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幸福森林》 · 魏子千 · 27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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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洛機場候機室,距離起飛還有一個小時。長排座椅上沒坐多少人,這讓身材嬌小的蘇利文也能獨佔一個人的位置。
拖着五顏六色行李箱的旅客來來往往,劉嚼着三點五鎊的全麥三明治,一邊盯着他們發呆。
「你在想什麼?雷。」蘇利文問道。
「沒在想什麼。」劉隨口應付。
「還在想瑪莉亞的事?」
「不,這倒不是……嚴格說來,我在想小鎮的事。」
「小鎮?幸福森林嗎?」
「嗯。」劉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我只是在想,真理亞殺死十夢和棲的方式。我還是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選擇用這種手法殺死他們。」
「是爲了把他們藏起來吧,讓他們看起來好像被神明帶走,但是人偶沒辦法擅自離開鎮上,所以真理亞只好把十夢塞在自己的肚子裏。」
就是這點讓劉無法釋懷。
難道真的沒有其他方法藏匿人偶,非得要往自己肚裏塞嗎?
「如果這是邏輯補正運算的結果就算了,但是蘇利文,這有沒有可能也是瑪莉亞的記憶?」
「……你是指?」
「在地下室的時候,瑪莉亞告訴我是麥可幫她埋葬湯姆的骨骸的,那時我沒有細想,後來才覺得很不對勁。」
蘇利文點點頭,要劉繼續說。
「瑪莉亞說的是湯姆的骨頭,而不是屍體,代表那時候湯姆已經變成一具白骨了。」
「或許是因爲麥可發現時已經過好一陣子,屍體早就腐爛了。」
「如果屍體腐爛的話,惡臭味不可能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不要再多想了,雷。」
「安排那兩隻人偶在朱利安的影片裏互相毆打的人,其實是你吧。」
直到最後,我都不知道叔叔和Eproach的案子進展如何了,以當時的技術,或許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吧。只是我記得很清楚,那就是我並沒有把核心程式刪除,而那套程式編寫的是一個在十二歲時就死去的女孩的記憶。」
在蘇利文畫圖時,劉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他開口道:「知道我爲什麼會替Eproach設計Sylvan9;s的AI嗎?」
「虧你還能記得這麼清楚,我都快忘記了呢。」蘇利文在開玩笑,人工智慧的記憶比起不可靠的人腦不知要精準幾萬倍。
「蘇利文……我真的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劉轉向蘇利文,面對着她。
「我聽不懂。」
「而我也確實上鉤了。只是你這麼做很冒險,你無法確定來回收人偶的人一定是我,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會把你送回實驗室拆卸檢查。」
劉說:「你曾經去勝二的診所幫忙,那時真理亞拜託你替棕熊上發條沒錯吧?」
「我把他們初始化了。消除他們對瑪莉亞的記憶,好讓賽伊綁走的孩子能接手。這對惠美而言或許是最大的救贖,因爲她終於不用再因爲瑪莉亞強加在她身上的故事背景而產生罪惡感了。」
「你是利用這點讓惠美幫你的嗎?」
「瑪莉亞的人偶中,有名字的人偶都象徵着在現實與她有關的人,但瑪莉亞的生活中並沒有名叫蘇利文的人。」
劉接過紙片上的畫作,奔溢而出的淚水不偏不倚地打在紙片上的花朵。
「你不會這麼做吧?」
蘇利文沒有吭聲,她正專注於手邊的畫上。
「是不會。」劉微笑道:「至少我打消主意了。」
「那時發條刺入棕熊背上的插電槽,讀數依然顯示一百,這是因爲你偷偷把從真理亞媽媽身上拔下來的電池先與發條相接,再把發條刺入棕熊的背裏,所以讀數依然顯示一百,因爲根本沒有電力跑到棕熊身體裏,目擊的真理亞和棕熊都以爲他身上的電力還很充足。」
「那並不是暴力,我只是叫他們演戲,就像幸福森林鎮民爲你演出瑪莉亞在他們身上留下的記憶一樣,我告訴他們這樣能取悅人類,而事實上你們的歷史也告訴我,個體的互相搏鬥與競爭確實是娛樂的一種。不管是惠美或是棕熊,實際上誰也不恨誰,和你所定義的,具備恨意的暴力不同,這本來就是場沒有意義的暴力。」
「見我?」
「然後呢?」
「那麼我的計劃就沒有出錯,畢竟我相信我們的緣分不會輕易斷絕,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當見到你時,一定要送你一份禮物。」
蘇利文跳到他的手旁邊,宛如安撫他般說道:「已經結束了,所以不要再想了。」
「所以你找了其他人幫忙,也就是在影片中被棕熊打壞的白兔人偶。」
「我不認爲我自己辦得到。」
劉直視着蘇利文烏黑的玩具瞳孔,沉默不語。
劉赫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蘇利文時,她說的話。
「因爲以前Eproach也找過我的叔叔,他們想用叔叔公司的微電腦編寫人偶的AI程序。那時叔叔打算測試新種晶片效能,我拜託他也讓我幫忙,不過實際效能並不如我想像中來得好,所以我又把它還回去了。
就在劉終於能鼓起勇氣,想要出聲呼喚蘇利文真正的名字時,灰兔玩偶將剛完成的畫作遞給劉。
蘇利文抬起頭,用輕快的語氣說:「就像你的名字『雷』也是我取的一樣,不是嗎?你當初還對這名字很反感呢,堅持要別人用姓氏稱呼你。」
「爲了見你,雷。」蘇利文說:「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與你見上一面。」
「我猜,真理亞想到能夠藉由讓玲奈和棲沒電來綁架或肢解他們的原因,是因爲她曾看過你做一樣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纔像是回覆意識般眨了眨眼。
「白兔和棕熊不一樣,白兔是有名字的,她的名字叫惠美,名字的由來是和瑪莉亞的爸爸在同一所醫院工作的護士艾咪。」
「當然,因爲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畢竟我所憧憬的人就是安妮•蘇利文。」
劉看見蘇利文輕輕地點頭。
「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雷,你也發現了吧?畢竟那兩個人在瑪莉亞的媽媽死後就沒有打算掩藏了,隨着他們的關係越來越深,艾咪對瑪莉亞露出的敵意就越來越明顯。瑪莉亞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早在她母親還在世時,她就察覺爸爸和醫院的護士有染,於是她希望自己塑造的兔子護士惠美,能多少對真理亞抱持一點愧疚。」
於是他接着說:「就是我向麥可提起過的,那個叫莎莉的孩子。她還來不及實現的夢想是成爲一名老師。」
「但就算初始化了,他們也不該出現暴力行爲。」
蘇利文的語氣中彷彿夾帶着曖昧的笑意。
蘇利文動了一下兔子耳朵。
「爲了打破規則。」劉說:「你要把人偶帶出小鎮,就只能像你那時把真鬱踹進真理亞家一樣,藉助外力才辦得到。可是棕熊不會老實聽你的命令,所以你只能趁他沒電時把他帶出小鎮。」
「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嗎?蘇利文。」
(Fin)
蘇利文跳回自己的位子上,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片紙片和蠟筆碎塊,逕自開始畫起圖來。
「是啊。當我聽說你就是那個設計Sylvan9;s人工智慧的人時,我就想到可以利用人偶的反邏輯行爲引誘你現身,於是我安排惠美和棕熊在那支影片中互毆,雖然我並不知道人類拍攝這支影片的目的爲何,但我相信只要它流傳出去,你就一定有機會看到。」
「聖誕快樂,雷。」
「幸福森林裏的惠美還留有廉恥心,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和勝二的關係,所以什麼忙她都願意幫。於是我把她推下幸福森林後,再把棕熊一併從桌緣扔下去,請她和我一起把棕熊搬到賽伊的屋子裏。那是段很艱辛的路程,但我們還是辦到了。」
那是一朵漂亮的白水仙。
「你都說棕熊不會聽我的話了,那隻白兔又怎麼可能呢?」
「是嗎?」
小鎮總是在重複上演發生過的事。
———你好,雷,我已經恭候你大駕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