看清所有人的長相。

「對不起,那天人很多。」

「妳記性還真差。」

看他面帶微笑,說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態度也是高高在上。

螢盯着青年。這座宮殿有衛士守門,既然他能進來,可見身份很高,而且不是普通的高,否則,不可能做出在朱華姬的宮殿裏烤魚這種有違常理的事。若非高官,就是——

「您是皇子嗎?」

螢一問,青年的笑意更深了。

「嗯,是沒錯,可惜還差一點。我是柊同父異母的兄長。」

「柊殿下的——」

柊是二皇子,那麼他的兄長就是——螢睜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

青年點頭。

「太子殿下怎麼會來這裏?」

萩拿起盛着鰻魚的盤子。

「您騙人的?」

甜甜鹹鹹的醬汁與鰻魚油脂一下子在舌頭上化開,魚肉又松又軟,魚皮卻又酥又脆,實在太可口了!她接連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我叫萩。螢,妳餓不餓?這是鰻魚,很好喫的喔,我特地爲妳準備的。」萩將盛了串烤鰻魚的盤子放在檐廊上。

「這春楊宮啊,可不像妳想像的那麼平靜。這裏是慾望與陰謀交織的蛇窟。妳沒發現嗎?官衙和後宮多的是不歡迎妳的人,那些毒蛇想必已經蠢蠢欲動了。」

「好喫!」

「他說,官衙和後宮很多人都不歡迎我。」

萩還加了一句「妳說是不是」。被這樣一問,螢噎住了。繼杏子之後,她又喫了皇帝的食物。這次一定會捱罵。

「我只是來喂這個的。」

「妳在發抖。既然怕,就不必強忍。」

見他要抽身,螢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真好喫!

「可喫的人是妳啊。所以我就說嘛,陌生人給的東西喫不得。」

「妳不是曾經偷喫了皇帝的杏子嗎?今天也是,號稱去祓禊,卻採了蕈菇回來。」

螢看看萩又看看盤子。突然跑來請她喫這種東西,實在太可疑了。

「我發抖,不是因爲害怕,多半是因爲緊張。」

「咦,不、不是的!」

「怎麼了嗎?」

「要是這樣怎麼辦?別爲了太浪費這種理由就喫陌生人給妳的東西啊,傻瓜。」

「好。」

「我下次再來。可別太寶貝螢了啊,鋼之皇子。」

笑個沒完的萩讓螢驚掉了下巴。

螢低下頭,臉頰燙得不得了,心裏好像癢癢的。

萩沒趣似地哼了一聲,輕巧地下了檐廊。

柊盯着她看,彷彿在推敲這句話的意思。

柊低頭沉思。

「內膳司才爲了給皇帝的鰻魚少了一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柊這樣問,螢轉身面對他。

然後,他緩緩地、非常慎重地伸出手,碰觸螢的臉頰。手指慢慢地沿着臉頰的輪廓撫過。

「柊,開始會擺架子了啊,以前對我的話只會默默忍受。這回我就當作沒聽到,但下次再敢頂撞兄長,可就不輕饒了。」

——鋼之皇子。

「您這是做什麼?皇兄。」

「我……。」

「別逞強。」

「啊,對不起。」

「我、我纔不……。」

柊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萩揮揮手,往宮內去了。

一張臉笑容滿面,說的話卻很難聽。

伙伕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萩又愉快地呵呵笑了。螢嗚嗚呻吟。

「因爲我耳朵很靈。沒有什麼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柊瞥了鰻魚一眼,視線又回到萩身上。

「咦!」

——丟掉太浪費了。

看她僵住,萩笑得直不起身了。

「哼。」

「螢都喫掉了,沒辦法還回去。」

——該說些什麼纔好?要爲山上的事道歉嗎?她傷了他。

「我明明叫侍從絆住柊的。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真是不中用。」

「我……。」

「從……從來沒有男人這樣摸過我。」

那明明是柊的禁忌,何必故意說出來傷人?螢看着萩的背影想着。

「是……是太子殿下讓我喫的。」

見她佇在那裏不動,萩將頭微微一偏。

嘴裏說的是這種話,萩卻一副愉快的樣子。

萩再次將盤子放在螢的身旁。螢盯着鰻魚看了一會兒,坐下來。

螢倒抽一口氣。她確實是在發抖沒錯。

「管他鰻魚多一隻少一隻,這點小事不足爲道。」萩毫不愧疚地笑了。

「就是一些陰險狡詐的人。妳就好好提防吧,雖然我看妳也防不了。」

「那個……他叫我小心毒蛇。」

「皇兄跟妳說了什麼?」

「毒蛇?」

聽她回得這麼有勁,萩呵呵笑了,一副很愉快的樣子。

螢顫了一下。內心深處隨着他手指的移動而顫抖,一股陌生的熱氣令她頓時全身發燙。

柊喫驚地睜大了眼睛,螢才鬆了手。

「好喫吧?」

「丟掉?」螢瞪大眼睛。

「真要給妳下毒,纔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地拿給妳。妳想不通嗎?還是說,妳的腦子不會思考?」

「毒蛇?」

「緊張?」

「抱歉。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本來要說纔不是,但喫了杏子、採了菇蕈都是事實。

螢整張臉亮了起來。

這是真的。如果問她是不是一點都不怕,她也不知道,但是,這句話並沒有摻假。

「您怎麼知道這些?」

喂……螢低頭看向鰻魚。

柊一本正經地回答。「少了會讓人爲難。」

「喫吧,不用客氣。」

這句嚇人的話讓螢皺起眉頭。

柊立刻縮手,別過臉不看她。

柊喊了聲皇兄,插嘴說道:「螢是朱華姬。即便是皇兄,也請不要輕易作弄她。」

萩看向柊,嗤笑一聲。

「好天真開朗啊。螢,鰻魚有毒喔,會讓妳舌頭生瘡,臟腑潰爛。」

「無妨。」

螢望着他的臉色悄悄觀察,視線與抬起頭的他撞在一起,她慌了。

「別擔心,我不會跟別人說是妳喫了皇帝的鰻魚。」

背後響起一個平靜卻尖銳的聲音——是柊。

「妳太沒有警覺心了,都是柊寵出來的。兔子受慣了保護便不再機敏。妳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沒命。在這春楊宮裏,妳根本活不下去。」

鰻魚的香氣讓人食指大動。她咕嚕一聲嚥了口水。

「那個……柊殿下靠近、接觸,我都不討厭。」

——活不下去?

「喔。」柊說着站起來。「我太靠近了嗎?抱歉。」

一轉身,螢便看到他。大概是匆匆趕來的,他呼吸有些急促。

「鰻魚是不會哭的。既然捨不得丟,妳喫掉不就好了?」

把鰻魚丟掉?怎麼可以!那可是高級魚類,她雖然在舅舅家的餐桌上看過,卻從來沒喫過。況且無論自己有沒有喫過,眼前的鰻魚明明裹着晶亮的醬汁,還香氣四溢……。

「妳不喫嗎?我聽說妳很愛喫啊。」

「請不要丟掉,太浪費了,鰻魚會哭的。」

螢拿起竹籤,大口咬上裹着醬的鰻魚。

「咦!」螢慌了。「這是皇帝的鰻魚?」

他依舊笑容和煦地說着,然後指着螢。

柊簡短地應了之後就不作聲了。螢搜索枯腸,心急不已。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能照喫呀。

「既然妳不要,我就丟掉了。」

「沒事。那個……。」

柊停下手。

「晚飯的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好慢啊!」

柊突兀地開口,然後站起身喊人。宮人立刻從檐廊後過來。

「晚飯好像晚了。出了什麼事?」

「內膳司那邊此刻暫停出菜。」

「怎麼了?」

「試毒的人嘔吐昏倒了。」

柊的眼神一沉。「是中毒嗎?」

「目前還不清楚,還在等候通知——」

還沒說完,另一個宮人便從大門跑過來,在檐廊下跪下。

「試毒的人因湯裏的菇而中毒了。現正重做羹湯,還請稍候。」

「菇有毒?」螢驚呼。「難道……?」

她之前便把山裏採的蕈菇送去內膳司。

宮人抬頭看螢,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好像是螢小姐給內膳司的菇裏摻雜了毒菇。」

「不可能。」螢不假思索地說:「那是薄平茸。而且除了那個沒有采別的,不可能摻雜的。」

宮人爲難地垂下視線。

「毒性不是很強,聽說試毒的人也很快就會恢復,請您別太在意。」

「我……我真的不會弄錯。」

螢用力握拳。可是她敢說自己絕對沒有弄錯嗎?

「我去看看。」

起火——以這片光景而言,這樣說對嗎?

「螢!」

柊注意到她,神色嚴峻地跑過來。

「是廣襞茸。」

「難不成是皇帝誤會了神諭的內容?」

螢奔出了泳宮,穿過宮內的門,繼續往南跑。來到看得到燕梓門的地方,她卻因那片光景而佇足了。

門被包圍在奇異的藍白火焰之中。

「妳絕不能離開這裏。我會找巫術師來,妳把門關上,跟巫術師待在一起以策安全。」

「本來選出新的朱華姬,我還放心了呢。」

才說完,柊就抱起螢拔腿狂奔。

似乎隱約有怒吼和尖叫似的聲響。宮裏的女官和宮人、奴僕也紛紛出來查看。衛士們匆匆朝南邊跑。

「那不是一般的火焰,水澆不熄。巫術師正在滅火。」

她忍不住要跑下臺階,卻滑了腳。柊抱住了差點從臺階上跌下來的她。

「不管怎麼樣,就是不吉利啦!」

螢答了「對」。柊稍事沉默之後,說道:「那麼,我帶妳去。」然後抱起她。

火熄了之後,人們依然不走,心有餘悸地望着宮門。天邊殘存的日光淡去,門前點起篝火。火焰冉冉晃動。

「妳怎麼來了?還有,妳的腳呢?」

對喔,雖然是騙他的。

「真不吉利。」

「這是不是凶兆啊?」

聽到她喃喃低語,柊這樣問。螢點頭說對。確實是毒菇,乍看和一般的菇沒有兩樣,不認得的人可能會弄錯或拿去煮食。

「門……宮門起火了!」

——不是我。可是,會是誰?

「妳想去內膳司?」柊平靜地問。

柊攔住其中一個人問發生了什麼事。

陣陣竊竊私語中,人們的視線投向螢。

可是,這些毒菇爲什麼會混在薄平茸裏?

螢無力作答,只是呆呆地仰望着門。

「是毒菇嗎?」

「因此觸怒了守護神?」

——咦?

咚!再次響起震天大響。螢顫了顫。

——夜即將來臨。

——不會有事嗎?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嚇死我了,我還以爲門會燒掉。」

這不是自然混生的,是有人蓄意而爲——

即使柊呼喚她,人們的視線還是讓螢灼痛得像被釘住了一般,久久無法動彈。

在一道道冰冷而帶着失望的視線注視中,她茫然佇立。

日頭將落,天色開始轉深。依規定,日落的同時門也要關上,防止穢神入侵。

雖然柊交代她待在這裏,可是她實在不想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她又不是真正的朱華姬。

巫術師們齊聲吟誦着螢聽不懂的神奇話語,不久,藍色火焰的火勢便逐漸消退。

她一抬頭,廚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螢身上。他們雖然沒有說出口,眼中卻滿是責怪,一定認爲是她亂帶東西進來添亂。畢竟若是沒查清楚,受罰的是他們。

「哪一道門?」

「螢,回去吧。」

「忍耐一下。」

「妳在山上說妳不能走。」

螢將菇拿在手上仔細觀察。

正如柊所說,門前聚集了好幾名看似巫術師的人。青藍位於衆人中心。衛士和士兵無技可施,只能在一段距離外觀望。

「呃……。」

是春楊宮南邊的門。螢抬頭看天,並沒有起煙的樣子。然而,若是宮門起火,就表示大事不好了。

「就要日落了,不快點滅火關門會出事。」

「對……對不起。」

「火到底是怎麼回事?」

投注在螢身上的視線,無不充滿了不安與懷疑。螢僵住了。

柊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宮門。

「柊殿下?」

——這樣一看就馬上認出來的菇,我纔不會誤採。

正當螢努力思索的時候,咚!遠遠地響起一個簡直要撼動四周的聲響。

「柊殿下,那究竟是?」

柊很快交代完便走了。

柊和螢都大喫一驚——宮門起火了?

「什麼?」

旁邊的廚女尷尬地點頭,給她看了剩下的菇。

「從沒發生過這麼詭異的事。」

柊迅速奪門而出,環顧四周。螢也跟着出去。

變小變淡的火焰經青藍手中的嫩枝一揮,「啪嘁」一聲消失了。

「燕梓門。」

「聽說菇裏摻雜了毒菇,真的嗎?」

來到位於宮內北側的內膳司,螢從柊懷裏下來。在廚房裏忙碌的伙伕和廚女因爲螢的出現而驚訝得停下手邊的事。

「啊,不用,我可以走——」

「朱華姬。」

這是暗褐色的、蕈傘翻過來的菇,蕈褶很寬。

一回到泳宮,他放下螢,自己立刻轉身。

萬一宮門被燒燬,就等於將邪穢招入春楊宮。

「沒想到一選出來就出了這種事。」

每次都要柊這樣相救。都怪這身長長的衣服絆住腳。

柊說完就走。「忍耐」,她明明說不討厭柊的碰觸,看來他並不相信。螢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他明白。

四下無聲。青藍轉身,下令關門,安心之色便在衆人臉上渲染開來。巨大的門關上了,上了鎖。鎖上施了法,能將穢神拒之於外。

「可是,這次的朱華姬是皇帝在夢中得神諭找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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