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光影相依

第三章 禍事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2萬 字

《朱華姬的親衛》〈下冊〉光影相依 第三章 禍事插圖(1)
《朱華姬的親衛》 · 〈下冊〉光影相依 · 第三章 禍事 · 第1張插圖

——柊殿下爲什麼會那麼做?

螢正在練字,腦子裏卻轉着同一件事。

——他說抱歉。所以,那一定是一時出錯了。

是因爲想喫她手裏的柘榴籽嗎?所以才舔了嘴脣上的果汁,舔……

螢的腦子熱得都要脹破了。

「螢。」

「啊,在!」

螢被柊的聲音嚇得掉了筆。

「字沒寫好。」

柊拾起筆,指了指紙。上面的字比螢平常寫的更加扭曲,還有看不出是什麼字的字。

「對、對不起。」

待螢接了筆,柊便換了一張新的紙。

「這裏的筆順應該是這樣——」

柊說着,便握起螢的手要教她寫。但,碰到她的手一剎那,柊卻赫然一驚般地將手縮了回去。

「抱歉。」

柊別過臉,拉開了距離。他的耳朵很紅,螢的臉也很燙。

柊的手碰到她的時候,碰觸的地方會像火燒般發燙,而發燙的熱度又會瞬間傳遍全身。昨天從花園回來就一直這樣。

柊不太看螢。每次視線交會,就會立刻別開臉。螢也不敢看他,一看就會想起來,四脣相接時的觸感、柘榴籽爆開的觸感、果汁溼潤了嘴,而柊把那果汁……。

螢都把紙給捏皺了,沒辦法再用來習字了。

「請、請留步,你們不能擅自——」

柊細看皇帝的神情。皇帝想必是認爲,與其壓下衆人的反彈讓他繼續擔任親衛,暫時讓他離開螢纔是上策。

衆人圍着一張大桌,主位是皇帝,然後是萩、右大臣等八人。柊一進來,他們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人人一臉凝重。

「這是什麼意思?」

「在下只是奉命帶殿下前去。殿下,請移步吧。」

縵宮是位於春楊宮一角的殿舍,曾是皇族的住處,十六年前僥倖逃過火劫,但如今空無一人。

這是事實。他並沒有那個意思。

被留在皇帝面前的柊一這麼問,那些議政官便轉頭看他。

皇帝嫌吵似地揮手讓右大臣閉嘴。

螢是在柊被兵衛帶走了許久才知道出事了。

「我之前便說過,感情融洽是好事,卻不可成爲真正的夫妻。」

說這些話的兵衛佐眼中有畏懼。

「殿下——」

絲坐在螢面前,一雙長長的眼睛盯着螢看。

「辯解?怎麼回事?」

「是——」

柊不知如何回答。接吻是沒有的事,但嘴脣相接是事實。這一點,他不知該如何說明。身爲武官的他,對這樣的場面很陌生。他只有在報告戰況時,纔有在朝議中發言的機會。

一名議政官這麼說,周遭的人也點頭。

「是。」

「你是說並非故意?」

他們雖進了屋卻仍在門口,無意再往內闖。其中一人上前,在螢面前屈膝。是兵衛佐。

「不知何事,我去看看。妳在這裏等。」

萩這麼說,露出笑容。

「況且,早已有人議論朱華姬大人與柊殿下關係太過親密。若等出事就來不及了,應立即——」

柊閉上嘴。他若對答不善,皇帝定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換下來。

「暫時」是多久呢?柊心想。是日後再找機會放他回螢身邊,還是正式要他卸下親衛一職?

那又不是接吻,是誤會。

柊被帶去了皇帝與議政官早朝的朝堂。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衆卿的意見寡人知道了。既然如此,柊,你暫時移居縵宮。」

皇帝默默傾聽臣子發言之後,以不辨喜怒的表情點頭。

絲看向門外。外面站着兵衛。

「朱華姬大人,失禮了。」

他看向柊,說道:「皇上下令吾等帶柊殿下前去。」

除了老實解釋也沒有別的辦法,於是柊說道:「我沒有接吻的意思,但接觸螢的嘴脣是事實。非常抱歉。」

「柊殿下——被卸去了親衛一職?」

柊眨了眨眼,尋思該說的話,正要開口時,皇帝又說了:「此事若爲真,你便不得擔任親衛。不能讓你再對朱華姬有冒失之舉,你可明白?朱華姬必須維持清白之身。」

但,沒有議政官附議。

「這般推託豈能取信於人?」

「並不是接吻。」

「依照議政官的意見,或許會讓柊殿下卸任。」

「親密總比不親密好。要是假夫妻被神明看穿可不妙。」

原本站在門口的那些兵衛迅速包圍了柊。柊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柊殿下畢竟——十分特別。」

喉嚨深處如生生卡了一塊冰,陣陣抽痛,又越來越冷。那種痛,是因爲與螢相處而日漸遠去的悲傷。

皇帝伸手製止了搶着開口的右大臣,說道:「那麼,你對於爲何被宣來此處毫無頭緒了?」

絲嘆了好大一口氣。

右大臣暴躁地揚聲說。其他的議政官也附和。

柊萬萬沒想到萩會伸出援手,有些喫驚。

「恕臣直言,儘管是慣例,但由柊殿下擔任親衛仍令許多人不安。」

柊很迷惘。他們口中的太過親密,他卻不明白程度何在。因爲他沒有經驗,無從判斷何爲過度、何爲適度。

柊倒抽一口氣,勉強控制住沒有露出震驚的神色——原來是爲此事被宣來朝堂的。

柊輕拍螢的手讓她放心,然後跟着兵衛走了。

「作證的,是去花園摘花的後宮女官。此事是否爲真?」

「不僅是這一次。兩位的關係之親密,難道不是已超過職責所需嗎?許多人都爲此擔憂。」

其他議政官似乎也持相同意見,對柊投以嚴厲的視線。

「這……我記得,可是這次的事是誤會。」

「但,女官說她確實看到了。」

「柊,究竟如何?女官所言是否有誤?」

儘管不安,柊還是隻能遵命。

「可是,花園裏的事,那是意外。」

「是的。」

右大臣緊抓着皇帝的話不放。

他是爲了保護螢而存在。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做出任何不利於螢、傷害螢的事,這一點他敢保證。

絲說,早朝正在討論此事。

「怎麼了?」

「若有不妥之處,我會改。這次的事,我深知是我不對,應該領罰。然而——我絕對不會做出傷害螢的事,請相信我。」

「我發誓不會出差錯。」

「不……。」

「正因爲你們沒有自覺才難辦。有自覺就知道要小心,不至於做出令外界誤會的舉止。」

「人人心生憂懼,並不純然是因爲你們感情好,而是因爲柊殿下是鋼之皇子。」

言辭交鋒是皇帝和萩的拿手絕活,非他所擅長。

「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在入口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後進來的,是兵衛府的人。其中也有在護衛時見過的面孔。

「是皇上的命令。」兵衛佐重複說道:「議政官也等着。若您要辯解,請過去再——」

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起來是毫不客氣又怒氣衝衝。

「我們會派兵衛保護,請殿下放心。」

柊站起來,螢也起身。

柊欲言又止,垂眼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了。誰來護衛朱華姬?」

「之前便有人懷疑你們太親近了。這次的事更加深他們的擔憂。」

「自覺?」

柊說得斬釘截鐵。

柊猛吸了一口氣,同時感到心口好像被重重捅了一下。

「爲何?我不能離開此處。」

該怎麼說才能取信於人?

告訴她的是絲。

就在此時,巴兒驚慌的聲音響起。

但,那些議政官的眼神嚴苛依舊。他們無不以懷疑的視線看着柊。對於別人絲毫不相信自己,柊有些受到打擊。

「最重要的是不讓螢被神明帶走,這纔是親衛最重要的職責。柊只是將職責執行得太忠實罷了。他這個人就是太認真,諸位不是都很清楚嗎?」

「請恕屬下冒犯。」

這些議政官似是喫驚又似是安心了般地呼了一口氣。

「我反對柊殿下繼續擔任親衛。」

皇帝往椅背一靠,閉眼仰頭。將臉孔回正之後,才緩緩說道:「有人來報,說你昨日在花園與螢接吻。」

皇帝臉上並沒有幹勁十足的神情,卻反而暗示柊——事情麻煩了。

「寡人深知你的個性。既然都發誓了,想來是不會失信的。」皇帝說。

「那麼,是女官看錯了?」

這些議政官當着皇帝之面,不至於言語露骨,但表達出來的意思是一樣的。這時,柊明白了。他們不信任他,而不信任的根源在於,他是來歷不明的鋼之皇子。

柊訝異地皺起眉。

「因爲殿下是鋼之皇子?」

「一國之寶朱華姬,豈能與邪穢的皇子親近?他們對柊殿下的畏懼與厭惡,令他們如此想。妳可知三年前地方上發生的叛亂?」

螢點頭。柊代皇帝出征,平定了該次叛亂。

「柊殿下無論在哪個戰場征戰,都能毫髮無傷地歸來。無論戰死多少人,都一定會生還。人們對他並不只是懼怕,也有人的親人朋友死於戰場,在這些人眼中,毫髮無傷地生還的柊殿下也令人痛恨。」

「怎麼可以?」

柊也無可奈何呀!他們恨柊,根本是搞錯對象——然而,這樣責怪痛失親友的人一定是不對的……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一定也有人是因爲柊殿下才救回一命的吧?」

「比起獲救的生命,失去生命的怨恨更深更重。人們總是對失去的念念不忘。」

螢握緊拳頭。

她一直以爲只要自己親近柊,身邊的人就會改變對柊的看法。

是她太天真了,對人性的認識太淺薄了。

但是,這樣的話,難道她也該和四周的人一樣疏遠柊嗎?

——那太沒有道理了。

「我要去見皇上,請皇上收回要柊卸下親衛一職的成命。」

「目前皇上尚未下令。」

「所以我要現在就去——」

「朱華姬大人。」

螢正要站起來時,被人叫住了。一看,是站在門口的兵衛佐。

「皇上傳召,要垂詢朱華姬大人的意見。」

求之不得。

「何止知道,不是再三叫你把人給帶來嗎?」

螢被這意料之外的話嚇得忘了呼吸。

右大臣懊惱得撇了撇脣。

他們喫驚的是,右大臣竟當着皇帝的面說出那個名號。

「絲,沒有人傳召妳。」

絲泰然答道。右大臣一臉有苦難言地瞪着女兒。

「我是朱華姬大人的輔佐,此來便是爲輔佐朱華姬大人。」

右大臣的臉緊張地繃緊。他濡溼嘴脣,繼續說道:「陛下也知道,臣家族中曾有人擔任水司的女官。」

她想,我不孤單。柊殿下也是。

右大臣依舊死纏不放。皇帝不悅地皺眉。

右大臣煩躁地扯開嗓門。

「慢——慢着,絲。」

「有的是皇室子孫,從中選出——」

此時,皇帝插口說道:「但,你當初不是反對螢當朱華姬嗎?」

右大臣慌了。皇帝笑了。

「絲,謝謝妳。」

「妳以爲我是誰?我可是右大臣之女,同時也是朱華姬的第一輔佐官,議政官也不能無視我說的話。說服他們的事,交給我。」

螢頓時大叫。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螢傻傻地望着絲。

螢的心跳隨着右大臣的話越發劇烈,一下一下,連腦子裏都被震響。右大臣該不會知道吧?

「妳該拿出主上的架勢,學着好好使喚我纔是。妳可是讓我心甘情願侍奉的呢。」

「若是尋常兵衛阻擋得了,一開始便不需要親衛隨侍在側。朱華姬大人需要的是丈夫。」

「右大臣大人似乎誤會了,且容我說明。」

「那是要殿下卸下親衛一職的意思?」

「之所以無法帶人面聖,是因爲那人知道極其重要的事實——關於螢大人的。」

「可是,那妳要怎麼辦?」

「我不認爲妳說服得了議政官。那羣人不但頑固,而且個個都是老狐狸,讓妳單獨去,反而會被逼得啞口無言。」

絲的眼神冷下來。被絲瞪了一眼,右大臣心頭髮慌。

「我也同去。」

「此般特例豈能令人心服?柊殿下分明安然健在,足以勝任親衛。」

右大臣被噎住了,嘴巴暫時閉上。但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卻控制住了,彷彿方纔的煩躁不曾存在過。

「臣實在無法接受。柊殿下若是一般人,臣也不會多說。但柊殿下是特別的——柊殿下是鋼之皇子,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柊殿下怎麼說?」

絲輕聲一笑。

螢身邊的絲淡淡說道。右大臣的眉毛抽了一下。

大多數議政官都點頭贊成右大臣的這番說法。分明剛纔絲就要說服他們了——螢不知如何是好,暗自着急。

「幽禁?」

兵衛佐一臉爲難地看着絲。「皇上並未傳召桃花頭大人。」

絲把「看吧,我就說嘛」寫在臉上。右大臣煩躁地站起來。

螢跟着兵衛佐出了門,絲也一道。

絲對右大臣這句話輕聲一笑。

「但凡您所求,無人得以反對,一切應盡如朱華姬大人所願。」

看來右大臣很怕女兒。

「那是……。」

聽到這意有所指的說法,皇帝直盯着右大臣的臉。

「朱華姬大人有兵衛護衛。」

絲斜眼瞥了螢一眼。

右大臣一臉不情願,小聲說道:「不是故意的。」

「柊殿下至今從未因身有邪穢而傷害任何人。」

「來了就來了,就待着吧。」

右大臣眉頭吊起來。

「而,朱華姬大人亦如是。朱華姬大人不幹政,卻也不從於任何人的命令。朱華姬大人所侍奉的是神明,而非帝王。此事亦明文載於律令之中,諸位都知曉吧?」

「你有完沒完啊,右大臣。」

議政官們議論紛紛。

螢按住心口。光是絲表明願意站在自己這邊,便感到勇氣百倍。

「胡說些什麼!」

說完,絲毅然面向前方。

「將親衛與朱華姬大人分開,萬萬不可。其間若朱華姬爲神明所擄,該當如何?」

絲環顧議政官一圈。

「桃花司爲朱華姬直轄之司,此乃律令所定。能夠命令桃花頭的,唯有朱華姬大人一人。」

突然被點名,螢趕緊點頭。「對,沒錯。」

皇帝冷冷一句,堵住了右大臣的話。

「但柊殿下他——」

「那名女官名叫綾,當年與螢大人的母親隸屬於同一司。不少女官與貴族子弟有私,而螢大人的母親似乎也有一位這樣的對象,卻絕口不提是什麼人。但是……。」

四周的議政官們驚訝地看右大臣。

「這事本來就不是妳該管的!這是朝議,沒有妳多嘴的餘地,退下!」

絲繼續說道:「若要選新的親衛,又該選何人?二皇子無法擔任親衛時,應由其他皇子代之,但陛下僅有柊殿下與太子殿下兩位皇子。職務繁重的太子殿下顯然無法擔任親衛。那麼要選誰?」

螢吞下一口氣,開口道:「請……請讓柊殿下回到我身邊。柊殿下沒有犯任何錯。」

兵衛佐行了一禮便邁開腳步。

「我知道了。」

螢驚愕無比地看着絲。這麼說——

「螢若出了事,下一個被選爲朱華姬的可能就是你女兒囉?」

「花園一事,朱華姬大人已表明是誤會。是吧?」

「某一晚,綾撞見了他們私會。那是在後宮的樹蔭下,螢大人的母親見的人是——」

「臣擔憂的不是朱華姬大人,而是螢大人。」

於是絲的視線投向右大臣。

「因而,任何人不得強迫朱華姬大人,亦不得加以禁止。朱華姬大人之所爲,無人得以干涉。右大臣大人,您可明白?」

兵衛佐淡淡點頭稱是。

螢跟着走,一面抬頭看絲。「妳爲什麼肯一起去?」

螢還沒問完,兵衛佐便說道:「殿下將暫時被幽禁於縵宮。」

「妳可是我的主上,是我自己選擇的。既然妳需要柊殿下,我便爲妳辦到,如此而已。」

螢心頭一陣發熱。

「絲。」

「右大臣,寡人可還沒有下令要罷免柊。」

「慢……慢着!」

說完,絲轉而面向螢。

「請等一下!」

雖然叫出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阻止右大臣繼續說下去。她正着急着,右大臣卻看着她,說道:「原以爲您一無所知,但現在看來,您是知道的吧?您自己的生身之父乃是何人。」

右大臣伸手扶額。其他議政官無措地看着皇帝。皇帝則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卻從容點頭。

「的確,說『爲朱華姬大人的安危擔憂』或許不貼切。」

「我這就去。柊殿下他——」

絲露出一絲笑容,點點頭。

絲再度環視衆人。右大臣似是想起什麼,小聲「啊」了一聲。

「不,此事尚未決議。爲商討此事,要垂詢朱華姬大人的意見。」

「過去未曾,又豈能保證以後絕對不會?我是一心爲朱華姬大人的安危擔憂。」

「且慢。」

聽皇帝這麼說,絲便行了一禮。然後,她一抬頭便說道:「臣,桃花頭請求陛下,即刻讓柊殿下返回泳宮。」

螢一進朝堂,看到她身邊的絲,右大臣便微微皺眉。

「好吧,我確實沒有違拗朱華姬意向的權限。柊依舊當親衛——」

「這只是暫時,立刻指派新的親衛——」

「陛下可知現今宮中的傳聞?柊殿下遭穢神附身,人心惶惶。親衛一職,又何必非柊殿下不可?」

「若皇上嫌我礙事,我自會離開。你無權限制我行動。」絲嚴厲地說。

螢倒抽一口氣。

「螢的父親是誰?」

皇帝問道。右大臣朝皇帝瞥了一眼,視線再度回到螢身上。

「螢大人的父親是——」

螢差點大叫「住口」。

「先帝。」

一羣議政官爲之譁然。皇帝卻只是揚了揚眉毛,神情不變,以沉着的語氣問道:「只是撞見私會,無法就此斷定是父親吧?」

「確實。」

右大臣點頭說道。

「另有證據說明先帝便是螢大人之父。先前我聽後宮的侍醫說,螢大人的侍女去問過他。」

螢的侍女——是巴兒。

「那侍女問,螢大人身上的胎記比以前大上許多,怕是什麼病,有無藥物可醫治。」

螢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一聲「啊」。巴兒不知道螢的父親是誰,也不知道那胎記遺傳自父親。

「我透過侍醫,問出那胎記位於何處、呈什麼形狀。螢大人在後腰上有花形的胎記。」

「花形的胎記?」

此時,皇帝才首度變了臉色。

「是的。此事少有人知,但這胎記與先帝身上的一模一樣。」

右大臣走到螢身旁。

「螢大人,冒犯了。」

說完,右大臣便將螢身子一轉,抓住她的上衣往上扯,露出背部。

「螢大人,您可知先帝未曾立皇太子?」

今後會如何?螢心想。來到春楊宮之後,螢不知想過多少次這個問題。

——不。不是坐等會如何,而是必須設法突破這樣的處境。

芙蓉露出笑容。萩顯得訝異。

芙蓉唸唸有詞,萩喊了聲「母后」,聲音有些茫然無措。她不明白萩爲何會發出那種聲音。

螢瞪大了眼睛。

「您纔是正統的帝位繼承人,這胎記確然無疑。我認爲,既然正統繼承人現身,陛下便應該退位。我推舉螢大人爲新帝。」

萩淡淡說明。看他雲淡風輕不見一絲着急,芙蓉就很暴躁。

這個絲以前教過她。螢疑惑於他爲何要問這個,仍點點頭。

萩蹙眉。

或許是因爲激動,右大臣的聲音都分岔了。他看向旁邊的絲。

她用力抱緊膝蓋。

「得趕快纔行,趕快……。」

「我是這樣聽說沒錯。」

夜已深,明月落下清朗的月光,四下微亮。

芙蓉腦海裏,暈開了一片紅色,有着嗆人的血腥味。芙蓉心中,有個東西非常渴望那片腥紅。

面對右大臣這過於鄭重的態度,螢不知如何是好。此人在螢被選爲朱華姬時,還以家世不夠貴重而加以反對。

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呢?這可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不,重要的是正統繼承權,讓位給螢大人方爲正道。」

「對,對呀。」

對於右大臣的意見,反對與支持兩方壁壘分明。這樣——

「真的與先帝一模一樣!」

沒想到他竟握着那樣的王牌。

那霄國的再興也就……。

「我想簪花——」

螢哆嗦起來。這樣豈不是和十六年前如出一轍?

玻璃尖銳的破碎聲,響遍了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你和皇上都被右大臣整倒了呢。」

「那個胎記在嬰兒時期很小,隨着成長,會像花朵綻放般逐漸變大。到了繼承帝位時,便如大朵花一般盛開……。」右大臣着了魔般地說個不停。「您的花纔剛開始綻放。」

議政官的私下議論頓時放大。

——什麼?

「像十六年前那樣。對嘛,我還求之不得呢!而且,柊現在被幽禁了對吧?那豈不是——啊啊,多麼美妙呀!」

「那不是很好嗎?」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胎記,有如一朵即將綻放的牡丹。

「既然如此,那女孩可能被人所殺嗎?就像十六年前先帝那樣。」

再怎麼無能也是舊世家的領頭人物,不該小看他的。

「雖是爲證明您爲先帝之女,如此冒犯還望恕罪。」

女官將芙蓉掃落的碎片集中起來。芙蓉的錦鞋一腳踩在她的手上,女官的手被碎片刺破,落下點點血滴。但女官還是一聲不吭。

真氣人。

螢看向皇帝和萩。兩人臉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螢。萩的表情倒似乎有幾分僵硬。

「螢,聽好了。妳身爲先帝之女的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結果,柊仍被幽禁在縵宮裏。

議政官們爭論起來。

絲皺起眉頭,心想那又如何?

溫柔聰明的兒子固然讓芙蓉安心,但他的聰明有時會讓人火大。

芙蓉揚聲笑了。

「豈有此理,光憑一個胎記……。」

說什麼身上有繼承帝位的印記,沒有這種東西的皇帝至今不是也好端端地執政嗎?若是什麼都不懂的她登上帝位,後果可想而知。

——一切都毀了!這時候竟蹦出個先帝的孩子來。這下,萩就不能當皇帝了。

芙蓉囈語般不斷重複這幾句話,沒有發現萩正以沉痛的神色望着自己。

要把柊殿下從幽禁中帶回來。然後,還必須拒絕他們擁立她爲帝。

「胎記只會出現在直系皇子身上。當今聖上、皇太子——萩殿下身上都沒有。」

「那麼朱華姬大人怎麼辦?」

——帶着花形胎記出生的人就是皇太子?

「由絲大人當正合適。」

芙蓉咬了咬修整精美的指甲。

「右大臣定是打算立螢爲帝,自己作爲後盾,然後讓女兒當朱華姬。如此便將權力完全攏在手裏。」

萩說着走進來。女官則逃也似地離開。芙蓉掃興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

紅寶石般鮮麗的深紅血色,與女官咬牙忍痛的神情,讓芙蓉陶醉。

原以爲,那樣一個小人物,諒他沒有膽子惹事。

芙蓉搖搖頭,趕走那個情景。現在可不是回想過去的時候,必須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

芙蓉微笑着說,然後在心裏低聲道:我也是。

「會發生禍事。」

柊不在,她極其不安。一直叫他不要寵着自己,現在落了單就不安得縮成一團,什麼都不會了。

螢孤身一人。

右大臣放開螢的衣物,趕緊跪下。

芙蓉一直不瞭解燈。儘管親近,芙蓉卻不喜歡她。

「敵人非殺不可,否則就會被反殺,像父親他們那樣……。」

「母后,會受傷的。」

以前,萩給螢講過現今的朝堂。他說,叛亂平定之後,舊世家曾試圖立傀儡皇帝。但皇帝並沒有成爲傀儡——所以,右大臣想要的是傀儡。

螢開始打盹,正想着要回房間時,感覺到身邊有人,心頭一驚。

無論母親做了什麼,萩一概不指責。因爲他知道,開口指責母親只會讓她變本加厲。

「那女孩是先帝之子?」

議政官之間發出驚歎之聲。

「絲,我問過桃花司的人,那次桃花司出現邪穢時,一碰到螢大人,邪穢就消失了,沒錯吧?」

絲試圖阻止,但在那之前,右大臣已經將裙子也拉下了。螢腰部的胎記袒露人前。

「選不出來?」

「皇太子並非取決於能力或器量,須得是繼承了靈力的皇子,意即繼承皇室祖傳神力之人。這在皇子出生時便決定了,因爲繼承人會帶着花形的胎記出生。」

「先帝並非不立皇太子,而是選不出來。」

「明天一定要把殿下帶回來。」

螢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曾經,螢的母親燈在後宮時,芙蓉與她十分親近;但受寵於皇帝一事,燈卻沒有透露過任何蛛絲馬跡。燈雖然開朗活潑又平易近人,卻固執着不肯說真心話。

這句話一說出口,就覺得湧出了些許力氣。一旦有了決心,不安便消退許多,睡意緩緩來襲。

「螢大人,您要知道,您身上有那胎記,不但證明您是先帝子嗣,還有更重要的意義。」

此刻朝堂上分爲兩派,支持今上與推螢上位,雙方呈現膠着狀態。希望螢上位的,以舊世家爲多,想來是右大臣事先疏通過了。

螢抱膝坐在露臺一隅。

「父親!您在做什麼!」

芙蓉腦海中閃過初次相見的光景。燈爬在後宮的苦楝樹上,淡紫色的花開了滿樹。

芙蓉咬斷了指甲。

最年長的那位議政官情不自禁地站起來。

芙蓉爲自己的主意陶醉不已。如此一來,一切的一切都會一帆風順。

一想到此,芙蓉赫然定住。

「可這也未免太草率了!」

說着,他拉着螢的手站起來。

——這樣簡直就和十六年前一樣。

母親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母后,那……那樣的話,右大臣等舊世家定然不會坐視,只怕免不了有一場戰事。」

右大臣抬頭看着不知所措的螢。

露臺邊有人。

那人揹着月光,看不清面孔。但,螢認得那個人影,是一個不可能在這裏的人。

我是在做夢嗎?她想。是她自以爲還清醒着,其實不知不覺睡着了?

因爲,她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在這個時刻、這座宮殿裏——更別說她正臥病在牀。

「娘。」

在那裏的,怎麼看都是母親,一身寢衣的母親。

母親彷彿裹着淡淡一層朦朧的月光,又長又密的黑髮光澤閃耀。

螢飛也似地朝母親奔去,抱住母親。

有母親的味道。母親的雙臂回抱她,螢覺得心都滿了。自母親臥病後,就不曾這樣擁抱過自己了。啊,這果然是夢——腦海一隅的她冷靜思考,但洶湧澎湃的情感沖走所有的冷靜。

「娘!」

母親的懷抱好溫暖,懷中的安寧無可取代。螢只覺滿滿的懷念,彷彿回到了幼時。

「娘……娘,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螢埋在母親胸口說:「我跑到皇宮來,爹的事也被人知道了。娘,您早就知道那個胎記的意義嗎?所以才叫我不要接近皇宮?因爲您知道會變成這樣……。」

母親原本一直撫着螢的背,聽到這些話停下來,望着螢的臉。

「娘知道。」

母親的聲音傳入耳中。螢好幾年沒聽過了,卻仍與記憶中一般無二,輕柔溫暖。

「我在妳背上發現從那位口中聽說的胎記時,就料到若是被人知道,定會引起爭端。」

「您說的那位是先帝?」

母親露出微笑點頭。

「您說的禍事,就是這個嗎?因爲我而起爭端。」

「對。是這樣,但又不只這樣。」

母親稍一猶豫,兩人便已進了樓閣。

然而,先帝很喜歡這樣的母親。

她以眼神示意:快逃。

螢這麼問,皇帝雙脣緊閉,久久不答。

看到是芙蓉,母親鬆了一口氣,正要出去,卻發現她的樣子不對勁。

「小心芙蓉。」

「結果我逃走了。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出了泳宮,外面已是一片火海,火舌處處,士兵互相砍殺。我找到衛士,求他們去泳宮,但——太遲了。那時候我不應該逃走的。」

螢有不祥的預感。一定不是什麼好消息。

「今後,我也會保護妳的。即使看不見我,我也會在妳身邊。」

「我爬到樹上,想摘苦楝花,覺得用來簪花正好。」

「不是的。」

說到一半,母親面露羞赧之色。

螢喫了一驚。記憶中的母親是個溫婉的人,她以爲母親是絕不會爬樹的。自己這麼會爬樹,難不成是隨了母親?

——那果然是一場夢?

螢這麼說,母親卻微微偏頭。

母親露出不同於懷念的遠望神情。

母親的身體好燙。白光裹住母親的身體,讓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我就想,反正絕不能讓人知道妳的存在。萬一知道了,一定會被捲入政爭之中,或許還會像皇帝那樣有性命之憂。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螢插嘴道:「娘,關於先帝——爹呢?」

「這個呀,該從哪裏說起呢?」

「知道肚子裏有妳的時候,宮中已是岌岌可危。人人私底下都說,只怕隨時都會開戰。而……。」

「那時候的朱華姬大人名叫霞,我們自幼就認識了。」

「小姐,小姐!」

母親懊悔地垂下頭。

早朝從什麼時候開始?要再次去爲柊申訴,然後……

「可是,我卻無法保護妳。到頭來,還是讓妳捲進禍事……。」

螢起身,環顧四周。天亮了。她是在露臺上。

「那一位……有點特別。至今我仍不知道他爲何喜歡我。」

螢咕嚕一聲,吞下了其餘的話——殺了?

那是自己的父親。她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寢室裏沒看到您,原來您一直睡在這裏?這怎麼行呢!」

「請問……柊殿下出事了嗎?」

「那一晚,我已經就寢了,卻被大喊起火的聲音吵醒。明明沒有下雨,卻雷聲大作,後宮因爲落雷而失火。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那一位會遇害。我一心以爲他去避難了……。」

母親開始一點一點說起。

「是皇后把朱華姬大人給……?」

醋一聞就知道了,所以不至於誤飲,卻也是大大失態。然而,先帝卻笑着原諒了。

說完這句話,母親便消失了。同時,螢的意識也像蒙上一層霧一般,漸漸模糊、飄遠。

「人真好。」

「說謊!別藏了,快交出來!」

霞逃往樓閣,芙蓉追趕在後。母親當下便要從屏風後出來追她們,霞卻回頭一瞥,以視線加以制止。

彷彿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況,母親回頭注視着殿舍。

母親垂眼。

「那個,如果是右大臣說的那些,我……。」

帶着青藍走進來的皇帝一臉嚴肅,青藍則是低着頭。

柊的臉頓時在腦海中出現。螢點點頭。

芙蓉這樣問霞。霞答稱已經不在這裏了,卻見芙蓉手中白光一閃,原來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劍。

巴兒的通報讓螢回神。這麼一大早的,怎麼了嗎?

母親撫了撫螢的臉頰,皺起眉。

母親來過這裏。可是,除非是夢,不然是不可能的。

「小姐,皇上駕到。」

母親的話在努力思考的螢腦中響起。因爲是夢,不能當真,可是……。

母親搖頭。

「我感覺到有人過來,便趕緊躲到屏風後。來人是芙蓉。」

母親露出靦腆的笑容。

「雖說是自幼就認識,但霞的年紀比我大,就像姐姐一樣,是個很能幹的人。而我就冒冒失失的……進了水司之後,也一直出錯。所以,霞總是很關心我。」

「神器在哪裏?」

「不知道。」

面對女兒連珠炮般一連串的問題,母親沉默片刻。

「認識芙蓉,是在夏天苦楝盛開的時候。於是我……。」

「我有好多事要問娘。娘爲什麼有神器?當時的朱華姬大人遇害了對不對?您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聽說皇后和朱華姬大人是朋友,真的嗎?」

母親笑了。

「我因爲這樣而和芙蓉要好起來——我常和她一起去找霞。芙蓉不太喜歡說話,她很文靜,但我覺得她內心暗藏了火一般的激情。」

「結果卻被芙蓉看到了。她一臉看到猴子的表情。」

母親的聲音顫抖着。

對了,要把柊帶回來——就這樣邊想邊喫,她便完全清醒了。

後來,螢出生了,身上有皇位繼承者的胎記。母親說,她越發不知如何是好。

「娘?」

皇帝長長吐了一口氣,才說道:「聽好了,螢,我不會瞞妳。我要告訴妳一個壞消息,令堂去世了。」

「現在有人會保護妳了,是嗎?」

螢揉着眼回了房間,梳洗更衣,一個人用早飯。

母親的神情蒙上陰影。螢問是什麼意思,母親卻像是尋思如何解說般地欲言又止。

螢搖搖頭。母親水汪汪的眼眸凝視着她。

「我也不知道芙蓉爲何想要神器……也不知道政變平定後,是否應該將神器送還,因爲芙蓉成了皇后。霞怕神器被搶而託付給我,我想,東西恐怕無論如何都不能交給芙蓉。」

母親說着坐下來,螢也面向母親端正坐好。

螢在晃動中緩緩睜眼,便看到巴兒的臉。

母親放心地微微一笑,抱緊螢。

「人好……倒也沒錯,不過有點喜歡作弄人,也很喜歡逗我。他曾說,因爲我實在太粗心了,想看看我下次會出什麼醜。」

「我不是說我很冒失嗎?我的工作是爲皇帝上酒……有一次,我弄錯端了醋……。」

「是嗎?」

「宮中非常混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逃到半路,泳宮傳出巨大的水聲,於是我便來了這裏。那時候,霞還在這裏。可是,親衛二皇子卻不在。殿下說要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便一去不回。霞非常慌張……她將那支笛子交給我,叫我帶着那個逃走,還說笛子千萬不能被搶走。我不明白內情,想着先逃走再說,可是……。」

「妳要小心芙蓉,芙蓉背後還隱藏着另一個禍端……。」

母親懷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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