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天降巫女

第四章 看不見的傷痕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萬 字

《朱華姬的親衛》〈上冊〉天降巫女 第四章 看不見的傷痕插圖(1)
《朱華姬的親衛》 · 〈上冊〉天降巫女 · 第四章 看不見的傷痕 · 第1張插圖

「桃花司司頭進言說要進行祓禊。」皇帝將紅色棋子「啪」一聲放在紫檀棋盤上說。

坐在對面的青藍說着「祓禊嗎」,執起深藍色的棋子。

「誰要祓禊?」

「宮中所有人。」

「所有人嗎?原來如此,也許是個好主意。」

青藍落子。棋上描繪了瑞鳥銜花紋,十分精美。

「雖然無法根除邪穢,但應可稍加抑制。」

「嗯,所以今天,螢和桃花司先去了千稚山,各官衙再依序進行祓禊。畢竟邪穢在宮中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連你的法術也制不住嗎?」

「我給皇宮設下的結界,正猶如滴水穿石般一點一點慢慢被瓦解。但是,即使惡氣再多再濃,也不至於如此輕易招來邪穢。」

青藍將一個仿花的小銀盒放在棋盤上,打開盒蓋。

「此香來自桃花司。」

盒裏裝着泛着黑綠色的香。

「有人施了招穢之術。只怕是巫術師。若置之不理,桃花司的人遲早會被邪穢吞噬。此香似乎會令人上癮。」

「你從哪裏弄來的?」

皇帝說這句話的語氣倒不像是問,更像是確認。

「後宮的女官。」

「哼。」

皇帝哼了一聲,似乎感到沒趣。

「毒菇火災毒香,要查的事沒完沒了。對了,青藍。」

青藍將盒子從棋盤上拿開,一邊應「是」。

螢鬆了一口氣。果然,跳水會讓人神清氣爽。

然後,她再次看着螢。

「好的。既然如此,桃花司便配合橫笛來準備。」

她已經脫得僅剩一件白衣。絲和其他的少女們也一樣,站在螢的身後。

她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

「妳是我的上司,豈能以大人稱呼我。」

「可是,絲姑娘年紀比我大吧?」

「絲大人。」

怎麼辦?

突然被行大禮,螢嚇了一跳。

「是我決定要依妳的方法來進行祓禊的,既然是自己做的決定,我言出必行。」

「你這好勝的傢伙,真想讓那些把你捧爲『花橘君』的女官們看看你這樣子。你可是宣誓效忠於我的,就不能讓我贏一盤棋嗎?」

螢對着祓禊的那條河,猶豫不決。

皇帝立刻端起無懈可擊的執政者姿態。

絲吐了一口長氣。

喊完,她便腳一蹬地跳進河裏。身體墜落時的不安、破水瞬間的疼痛、水裹住身體的清涼、向上浮出時被拉起來的感覺——這一切合而爲一,成爲探頭出水面時的解放感。

「請原諒我們,朱華姬大人!」

在「言祝之儀」上,朱華姬與桃花司的人要聯合向神明獻樂。儀式就在三天後,絲的這幾句話,頓時讓螢想起儀式在即,肩頭沉重無比。

絲神色僵硬地說完,下定決心般地抿着嘴,從岩石上縱身一跳。水花四濺地噴到臉上,螢不禁閉上眼睛。

其他少女們也陸陸續續上岸。一臉神清氣爽的少女們在注視螢之後,齊齊失重般地當場跪下。

螢點頭「嗯」了一聲,走向岩石。來都來了,只能硬着頭皮上場。她必須拿出大大方方、堂而皇之的態度。

身量高固然也有影響,但絲與螢截然不同,她的身軀有着女性的柔美曲線,看起來實在不像同年齡。

「剛纔你藉口放盒子,不動聲色地移了棋子對吧?我都看到了。」

「我十六啊?」絲這麼說。

「原來跳水如此舒暢。」

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笛子了。

「你這笑容可騙不了我。輸了就輸了,何必這麼小家子氣?」

螢「嗚」了一聲,哽住了。

「這裏的棋子,應該是這樣纔對。」

螢大喫一驚。

「請看我怎麼做。」

「妳要做什麼?」絲半是好奇、半是訝異地問。

螢先爬上了一塊合適的岩石,再從那裏爬上旁邊的岩石,就這樣一直爬到瀑布潭附近一塊又高又大的岩石上。

「我們絕對不會再犯。」

「臣豈敢在君上面前這般行事。」

說歸說,她們卻都僵在那裏,動也不動。看樣子是害怕往下跳。螢放下手,濺起小小水花。

「連直呼我名字的魄力都沒有,這樣的人可值得我服侍?」

螢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氣息。

皇帝說聲「進來」,他便悄無聲息地迅速來到皇帝身邊。

但是,當時的恐懼和屈辱、巴兒被她們傷害的憤怒,卻仍僵固不化,沒有消失。

對年紀比自己大的人直呼名字不太好……螢是這麼想的。

「她們的行爲,亦是身爲司頭的我的責任,是我督導不周。然而,我不會向妳道歉。既然我不道歉,妳就不必原諒。錯的就是我。」

「那麼,絲姑娘。」

少女們在面前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讓螢不知如何是好。她之前就是想聽她們說這兩句話,覺得只要自己聽到了,被踐踏過的就會復原如初。

「嘿!」

——啊啊,好舒服。

——柊殿下也說那是個好方法。可見,這個方法也許比我以爲的還好。

青藍也移動了棋子。皇帝皺起眉頭。

「真的很對不起,朱華姬大人。」

皇帝移動棋子。

「別管那些了,朱華姬,『言祝之儀』上演奏的樂器妳可決定好了?」

「真心生氣時,最好別輕易說『給我道歉』。但凡說出口,別人道歉了,妳便必須原諒,別人也有憑據要求妳原諒。然而,換作是我,我不會因幾句道歉就原諒。在那之前,我會把人沉到這瀑布潭裏去。」

「嗯。」螢含糊點頭。她當然沒想這麼多。

絲將頭髮往後撥,催促道:「祓禊完了,快換好衣服回春楊宮。」

「咦,和、和我一樣大?」

「那麼,朱華姬,妳的祓禊如何進行?」

——吵架以後,當對方來道歉,自己也應該道歉,或是原諒對方。

「不,君上,這顆棋子是在這裏。」

「啓稟陛下,關於內膳司一事——」

「請吧,請跳下來。」

——總覺得最近一直被人這麼說。

青藍露出沉穩的笑容,搖搖頭。

「還好嗎?」

「真的!我們本來只是……想說幾句話刁難一下,可是……。」

「要爬上岩石。請跟我來。」

從河裏上岸後,絲邊擦頭髮邊這樣說明。

「一聞到那種香,就好像有人拿鐵烙在心上一樣難受,自己也莫名其妙,就好想好想傷害別人。」

「果然還是行不通……。」

看她站在岩石的邊緣,絲疑惑地開口問道:「朱華姬,爬到此處究竟是要做什麼……?」

螢不禁低聲喊道,絲卻皺起眉頭。

——可是,那樣的確很痛快。

「我們不是有意要做出那種事的。」

螢不顧失禮地對着正在換衣服的絲的身體直打量。

「這般感覺,前所未有。」

對啊!因爲少女們都這麼叫,螢沒多想便也跟着叫了。

如果說「從岩石上跳下去」,她會不會生氣?

「真是的,想當年你還掛着兩條鼻涕的時候——」

「不是我早熟,是妳的身體瘦小得不像十六歲。」

道歉,原諒,結束。可是……。

這時,卻見絲一步站上了岩石邊緣。

像是被徹底沖刷過一番,感覺無比清爽。

絲以冰冷眼神看向少女們,那眼神意味着她真的會這麼做。少女們害怕得發抖。

少女們淚眼汪汪地爲自己做過的事顫顫發抖。邪穢一定是對她們造成影響了。然而——

因爲絲跳了,其他少女也一個接一個地跳下來。每個人在浮出水面時,都像褪去了什麼似的一臉清爽。

螢刻意不去看自己的身體,換好衣服。

聽她說不必原諒,螢忽然放鬆了。

螢甩甩頭甩掉水滴,抬頭便看到絲她們那羣少女,正一臉驚愕地俯視着自己。

少女們面面相覷,但見絲跟着螢走,她們便也照做。

「橫笛。」

螢遊了幾下讓出地方,對岩石上的少女們揮手。

皇帝的話突然中斷,看向房門口。一個佩帶長刀的年輕人跪在那裏。是授刀衛的人。

青藍自八歲便服侍皇帝——雖然當時,皇帝還未登基。當他好不容易逃離了內亂頻仍的霄國,卻遇上船難,與親人離散,不知何去何從時,是皇帝救了他。

睜眼時,絲已經從水裏冒出頭來,正有些失神地仰頭看天。螢划着水靠過去。

絲開口了。

「呃。」

「朱華姬。」

「祓禊,即『身削』;以躍下的勁道,一舉去除身上的壞東西。而自河底浮起,則與重生儀式有異曲同工之妙。去邪穢,生新力,果真如殿下所說,是個好方法。」

換好衣服的絲問起,螢點頭。

「『言祝之儀』啊……。」螢喃喃嘆息。

「言祝之儀」一如其名,朱華姬將在儀式中獲得神明的祝福。只有朱華姬聽得懂神明的話語,其他人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也因此才能作假。

「『言祝之儀』怎麼了嗎?螢。」

柊的聲音落在頭頂上。此刻,螢正與柊同騎安鬥。她側坐着,柊的手臂牢牢支撐着不讓她掉下來。

他們在祓禊的回程上,與桃花司一行人同行。有人與兵衛——兵衛府的士兵——的馬同騎,也有人坐轎子。四周皆有兵衛保護。

螢仰頭看柊。

「沒什麼,就是在想我能不能辦到?」

「不用擔心。妳的笛音很美,神明一定也會喜歡的。」

可是,那個應該會喜歡的神明根本不在——這句話,螢當然不敢說。

神明的祝福,在儀式後要向神祇官報告並加以記錄。這些祝福,青藍會幫忙構思,螢只要轉達即可。

但是,她很不安。會不會穿幫?奏樂會不會順利?她能不能當好一個讓所有人都無可指謫的朱華姬?

「既然妳這麼不安,回去以後就儘量吹笛子吧。奏樂的時候沒辦法胡思亂想。我也會陪妳的。」

「謝……謝謝。」

柊笑了笑,很含蓄地摸了摸螢的頭。

——他又肯碰觸我了。

自從桃花司那件事以來,柊雖然有所猶豫,但又會接近她、觸碰她了。

摸着自己的頭的手、環在腰上的手臂的溫度,都讓螢很開心,同時又有點癢癢的。

——每次被柊殿下碰到就好安心。可是,爲什麼卻又會坐立不安?這兩種感覺明明相反啊!

明明像被陽光包圍般暖洋洋的,心卻怦怦跳,靜不下來。

螢偎在柊的懷裏,弄不清這矛盾的感覺。

「不會的,我是鋼之皇子。」

「什麼?」

「好,我們回春楊宮吧。」

「有人放箭!」

騎馬的兵衛們跑過來,四周不見盜賊的影子。就如柊所說,兵衛已經整好隊,絲她們的轎子也安然無恙。兵衛佐走過來。

「我們最重要的使命是保護您。若分出人手去支援柊殿下,這邊人手就少了。您不需擔心,我們已經派人通知春楊宮了,援兵很快就趕到。」

螢的聲音幾近尖叫。

「不……不是的,快去幫柊殿下!」

「抱歉。」

螢一個哆嗦,心都涼了。

柊語速很快地這般交代。螢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的話。

——爲什麼呢?

螢說沒關係,害羞地低下頭的時候,後方傳來馬匹的厲聲嘶鳴。是一匹殿後的兵衛的馬。只見馬匹情緒激動,抬起了前腳,嘶鳴聲有如尖叫。

她動了一下,柊趕緊放鬆力道。

「必須要擋住他們。既然敵人往這裏過來,就更應該在此作戰,削弱對方人數。」

看到插在他肩上的箭,螢臉色都青了。

柊在地上一個打滾,隨即起身,唰地抽出長刀。那些人舉刀靠近。

兵衛佐這樣催請,螢卻低着頭,咬住嘴脣,伸手拉住繮繩,緊緊握住。

「絕對不能被安鬥甩下去,知道嗎?」

螢抓着馬鞍,拚命回頭。

身爲隊長的兵衛佐揚聲大喊,但遭遇突襲受驚的馬不受控制,隊伍越發混亂了。

兵衛佐皺眉。

——原來人的體溫這麼溫暖。

「大人請冷靜,柊殿下獨自一人也不會有事的。過去也曾發生過類似的狀況。三年前那一戰,好幾次都是這樣劈開血路的。若是柊殿下——」

「你一個人辦不到的!」

一名兵衛說,顯然鬆了一口氣。一看,一隊人馬騎着馬過來。兵衛佐策馬過去說明狀況,趕來的那羣兵衛便往林中去了。

碰到她,就覺得好溫暖,好高興。能夠觸摸到那份溫暖讓人好開心,只想一直摸着,一點也不想放開。

螢無言以對。兵衛佐的聲音中隱含怒氣。

雖然再三地告訴自己,不可以心懷期待,可是——

「受了傷也馬上會好?」

柊忍住沒出聲——中箭了。

柊將螢用力按在自己懷裏,要安鬥快跑。他拉緊繮繩,穿過馬羣。這裏距離春楊宮並不遠,與其迎擊,不如甩開賊人。

柊邊想邊策馬,卻見有煙霧自右側上風處飄來。不斷冒出的濃煙嗆到了柊,也遮蔽了他的視野。

「拜託!安鬥,回去、回去!」

螢的溫暖彷彿一寸寸地滲進他心裏。

中計了。

「柊殿下卻獨自一人被他們圍攻!」

看來敵人是以煙霧干擾,算準了他轉向時出手。

她身上就一件白衣,懷裏抱着被剝下來的衣裳,頭髮也亂了,卻拚命忍着不哭。

「朱華姬大人!」

兵衛佐安撫般喊了聲「朱華姬大人」。

螢睜大了眼看着兵衛佐。

「此刻我們就算派人過去,頂多也只有二、三人。對方有十多個人,也是寡不敵衆。」

柊的身影被樹木擋住看不見了。忽然間,視野開闊了,螢因爲一時眼前太亮而無法視物——她跑出樹林了。

「柊殿下!」

「沒事……。」

「不要分散!保護朱華姬大人!」

他說不當親衛的時候,螢說她不要,她願意讓自己當親衛。她拉起他的手,說她傷害了他;還說只要有他在,她就不害怕了。

他明明一樣會受傷、一樣會痛……。

——螢是真的不討厭我的觸碰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對方明白,該怎麼做才能幫助柊?

「果然。柊殿下正設法絆住盜賊。」

「殿下!」

「那麼,我們趕緊回春楊宮。」

螢的臉色扭曲了。

落馬的兵衛大叫。箭矢插在地上。

「您沒事嗎?柊殿下呢?」

「我不要!」

再也不要讓她露出那種表情——他抱着螢的手用力握緊。

樹林前方出現了一羣執刀的男子。

「我……。」她按住額頭。

柊將靠過來的螢抱在懷裏,驚奇得近乎感動。

聽到這句話,螢總算明白了,柊打算下馬與那些人一戰。

她大吼大叫,安斗的腳步卻沒有一點遲疑,專心一意地跑過樹林。柊的身影越來越遠。螢眼睜睜看着他們圍攻他,幾乎無法呼吸。

——只是一般的盜賊,還是針對螢而來?

柊一離鞍,便飄然下馬。

——什麼傷會自己好、什麼鋼之皇子,這些、這些又怎麼樣!

柊騎着安鬥閃避那些人時,螢只能緊緊抓住他。

柊躲開煙,轉而向下風處騎去。那瞬間,左後肩在受到衝擊的同時,感到一股灼燒般的疼痛。

螢說的是快去救他,但兵衛佐卻搖頭。

另一名兵衛肩上中箭,呻吟着落馬。緊接着,又有箭矢從後方射來。山腳下的路兩旁都是樹林,只見手持武器的人紛紛自林中出現,約有十來個,個個都是一身盜賊樣。

「不要!安鬥!回去!」

「就算會好,柊殿下也不是不會受傷,他也會痛。可是你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柊殿下這樣見死不救?」

「等等,柊殿下,不可以!請和我一起走。」

「怎麼可以?」

「嗚……。」

——再也不要讓她出現那種表情。

「那麼,您是要我們白白負傷去支援嗎?我們和柊殿下不同,傷又不會自己好,卻可能因爲負傷而送命。」

螢全身發抖,彈也似地從剛纔緊抓不放的馬鞍上直起身。

「聽好了,螢,剛纔在路上襲擊我們的人,已經開始朝這邊過來了。兵衛現在應該在整隊。妳抓緊馬鞍,讓安鬥自己跑。安鬥會帶妳去找兵衛。」

受驚的馬失控,隊伍亂了。

接下來,他說的話令螢難以置信。

他中了箭,痛得臉擰成一團。

柊淡淡一笑。

——我說的話有這麼過分?

「可能還有敵人潛伏在暗處。加強防守,儘快趕回春楊宮——」

柊徒手拔箭,然後讓安鬥跑進旁邊的樹林。有樹木阻擋,敵人便無法放箭了。然而——

地方通往都城的路上常有盜賊出沒,卻從未聽說這一帶有盜賊。他們的主要對象是商人,但商人並不會走這條路。

「兵衛府的援兵來了!」

柊「嘖」了一聲。

當時,看到螢從桃花司逃回來的樣子,他幾乎無法呼吸。

螢不怕自己嗎?他很想相信,卻仍躊躇着不敢伸出手,一顆心搖擺不定。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再讓螢受半分委屈。

柊邊說邊拉起螢的手教她抓住馬鞍,又撫了撫安斗的脖子,耐心告訴牠:「安鬥,螢就交給你了。」

兵衛佐卻面不改色。

多半是被那枝箭射傷,那匹狂亂的馬腹部流着血。

「快去救柊殿下!他在樹林裏孤身作戰!」

「別擔心,反正我會活着回去。好了,去吧。」

這時候,遠遠傳來許多馬匹奔馳的馬蹄聲。

她毅然抬起頭,拉動繮繩,將安斗的頭朝向樹林。安鬥或許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猶豫地奔入林中。

「朱華姬大人!」

喫驚的兵衛們在後面追趕,螢不予理會,讓安鬥奔跑。

——原來,柊殿下一直都是孤單一個人。

螢好悲傷,好心疼。

——他該有多心寒啊!

透骨般的寒與孤寂,遠比她的更深、更冷。

就連有着想要靠近的念頭,都會遭人排擠嗎?

「柊殿下?」

發現兵衛的馬系在一旁,螢便讓安鬥停下。兵衛們已經捉住盜賊了。盜賊倒地的倒地、呻吟的呻吟,只有幾個需要花工夫去抓。

螢下了馬,將繮繩綁在附近的樹上,對安鬥說聲「在這裏等喔」,便開始尋找柊的身影。

「殿下呢?」

螢問了旁邊的兵衛,他指了指深處的樹叢。

「殿下在那邊休息。殿下幾乎是以一人之力,擊倒了這些賊人。」

螢朝他指着的方向走。

她繞過一棵大櫟樹,便看到柊閉着眼靠在樹幹上。

螢將聲音吞下去。他渾身是血,衣服處處都是刀傷,染了鮮血,臉上也沾了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血。

大概是聽到腳步聲,柊睜開眼。一看到是螢,便驚訝地睜大了眼,他厲聲喝住要靠近的螢。

「別過來!我現在全身都是血和邪穢……儀式就快要舉行了,萬一有什麼閃失……。」

螢充耳不聞,照樣奔過來,在柊身邊蹲下。

見她與琵琶苦戰,柊站了起來,繞到她身後坐下,就這樣環着她,拿起琵琶。

「啊,好、好。」

柊對於觸碰她已經不再顯得猶豫了。他的手還是很溫柔,但沒有戰戰兢兢、想確認是否真能碰觸的不安。

五絃琵琶較一般的四弦琵琶來得小,但抱在螢的懷裏還是顯得很大。她按住弦,試着撥動,但撥出來的不是柊那般美麗的音色。

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而低沉。聲音中明明沒有熱度,螢的耳朵卻隨着他每一句話語而越來越熱燙。

柊將自己的手覆在螢的手上,一雙眼睛專注地望着她。

螢本來沒有這麼想,但又不好意思說是看他看呆了。

螢心想,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螢無言地拉起柊的手,用帕子擦去手臂上殘留的血。

「睡不着嗎?」

「好。」

「爲什麼又離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說什麼『反正我會活着回來』就走了——」

「別。」

「要再練習一次嗎?」

螢的心跳漏了一拍。

發覺她的視線,柊抬眼問道:「怎麼了?接下來要試試彈琵琶嗎?」

「但是螢,當時那麼做是最好的辦法。」

螢急着搖頭。

「與殿下合奏果然酣暢淋漓。『言祝之儀』的獻樂如果是和殿下一起,一定會很順利。」

螢呼了一口氣說「太好了」,抱膝而坐。

說着說着,螢的心越來越熱。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情緒梗住了她的喉嚨。對於讓柊說出「反正」這種話的狀況而憤怒,爲了說出這種話的柊而悲傷。

深藍色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閃爍,有如吹散的銀砂。圓滾滾的月亮,將樓閣屋瓦照得閃閃發亮。

笛子音色又高又細,卻柔婉纏綿,融入深夜的靜謐之中。

「對。我沒有睡意,殿下也是嗎?」

她說她不介意被柊碰觸,柊終於相信了。

「我明白了。」

「傷得重嗎?還流血流得這麼厲害……。」

螢內心發燙。

柊甩開螢的手。螢頭一次見他大聲說話。

「傷勢不要緊了?」

「我的傷已經快好了。妳看得到邪穢吧?」

柊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螢。螢回視他的眼睛,用力握着他的手。

「那我吹吧。」然後又接了一句。「我喜歡柊殿下的琵琶音色。」

柊的琵琶是紫檀所制,飾以螺鈿精工,美得令人喟嘆,是琵琶中的逸品,以打薄的夜光貝拼出的花瓣,在月光下散發出清冷的七彩光輝。他輕輕一撥絃,只聽清亮的音色在暗夜中悠揚。

池水平靜無波如一面明鏡,映照着星月之夜。

柊殿下……。

當晚,螢打開珠廳的門,來到露臺。

兩人的樂音似乎恰到好處地撥動了池面,只見水面起了絲絲漣漪。是吹起了肌膚感覺不到的微風嗎?嘩啦,是魚躍出水面的聲音。之前也曾聽過,或許魚兒也喜愛他們的樂音。

柊有些不知所措地制止。

「我不想再錯過殿下的手,所以我回來了。」

「妳不是常吹笛散心嗎?」

柊低頭查看弦的情況,月光將他的臉部輪廓照得微微泛着光。

螢也將笛子架在嘴邊。將調音的曲調重複吹了兩、三次,細細長長如風一般的笛音流瀉而出。

我喜歡聽妳吹的笛,柊說道。

「呃,爲什麼?」

「演奏?」

「殿……殿下從以前手就這麼大嗎?」

「既然睡不着,螢,不如演奏一曲吧,也可以順便練習。」

螢一身白色寢衣,坐在露臺上。她呆望着月亮,卻聽到背後有人叫她,喫了一驚。

柊輕輕撥絃。水落玉盤般的樂音,被月光吸走。

「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柊殿下受傷。皇上說過,要我把親衛當作朱華姬的僕人。既然如此,你就應該聽我的,應該服從我的命令,不是嗎?」

真捨不得結束。

柊彈奏的琵琶,有如雨珠落玉石,靜靜地配合笛聲。圓潤甜美的音色,顫動了螢的內心。

正如他所說,從衣服的破洞上可以看見爬在傷口上的邪穢。那光景依然令人觸目心驚,毛骨悚然,但與此相比,受了傷、獨自藏身樹後的柊更是令她心疼不捨。

一曲吹罷,螢緩緩放下笛子。

「這對妳的手來說,可能大了點。」

兩人分別自房內取來了笛子與琵琶,並肩坐下。

因爲母親瞞着其他人,不讓人知道她有這支笛子,而且教她的時候,一定都是在戶外的荒山上。

那首曲子曲調和緩輕柔,猶似搖籃曲。

「請不要做出對自己見死不救的事。我不喜歡。」

「那麼,我也彈。」

「我叫妳別這樣!」

柊喫驚地看着螢。

「是啊。」

「妳的手比我的小多了。以妳的手指,多半很難按弦。」

柊的衣服血淋淋的。螢忍住淚,從懷裏取出帕子去擦拭傷口。

襲擊他們等人的盜賊供認,說是未表明身份的人花錢買兇。

「我的手,以後也會長大嗎?」

過了半晌,柊才這麼回答。

柊眨了眨眼,苦笑。

柊將自己的手覆在螢的手上。螢心頭微驚。

柊點頭,來到螢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柊的眼眸雖然平靜,卻彷彿蘊含烈烈熾焰。

「啊,欸……好。」

「我會擔心!你爲什麼不懂?」

笛子是竹子做成的,整面刻上了華麗的花與鳥的圖樣,既奢華,又美麗。母親將這支笛子傳給五歲的螢,她猜那多半是先帝所賜。

柊的手指纏住螢的。一陣酥麻從她心頭竄過。柊的手指雖然白又修長,卻骨節分明,也很有力。他的手指帶着螢一起按着弦。

至於策劃者是誰、是否與毒菇和宮門失火是同一人,則不得而知。

柊將琵琶遞給她。螢小心翼翼地抱着,深怕摔了精緻的琵琶。

這句話,讓她勃然大怒。

「我回來,是爲了抓住這隻手。」

背上感覺得到柊的心跳。他的體溫包圍着自己,在安心的同時,螢的心跳漸漸地因爲被他環在懷裏的現狀而越跳越快。

柊微微一笑。

螢抬頭看他的側臉。

柊瞪大了眼,閉上嘴。

看她點頭,柊的笑容變深了。螢的一顆心越發慌亂。

調好音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始演奏。

柊默默地稍加思索,然後說道:「妳現在這個樣子不也很好嗎?」

柊說到一半便別過了臉。螢再次拉起他的手,在他甩掉之前緊緊握住。

柊看起來比平常更加俊美。螢下意識盯着他看。

「螢。」

「我會服從妳的命令。我的一切,都遵照妳的意思。」

「這個……我也不清楚。小時候應該是小小的吧?」

是柊。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果真是穿着寢衣的柊。

螢將自己的另一隻手覆在柊的手上。

「不要碰我。螢,妳爲何跑回來?我不想再讓妳看到我這個樣子,我不想再看到妳用那種眼神……。」

「嗯,都好了。」

在柊溫柔的眼神注視下聽他這麼說,螢的心跳得好快。變本加厲增快的速度,讓她的臉頰發燙。

「反正我又不會死。」

「當天,雖然無法一起演奏,但我會在場。放心吧。」

螢微微一笑。

螢問道,希望不要太在意越來越劇烈的心跳和熱度。

「小小的,很可愛。」

螢覺得她全身都要噴火了。

——可、可愛?

他又不是在說我可愛,是手。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從柊口裏聽到這樣的話。

柊沒注意到螢已經滿臉通紅,仍然一本正經地給琵琶調絃。

「我小時候,不是這樣的。」柊調着弦說。

這樣,是指什麼?螢歪頭納悶,但很快就想到了。他是指身體。

「小時候,我時不時會受些大傷小傷的。畢竟是男孩子,片刻都靜不下來的。」

「我好難想像靜不下來的柊殿下。」

她試着想像幼時的柊,覺得他一定很聰明。

柊輕輕一笑。

「聽說我母親和乳母照顧我照顧得很辛苦。有一次,我還爬樹摘桃子,從樹上掉下來。」

「跟我一樣。」

雖然很丟臉,這麼大了還跟小孩子做一樣的事。

「是啊,還好妳沒有受重傷。我卻是被樹枝傷了側腹,傷疤現在還在。看來倒是不會連以前受的傷都消失。」

柊放開螢,拉開寢衣,露出側腹。上面的確有着淡淡的撕裂傷傷疤。

螢直盯着那處傷疤看。只有那處的皮膚是隆起的,看起來好痛。她將琵琶放在旁邊,伸出手,撫慰般地輕摸那道傷痕。

柊喫了一驚,身子顫了一下,螢便將手伸回來。

「對不起。」

不知爲何,她就是想摸。明明摸了,傷痕也不會消失。

「說、說得也是。」

柊用力抱住她。

「神明聽到樂音,在池裏嬉戲。朱華姬一奏樂就會這樣,我聽棗——上一代的朱華姬說的。她還說,當池水開始出現動靜的時候就是了。」

「神明也很歡喜。」

螢望着他的眼眸。柊將她拉過來緊緊抱住。

「沒事,我只是有點喫驚,沒想到有人會想摸。」

柊的臉上,閃過一個極其痛楚的表情。帶給他那痛楚的傷在哪裏?

因爲這是柊身上,唯一一個肉眼可見的、有形的傷痕。

池子已經歸於平靜,一絲波紋也沒有了。

——果然是魚嗎?

池面上形成了好幾個圓圓的波紋。

柊整理好衣服便拿起琵琶,一下一下地撥絃。他的臉也紅了。

柊無言地撥着弦,就這樣慢慢彈奏起來。音色清亮柔和,彷彿織進了灑落的月光。螢聽得如癡如醉,卻見柊向自己看了一眼。

除了他們兩人的心跳聲,四周的聲音都消失了。

柊望着池子那邊這麼說。

臉好燙,她都怕自己的臉上燙得要冒煙了。明明什麼都沒做,氣息卻很急促。

——是嗎?

「柊殿下的身體也很溫暖。」

螢無言以對。神明不在了,所以,剛纔的聲響也不是神明在嬉戲,應該是魚吧?

如果真的是神明來過的話——

「妳要再摸摸看嗎?」

她怯怯地,再次撫上柊的傷痕。

有如在池上彈跳的水聲接連不斷,簡直像是有人在水上跳舞。

這實在太神奇,螢便停止吹奏。水聲也跟着消失了。

「妳的手指很溫暖。妳的體溫告訴我,原來人的身體這麼溫暖。」

半晌後,柊放開了螢。螢搖搖頭。

螢貼在他的胸前,聽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樣,他的心劇烈跳動。

「啊?」

「咦?」

螢會意過來,拿起了笛子。

螢撫摸着傷痕這麼說。

她知道她爲什麼會想摸這個傷痕了。

可是——螢望着池子。

「受傷的時候這樣撫摸,我就會覺得比較不痛,所以都會這樣摸。柊殿下身上一定有很多看不見的傷吧,要摸哪裏,才能緩和那些疼痛?」

螢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柊的眼神很認真,看來並不是開玩笑。

「咦?」

事出突然,螢嚇了一跳。

她和着琵琶吹笛。兩者的音色猶如柔柔吹拂的風與清澈的水滴。

柊以沉靜的、感慨萬千的聲音這麼說。螢的心被觸動了。

池裏,響起濺水聲。是魚兒又爲樂音而歡騰嗎?

「抱歉。」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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