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假巫N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8萬 字

「記住了,螢,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妳是那位貴人的女兒。」
母親這樣交代了無數次。
「那位貴人」指的是先帝。
遭叛臣殺害的先帝。
近親血脈盡數遇害、無一倖存,可憐的先帝。
「妳要好好活着,要聰明地避開,絕不能被發現。不可以靠近皇宮,那是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一旦踏進去,就會——」
——就會發生禍事。
◇◇◇
「好餓啊……。」
螢邊下山邊嘆氣,手上挽着籃子,籃子裏裝着剛摘的款冬花和蕈菇。
這天的早飯是青菜粥,對十六歲、正在發育的螢來說,實在不夠。
螢的一天始於天還沒亮就起牀,生火起竈,給舅舅一家做早食;然後和一干下人一起用過聊勝於無的早飯,便上山採野菜和蕈菇。
「咦?有個甜甜的味道……。」
螢驟然頓足。她聞到果實的甜香,肯定是有果子成熟了。她趕緊尋覓果香的來處。
初夏以翠綠爲山增色,泥土與樹木吸飽了水分與陽光,濃郁得幾乎嗆人,也將果香淹沒。
這個時節……是桃子嗎?還是枇杷?
想像着結實累累的果實,螢的心頭雀躍不已。來到山裏,最好的就是像這樣找到水果或莓果。
螢加快腳步,隨手綁起的栗色秀髮隨之晃動。這時候的她,鮮活得宛如在山間奔跑的小鹿。裹着她纖細身軀的麻布衣衫不僅粗糙,又因每天上山而沾染了草汁,卻無損她那生氣蓬勃的美。
來到山腳附近時,螢清澈的茶褐色大眼越發閃亮,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了一片果樹林。
「是杏子!」
螢拖着腳急着要往廚房趕,舅舅卻下了臺階來扯她手裏的籃子,她來不及鬆手,便被扯着跌倒了。
青年說她是孩子,但他自己看起來也不到二十歲,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還是說,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許多?
看他手法熟練,螢猜想他大概經常處理傷勢吧?
這時,馬匹走過來,螢抬起頭。
「好痛!」她一屁股坐回去。
「孩子?」
原以爲他是個可怕的人,結果人家不但親切,還通情達理。
舅舅再次舉起手來之時,一個少女一臉惶急地從廚房奔過來。
曉國的國都名爲「壽生」,四面環山,山間的濃綠與屋宇的朱門丹柱互相輝映,青鈍色的屋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裏竟然有杏樹!而且還這麼多。
青年睥睨般地盯着螢。
螢偷偷觀察青年。他有一雙淡然無波的藍色眸子,容貌昳麗,周身散發出一股孤寂、冰冷的氣息。這應該是因爲他沒什麼表情的關係,能笑一笑多好?還是說武官有規定,一定要神情威嚴纔可以?
「真好喫!」她從沒喫過這麼甜的杏子。
話聲一落,螢便被一巴掌摜到地上。接着,臉上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螢想起自己被喝止的原因,「啊」的一聲輕呼,挺身坐好。
「抱歉,我無意嚇妳。沒事吧?」青年說完,翻身下馬,將繮繩系在樹上,在螢面前蹲下。「站得起來嗎?」
「咦?」
「妳不說就沒人知道。再者,我方纔說過,皇上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生氣的。」
螢這樣問。他面無表情地回答「不是」,否認了。
青年拍拍馬鞍。「妳扭傷腳走不回去。我送妳。」
螢忍不住呻吟出聲。杏樹雖矮,但跌下來還是會痛。
「什麼人在那裏?! 在做什麼!」
「呃……。」
螢喫了一驚,定睛一看,果樹之間出現一名騎着馬的青年。
青年自己也跨上馬鞍,掉轉馬頭朝向都城而去。從樹木的縫隙間可以望見城壕與城牆圍繞着的都城,側坐在馬鞍上的螢望着那兒,被馬兒馱着走下平緩的山路。
被他喝止的時候還以爲他很可怕,但他仔細幫自己療傷,可見是個好心的人。
真是個好人。
來人是螢乳母的女兒,巴兒。她張開雙臂將螢護在身後。
「螢!」
這是皇帝的杏子?
青年站起來,從枝頭摘下幾顆杏子。
路上,有些像他們這樣騎在馬上的人,也有揹着竹簍賣菜的,還有拉着成堆貨物的牛。這一日因爲城內有市集,相當熱鬧。
「妳是因爲我才受傷的。上馬。」
站在主屋門旁的舅舅正瞪着她。
「沒關係,喫吧。」
螢慌忙搖頭。讓人家幫這麼大的忙,就真的過意不去了。
她正要忘情大喫時——
「妳是在大戶人家做事的下人吧。是哪一戶人家?」青年等螢啃完三顆杏子後,問道。
「不是的,真的是——」
螢愣住了,手裏的杏子差點拿不住。她趕緊回神,身體卻一個失衡往旁邊一歪,便在尖叫中落地,結結實實地摔了一交。
「咦!」
「謝謝。」螢向他鞠躬行禮。
見她都快哭了,青年稍稍放鬆了表情。
他提了種種建議,螢卻報以不置可否的笑容。
平日的喫食太差,螢確實又瘦又小,看起來不像十六歲。
「這是?」
馱着螢的馬從兔梅門轉進小路。紅門紮實厚重,屋頂的軒瓦上刻着兔子與梅花。
螢羞紅了臉。
「還敢找藉口,妳這個小偷!」
她並不是下人,而是貴族千金,但舅舅將她當下人使喚,所以她心想也差不多吧,便懶得解釋,點點頭。
「暫時不要走動,好好靜養幾天。傷處最好用溼布冷敷,等不會痛了再走動。」
要一個下人不動是不可能的,但他的好意令人感動。螢又朝他鞠了一躬,目送青年離去之後,才走進大門。
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喝打住了螢。
「傷了腳嗎?」青年說着抓住螢的腳,壓了壓、按了按。「看來是扭傷了。最好先別動。」
「這杏子哪裏來的?」舅舅的一雙眉毛豎起來。「這麼大、這麼好的杏子,不可能是野生的。該不會是上供的吧?」
「我是武官。」
「可是,這是皇帝的……。」
原來如此,這點小傷對武官來說是家常便飯吧?知道他是武官之後,螢覺得難怪他的眼神和聲音那麼銳利。
那顆喫到一半的杏子已經掉在地上砸爛了,好可惜……不不不,現在不是可惜的時候,她喫了皇帝的杏子,是不是犯了重罪?會不會被抓去鞭打?還是會有更重的處罰?難不成是死罪?
「這一帶是圍場,妳不知道這是要上供的杏子嗎?」
「老爺饒命!」
螢指出一戶府邸,青年便勒了馬。他先下馬,再將螢放下來。
注:一種用土壓制固定而成的牆面。牆上會呈現層狀,看起來像木頭紋路。
「好了,別擔心,我不會把妳抓走的。」青年輕拍螢的頭。「皇上不會因爲一個孩子誤食了杏子而發怒。」
沒等她拿定主意,肚子便「咕嚕」好大一聲響。
「啊……謝謝。」
螢不禁縮起身子。
說完,他從懷裏取出帕子綁住螢的腳踝加以固定。
她本想說「我已經十六了」,又想到要是對方知道自己的年紀,或許就不肯網開一面,便噤聲了。
「不、不,怎麼好意思!」
「要是追究到我身上,妳要怎麼賠?妳這掃把星!」
「兔梅門嗎?我知道了。上馬。」
說完,青年不費吹灰之力便將螢抱上馬鞍,再把她帶來的籃子放在她膝上。籃子裏有五、六顆杏子,是他放進去的。
螢朝他伸過來的手點點頭,但當她試着站起來,右腳腳踝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那個……真是對不起,我沒想到那是皇帝的杏子。」
「拿去。」說着,他將杏子遞出去。
「東兔梅門二坊的丹生家。」
「這個……是人家給我的。」
青年露出笑容,突然沖淡了那份銳利的氣質,變得柔和溫潤起來。但這份柔和一閃即逝,他隨即又恢復成原本冷硬的態度。
「呵!」
✿
「啊,就是這裏。」
青年以看着孩子的眼神望着喫得津津有味、果汁糊得滿嘴滿頰的螢。
「早交代過妳進來要走後門!還有,妳晃到哪裏去了,衣服不洗,馬廄也不清理!」
明明是皇帝的杏子,真的可以拿嗎?
過了城壕上的紅橋,穿過隔開城內外的大門,便來到人來人往的大路。這是國都最大的道路,筆直地通往位於最北端的皇宮。
青年俊美得令人一時失神,卻也冷冽。漆黑的發,白皙的面容,目光有如精心打磨的刀刃,與他的聲音一樣銳利。
隨風飄逸的頭髮並未梳成髻,而是在腦後綁成一束。看他身上的衣着便知是貴人——織有暗紋的紺青色袍子光澤閃耀,顯然是絲綢。
螢將籃子放在地上,奔向果樹。樹枝上結滿了渾圓的橙色果實,飽滿的杏子正是最誘人的時候,四周充斥着成熟的果香。
螢盯着散發出甜香的杏子嚥了口口水,接過了。她咬上一口就再也停不下來,又忘情地喫起來。
「您是大夫嗎?」
路旁豎立着築地塀※,東西向的小路井然有序地排列,每一條小路與十字路口之間都設有一道門,入夜便門扉緊閉。每道門各有其名,螢家所在的那條路的門叫「兔梅門」。
螢立刻脫掉草鞋,爬上其中一棵樹,摘下一顆杏子,連皮咬上一口。滿口都是香甜的汁液。
「餓了是吧?」
「人家給的?少騙人了!偷竊上供之物可是重罪!」
一走進大門,舅舅的怒吼聲便竄出來。
可是,這時候是不是老實說比較好?
「對……對不起,舅舅。」
舅舅見了,皺起眉頭。
「巴兒,還不讓開。」
「不。老爺爲什麼這麼狠心?螢小姐不是老爺的外甥女嗎?」
「誰要認一個父不詳的當外甥女!狗雜種!」舅舅恨恨罵道:「都是妳,害我沒拿到弁官一職還不夠,又害我被父親掃地出門,想到就晦氣!」
「那是因爲老爺您自己——」
螢扯了扯巴兒的袖子制止她。再說下去只會助長舅舅的怒氣。
之前,舅舅曾賄賂有權有勢的貴族以謀求弁官的要職。然而,對方是收了賄賂,卻不出力,理由是豈能薦舉一個妹妹懷了父不詳之子的人。
賄賂一事也瞞不了外祖父,舅舅被除籍、逐出家門,直到外祖父過世後才得以回家。從此,舅舅便把外祖父、螢的母親和螢都恨上了。
本來得不到要職是因舅舅欠缺才幹,妄圖賄賂買官更是荒謬,外祖父說這一切都是舅舅咎由自取,舅舅卻全怪在螢的母親和螢身上。
舅舅狠瞪了螢一眼。
「讓妳留在這個家,妳就該謝天謝地。要是還不知足,大可馬上就滾,帶着燈給我滾!」
螢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燈是螢的母親,現正臥病在牀。若只有她一個人也就罷了,但現在要是被趕出去,她養不活病弱的母親。
「別,舅舅,求求您,別把我們趕出去……。」螢哀聲懇求。
舅舅卻以看着髒東西的眼神瞪過去。
「妳懂不懂規矩,想求我就這樣求!」舅舅一把抓住螢的頭髮,將她的頭按在地上。「好了,說啊!難不成要我教妳怎麼說話?」
螢的額頭被迫磨擦着粗礪的地面。好痛……她忍着淚,擠出話語:「求……求求您,不要趕我們出去……。」
她被按在地上,以艱難的姿勢勉強說完。
舅舅滿意地哼了一聲,鬆了手。
「要是妳好好幹活,也不是不能讓妳們留下。休想偷懶!」
丟下這幾句話,舅舅便帶着裝有杏子的籃子回主屋去了。
像這種時候,趕緊出去照樣會捱打,但去得越晚,舅舅打得越兇。有時候打得太兇,她會耳鳴一整天,很不方便。
禍事——到底會有什麼禍事,螢不明白。當時的她,連「禍事」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老太爺便是螢的外祖父。六年前,外祖父去世之前,螢是住在主屋的。然而,等外祖父過世,舅舅一回來便將她和母親趕進倉房。
正因如此,母親纔會拼死命逃出來。
彷彿是鼓勵自己一般,螢努力開朗地這麼說,接着站起來。扭傷的腳踝陣陣作痛,看來是剛纔跌倒時又傷到了。
螢因爲巴兒的這句話回了神,剝着杏子皮的手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
「躲開禍事。」母親回答。
螢邊說邊伸手入懷,說聲「給妳」,將掏出來的東西遞給巴兒。
螢抬起頭,巴兒便用衣袖幫她擦額頭,臉色悲苦得彷彿皺成一團。
終於,在雙方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中,政變爆發了。
「您什麼時候拿的?」
倉房外傳來馬鳴聲。巴兒猛地站起來。
母親甚至沒有告訴外祖父誰是螢的父親,也交代她絕不能將生父是先帝一事告訴任何人。
「神祇伯大人!您要找的螢姑娘在這裏!」
「聽說得這個病的人越來越多……外面都說,病情一直壓不下來,是因爲朱華姬大人不在的關係。」
母親仍以毫無焦距的視線望着半空。
得了靈腐病的病人,餵食是一大難題。像母親這樣願意進食還算好的。很多人在患病後漸漸什麼都不喫,最終衰弱而亡。所以母親肯喫,螢就鬆了一口氣,覺得還不到絕境。
她是先帝之女。
螢喊了一聲,進了木板房,在母親身邊坐下。母親沒有反應,螢也不在意,扶她坐起來。巴兒也過來幫忙。
「娘。」
螢將杏子放在旁邊,蓋上帕子。
她打開倉房的門,看見母親躺在後面的木板房裏。
「螢小姐,這是……。」
「螢、螢!死到哪裏去了,又在偷懶了嗎?! 」
螢多少鬆了口氣。
「不可以靠近皇宮」這句話深刻地印在螢的腦海中。雖然母親隱瞞了自己與先帝的關係,而且當時的女官大多死於政變,但天曉得會不會從哪裏又冒出知道當年事的人,所以螢千萬不能靠近皇宮。
杏子到了嘴邊,母親的視線仍在半空中游移,但還知道要張嘴咬杏子。
舅舅的怒吼響起。不趕緊出去又要捱打了。
「可是,這種病是從十六年前開始流行起來的吧?那就和朱華姬沒有關係了。」
螢還在不解地眨眼,巴兒便拉着她的手,將她從後廚帶出來。
「先帝?」
「小姐,您的腳……。」
就像凍僵時渾然不覺的割傷,溫暖之後卻痛了起來似的,青年的溫柔幽幽地刺痛了她的心。
因爲不知道,就不能謹慎地避開。
十六年前,當時的皇帝被臣子所殺。
「我跟妳說,無論什麼事,習慣了就好了。待在這裏,還能一邊做事一邊照顧母親。」
母親的嘴角溢出杏子汁,她趕緊拿旁邊的帕子擦了。小時候都是母親這樣幫自己擦嘴,現在倒是反過來了。
「娘,來,喫杏子。」
「我說了要來迎接螢姑娘。你爲何不讓她出來?」
「不只先帝,人家說那時候宮裏還死了好多人,先帝的后妃、皇子、女官,好多好多人……。」
事情起於皇帝與太上皇之間的不和,朝堂因此分爲兩派,一派追隨皇帝,一派追隨太上皇。
母親是在外祖父去世的前兩年就病倒了。
螢讓母親躺下之前,輕輕將耳朵貼在母親胸前,閉上眼睛。聽着母親的心跳,她緊緊抱住母親,卻等不到回抱自己的臂彎。
母親這麼叮嚀過她,所以螢藏了一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連巴兒都不知道。
母親並未睡着,正呆望着半空。
見巴兒喫驚,螢有點得意地笑了。「給妳。可甜了。」
螢注視着緩緩吞下杏子的母親側臉。即使生了病,母親依然很美。年輕時的母親一定更美……是啊,美得連先帝都無法抗拒。
是胎記。很神奇地,她和皇帝在身上同一個地方有着同樣的胎記——後腰上的花形胎記。
「嗯,是啊。」
每當這時,螢總感到徹骨之寒,彷彿遭到寒風吹襲,冷意從骨子裏不由自主地竄出。
「糟糕,我得趕快去打掃馬廄,不然又要挨老爺的罵。」
螢從懷裏又取出另一顆杏子,剝下薄皮。
螢望向母親愣愣的側臉。當時,母親在後宮擔任女官,在政變中勉強保住一條小命逃回家,也就是這座宅邸。
「不是的,就是、那個……螢她……。」
朱華姬是侍奉曉國守護神的巫女。
巴兒匆匆出去了。螢也迅速剝掉剩下的果皮,將杏子遞到母親面前。
——找我?
螢小心地護着腳,走向倉房。
母親得的是一種叫做「靈腐」的病。這種病並不是身上哪裏不好,而是患病的人漸漸像被抽了魂般木木呆呆的,最後長睡不起。據說這是穢神喫掉人的靈魂,讓人慢慢腐蝕的關係。患病原因不明,也無法可治。現今,都城裏有不少人罹患此病。
在吵什麼呢?她好奇地從後廚探頭看,只見大門前停放着一頂金碧輝煌的轎子,十來個人身穿相同的紅袍列隊肅立。
「對喔,一直沒有選出新的朱華姬出來。」
螢也要站起來,但被巴兒制止。
守護神會保護曉國免於所有邪穢,並帶來福運。侍奉守護神的巫女由貴族之女當中選任,但自從前任朱華姬於去年過世以來,遲遲沒有選出新任的朱華姬,因此大家都說神明生氣了。
「先帝不是死於十六年前的政變嗎?所以呀……。」
是杏子。螢趁着跌倒時,從籃子裏摸了兩顆出來。
注:古代皇帝居住的皇宮區域。
在這裏從早勞作到晚,加上照顧母親,一天就過去了。日子一定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的……。
讓母親躺好,她準備站起身時,腳踝卻一陣刺痛。
螢不作聲了。凡是有關先帝的話題,她都不願多談。因爲若不閉緊嘴巴,她怕自己會說溜嘴,不小心破壞自己與母親的約定。
不僅如此,太上皇也死於皇帝派的臣子之手。
巴兒看着螢仔細剝杏子皮,默默冒出一句。
不久,政變發生,皇帝薨逝,所以螢連皇帝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但母親告訴過她,她身上有一個東西和皇帝一樣。
「希望燈娘子的病能好起來。」
正與舅舅爭執的男子聞言回頭。
在後宮擔任女官的母親被先帝看上,懷了螢。母親雖是貴族出身,卻不過是一介小小女官,她無意與那些背靠權貴的后妃爭寵,因此對承寵一事始終祕而不宣。
巴兒的母親已經死了,也是得病而走的。
「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娘,不喫了嗎?」
「有人給我杏子,我幫您剝皮,您快喫吧。」
「也有人說是先帝作祟。」
而當時,我就已經在母親肚子裏了。
「娘,您的吩咐我一直都記着,所以,您快好起來吧。」
原來是神祇官。
螢很清楚,舅舅並不是看在血親分上才讓她們留在這裏的。他是留着螢當出氣筒。
皇宮成爲敵我交戰的戰場,一場混戰過後,皇帝的直系血脈無一倖存,許多女官和臣子也受政變波及而喪生。
這一點都不難,畢竟皇宮是個螢想靠近也靠近不了的地方。
「我的腳沒事,一會兒就過去。」
此人年近不惑,看起來頗爲忠厚老實。
一顆杏子喫不到一半,母親便不再張嘴了。
可是母親也說,她不能不知道。
幾天後的早上,螢正在後廚的水井打水時,聽到外面有些吵鬧。
✿
「扭了一下。已經給人看過,不要緊的。」
「小姐……。」
「小姐服侍燈娘子喫杏子吧!而且,您傷了腳,千萬勉強不得。」
「嗯。」
「避開什麼?」年幼的她問。
「太過分了!要是老太爺還在,絕不會讓老爺這般對您!」
「還好燈娘子沒事。」
其中一個看似位分最高的人正在主屋前與舅舅掰扯不清。
她要離開這裏是很簡單,但她不能丟下母親。
那一晚,內裏※失火,衛士們驚慌失措,皇帝被太上皇一派的臣子所殺,后妃、皇子也無一倖免。
青年那時幫她綁的帕子鬆了,於是她重新系好。想起對方關心自己傷勢的樣子,螢突然覺得心好痛。
神祇伯?那可是統領神祇官的長官,這樣的人怎麼會找我?
神祇伯看到螢的模樣卻皺起眉頭,然後眼帶抗議地看向舅舅。
「聽聞螢姑娘乃丹生家千金,如此與下人何異?」
「這是——」
舅舅臉色都青了。巴兒朝螢推了一把,將她帶到神祇伯面前。
「請問大人有何貴幹?」
螢一問,神祇伯一甩袖子便跪下來。她不禁大喫一驚。
「皇上有令,請您即刻入宮。」
「咦?」
神祇伯的態度與所說的話,讓螢目瞪口呆。
——皇上?皇上找我?爲什麼?
「請上轎。」
一名神祇官掀起轎簾。看來轎子是爲螢準備的。
「請、請問,爲什麼要我入宮?」
她不知這整件事該如何問起,勉強才擠出這句話。
「本官沒有資格論及此事,還請見諒。入宮後,皇上將親自下令,請耐心等候。」
哪有這麼亂來的?沒頭沒腦就突然叫人進宮,誰敢去?
「請等一下,突然要我進宮,我也很爲難。」
「此乃皇命,抗旨將殃及全家,請務必三思。」
神祇伯語帶客氣,甚至堪稱親切,但螢的臉色卻很不好。
「好了,你們兩個都把頭抬起來。」
倒是他一副沒認出螢的神情。她現在的裝扮徹徹底底換了樣,也難怪他沒認出來。
螢踉蹌着開口問道:「請問,我很快就能回來嗎?家母臥病在牀,不能沒有我。」
螢立刻緊張起來,確認般地按住插在腰間的笛子布袋。
「不可以靠近皇宮。」
螢從裏到外煥然一新,神祇伯上下打量一番,頻頻點頭讚歎。
和那天不同,此刻他束髮戴冠,但驚人的俊美讓人不可能認錯。
神祇伯拉起她的手,螢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喂,螢,還不快去!別給神祇伯大人添麻煩。」
脫下的衣服不知被她們拿到哪裏去,唯有本來插在腰帶上的布袋,螢牢牢握住不放。
——我該怎麼辦?
她跟着神祇伯走過內裏的迴廊。華麗的迴廊屋頂鋪瓦,檐下掛着一排鏤刻了雅緻藤蔓花樣的燈籠。
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被人抱起來了。
「妳被選爲朱華姬。」
前朝叛亂後,朝政一度在帝位空懸下進行,結果困難重重,於是立新君一事刻不容緩。
皇宮,就是春楊宮。
「請上前吧,不用怕。」
螢懷着滿心的困惑與不安,舉步走向皇帝。
她將橫笛插在腰帶上,回到神祇伯那裏。
這是母親傳給她的唯一一件寶貝。
這時候,螢感覺身子忽然一輕。
「娘,答應您的那件事,我做不到了……。」
「那、那個!請等我一下!」
原來這就是皇帝的聲音。
不知爲何竟還有少女。她們都穿着相同的桃花染的服裝,看似是年輕的女官。
他橫抱着螢,俐落地走到皇帝面前。
✿
她認得一身紅袍的是神祇官,此外還有穿着青袍、紫袍的人,應該都是高官吧,那袍子看起來就是上好的。
被稱爲柊的青年默默放下螢,在皇帝面前低頭跪下。螢見狀,也依樣畫葫蘆。
螢只能在心中祈禱,但願不是壞事。
可惜完全看不到皇上的龍顏,唯有清朗的聲音落下。
宮內,壯麗、鋪着藍鼠色屋瓦的殿舍林立。地上鋪了白砂,走在路上沙沙有聲。春楊宮一如其名,處處種着楊樹。
答應母親的事與皇命在腦海中不斷打轉。
「哦,杏花嗎?這姑娘的確像那種小花般惹人憐愛。難得你做得出這樣的比喻。」
螢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望着青年的臉,喫了一驚。
神祇伯想委婉表達,卻找不到恰當的用詞,最後只能這麼說。
這是馬上就能回來的意思嗎?還是……。
神祇伯輕聲這麼說,推了推不知所措的螢。人牆中央空了出來,宛如是專門給螢通過的走道。道路盡頭的臺上,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御簾垂到他胸前,讓人看不見他的面孔。
一排排的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她。
「好了,杏子姑娘,」皇帝的聲音轉向螢。「有件事必須讓妳知道。」
「先更衣吧。現在這一身,只怕有些不妥。」
女官們舉止優雅地圍住螢,將她的衣服脫得只剩一件裏衣,又拿溼布將她的頭臉手腳都擦拭一遍。
「別擔心,皇上不會不顧您生病的母親。」
在一瞬間的訝異之後,他低低「啊」了一聲,睜大了眼。
——到底是要做什麼?
她喃喃說聲「對不起」,站起來,然後掀開自己當作寢墊的草蓆,取出一個細長布袋。裏面是一支橫笛。
螢望着母親的睡臉半晌,嘆了一口氣。
——是皇帝。
螢的臉頰羞得像着了火。她急着爬起來,裙襬卻纏住了。四周泛起了更多壓抑的笑聲。她不禁閉上眼睛。
「哎呀,差點認不出來。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了。走吧。」
「妳是——杏子。」
一路上,螢好幾次差點跌倒,因爲裳裙太長了;衣袖也很長,拿東西相當不便。
轎子離丹生家而去,穿過兔梅門,從大路一路向北,朝皇帝所在的皇宮前進。
「接下來要去哪裏……。」
——有事必須讓我知道?
雖然皇位等於是憑空掉下來的,但慶幸的是,今上十分賢明,是一位果斷俐落的英傑。以重建宮殿一事爲例,本因貴族爭權奪利而窒礙難行,皇帝下令交由鄰國的優秀工匠來辦,轉眼便順利完工;又如不分貴賤用人唯才,地方生亂便立刻派皇子領兵平定,人人都說如今的皇帝即使在歷代皇帝中也是屈指可數的賢君。
一看到門後的光景,螢嚇了一大跳。
螢凝神看向御簾之後。
——可是,又不能違抗皇命。
——皇上到底爲什麼召見我?難道是身爲先帝之女的事曝光了?如果是,她會有什麼下場?
話說到一半,柊打住了。
然而,與先帝血脈相近之人幾乎都被殺光了,皇族旁支中與先帝血緣最近的,正是當今聖上,算起來是先帝的叔祖之孫。
她怕跌倒,走路只顧看着腳下,不料,神祇伯卻停下來。
——既然如此,那麼召見我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一行人足不點地往裏而行,皇宮深處便是皇帝所在之處的內裏。
螢拖着尚未痊癒的腳,跑回倉房。母親正睡着,她在閉着眼睛的母親身邊不知如何是好。
女官依言讓螢穿上桃色廣袖衣。她從未穿過這樣上好的絲綢,柔潤細緻的觸感令她喫驚不已。
御簾後傳出一個調侃的聲音。
「杏子?」
轎子停了。螢下了轎,被帶到其中一處殿舍。她還以爲皇帝會在那裏,但等着她的,卻是一羣華衣美服的女官。
「上衣選硃色,下裳淡萌黃……。」
「會有禍事。」
全場靜默片刻,便響起驚詫與輕蔑兼而有之的嘆息和竊笑,還有少女的嘻笑聲。
螢緊緊握住笛子。
螢眨了眨眼睛。
然而,才踏出一步便踩到裙襬,跌了一大交。
當今皇帝是先帝的遠親。
這裏的人是怎麼回事?幹嘛這樣盯着我看?而且,很多人的眼光都很不友善,如果不是自己多心的話。
——我爲什麼要來這裏出醜?
等她上了轎,轎簾一放便立刻起轎。螢沒有準備,差點被晃得跌出轎子。從轎簾縫隙向外看,巴兒流淚帶笑地正朝着她揮手。顯然,巴兒不知道她的身世祕密,以爲皇帝召見是天大的好事。
轎子行過大路,終於抵達了宮門——春楊宮的入口。
「去面聖啊。」
螢嚥了一口唾沫。
若要解釋清楚,螢喫了上供杏子的事就瞞不住了。
依言抬頭的螢簡直要把身旁的柊看出洞來。果然是那時候的青年沒錯。
她們給螢穿上硃色織金絲無袖上衣,套上裳裙,繫上染有花鳥圖案的豔紅腰帶,披上細絹領布。
「柊,你真是宅心仁厚啊。」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朱漆門。神祇伯一個眼神過去,站在兩旁的侍衛便將門打開。
「朱華姬?」
自己連到底爲什麼被叫來都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被帶來,換了衣服,又爲什麼趴在這裏?好想現在就回去。
一名青年抱起了螢,眼神嚴厲地朝官吏們一瞪,笑聲戛然而止。
「不,不是——」
「螢姑娘,請吧。」
不遵旨,就會被罰;而且不只自己,還會連累母親。
「這邊。」
母親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漆黑的發,淡然無波的雙眸,冷漠而昳麗的面孔——正是在杏林遇見的那個青年!
聽到皇命二字,舅舅臉色發青,推了推螢。
給她套上錦緞鞋後,女官們開始爲她梳頭。於頭頂梳好雙環髻,其餘的髮絲披垂下來,再插上紅玉簪和花簪,女官們便退下去了。
所以,他纔打住的吧?
柊也往她看過來。
「穿桃色的吧。」神祇伯說道。
皇帝的聲音插進來。
「正是,服侍我國守護神的巫女。妳雀屏中選了。」
——咦咦咦?
螢整個人都混亂了。
「我……我嗎?爲什麼……?」
「去年,前任朱華姬過世,朝廷一直在尋找繼任者。」
「那,可是,怎麼會選上我?」
「是啊,陛下。」
一個冷硬的聲音從成羣的官吏中響起。一名身穿深紫色官袍的壯年男子越衆而出。
「爲何選上這姑娘?分明還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
「例如令千金嗎?右大臣。」
皇上的話讓他一臉不甘。
「臣不敢。只是,這姑娘是丹生家的人。丹生家雖是貴族,卻是品級最低的從五品中的下品,要擔任朱華姬,只怕不太夠格。」
「朱華姬依制是從五品以上的貴族之家選任,這不是按照祖制嗎?」
「這是沒錯。」
「而且,現今雖只是五品,但丹生一族卻是曾擔任多任神祇伯的世家。若論家世,應該沒得挑吧?」
右大臣一臉苦相地閉上嘴。
但是,另一個地方卻有人出聲了。
「朱華姬歷來均選自桃花司,桃花司的女官也因此而齊聚於此。」
「這慣例可有明文規定?」
「這倒是沒有。」
「不要動。」
她還在煩惱東煩惱西時,柊帶着一個小瓶子回來了。
「理由嗎?」皇上的聲音倏地莊嚴起來。「因爲寡人做了夢。」
「僕、僕人?」
一陣低呼聲傳開。
「這……這麼尊貴的貴人,怎麼能來照料我?」
但願宮裏沒有人知道母親與先帝之間的關係……。
「真的嗎?」
「還有誰有異議?」
「他雖然冷冷的、不愛說話,卻是個耿直的人,武功也好。寡人這個做父親的可以替他保證。」
守護神祀奉在宮內,成了朱華姬,就必須住在宮裏。
把皇子當僕人?她怎麼敢!
「稍等。」
「免禮,不必拘束。」
「沒問題吧?」
「聽說妳在丹生家飽受欺凌不是嗎?住在這裏,就不用擔心那些了。還有好喫的食物,保證喫得飽。」
「妳的腳受傷了,不能讓妳走路。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好漂亮。」
「這……呃,那個,我……。」
「正是如此。所以妳今後就要在宮裏生活了,知道嗎?」
柊將螢放在花氈上。
該怎麼拒絕才好?
聽着身後的竊竊私語,螢仍處於混亂之中。
柊在螢面前蹲下,掀起裙襬,抓住她受傷的那隻腳。
柊卻無意放下她。
「腳伸出來。」
剛纔是踩到裙子,只要小心點就沒事了。
「呃,那個……。」
皇帝的聲音忽然尖銳得彷彿能刺傷人。
柊端正站好,低下頭。螢要跪拜,被皇帝制止了。
熒屏住氣。
「神諭啊!」
被他一喝,螢定住了。
——我到底會怎麼樣呢?什麼朱華姬,什麼皇宮……要是身爲先帝之女的事被揭穿怎麼辦?我會有什麼下場?
「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柊。今後,妳的事,就由柊來負責。」
「夢中,寡人看到了一道聖光。那道光指向了這姑娘。醒來後,寡人便明白,這姑娘正是新一代的朱華姬。」
抱着她走?真的能讓一個皇子盡這種職責?
「那、那個,我自己能走……。」
突然有人出聲,螢頓時慌了。這聲音——是皇帝。
她低頭不語,皇帝的話卻還沒說完。
螢悄悄看向跪在旁邊的柊。他回應她的是一個沒有表情的表情。
羣臣的臉上出現不解之色。
「這是藥膏。藥效很好。」
從連接回廊的一扇門走進去,便是泳宮。
螢還在煩惱,皇帝就出聲了。
竟然要住在母親交代千萬不能靠近的皇宮——不,在這之前,一點神事都不懂的自己,怎麼可能當得了朱華姬?
螢不知所措,淡然而面無表情的柊卻絲毫不爲所動,離開了宮殿。
「那座樓閣便是守護神的居室。」
「妳不知道嗎?柊將成爲妳的親衛。這個職務向來由二皇子擔任。」
上完藥,再用布纏好,柊的舉止乾淨俐落,沒有半分多餘。螢看着他的動作看呆了,直到他要幫她穿足袋纔回過神。
「妳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吩咐他。柊好像也很中意妳。柊,帶朱華姬到泳宮吧!」
「呃,叫巴兒來……。」
「親衛?」
她一抬頭,一身鮮豔緋袍的男人正要進來。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出頭,端正的臉上有着與柊相似的犀利神色。
真的要答應嗎?皇上說的,樁樁件件聽起來都很美好,但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走上了一個很不妙的方向。
他突然又抱起螢,就要往外走。
「陛下。」
「竟然如此!」
「喫得飽——」
螢的心跳越來越快,臉上也開始發燙。
「我……。」
「是。」
✿
「螢。」
——我必須成爲朱華姬。
——是神明選了我?怎麼會?爲什麼偏偏選上我?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這麼說……。
但是——腳?
「那、那……這個我自己可以!」
她並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成爲朱華姬要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她全然不知。
「咦,他是皇子?」
「對了,聽說妳母親病了。不必擔心,寡人會命人照顧她,準備地方讓她養病,也會爲她找個好大夫。」
水池正中央,建着一座小巧但華麗的朱漆樓閣。一座紅色的橋連接着樓閣與池畔殿舍延伸而出的露臺。
螢嚥了口口水,然後心頭一凜,趕緊搖頭。問題不在這裏啊!
說完,皇帝走到兩人身邊,在花氈上坐下來。一個容貌溫潤柔和的青年跟着皇帝進來,坐在皇帝身後。
螢不禁低聲說。佔地廣大的泳宮裏,有一座巨大的水池。池水清澈,水面閃耀着初夏的陽光。
這讓螢大爲心動。那樣的話,母親的病或許會好起來。
柊抱着螢走在迴廊上,一邊向她說明。內裏和泳宮,分別以迴廊分隔;來去之間,必須穿過門。
前方的殿舍則是螢的住處。柊走上階梯,進了殿舍中的一室。此室天花板很高,室內有很多扇門,全都敞開着,通風極佳,正面看得到水池。
「妳的住處在內裏後方。一切都會安排好,不會讓妳有任何不便。對了,聽說妳在丹生家身邊跟着乳母的女兒是吧?就叫她來當妳的侍女吧!」
「妳可別搞錯,寡人並不是在徵求妳的同意。方纔寡人說的是,有件事必須讓妳知道,並沒有說讓妳選擇當或不當。寡人說的是要妳做好準備。妳就是下一任的朱華姬。」
「就是輔佐、照顧、護衛朱華姬的人。他是妳的盾,妳的劍,妳的狗。妳當他是僕人就行了。」
「剛纔那裏是內里正殿,皇上白天處理政務的地方。後面的就是後宮,后妃、皇女、皇太子的殿舍都在那裏。更後面的便是泳宮——神明的宮室,也是妳的住處。」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會對自己這麼好?親衛就是要這樣溫柔細緻地照顧她嗎?真的嗎?
柊迅速解開她的足袋繩子,脫下,打開瓶蓋將裏面的東西抹在腳踝上。
皇帝回了喫驚的螢一句「沒錯」。
皇帝說「把他當僕人」,但柊可不會以僕人的口吻說話。
「呃。」
「此人名叫青藍,是個巫術師,跟着我很久了。」
入口附近架着幔帳以遮蔽視線,白綾帳面上有着美麗的花鳥暗紋。木地板上鋪着看來觸感柔軟的花氈,後面裝飾着一架色彩繽紛的屏風,屏面織染出鮮麗的瑞鳥銜花紋。
他說完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裏。獨自被留在偌大的房間裏,螢頓時感到不安。
柊給她穿上足袋,仔細繫好繩子。他的神情和聲音雖冷,手上的動作卻像撫摸小雞般輕柔。
「原來是守護神親自指名。」
皇帝緩緩靠向椅背。即使隔着御簾,也彷彿可以看見他露出宛若勝利的笑容。
柊向皇帝行了一禮,轉身面向螢。
「咦!」
螢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也就是胎記所在之處。那與先帝同樣的胎記。
「臣……臣斗膽,陛下尚未對爲何選此女爲朱華姬一問給出答覆。」
「柊是寡人的次子。」
「你們倆感情真好啊!」
滑滑的,好冰。
——父親?皇上是他父親?
「不要動。」
所謂的巫術師,便是施行咒術或驅魔去邪的人。據說他們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青藍低頭行禮,銀色長髮隨之搖曳。他的頭髮既未綰也不綁起,而是披在背上。青袍也與國內的服飾不太一樣。長相也好,名字也好,看來都像鄰國的霄國人。
銀髮、金髮,是霄國人的特徵。
青藍一遇上螢的視線,便溫和地微笑。
這人美得像女人,微笑令人如沐春風。
「陛下有事?」柊問道。
皇帝回答「嗯,是有點事」,然後接過脇息※便將手肘靠上去。
注:一種席地而坐時放在身側,用來搭放手臂的傢俱,類似中國的憑几。
「我還擔心不知道你們相處得怎麼樣,看來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不然柊可就當不成親衛了。」
皇帝托起腮,無聲一笑。
螢歪頭不解。「請問陛下的意思是?」
「怎麼,柊,你什麼都沒說啊?」
柊垂眼不答。
皇帝對螢笑道:「所謂的親衛,也就是朱華姬的丈夫。」
「咦——」螢睜大了眼睛。
——丈夫?
「丈夫嗎?」
「對。」
「可、可是,朱華姬是侍奉神明的巫女,既然這樣,不是應該是未婚之身嗎?」
「當然不是真正的丈夫,是假的。」
「沒辦法,要讓所有人閉嘴,那是最好的辦法。只要說不是我選的而是神明選的,他們就算心裏罵翻了,也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請神明回來?請得回來嗎?要怎麼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爲朱華姬的少女。某日,她奏樂時,一位神明被她的音色所吸引,從位於大海極東處的神殿樂宮遠道而來。
「爲什麼?」
螢說完坊間流傳的內容,皇帝輕輕點頭,說道:「這個故事還有後續。神明喜愛朱華姬的舞樂,想娶她爲妻,帶回樂宮。朱華姬很爲難,便以『已有丈夫』爲由拒絕了神明的求婚。神明不同意,提出要求:『既然妳有丈夫,便讓我看看。』
「什麼都沒有啊……。」
「以在下之力,無法取代神明。在下頂多是在即將雪崩之時稍加阻擋。」青藍以平穩的聲音說。「必須儘早請千依神回來。」
說到這裏,皇帝以打趣的眼神看着柊。「柊,你可要好好幹,別讓朱華姬被神明搶走了。」
「朱華姬與守護神的傳說,妳知道多少?」
「神明不會生氣。」
螢還以爲皇帝要回去了,卻聽他喊了一聲。
「十六年前政變時,神器被偷了。」
「失去了神明護持,國家很脆弱。如今是青藍以巫術將邪穢多多少少壓下來。」
「請問,陛下是怎麼找到我的?」
說完,皇帝便從前方敞開的門走到露臺上。青藍靜靜尾隨其後。
螢認爲這太強人所難了,但柊似乎是認真的。
「我國的守護神,也就是千依神,這位神明不在了。」
「那種病,是因爲神明不在的關係?」
螢插嘴,柊瞪了她一眼。
「不、不會,我還不至於不能走。」
螢向後退開幾步——就在這裏?
皇帝制止了準備站起來的柊。柊微微皺眉。
柊一本正經地點頭說「是」。
皇帝無聲一笑。「妳發現啦?那是騙人的。」
沒錯。皇帝點頭應道。
「這十六年來,我們都在摸索方法。若神明真的像傳說那般,會受到朱華姬的舞樂吸引而來就好了。然而上一代的朱華姬花了十五年,神明都沒有現身。」
螢愣住了。「咦,神——神明?」
「騙、騙人的?」
「是。」
「貴族千金極少有妳這樣的出身,我們是僥倖才能找到妳。」
✿
樓閣呈八角形,一如外觀,建築物本身並不大,但處處鑲金嵌玉,裝飾極盡華美。牆邊放置着一座螺鈿精工的紅漆櫃。
「所以,現在二皇子也繼續假扮朱華姬的丈夫?」
「朱華姬本身一概與政事無涉,唯一的任務便是侍奉神明。但是,她的親族卻不在此限。朱華姬之父,得授與高官作爲獎賞,家格也會提升,還能獲得名聲。所以凡是當官的,都卯足了勁兒想讓自己女兒當上朱華姬。」
「青藍本是霄國人。他出自巫術師一家,八歲就跟着我了。霄是巫術的大本營,青藍在家鄉也是數一數二的術者。」
「嗯,本來是不太好。照規矩,皇帝也不能進來這裏,朱華姬也要行過一定的儀式才能進來。」
「我知道的是這樣的故事。」
螢說不出話來。
「神明。」
螢一僵。「呃……是。」
可是,就算說聲「打擾了」也不會有人回應。聽說神明無法以肉眼所見,她現在也看不見。
「呃,那現在怎麼進來了?神明會生氣的。」
朱華姬爲神明演奏了琵琶、阮琴、橫笛等各種樂器,跳了優美的舞。神明欣賞她的舞樂,從此長駐於此,成爲守護神。
腦筋一直打轉的螢又有了另一個疑問。
皇帝嘆了一口氣。
「但是,朱華姬的腳受傷了,不能讓她走到那裏。」
「螢,跟我來,我帶妳看看樓閣內部。喔,柊,你就在這裏等着。」
——神明,不在了?
「我們也不知道。不知是因爲神器被奪,還是因爲朱華姬被殺?」
櫃子裏空空如也。
「可是,陛下爲什麼選上我?」
螢大驚。「被偷了?」
「可是……。」
「沒錯,什麼都沒有。這裏,本來應該存放着神器。」
「父不詳,縱然惹人非議,對我來說卻很方便——用不着下放權力。」
柊皺着眉,一臉凝重。
皇帝只回了一個詞。
看來皇帝對螢的父親一無所知。螢放下了半顆心。
「於是朱華姬向皇帝求助。皇帝便派皇太子扮成朱華姬的丈夫,卻被神明識破,於是皇帝又派了二皇子。爲了不再被識破,兩人扮成一對恩愛夫妻,神明這才相信了,只好放棄將朱華姬帶去樂宮。」
皇帝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皇帝指着螢說道:「這時候,妳出現了。」
螢隔着皇帝,從露臺通往樓閣的橋上往內看——
她根本沒聽說過這種事。既然被偷了,不是應該鬧得很大嗎?
「聽說妳十六歲了,怎麼這麼瘦,像個女童。以後多長點肉啊。」進了樓閣將螢放下後,皇帝這麼說。
樓閣內部精緻絢爛,螢感嘆,不愧是神明的御殿,但同時也很不安。她真的可以大剌剌地闖進這個神聖的地方嗎?
這時,皇帝站起身。
「有件事必須先告訴妳。」
「請等一下,如果神明早已不在了,那麼在陛下夢中諭示要我擔任朱華姬的是……。」
「嗯,這就問到重點了。千依神愛好舞樂,朱華姬應由擅長歌舞音律的貴族千金中選任;但是呢,朱華姬的選拔非常麻煩。」
「這裏是神明的住處吧?擅自進來真的沒關係嗎?」
他伸出手,在櫃子表面來回撫摸。然後,回頭對螢說:「妳看這個。」
皇帝毫無預兆地將螢一把扛起來。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真是愛操心。照顧和寵溺是兩回事啊,柊。好吧。」
皇帝笑了。「是柊。」
母親得的病,原因竟是……?
「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我從上一代的朱華姬口中得知時,也是這麼想。但,千依神離去的證明確確實實出現了。農漁獲連年歉收,穢神日夜不分肆虐橫行,還有妳也很熟悉的那種病——『靈腐』的蔓延。失去了守護神,我們擋不住邪穢。」
「被殺?」
「逞強會讓傷勢惡化。妳暫時都不應該走路。」
螢含糊點頭,一邊環顧樓閣內部。
神器,即是神明賜下的東西。如今卻空無一物?
「不、不會吧?怎麼會?」
「我?」
「怎、怎麼會……。」
皇帝打開櫃門。
聽着皇帝的話,螢赫然驚覺一件事。
「更重要的東西?」
「柊殿下?」
「當時的朱華姬是在政變當晚,在這座樓內斷了氣——就在空空如也的這座櫃子前。」
皇帝朝候在牆角的青藍看去。
可是呢——皇帝雙臂環胸。「眼下,我不想把權力放給任何一個世家。好比右大臣,要是權力集中在他身上會有點麻煩。話是這麼說,卻也不是給了別人就沒事。政治上的角力,其實是很複雜的。」
「對。因爲隨侍在側,自然也就身負輔佐與護衛之責,等於是照顧朱華姬的人,稱爲『親衛』。」
「假的?」
「也難怪妳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皇帝關上櫃門。「聽好了,螢。這裏不只沒有神器,還少了更重要的東西。」
螢不禁驚呼一聲。
青藍垂落視線,無力地搖頭。
「我知道多少……我想,大家知道的我應該都知道。」
螢睜大了眼睛盯着櫃內看了好幾眼,一陣疑惑。
「聽說妳沒父親,父不詳。」
儘管是不得已,但冒神諭之名,不會被神明懲罰嗎?啊,懲罰人的神明不在了。可是……。
皇帝簡短地回答,緩緩走向櫃子。
「麻煩?」
「他身邊是有隨從跟着的。他一向不喜歡,所以我只是暗地裏讓人遠遠看着,不讓他知道。隨從回報了妳的事,說妳和柊在一起。」
「在一起——」
螢一驚,臉色都白了。
「那麼,陛下也知道杏子的事了?」
「知道啊。聽說妳喫得津津有味。」
「請、請陛下原諒!」
螢跪拜求饒。萬萬沒想到那件事會被人知道。
「好了,我怎麼會爲了這點小事就怪妳。別傻了。」皇帝懶懶地揮手。「我本來還很高興,以爲柊有了心上人,得知不是這麼一回事還很失望。但是,聽說妳是個沒有父親的貴族千金,這一點倒是可以利用。」
「利用?」
「別介意。能利用的人可不多。妳要知道,選上妳不僅僅是爲了政事,更重要的,還是爲了神明。」
「神明?」
「剛纔不是說,我從上一代的朱華姬口中得知神不在了嗎?朱華姬是看得見神的。精確地說,是當上朱華姬以後便能看得見神。據說朱華姬在就任典禮上受到神明的祝福後,便能看得見神。」
「可是,現在神不在了。」
「所以看不見神,如此一來,神不在的事就瞞不住了。」
皇帝說,那可不妙。
「上一代的朱華姬是我姨母。她從前就當過朱華姬,而神器遺失、朱華姬遇害這些事絕不能外泄,所以我找了能夠信賴的人來擔任。」
然而,此時得知神已不在。
「那就不能隨隨便便立新的朱華姬了。我姨母雖強撐着高齡擔任朱華姬,依舊於去年過世了,可是也不能一直不選出新的朱華姬。正煩惱時,妳出現了。我就想,妳一定能勝任。」
「勝任朱華姬嗎?」
「不是,是和我們一起當共犯。」
「明明當不了朱華姬,卻要假扮朱華姬……必須假裝神明還在,是這個意思嗎?」
其實只要把人放下來就好了啊——被柊抱起來的時候,她這麼想。
「再久,青藍的巫術就撐不住了。若是三年都找不回神明,要再瞞下去也就難了。到時候,這事就必須公諸於世。所以,妳假扮朱華姬也只要三年就好。」
「不討厭。」柊答得乾脆。「妳不願意嗎?」
「聽好了,螢,我選妳最大的理由,是我認爲妳不會背叛我。因爲妳無法拒絕。」
必須騙過國內所有人——她想起皇帝的話。這就表示,她連柊也要騙。
「如果可以,妳和他好好相處吧。不過,這不是聖旨,只是一個父親的請託。」
雖然還不太認識柊,但她知道他是個心善的人,怎麼可能會不願意。
——因故?
走進這裏時她曾這麼想,此刻換了一種心境,同樣的問題又重上心頭。
同時,一陣痛楚也刺穿了她的心。
「不——不,沒有那回事。」
就算是慣例,但堂堂皇子竟然必須去伺候別人。
螢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下去。
「妳母親已經被移到某個地方了,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隱密之處。」
肉……螢想到肉,吞了吞口水,肚子迫不及待地咕嚕作響。她擔心被聽見,抬頭看了看柊。
「螢,妳不會喫虧的。只要妳聽話,妳母親就能得到最好的待遇。而且,妳只要乖乖住在這裏就行了,一點也不難吧?」
「神明不在,沒有人當得了朱華姬。但是,妳必須當。」
皇帝眯起眼。
「上一代?啊,上一代的時候,也是由殿下擔任親衛嗎?」
螢覺得在這樣問的柊的眼中,落寞一閃而過,趕緊搖頭。
「呃?嗯,是啊?」
螢的手死死握住衣服。所謂的「利用」,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
柊愣了片刻,然後慢慢把螢在花氈上放下來。
「沒錯。知道神明不在的,只有我、青藍和妳三人。我們必須騙過國內的所有人,直到神明回來的那一天。」
「妳不願意讓我當親衛嗎?」
「朱華姬每年必須舉行幾次儀式,但除此之外,只要在這宮裏表演舞樂即可。當前,就是剛纔也提到過的就任儀式——『言祝之儀』會在一個月後舉行。在那之前,妳有些事要學……不過,應該不難。有事就找柊,他雖然因故不願與人親近,卻極爲正直善良。」
「抱歉,我一直以爲妳是十二、三歲的女童。」
「是啊——話是這麼說,不過精確地說,要三年吧。」
「哦。」
「是?」
「咦?」
「妳明白嗎?妳母親的死活,全在我一念之間。既然妳能爲了母親忍受妳舅舅多年來的虐待,我想妳不會對母親見死不救。」
三年——只要三年的話,也許做得到。
螢這般恍然大悟,柊卻否認了。
「君上……。」青藍語帶責怪。「您何至於以其母爲人質。」
「不。上一代朱華姬說『神明也不會想要我這麼一個老太婆爲妻』,並沒有要親衛。是她私下有恩於我,所以我早就決定,我要保護朱華姬——保護妳。」
「真的有十六歲?」
螢的心頓時一涼。
「三年?」
——我到底會怎麼樣?
「妳……。」
皇帝大笑,帶着青藍走了。
「好啦,柊,人還你了。」
在神明不在的情況下,假扮朱華姬——螢的腦海因爲太多事情而混亂不堪,但還是怔怔地點了頭。
「不,因爲那是我的職責所在。與妳是不是孩子無關。」
他不知爲何一臉驚訝地看着她。
「哪裏,請不要放在心上。所以你纔會那麼無微不致地照顧我呀。」
螢這纔想起來,那天他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果然是把她當成孩子了。
幫忙上藥、幫忙穿足袋、抱着她——原來是因爲以爲她是孩子。
她真的做得到嗎?欺騙一個說要保護她的人。
螢下意識地搖頭。這麼重大的任務,她不可能勝任得了。
螢倒抽一口氣。
肚子叫有這麼嚇人嗎?「那、那個,剛纔那是……。」
「一直住到神明回來嗎?」
「呃……是、是嗎?」螢望着面無笑容的柊。「請問,你不討厭這種責任嗎?」
皇帝以一雙與柊神似的犀利眼眸盯着她。
「螢,妳的膳食我會讓人多加點肉和乳。除了儀式前的齋戒,也不必茹素。妳得多長點肉纔會像個十六歲的姑娘,不然神明也看不上妳。」
——可是,我不是真的朱華姬。
「上一代的朱華姬於我有恩,我必須報恩。」
跟去時一樣,皇帝把扛在身上的螢交給柊。
在他熱烈的目光注視下,螢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