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永遠的幸福森林
《幸福森林》 · 魏子千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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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面前的灰兔子問道。
「佐理伴老師,當初也是你綁走十夢的嗎?」
「也?」佐理伴老師歪着頭反問道。
「殺害棲的人是你,而當初綁走十夢的人也是你。」
我的呼吸似乎要停止了。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只有你有辦法隨意闖進別人的屋子,只有你能打破這條規則。如果勝二不是兇手……那麼唯一有能力闖進真理亞家的人只有你,十夢失蹤時也是,勝二那時在診所,真理亞和玲奈出去玩了,沒有人可以進去他們的房子,除了你……」
佐理伴老師點點頭。讓我意外的是,她完全沒有反駁我的打算。
「畢竟我沒有受到規則束縛,一直以來我都在配合你們扮演小鎮的居民。」
「所以你承認……」
「不,十夢和棲的事都與我無關,我不是兇手。」
她接着反問道:「如果我是兇手,我是如何和你們一路追着棲跑的?那時你在歌劇院大街看見的人不是棲嗎?」
確實,不論衣着外貌,那肯定是棲沒錯。我不可能看走眼,因爲被他撞倒的北極熊先生也說撞倒他的人是棲沒錯。
佐理伴老師是隻灰色兔子,不僅毛色,蒲公英似的圓尾巴和尖尖的長耳朵也和狐狸完全不一樣,即使她戴上棲的怪盜眼罩都和棲的外貌大相逕庭。
「你在棲逃走時攔截他並殺害他,把他的身體運到真理亞家之後,再假裝與我們一起追捕棲。」
「時間根本不夠,你忘記我們是在歌劇院大街街口會合的嗎?那時棲纔剛從我們眼前溜走,前後只有幾秒鐘而已。」
「唔……」
果然時間的問題不解決,就不可能讓佐理伴老師承認她是兇手。
還是說佐理伴老師也有共犯呢?
「明天我會再來的。」
- 2 -
「時間緣故?」
「說是要告訴我們每個人真相。」
有個地方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搜過。
隔天一早,我依照佐理伴老師的囑咐,邀請在旅館閒得發慌的天竺鼠先生和推着冰淇淋餐車經過旅店門口的北極熊先生一起去真理亞家。
「我在找刀片。要切割棲的身體,只有刀片辦得到。」
「佐理伴老師說她已經知道是誰把怪盜切碎了嗎?」北極熊先生把餐車留在飯店門口,和我們一起並肩走着。他之所以如此放心,也是因爲鎮上唯一會偷東西的棲不在了。
「你在做什麼?」
我們抵達真理亞家時,綿羊奶奶和哈士奇先生也在她家門口,那兩人說,是真理亞要他們來的。看來佐理伴老師也拜託真理亞做一樣的事。
說完,佐理伴老師就發出打呼聲,我知道她在裝睡,這代表她不想再說明了。我對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感到疑惑,至今仍一頭霧水,連她爲什麼要帶我來真理亞家都不知道。
不對,或許是有可能的。
「果然兇手不會把刀片留在現場。」
佐理伴老師清了清喉嚨,說:「爲了維護推理的傳統……不,其實只是因爲時間的緣故要趕快解決這件事,我才請各位在這裏集合。」
現在只要相信佐理伴老師,一切都會結束的。
「也有可能他根本沒打算處理棲的身體,不是每個人都像棲一樣,有辦法把十夢藏起來。要是勝二醫生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藏匿棲的身體,那乾脆直接告訴大家棲被兇手肢解了。」
「對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但這和勝二醫生獨自犯案沒有差別,畢竟勝二醫生可以自己進出家裏,不需要別人幫忙。
「壞壞神……」我似乎聽見真理亞的呢喃聲。
正當我思考時,門打開了。
「真相……」真理亞呢喃道。「佐理伴老師已經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嗎?」
「佐理伴老師,找看看牀底下!」
不過。
「如果他說謊———甚至如果他是兇手,就沒必要通報大家棲死在自己家裏,他反而該利用這段時間處理棲的遺體纔是。」
「那麼他沒必要把棲的身體留在家裏,他可以趁午夜後大家入睡時,再偷偷把棲的屍塊運到其他地方丟棄。讓死者留在自己家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我認爲勝二醫生是兇手的機會很低,而且多虧醫生,兇手應該沒機會處理掉刀片。」
「這對你們而言是不可能的犯罪,真正的犯人使用了超乎你邏輯的手法,那就算想不出答案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
「而幸福森林的居民中,有殺害棲的兇手。」佐理伴老師向大家宣佈道。
「可是兇手———」
既然如此,佐理伴老師就不可能跟我們一起行動。
佐理伴老師說完,刻意停了幾秒纔開口。「真理亞的媽媽從神那裏回來時全身都碎掉了,再也不會動了,比起『死』,說是壞掉更適合,然而這座小鎮裏的居民並不知道『死』或『壞掉』的意思,他們只知道真理亞的媽媽無法再活動。」
天竺鼠先生代替我答道。
「什麼要結束了?」
「她說明天就要告訴大家棲被分成一塊一塊的真相。」
「是這樣嗎?如果勝二醫生說謊呢?」
失望透頂。
「但這裏是真理亞家,而且棲的身體還在這裏……」
「在揭露真兇之前,我想先請大家回想過去真理亞媽媽的死狀。」
可是,在只有她能進入真理亞家的狀況下,她必須是親自搬運棲的身體的人。
「之前搜索十夢時我們已經花很多時間找了,但棲把它藏起來了。」
我一直在真理亞家門口等他們父女倆回來。先回來的是剛放學的真理亞,她看見我熱情地向我打招呼,雖然是當事人,但她也像其他居民一樣沒有太掛心棲的事。
何況真理亞的房間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書桌和牀。
雖然我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
以刀片的厚度,應該能完美收納在牀底下的空間。
大家專注地聽着佐理伴老師說,儘管許多人的臉上都浮現疑惑,他們完全不知道佐理伴老師所說的「死」是什麼意思。
佐理伴老師並沒有告訴我該邀請誰一起去,只有說不能找玲奈而已。玲奈做了什麼嗎?她明明也是被怪盜綁走的孩子之一,佐理伴老師卻不允許她參加,好奇怪。
「唔,佐理伴老師爲什麼要在那裏睡覺呢?」
找這麼多無關的鎮民有什麼用呢?和這起案件有直接關係的,除了真理亞和她爸爸以外就只有玲奈而已。
「聽她說,應該是這個意思。」
佐理伴老師看着我,沉吟了一會。
佐理伴老師趴下來,往牀底下看去。
「跟玲奈一樣,他不能出席。」
「只要棲還在這,真理亞就不會上來睡覺,所以沒關係。」她把牀上棲的身體推到一邊去,掀起棉被並躺下。
「你要睡在這裏?」
畢竟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歸類爲奇蹟,這是小鎮居民的共識。因此若是沒辦法找出棲的死亡真相,大家也會把其當作神明作祟。
「我沒有打算放棄。」
雖然哈士奇先生大聲抗議道,但這依然無法阻止其他人互相對視,每個人似乎都在懷疑着彼此。
「爸爸已經去上班了。」真理亞說。
佐理伴老師坐在沙發上。確認出席的鎮民是天竺鼠先生和北極熊先生後向我點點頭,像是在告訴我這些就是她要找的人。
我們五個大人一個小孩一起跟着佐理伴老師上樓,真理亞的房間本來就不大,而大夥又因爲不想碰到散落一地的棲的屍塊,使得整個空間更顯狹小。
「這怎麼可能?纔不會有人做出這種殘忍的事!」
只要佐理伴老師的共犯是勝二醫生就行。
牀底下。
佐理伴老師說完,從沙發上起身走上樓梯,並向我們招手道:「上來吧。」
大夥聽了紛紛發出質疑聲,七嘴八舌地鼓譟起來。
雖然找到刀片也不代表案子就解決了,但至少能確認兇器的下落。
或許我不該再煩惱了。
「勝二醫生不用出席嗎?」
「我今天要睡在這裏。」佐理伴老師說。
「嗯,沒關係吧?」
「要結束了。」
我不認爲佐理伴老師有辦法說找就找得到。
「那真是太好囉。」天竺鼠先生雖然沒有目擊整起事件的經過,但也從鎮民和我口中打聽到不少消息。
綿羊奶奶看着我,好像在問:「兇手該不會是你吧?」
「神明在這三年來,只殺害過一個人,那就是真理亞的媽媽。」
我站在牀邊,棲的頭顱就放在我的腳邊。
「昨天真理亞告訴我今天早上到她家門口集合,到底是怎麼回事?」綿羊奶奶困惑地問。
「大家早安,請進。」真理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怯弱,臉色蒼白,同時面對那麼多大人可能讓她很緊張。
之所以找他們兩個沒有特別原因,單純是因爲我剛好碰到他們。
「什麼都沒有。」
她說:「刀片不在牀底下。」
「死狀?」天竺鼠先生問。「死狀」對我們而言也是陌生的詞彙。
我不知道答案。
佐理伴老師看了一眼北極熊先生之後,又環視我們一輪說:「不,這起事件本身和神沒有關係。」
「爲什麼?」
我左看右看,沒發現勝二醫生。
「因爲這樣你就打算放棄了嗎?」
「什麼忙?」
「對,因爲各位口中的神正在等待我們謝幕。」
她走到真理亞的書桌前東翻西翻,接着又沿着牆壁周圍摸來摸去。
「勝二醫生一聽到二樓有聲響就趕來了,所以如果棲剛被肢解,兇手應該沒有時間處理作爲兇器的刀片。在這之後沒有其他人上來真理亞的房間,那刀片有很高的機率還在房間裏。」
「果然和神明有關係嗎?」北極熊先生敲了敲肥肥的手心說。
我喫力地撐起笑容回應她,並告訴她佐理伴老師在她房間睡覺的事。
畢竟她什麼都沒跟我說,我知道的並不比真理亞多多少。
「今天麻煩大家跑這一趟,希望沒打擾到各位纔好。」
「就是她最後的樣子。」
佐理伴老師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躺在被窩裏的她皺了皺眉說:「明天我要告訴每個人真相。」
佐理伴老師沒有回話,她伸伸懶腰,接着坐到真理亞的牀上,像失去能量般,動也不動。
佐理伴老師很堅持刀片一定還留在房間裏。
「大概吧。」
「明天幫我叫幾個鎮民到真理亞家門口集合,然後不要找玲奈。」
我聳聳肩。
「就連兇手也不明白『死亡』真正的涵義,兇手只知道把人變成像真理亞的媽媽一樣破爛的樣子對方就不會再活動,所以對兇手而言,把棲肢解的舉動並不是『殺害』,所以不是『暴力』。」
因爲小鎮鎮民無法使用「暴力」。
「僅僅是因爲這樣就能夠把人切成好幾塊嗎?這太沒道理了!」哈士奇先生忿忿不平地說。
「爲什麼沒有道理?把人切塊是個過程,目的就是讓對方不要再『活動』,這是兇手從神明身上『學習』到的方法。因爲神明曾經在真理亞的母親身上這麼做過,而對不知道『殺害』而且不會使用『暴力』的居民而言,根本不會把『分屍』與『兇殺』聯想在一起。」
「那是因爲小鎮里根本不該出現會讓人聯想到『分屍』的機會!」
佐理伴老師也點點頭,她並不否定哈士奇先生的說法。
同時,她也接着說道:「但神明的行爲卻會影響到鎮民們的想法。幸福森林的居民們在和神明交流的過程中,根據神明的個性和喜好調整自己的應對方式不也是在『學習』嗎?我是老師,我很清楚『學習』的過程就是在逐步累積經驗。小鎮裏的居民都很善良、被設定具備很高的道德水準,但這不代表他們對『暴力』與『殺害』這種邪惡的概念認知是正確的,一旦經由錯誤的途徑認識『邪惡』,那麼就會在毫無自覺的狀況下傷害他人。」
「我聽不懂。」
我老實承認。
我完全不知道佐理伴老師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也沒關係,畢竟你只是人偶。你只要知道兇手的行爲本身沒有惡意就行。」
「什麼人偶?」
「那麼殺害棲的理由是什麼?」哈士奇先生的聲音立刻蓋掉我的問題。
「這我待會說明。我想先告訴大家棲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鐘內從樹屋跑到這裏的。」
「所以綁走兩個孩子的人真的是棲嗎?」
佐理伴老師舉起手,要北極熊先生先別打斷。
她說:「『棲』逃跑的路線沒有錯。從我們在歌劇院大街目擊他之後,他就一路跑到發電廠拔掉插頭,接着再回到樹屋把人放下,最後再飛到真理亞家裏。」
「飛?」
佐理伴老師點頭:「對,飛。像鳥類一樣,在天空翱翔。」
「佐理伴老師,幸福森林裏沒有人會飛,就算是白麪鴞爺爺或貓頭鷹老師都沒辦法真的飛起來呀。」哈士奇先生說。
「不僅這棟房子,幸福森林裏所有建築物都只有三面牆,只是因爲邏輯補正的關係,在你們眼中才是四面牆。因爲現實的人類房子都是被牆包覆着的,所以你們的邏輯幫你們修正了這個概念,讓你們眼中出現不存在的第四面牆。」
北極熊先生見狀,立刻走到那堵牆前,也學習佐理伴老師朝牆壁出拳,但拳頭卻打在牆壁上面,讓他發出哀號。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打暈?」佐理伴老師聽完搖搖頭道:「不,兇手根本什麼都沒做,玲奈只是沒電了。」
穿過牆壁。
「飛出去了呀。」佐理伴老師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
那抹笑容在真理亞眼裏看來想必相當諷刺。
穿上棲的手腳的佐理伴老師,從原本的八個蘋果高一瞬間變成十個蘋果高。
佐理伴老師的意思是,在我們眼前的這堵牆,是假的。
接着她把木板堆到水泥袋上面去。
「這當然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關鍵的是她必須扮演棲。」
受害者。
「說對了,所以扮演棲的人不可以是大人。」佐理伴老師踩着棲的斷腳在室內像是模特兒走秀般繞了一圈,這景象實在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穿上斷掌後大概會增高兩個蘋果高,所以只能讓五個蘋果高的小孩子來扮演棲。」
「試試看什麼呀?老師。」天竺鼠先生問。
哈士奇先生插話道:「不可能是被打昏的,幸福森林裏沒有人會打人。佐理伴老師,你剛剛解釋把人肢解的原因我姑且接受,但打暈人是很單純的暴力行爲,不可能發生。」
「真理亞,你能把棲的頭和手腳拿給我嗎?」佐理伴老師的口氣十分溫柔。
佐理伴老師說完,把怪盜的頭拿下來,盯着棲的腦袋說:「她大概也是用這個方法在棲沒電時把他肢解的。即使是棲,也必須去診所上發條,而她只要在棲去看診時告訴棲現在沒有上發條的必要,接着等待他沒電就行。」
「只要把棲的頭戴上就行了。」佐理伴老師將棲的頭顱頂在頭上,接着又抓起牀上的棉被,圍在身上。
「棲纔沒有這麼高。有這麼高的人走在街上會很奇怪吧。」北極熊先生說。
「因爲我們是玩具,我們的房子也是爲了讓主人能方便遊玩而設計的,所以房屋根本不可能設計成密閉的樣子,一定會保留至少一面的空間讓人類能操縱我們玩扮家家酒,但你們不能看見房屋有一整面敞開的樣子,這不符合常理邏輯,所以人類就把你們的AI修改成符合邏輯的狀況,這讓你們腦中看到的房子都擁有完好的四面牆存在。」
當佐理伴老師提起這個詞時,不僅是我,所有人都看向真理亞。
「但是牆壁———」
「纔沒有牆壁。」佐理伴老師朝斷手穿過的那面牆揮拳出去,拳頭就這麼鑲在牆壁裏,隨後她又抽回手,兔子手掌完好如初,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沒有……」
如果眼前的這堵牆不存在,那麼兇手也是利用類似的手法帶走十夢的嗎?
「難以置信……這種解釋方法太難讓人接受了。」北極熊先生呢喃道。
「你覺得兇手爲什麼要把棲分成好幾塊?」
「這是我今天早上從棲的家裏拿來的,棲就是靠這個飛到真理亞家裏。」
可是從我們前往發電廠再繞去樹屋也不過是十分鐘內的事,這段期間兇手有可能把棲切成好幾塊再扔到真理亞家嗎?
是啊,因爲幸福森林的成年人一律都是八個蘋果的身高,要是有誰長得特別高會非常引人注目。
不受規則束縛,就連看見的世界也與我們不一樣……
「因爲我是兔子。兔子有一對長耳朵,只要把耳朵插進棲的腦袋裏,就能固定住頭顱,保證棲的頭不會在奔跑時掉下來了。」
「還是因爲分成一塊塊比較好投回真理亞家裏呢?」天竺鼠先生抓了抓自己的鬍鬚。
「但是,頭不像四肢可以抓着,只是把頭戴在頭上的話,不是很容易掉下來嗎?」
「那麼窗戶和門都———」
因爲當時屋子裏的窗戶都是緊閉的,除了一樓正門以外,房子沒有其他入口,所以會使用這種手法的人只有看不見第四面牆的佐理伴老師。
「但是你可以藉助外力完成短暫的飛行。」佐理伴老師邊說,邊從牀底下拖出一包水泥和一片木板。
「我們看見玲奈、聽見真理亞的呼救,就以爲兩個人都被綁走了,但事情並不是這樣。這就是兇手爲什麼要繞遠路先去玲奈家帶走她的原因,因爲她本來就只要綁走玲奈就行。綁走了玲奈再故意繞回來經過人最多的街道,確保大家都看到棲的外貌。」
原來是因爲當時的他已經被分成好幾塊了……
佐理伴老師稍稍挪動腳步,幾乎半個身體都隱沒在牆中。
我想起十夢的事。
真理亞踏着僵硬的腳步,將地上的頭顱以及其他身體碎塊交給佐理伴老師。
「嗯,你在地圖上標記了棲過去曾犯下的所有竊案,這些竊案全部都有兩個共通點。第一,棲會把贓物收到他的小屋裏。第二,只要居民開口,棲會老實地把贓物交還。」
「謝謝你,真理亞。」
所謂「弄壞」就是讓棲無法再活動。
真理亞慌了,她大聲抗議道:「可是……可是佐理伴老師,這樣只有七個蘋果高呀!還差一個蘋果的高度!」
「請大家看好,接着,我就要來扮演棲了。」
佐理伴老師的話反而讓人不敢嘗試。
「我聽不懂。」
「你碰碰看?」
「對,不管有沒有鎖、不管進不進得了屋子都無所謂,根本沒有什麼密室,只是在你們眼中,這實際上不存在的第四面牆讓這一切看起來好像不可能。」
「她利用這個人類稱作『投石機』的裝置,一一把棲的屍塊扔回家裏。在她原本的計劃中,棲的屍體會撞到牆壁而掉到後院裏,後院除了真理亞家的人以外幾乎不可能有人會繞過來,她打算回家後再找機會把棲的身體藏起來。只不過你們的邏輯終究是你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存在的第四面牆就是不存在,不會因爲你們相信它存在而存在,所以棲的身體纔會直接被扔到真理亞的房間裏。」
「佐理伴老師,棲的手臂跑去哪了!」北極熊先生驚恐地大喊。
「嘿喲!」接着她用力跳上另一端。
「沒有,玲奈最後一次去看診時,代替勝二值班的兇手沒有替她上發條,目的就是爲了讓玲奈沒電。兇手只要推算玲奈剩下的電量能夠維持多久,等她沒電前一刻再扮成怪盜的樣子去拜訪她就好。綁走玲奈之後,兇手繞去發電廠除了切斷小鎮電源外還順便替她上發條,這樣大家就會以爲她被打昏了,沒有人知道玲奈只是沒電。」
佐理伴老師接着說道:「所以你當時看到的棲,披風底下其實是另一個人。兇手在回到棲的樹屋時一一把棲的四肢、尾巴和腦袋投回家裏,至於用不到的軀幹從一開始就擺在牀上。」
那天晚上,棲回頭時,就是用同一雙眼神看着我。
頭顱一動也不動。
「沒電……是沒有能量了嗎?玲奈沒有上發條嗎?」
「誰要先試試看?」
我也試着伸手觸摸那堵牆,硬實的觸感,不管怎麼想,這堵牆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走到佐理伴老師身旁,輕輕推了一下棲的頭。
我只聽見真理亞的求救聲。
「可是,佐理伴老師,照你這麼說,兇手應該也不知道第四面牆實際上不存在,那麼他不可能會用這種手法把怪盜棲的身體送到屋子裏。」
真理亞幾乎要嚇哭了。
佐理伴老師的話讓我很不服氣,但她說得沒錯,我的思緒的確無法再深入思考下去。
「送回自己家?」

佐理伴老師接着說:「這也是爲什麼兇手要先去讓發電廠斷電的關係,如果鎮裏燈火通明,大家就會看到棲的屍體從天空掠過。雖然我覺得兇手有點多慮了,實際上會時常仰望星空的人應該只有兇手自己而已。」
「對,棲並沒有雙胞胎,你看到的人也的確是棲沒錯,但那只是一部分的棲。」
「魔術?不,這裏沒有這種東西,而是因爲我看見的世界跟你們看見的世界不一樣,在我的眼中,這面牆不存在。」
佐理伴老師說完,把雙腳插進棲的斷腿裏面,其中一隻手也伸進棲的斷手裏———看上去就像是在穿鞋子、戴手套一樣自然。
佐理伴老師來到牀邊坐了下來。
「可是———」我不想說出那女孩的名字,也不想稱呼她爲兇手。最後我只能說:「可是她是如何弄暈玲奈的?」
等待他沒電,然後———肢解他。
(圖五•裝扮成棲的佐理伴老師)
「從外觀看上去,就像是裹着棉被的棲,對吧?現在,請把棉被想像成棲的披風就能明白了。」
「像這樣抓着棲的手和腳,因爲手腳裏面有骨架和棉花,所以不用擔心會鬆脫……啊,剛纔把其中一隻手臂拋出去了,請大家多包涵。」
「就連碰上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會一概用『我聽不懂』來搪塞,也是因爲人類不希望你去思考這個問題。」
我只知道佐理伴老師是特別的。
「怪盜犯案遵循着幾個規律,多虧你,我才能確定棲在這起案件中只是單純的被害者。」
「站到木板上去,等等你就能像棲一樣飛起來。」
佐理伴老師撿起棲的其中一隻手臂,把它放到木板的一端。
「那……那到底是誰?這個小鎮里根本沒有跟棲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而棲那時什麼也沒說。
「那就拜託棲再替我們示範吧。」
「照你這麼說,兇手是在樹屋那裏把棲殺害肢解的嗎?」
所以我們抵達現場時,只有棲的身體整齊地放在牀上……因爲兇手用不到,纔沒把它帶出門。
棲的手臂瞬間飛起來,穿過牆壁,消失了。
的確是穿過牆壁了。
「你那時候,除了看到棲和昏過去的玲奈,有看見真理亞嗎?」
「照你剛纔說的,爲了弄壞他?」
佐理伴老師看着我說。
棲的狐狸眼睛直盯着我們看。
「扮演?」
「一部分的?」
「兇手確實不知道。」佐理伴老師說:「因爲兇手原本的目的就不是把棲送到屋子裏來,她只是要把棲的屍體送回自己家而已。」
「佐理伴老師,你是怎麼辦到的?這該不會是魔術吧?」
「兇手得扮演棲,在衆目睽睽之下綁走真理亞和玲奈,這樣大家就會相信綁走兩個女孩的人一定是棲。之後,回到樹屋時再把棲的屍塊投回家裏,就不可能有人懷疑兇手會是身爲受害者的她。」
「棲不是在樹屋被殺害的,棲早就死了。」佐理伴老師說:「你在歌劇院大街追的人根本不是棲。」
「如果是這樣,兇手只要仿造神破壞真理亞的母親的方法,不用把棲大切八塊。」
「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只是間接證明棲的邏輯和行爲模式而已。雖然他被設定爲一個喜歡偷東西的人,但每次偷到的東西最後都會被還給失主,這是因爲神把他設定成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人,但幸福森林裏不允許存在有違人類社會道德的偷盜,所以棲的AI最後還是要他把東西還給失主。」
「我聽不懂。」
「那我換個簡單的說法,總之,棲除了偷竊以外什麼都不會做,所以帶走十夢的不是他,而對羊駝太太的水果攤惡作劇的人也不是他。」
「但是小鎮裏沒有人會對別人惡作劇啊,因爲大家都很善良。」綿羊奶奶說,其他居民聽了也紛紛點頭稱是。
「犯人沒有要惡作劇,她只是在測試。」
「測試什麼?」
「測試投石機的操作,她必須要把棲的屍塊從樹屋精準扔到家裏纔行,所以在這之前她得做過充足的測試,知道木板要放在什麼位置才能達到適當的力矩把屍塊彈回家,而她測試的道具就是橘子,一個成年人是十五個橘子重,那分成好幾塊就是兩到三個橘子不等。兇手買了橘子後再趁晚上把橘子拋回羊駝太太的水果攤,但是因爲她同時也在量距離,所以被拋出的橘子纔會散落一地。」
佐理伴老師從口袋裏拿出我畫的地圖,指着地圖上怪盜棲樹屋和真理亞的家說:「不信的話你可以量量看,樹屋和真理亞家的距離其實和到水果攤的距離幾乎相等,而要用來測試的木板只需要用刀片從外頭的籬笆切下一塊大小相等的木片就好,至於水泥袋則幾乎可以用任何東西代替,甚至是冰箱裏的烤雞都行,反正烤雞也不是真的,只是玩具。」
「所以刀片果然還在她身上……」
「嚴格說來,其實刀片現在在我這。」
佐理伴老師說完,把手伸進棉被裏,我這才發現棉被的邊角竟然被割了一個巨大的開口。
接着,她從棉被裏取出一片大得嚇人的金屬薄塊。
這就是刀片。
銳口處銀白色的光芒眩目。
佐理伴老師小心地避開鋒芒處,如她所說,光是遠遠看着都彷彿能感受到其散發的不祥感與毀滅性的破壞力。
棲就是倒在這片刀刃下的。
「因爲這個世界的人沒有看過物品被真正破壞過,所以幾乎沒有人會想到刀片還能被藏在被子裏。會這麼做的人,只有真正見識過刀片的使用並明白其用途的人。對吧,真理亞?畢竟你曾經看見我用刀片替波斯貓小姐做衣服。」
隨着佐理伴老師一一揭露兇手的手法,或許大家早就知道殺害棲的人是誰了,所以沒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人出聲。
大家只是靜靜看着真理亞,甚至連一絲的恐懼或怨恨都沒有。
善良的天竺鼠先生不想傷害真理亞。
聽見我的問題,真理亞轉過頭向我哭訴道:「因爲我想讓你高興……」
「因爲你告訴過我,你很討厭棲……所以我也希望棲能消失。」
「不是的……」
佐理伴老師把手搭在真理亞的肩膀上。
畢竟在他們的思維中,「命案」本來就是不該發生於這世界上的案件。那麼有關「命案」或「兇手」的所有延伸情緒,或許都是不必要的。
她正凝視着佐理伴老師,什麼也沒說。
「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但我還是得講。」佐理伴老師的雙眼瞟向我們,但那雙眼珠很顯然不是看着我。
我發現真理亞的眼眸滲出淚水。
或許有些事我永遠都不知道比較好,不論是對我或是對其他幸福森林的居民都是如此。
佐理伴老師的視線最後停留在我身上。
是因爲我也想知道佐理伴老師要真理亞脫衣服的原因嗎?因爲我被設定成偵探,所以無法放棄即將揭曉的真相嗎?
真理亞抬起頭,看了佐理伴老師一眼,依然沒有回答。
「屍體……?」
「佐理伴老師,這是你昨天睡在我房間的原因嗎?」
「幸福森林的人偶會配合瑪莉亞的個性調整自己的AI,用比較容易懂的說法就是我們擁有一定的學習能力,當瑪莉亞在遊玩我們,甚至是扮演我們時,也間接替我們設定個性還有行爲,所以獵豹老師纔會一直帶大家跑操場而不去做其他運動,而波斯貓小姐則一直開着她的跑車在路上奔馳。就是因爲瑪莉亞在玩玩具時,她總是安排獵豹老師去跑操場、波斯貓小姐去兜風。」
說完,佐理伴老師轉向真理亞問道:「你原本也打算用相同的方法處理棲的屍體嗎?」
什麼是警察?
「爲了把十夢藏在自己的肚子裏,必須要先把十夢體內的填充物取出,也就是那些棉絮。棉絮取出後,十夢的體積就會大幅降低,再加上十夢又是個只有三個蘋果高的小嬰兒,把骨頭切成幾塊後,真理亞要把他藏在身體裏絕對有足夠的空間。接下來,真理亞只要和玲奈一起出去玩,回來再假裝發現十夢失蹤就行了。」
佐理伴老師抬起頭,問道:「各位,我說得沒錯吧?」
真理亞搖搖頭,把手伸進自己的肚子裏,將十夢掏出來。
「真理亞,告訴我爲什麼要把十夢弄壞?」
佐理伴老師看見裸着身體的真理亞,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接着說道:「那麼,轉過身去,讓其他人也看看。」
「實際上還是有點勉強,所以我必須靠衣服堵住身上的傷口,不然十夢會掉出來。」真理亞說。
不,她掏出來的,只是一部分的十夢,乾癟癟的,完全不是那孩子原本的樣子。
「讓我高興?」
「現實世界是警察沒錯,因爲警察對孩童而言的形象就是抓壞人,但是幸福森林裏沒有犯罪所以也沒有犯人,因此警察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佐理伴老師看着我說道:「那麼,要合理解釋你的存在,就只能讓你成爲偵探了,成爲比警察更萬用的存在。」
所有人,幾乎是不帶任何遲疑地,點點頭說:「當然!因爲真理亞是好孩子,我們都很喜歡她。」
「看來這部分就是瑪莉亞的意志了。」
天竺鼠先生話說到一半便失了聲。
「可惜我外出旅行時沒有撿到針線,不然就能讓你把傷口縫起來了。」佐理伴老師說:「真理亞,你就是讓十夢失蹤的人。」
「脫、脫掉?」
所有在場的幸福森林居民,只有如此的反應。
「爲什麼十夢會在那裏面?」先發問的人是我。
「繼續思考這問題你的腦袋會炸開的,我們還是迴歸正題吧。既然知道兇手是如何殺害棲了,那麼再來是失蹤的十夢。」
「就算是這樣又如何?」
那道裂口,想必是刀片造成的。
聽到警察,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以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他。
真理亞平靜地點點頭。
當她面對我時,我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幾個居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沒有一個人感到驚恐。
———哦,原來是真理亞把棲切成碎塊的呀,真是調皮的孩子。
「我只是希望他們消失而已,真的只是這樣……我每天都向星星許願,但是神明還是沒有帶走他們,不管是十夢或是棲都沒有!他們都還在幸福森林裏!那爲什麼神要帶走媽媽?爲什麼壞壞神要把媽媽弄壞?就算神沒辦法弄壞十夢或是棲,只要把他們永遠帶離幸福森林就好,就像棕熊叔叔和惠美姐姐一樣不要再回來了!這樣我的日子又能回到從前沒有十夢的日子,那麼媽媽……或許也有機會回來。」
「是因爲他很煩?一直吵鬧?」
「對,十夢到底跑去哪了?如果十夢不是棲帶走的,那……」
「十夢是小孩,所以你還能把他藏到肚子裏,但棲是大人,你不可能藏得了他。照你原本的計劃,大家一定會發現你就是殺害棲的人。」
「十夢一直都在家裏,他根本沒有離開過幸福森林。」
真理亞的胸前,有很深的一道傷口,傷口從胸口一路劃到肚子,形成巨大的裂口。
「瑪莉亞的意志?」
「真理亞,把衣服脫掉。」
「我知道了,老師。」
這時哈士奇先生問道:「不會痛嗎?」
「我想知道你會不會也像對付棲一樣,把我肢解掉,畢竟躺在你牀上的我肯定會發現被你藏起來的刀片。不過顯然你並沒有這麼做,是因爲藏有刀片的被子被我蓋在身上所以不好下手嗎?」
說完,佐理伴老師從棉被裏挖出一坨棉絮。
「還是因爲他讓你不能跟玲奈一起出去玩?」
可是佐理伴老師不會給我放棄的機會的,她要我們知道真相,知道小鎮的所有真相。
「沒關係,這些話本來就不是說給你聽的。」
「說起正義的一方不是應該先想到警察嗎?」哈士奇先生問。
「我是說,身體。」
「原來十夢在這裏。」綿羊奶奶平靜地說道。
「又或者,是因爲他害死了媽媽?」
「老師,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把十夢藏起來,十夢的身體裏並不是只有棉絮。」
「或是因爲他弄壞了你的玩具?」
我覺得我不該再問下去。
真理亞輕輕地說。
因爲真理亞還在這。殺死棲的兇手就站在他身旁。
真理亞還是沒有回答。
佐理伴老師冷冷地說。
「兇手把十夢的嬰兒牀刮破是有原因的,爲的就是把十夢體內的棉絮假裝成是從刮破的嬰兒牀裏掉出來的。」
和知道棲的死亡真相時一樣,「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呀」,想必每個人都是這麼認爲的。
真理亞沒有回答。
「是啊,還有黑色的機械骨架和很多電子元件,據說人類稱他們爲『骨頭』和『器官』。這些器官沒辦法混在棉絮裏面,所以兇手想到了另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真理亞左顧右盼,我想出聲安撫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的存在,是什麼?
「痛?不會哦,完全沒有感覺。」
「可是我並沒有要你用這種方式———」
此時真正受傷的人,應該是真理亞纔對。
所以我們之前看見被刮破的嬰兒牀,實際上就是一部分的十夢嗎?
「我、我聽不懂……」我說。
「我沒有殺他……」
佐理伴老師代替真理亞說明:「因爲『自殘』對人偶而言也是未定義行爲,跟『肢解』、『斷頭』一樣沒有被寫入痛覺反應。真理亞在這麼做時,根本沒意識到這樣的行爲就叫『自殘』,就像她肢解十夢和棲時一樣,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傷害這兩人。」
「這就是十夢現在的樣子。」
「佐理伴老師,你在開什麼———」
我忍不住複述了一遍。
「我想確認瑪莉亞的意志到底干涉你的思維到什麼程度。」
「那就好。」佐理伴老師露出欣慰的微笑。「看來我的推論沒有錯,不管是十夢或是棲,他們的死都跟你個人的想法無關,我想那大概都是瑪莉亞的意志吧。」
「那是爲了什麼?」
真理亞愣住了,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選擇保持沉默。
「不是的……我並不想傷害佐理伴老師,我、我喜歡佐理伴老師。」
真理亞的身體立刻顫抖起來。
「真理亞,十夢的事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連同棲一起弄壞。」
「佐理伴老師,你從剛纔在講的『瑪莉亞的意志』到底是什麼?」我問道。
「同樣的道理,你之所以是偵探,也是因爲瑪莉亞希望你扮演正義的一方,維繫小鎮和平。」
「媽媽……不,我,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推了十夢一下,我沒有要殺他,我沒有!」真理亞終於哭喊道,她衝到佐理伴老師面前,輕輕地捶打她。如果依照佐理伴老師對「暴力」的解釋,那麼身爲小鎮一員的真理亞是沒辦法攻擊佐理伴老師的……我想,這就是佐理伴老師所說的,「不帶恨意的暴力」。
真理亞頹喪地點點頭,向前一步,接着把背後的扣子解開,脫下洋裝,露出雪白的毛髮。
所有人都盯着我瞧,他們露出既不像是同情也絕非憐憫的表情看着我。
在真理亞眼中,把棲分割成好幾塊或許根本不能算是「殺」吧,因爲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殺」是什麼意思。
「就算真理亞殺了兩個人又如何?在幸福森林裏時間是沒有意義的,不管過了多少天,人們還是會循着瑪莉亞賦予他們的人格過活,到明天早上,天竺鼠先生會繼續在旅店站櫃檯、綿羊奶奶會繞着住家附近慢跑而北極熊先生則會回到街上賣冰淇淋。因爲『死亡』本不該存在於幸福森林,所以所有人的邏輯都會自動忽視這件事。真理亞,從明天起,你就不用再流淚了,大家都不會把你做過的一切放在心上,你永遠都能在幸福森林裏快樂生活。」
還是因爲更加扭曲的理由———不,這是誰的意志?
「簡直不敢相信!」綿羊奶奶把雙手往臉頰一推,整個嘴巴都嘟起來了。
「我的存在……」
但更讓人感到絕望的是,裂口的中央,有着一隻小兔子的臉。
「不想在男生面前脫衣服嗎?沒關係,我可以請其他人先走,這裏留下我跟綿羊奶奶就好。」
真理亞默默地轉過身來,而我的心跳也急遽加快。
接着,天竺鼠先生、綿羊奶奶和北極熊先生走上前去,給了真理亞一個大大的擁抱。
除了哈士奇先生以外。
我感到疑惑,便開口問道:「你不用也去抱一下她嗎?」
「請不用在意我。」
哈士奇先生剛說完,佐理伴老師就開口解釋道:「他只是我請來觀劇的人偶師,不用理他。」
哈士奇先生凝視着簇擁真理亞的幸福森林居民,問道:「佐理伴,你請這幾個人偶來的原因是爲了什麼?」
「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沒有被瑪莉亞的意志干涉太深的人偶會採取什麼反應。如你所見,這些人偶都沒有被瑪莉亞特別取名字,代表他們對瑪莉亞而言並不是重要的人,所以他們的AI會遵循系統預設的邏輯,選擇原諒真理亞所犯的過錯,繼續相信世界的善良美好與純粹,這不正好呼應你當初的設計嗎?一個和平、沒有仇恨的世界。」
我完全無法跟上佐理伴老師與哈士奇先生的對話。
「是這樣沒錯。」哈士奇先生思忖了一下,接着看向我,問道:「你和其他人偶不一樣,既然瑪莉亞特地替你取名,那麼你的AI應該也和其他人不一樣,是配合瑪莉亞而修正過的。」
「哈士奇先生,你在說什麼?」
「不,沒什麼。只是我也很好奇你會怎麼做,畢竟你應該很清楚,真理亞就是殺害兩個人偶的兇手。」
三人擁抱完真理亞後,紛紛退後,並看着我,好像在說「換你安慰真理亞了」。
我———
我該怎麼做?
我是偵探,是正義的一方。
而真理亞的所作所爲,毫無疑問是錯的,她正是我所要尋找的「兇手」。
一旦我也上前擁抱她,就代表我也原諒她了。
不,根本稱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不管我怎麼做都改變不了真理亞殺了兩人的事實。
「你曾經問過我,你有沒有自由意志。」佐理伴老師向我說道:「儘管你無法察覺自己只是人偶,但或許這是你找出答案的最好機會。」
「什麼意思?」
「我纔不會!」
「不告訴你哦。」
佐理伴老師朝我吐了吐舌。
但佐理伴老師也告訴我,在麥可的世界裏,有名爲「警察」的存在。
她說:「這就是當初麥可的選擇。」
我只能抱緊依偎在我懷中的真理亞。我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我眼眶中流出,但我甚至連自己會不會真的流淚都不知道。
我帶着哭腔喊道:「你不是告訴我麥可是警察嗎?既然是警察不是應該———」
警察所代表的,是絕對的正義。既然如此,麥可就絕不能寬恕殺害兩人的兇手。
捫心自問,我當然想原諒真理亞。雖然真理亞殺了人,但她並不是故意的———至少,她的所作所爲並不帶有惡意。殺害十夢只是希望日子能回到從前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而殺害棲則是因爲我……因爲真理亞知道我很討厭棲,所以她才希望棲也一同消失。
「你沒聽見嗎?」佐理伴老師向我微笑道:「你作爲幸福森林的一員,完美重現了當初麥可知道瑪莉亞就是害死湯姆的人時的反應呢。你果然是擁有麥可人格的複製品。」
因爲從明天起,我們沒有人需要再流淚了。
「就說我不是複製品了!」
「纔沒這回事!」我大吼道:「我纔不是誰的複製品,我就是我自己!」
佐理伴老師輕輕咳了兩聲,宛若要爲這一切做出總結。
「錫勒斯的年輕警官,不過跟你說這些沒有意義。你只要知道你的人格和個性,都是AI從瑪莉亞那邊獲得麥可的資訊後所製作而成的就行了。」
「因爲這是瑪莉亞的世界,許多事情都與她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她把自己投射在真理亞身上,每次遊玩我們時她所扮演的就是真理亞,所以真理亞的想法就代表一部分瑪莉亞的想法,真理亞就是瑪莉亞在幸福森林的化身,而瑪莉亞就是你們口中的神明。」
「人類的世界遠比你想的還複雜,他們並不是純粹理性的生物,你應該要慶幸能繼承麥可的這份不理性,而讓自已活得更接近人類一些纔是。」
「這真的能代表瑪莉亞的記憶嗎?那麼湯姆不就是……還有麥可,他一直都在騙我嗎?佐理伴。」
接着,將她緊擁在懷裏。
「看到了嗎?禮。」
「別太早做結論,我認識的麥可也是個有主見的人。」哈士奇先生靠在牆邊,漠然地看着我們。
真理亞也緊緊抱着我,她的面頰與我相貼,呼喚我的聲音綿綿不絕於耳畔。
可是無所謂了。
「佐理伴老師……我做對了嗎?你說的那個麥可……不可能原諒真理亞的對吧?他絕對辦不到的。」
所以我沒必要更改答案———
她拋下這句話,留下不知所措的我。
「告訴你就沒有意義了,如果你知道麥可的選擇,一定會爲了證明自己而做相反的決定。」
直到那如今聽來已顯得刺耳的聲音破壞僅有我們兩人的世界。
「真鬱哥哥……」
說完,佐理伴老師牽起哈士奇先生的手,走下樓梯。
「真理亞,沒事了。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深愛着你。」
「所以,真鬱,你要怎麼做?面對殺了兩個鎮民的真理亞,你要原諒她嗎?這是證明你到底有沒有自我的最好機會。」
「你說的那個麥可……他會怎麼做?」
「就跟你說這麼有主見的人偶不是隻有我一個。」
「……我聽不懂。」
「是啊,這可是你設計的人偶親自演給你看的戲喲,他們的記憶總不會出錯吧?」
「我知道你又想諷刺我,但這種時候就請你相信你自豪的AI吧。」
是佐理伴老師的聲音。
佐理伴老師無視我,繼續說:「所以所有現實和瑪莉亞有關的人都會被她放入幸福森林裏。失蹤的十夢是瑪莉亞的弟弟湯姆,爸爸勝二是瑪莉亞的父親喬治,醫院的惠美小姐是喬治的護士艾咪,還有真理亞最好的朋友玲奈,也是象徵着現實世界瑪莉亞的摯友蕾娜,就連怪盜棲都是錫勒斯的頭痛人物———賽伊的化身。瑪莉亞把自己在現實世界所遭遇的種種都投射到他們身上,所以只有這些人偶纔會在瑪莉亞的世界裏扮演主角,只有他們有機會做出比系統預設AI更復雜的反應。其中當然也包括你,真鬱,在沒有警察的幸福森林裏,你的身份被AI自動修改成偵探,除此之外你和現實世界的麥可沒有兩樣,真理亞也和瑪莉亞本人一樣,愛慕着善良又可靠的你。」
而麥可呢?如果那個叫瑪莉亞的女孩就是真理亞,那麥可會原諒她嗎?
「理論上是這樣,但你……」
「佐理伴老師,你的意思是,我只是某個人的複製品……?你所說的麥可,到底是誰?」
我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壞。
佐理伴老師從我身旁走過,我抬起頭,她正露出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我們都是神底下的棋子,真鬱。」
因爲我並不是「警察」,而是「偵探」。
回話的則是哈士奇先生。
因爲這是永遠的幸福森林。
我走到真理亞面前,蹲了下來。
在我叫喊的同時,我也在思考。
佐理伴老師說道,但視線的落點卻在我的後方,這句話是講給哈士奇先生聽的。
那個名叫麥可的人,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我的答案,不該動搖,也確實不曾動搖過。
同時,我也愛着真理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