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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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告訴我什麼是神？」灰兔蘇利文躲在劉胸前的口袋裏，雖然人偶不會受凍，但她的確爲自己挑了個舒服的好位置。

一人一兔在傍晚時踏上雪地離開旅館。劉打算帶蘇利文去找她說見到白兔的地方，順利的話，待會還能去瑪莉亞家赴麥可的晚餐邀約。

「你問這個做什麼？我不覺得你會連這種基本問題都不知道。」

其實是因爲劉自己也沒信心給予蘇利文滿意的答覆。

當然，他相信蘇利文對人類信仰肯定有基本的認識，即使他並沒有在Sylvan9;s人偶的智能中刻意植入宗教概念，但蘇利文已經一再證明她不是普通人偶。

「我曾透過書本認識耶穌基督與佛陀，不過我指的不是你們世界的神，而是我們的，我們的神，瑪莉亞。」

「她是你們的主人，不是神。」

「對，可是對小鎮居民而言瑪莉亞就是神。我知道你幫我們設計的兩套邏輯中，有一套是專門給我們在小鎮生活時使用的，在這套邏輯中瑪莉亞並不存在，人們將她當作神。」

「你理解得很快。」

「所以我不解的是，爲什麼在這套邏輯中，瑪莉亞會被定義成神？雷，我想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設計。」

「這不是我設計的。我的程式只有針對邏輯謬誤出現時給予你們補正的功能，讓你們能自己修改AI的運算方式。」

意思是，當居民待在小鎮裏時，AI會針對瑪莉亞的「存在」調整適合的解釋方式。

否則一個巨大的人類對生活在娃娃屋的人偶而言是相當突兀的存在。

「這也是邏輯補正的結果？是我們自己將瑪莉亞當作神明崇拜？」

「你可以這麼認爲。」

「其他孩子的人偶也是這麼看待他們的主人嗎？」

「不盡然。如果人偶判斷自己和主人的連結並沒有如系統預設中緊密，那人偶獨自生活時會自動將主人當作空氣，連提都不會提到。」

「什麼樣的關係能稱作緊密？」

劉輕笑道：「像瑪莉亞和你們那樣。要知道，瑪莉亞這樣的孩子不多，很多小朋友得到新玩具後過幾天就會厭倦了。我可不希望到時候失寵的人偶還像個恐怖情人一樣死纏着主人不放。」

一陣乾嘔，他的胃液正翻騰着。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們會把瑪莉亞當作神？」

「白兔就算了，那部影片裏白兔已經被這隻熊打壞了，我想賽伊應該早把他扔了。」

蘇利文又張開雙臂，那是象徵「抱我」的姿勢。

「是嗎？」蘇利文垂下耳朵。「看來我沒幫上什麼忙。」

「走路最好專心看着前面，尤其現在下雪，很多地方容易滑倒。」

門把被轉開了。

「這倒不會，多虧你我才能確定娃娃就在裏面，但保險起見還是問一下，你最後一次看到白兔是什麼時候？」

片刻的寧靜讓他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腦子也出了問題，纔會拜託人偶替他開門。

那些黏在浴缸周圍的咖啡色污漬和卡在排水孔的毛髮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僅是『殺人』。」

另一方面，他對蘇利文很感興趣。蘇利文身上散發着一種令他感到懷念的怪異特質。

蘇利文一本正經地說，因爲負責帶路，所以她一直很注意周遭景物的變化。

他拿出手機並打開手電筒。發現衛浴間比想像中還寬敞，否則像這樣的小屋根本不可能有空間放浴缸。

「雷，這裏頭有你要找的東西嗎？」回到劉口袋裏的蘇利文探頭問道。

他往腳底下一照，看見一隻腦袋碎掉的棕熊娃娃躺在他腳邊。

他知道布萊克本會要他把蘇利文一起帶回去，剖開她的腦袋好好研究裏面的程式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而這絕對不是蘇利文所樂見的。

只是這麼一來就更加確信了，人偶果然被賽伊收在屋子裏。

對於是不是該把朱利安的事告訴蘇利文，劉真的沒辦法拿定主意。身爲一個被設計來娛樂小孩的兔子娃娃，她的心智真的有辦法理解或承受嗎？

她的語氣平板、毫無起伏，劉相信蘇利文若是知道笑聲主人的下場，肯定不會如此淡然。

「是嗎……」

「我怎麼知道。」他隨口答道。

「這也是個方法。只是我不知道晶片有沒有……喔，謝天謝地，看起來晶片沒碎掉。」

幾個小時前，劉還在飯店裏猶豫是不是該把蘇利文的存在告訴布萊克本。畢竟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回收問題人偶，而蘇利文可說是到目前爲止劉最大的收穫。

「你只是要檢驗人偶的AI正不正常，既然如此把他的腦……呃，還是該稱作晶片？總之就是用於建構我們心智的玩意取出來檢查不就好了嗎？」

當時朱利安就是坐在這張地毯上玩娃娃。

此時此刻，蘇利文的反應反而比較像是正常人偶。

但蘇利文是特別的。

他依然沒有忘記蘇利文可能是某人設計給他的陷阱，此時的他可能早已踏上蜘蛛網而渾然不覺，但如果可以的話，劉衷心希望一切是自己多慮。

「事情絕對不像你想像那麼美好。」

「上個月，具體的時間我不是很確定。」

「沒什麼。」劉感到害臊，別過頭，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感到害羞，對方只是只八公分高的人偶。

「該死，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

整棟房子沒有廚房，只有衛浴間。劉走進衛浴間，裏頭採光不好，即使光線能透過氣窗照進來，但日光終究只侷限在牆壁上的一個角落。黑暗中，劉不慎踩到東西，發出一聲哀號。

「雷，你和你的神明關係好嗎？」

「是嗎？」

「你先待在口袋裏就好了啦。」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劉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布萊克本的禿頭。

所以劉願意相信她———

「歡迎光臨。」蘇利文說。

「小心點，蘇利文。」

「蘇利文，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不過熊會被扔在這裏，應該就是沒電了吧？」蘇利文問。

蘇利文搖搖頭。「之前經過時有聽到小孩的笑聲。」

最後他打消念頭，決定暫時隱瞞蘇利文的事。

「沒有。」

「怎麼了？」

賽伊上傳朱利安的影片是這個月初的事，時間上也吻合。那時白兔還沒有被棕熊打爛。

「你所說的影片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賽伊又是誰？」

「不用擔心。那麼待會見了，雷。」

「你又罵髒話了。」口袋裏的蘇利文探出半個身子往底下看，隨後也驚呼道：「噢！這該不會是你要找的人偶吧？」

然而朱利安再也沒有走出衛浴間，因此那隻棕熊就被他留在原地。

沒有任何意外，劉本來就猜測蘇利文見過的白兔是那人渣賽伊的東西。

劉說：「『殺』本身就是不好的。」

當劉來到那棟早些前纔來拜訪過的紅磚屋時，蘇利文說：「就是這裏了。」

「你見過？」

蘇利文露出兔子頭，和劉揮了揮手後就消失在黑暗中。

劉回到小屋正門，等待蘇利文開門。

「我會銘記在心。」蘇利文低喃道。

「以你的身材應該辦得到，你能從煙囪爬進去，替我開鎖嗎？」

蘇利文瞥了一眼箱子裏頭的東西，說：「這房子的屋主一定很愛開派對。」

他把那塊鬆動的磚頭移開，好讓蘇利文能爬進去。

「最適合嗎……」

劉再度搬來梯子，爬上紅磚屋的屋頂，用稍早那笨拙的四腳爬行姿勢將蘇利文送到煙囪旁。

普通的人偶絕對不會接受劉的請求，因爲私闖民宅觸法，而每個人偶的AI都被人類社會的法律公約所束縛，這是民用AI的基本條款，所以他們不可能闖進別人的屋子。

「就算沒電只要再上發條就好，但多虧我這一腳……他已經壞了。」

劉撿起棕熊人偶，心裏滿是懊悔。

「不用在意，雷。我大該能猜到你想說什麼。」

劉憑那張地毯，認出這就是影片的拍攝地。

「他媽的！」劉忍不住破口大罵。

「抱歉，我沒辦法接受你的請求。」

前提是蘇利文真的是他所知悉的灰兔老師。

「這是程式判斷最適合定義你們和瑪莉亞關係的方式，我一直都很相信我的AI。」劉說這話時有些心虛，尤其是在蘇利文面前。

她仰頭，接着說道：「不過你能帶我爬上煙囪嗎？我自己一個人要爬上屋頂很費時。」

小小的身影從門縫中出現，一旁還有她用來墊高的小紙盒塔。

這什麼怪問題？劉根本搞不懂蘇利文在想什麼。

蘇利文半信半疑的樣子讓劉只能皺眉苦笑。

「我認爲是這樣。」

「雷，怎麼了？」

蘇利文注意到劉的視線，仰起頭問道。

他還沒找到原因，但是他相信給他多一點時間和蘇利文相處，他會找到答案的。

「什麼忙？」

第二個箱子裏面則是角色扮演道具，有派對彩帽和小喇叭，當然還包括賽伊在影片裏戴的兔子頭套，劉抬起頭，看見天花板上有幾處膠帶黏貼的痕跡，看來每當有小朋友被「招待」進小屋的時候，箱子裏頭的綵帶就會被用在歡迎派對上。

殺童犯賽伊的屋子很簡陋，所有傢俱看起來都像是從垃圾場撿來的。客廳有一張綠色的假皮革沙發，前面擺着一張矮桌。壁爐前鋪着髒兮兮的地毯，幾個箱子堆在牆邊，毫無生活感的房舍。

「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人的所作所爲，但我看得出你非常憤怒。雷，『殺人』不是好行爲對吧？」

不過，他知道過去的他肯定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爲。

這或許也是朱利安挑上Sylvan9;s的原因。

「朱利安肯定是把他帶進浴室了……」

「所以我們的AI將瑪莉亞視作神明，可以當作是我們和瑪莉亞關係良好的證明？」

劉走到牆邊，把堆在箱子上的攝影器材移開，接着打開箱子。第一個箱子裏放着玩具，有塑膠洋娃娃和鐵皮玩具車，若是和Sylvan9;s人偶相比，這些玩具做工粗糙，實在很難討孩子喜歡。

喀啦。

「那我換個問法好了。與你感情融洽的朋友，你會把對方當作神明膜拜嗎？」

劉很清楚原因，他也知道衛浴間裏曾發生什麼事。

「沒有。沒看到那隻熊和兔子。」

「你見過這棟房子的屋主嗎？」

幸好蘇利文也沒有追問的打算。

「那麼你還要找白兔嗎？」

「和我得到的情報一致。」劉說。

「我想說的是，這間房子的主人是個該死的變態殺童犯。他下手的目標都是像瑪莉亞一樣的孩子。你明白嗎？蘇利文，就算我沒有在你們的AI中植入『殺人』的概念，你肯定也明白吧。」

「別開玩笑了。」

「賽伊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愛開派對的屋主，然後那部影片……」

「反正你沒必要知道。」

蘇利文彷彿知道劉在想什麼，反問道：「這戶人家有小孩？」

正當劉失望時，蘇利文捶了捶他的胸口說：「只是開玩笑。當然沒問題。」

雖然這是連最年幼的孩童都該明白的基本道理，但對蘇利文而言卻宛若需特別記憶的規定。

劉心想，這大概是因爲Sylvan9;s人偶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編入諸如「殺」、「死」等蘊含暴力性質概念的緣故。

所以，棕熊娃娃的行爲才讓人費解。

他看着掌心中那隻頭殼爆開的棕熊，陷入沉思。

雖然失去直接檢驗棕熊AI邏輯的機會，但只要把棕熊的晶片帶回去測試，不管是連結新的素體還是直接把資料匯入電腦中模擬，應該還是能找出問題點。

但是劉的任務還沒結束。

最大的Bug人形，現在就待在他的口袋裏。

然而她是瑪莉亞的所有物，劉不可能不告而取。

當然，暗中把蘇利文帶出來的劉已經算是個小偷了，只是那至少是出於蘇利文個人的要求，並不是劉強行把蘇利文偷走。

如果劉詢問蘇利文是否願意跟他回沃爾瑟姆一趟，她大概不會答應。因爲她已經知道太多了，知道她的下場很有可能跟棕熊一樣，被取出晶片做全面診斷。

而她的娃娃身體因爲是不必要的東西，幾乎可以篤定會被銷燬。

蘇利文不是傻子，劉甚至覺得，在某些面向，蘇利文表現得比他還聰明。

雖然強制把蘇利文關機也是方法，可是劉不想這麼做。

如果真的要帶走蘇利文，劉也不會帶她回去找布萊克本交差。

他暗自下定決心，他要獨佔蘇利文，只是現在時機尚未成熟。

兩人走出小屋外，剛關上門，背後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又在那做什麼？」

連回頭確認都不用，劉馬上舉起雙手投降道：「又被你抓到了。」

今天他的運氣真的很差。

- 2 -

他想起麥可提起瑪莉亞時，那悲傷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你發生過這種事。」麥可歉疚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雷。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湯姆失蹤一年多了，就算真的是賽伊帶走他的，湯姆也不可能還活着……」麥可艱難地說：「我不認爲賽伊會給我們任何機會抓到他的把柄，你知道，要是我們沒辦法確保一出手就能逮住他，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不重要。」

那是距今約二十年的事。造成六名年紀在八到十二歲的孩童慘死輪下，更有十幾名學童受傷。

「我需要朱利安的影片。」劉說。

「那不重要了，名字你自己留着就好。現在我只要朱利安的影片。」

「我剛纔跟你提過的，影片中那孩子在玩的玩具跟我們有點關係，我奉公司之命得把玩具帶回去。繼續放任他拿這些娃娃當拍片道具會嚴重傷害我們的形象。」

劉知道他很在乎瑪莉亞，所以湯姆的失蹤也讓麥可非常難過。

「我沒打算自己來，我相信會有人幫我們驗證，你只管把照片交出來就行。」

「電話給我，讓我跟他談。我得提醒你和他，什麼是正確的法律途徑，假設你們真的有東西在他手上的話。」

「我不需要你同情，莎莉也不用。只是我要你知道，我和你一樣都希望這樣的人渣從世界上消失。」

麥可不打算勉強他，自己憑線索從電腦裏找到了案件的相關紀錄。

麥可的死腦筋讓劉覺得自己是白費脣舌。

多麼單純的理由呀。

當警方趕到現場時，駕車的兇手自行高舉雙手走下車，接受逮捕。

「公司的商業機密我是要怎麼跟你解釋？」

「有個瘋子開着貨車衝進莎莉的學校，那時遊樂場裏有很多孩子。」

「麥可，我希望你不要追究我們是怎麼弄到這部片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湯姆可能的下落。」

麥可並沒有漏聽他任何一句話。

劉無法剋制雙手顫抖，單是聽到朱利安的聲音，他的心臟就劇烈地震顫。

麥可這次沒替劉準備熱可可了，大概是認爲他們倆的交情不再需要靠五十便士的即溶包才能維繫，他不客氣地問道：「你那麼堅持要進去那混蛋屋子裏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操！我操！」

「背後有很複雜的原因，反正你只要知道那些人偶對我很重要就行。另外，我比較好奇警察爲什麼還會放任這種人在外面亂晃。」

真是天真啊。劉在心中嘆息。

「麥可，我勸你別那麼入戲，還有聲音最好調小一點。」

「哦，我看到一個戴着兔子頭套穿得像小丑一樣的人。嗯，他牽起了朱利安的手，然後把他帶往後面的房間……等等，他回來取錄影機了，好，現在又回到第一人稱視角拍攝。」

劉不知道麥可最後有沒有把影片看完，但是當麥可把手機交還給他時，他立刻就把影片刪掉，他一刻也不想把這種令人作嘔的東西存在手機裏。

「去你媽的通知。麥可……我是說這裏的警察根本什麼狗屁都不知道。」

「已經傳給你了。」

劉撥了布萊克本的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另一頭的布萊克本聽起來很亢奮，劉認爲原因應該和這通電話無關。

麥可輕輕嘆息道：「我很抱歉。你知道的，我沒有惡意。」隨後又追問：「是因爲什麼緣故？」

「我妹妹，十二歲時死了。」

警局裏的監控系統分隔成許多小畫面，隨時同步錫勒斯各街道的即時狀況，麥可指着其中一個格子說：「只要有人經過，這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或許你該考慮下次換條路走，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我再問你一次，誰是莎莉？」

麥可氣得又把辦公椅踢翻。

「但是你死都不肯說你到底在找什麼。」

「麥可，我真的建議你把聲音關小。」

「是啊，他們是該。」

「警察？嘿，我不是有幫你先通知當地的警察一聲？我告訴他們你被人盯上了，希望能得到保護。」

「嘿，沒關係，既然你要我花時間看這小鬼玩耍，就最好能準備個理由說服我你爲什麼多次試圖闖入賽伊的屋子。」

跟兇手一樣，劉只是希望他去死，而且要死得痛苦。

隨着朱利安抓着Sylvan9;s娃娃，對着鏡頭打招呼，麥可也回道：「哦，你叫朱利安啊。你好，朱利安。」

但既然問題人偶已經到手，劉似乎也沒必要再隱瞞。

他一句話也沒說，但劉也看得出來，他嚇壞了。

「喔……」

確認收到布萊克本丟過來的檔案後，劉立刻切斷通話。

「嘿，等等，我們還沒有證據說明湯姆的失蹤跟他有關係。」

「這他媽是什麼蠢理由？老兄，有孩子被殺了耶，你卻只在乎你那蠢人偶，再說被你拿走了又怎麼樣？他只要去百貨公司再買新的不就行了？」

他喜歡孩童天真無邪的樣子，所以想看看他們痛苦、死去的模樣。

「半個月？還真有效率。你覺得這半個月他還能拐到多少像湯姆一樣的孩子。」

「去你的。我被警察纏上了，爲了證明我闖進那渾蛋家裏是有苦衷的，我得給警察看看那支影片。」

「嘿，畫面裏的這小鬼是誰？」

「你要幹什麼？拜託別告訴我你開始迷上那東西了。」

「這得去找瑪莉亞拿。」麥可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你接下來應該沒有其他安排吧？」

於是劉把所有事情告訴麥可，包含賽伊在深層網絡以NoLimitRapture當作暱稱，並拍攝許多部兒童色情與殘殺影片的事。

麥可餘悸猶存，但他的腦子還算清楚，沒忘記他把劉帶回警局的目的。他向劉問道：「所以你想闖進賽伊房子裏的原因到底是？」

朱利安的尖叫聲響起，麥可立刻把聲音關小，但劉光是想像接下來的畫面就快吐了。

「嫌前面太冗長的話，你可以直接轉到二十八分鐘的地方。除非你想看熊和兔子娃娃打架。」

但是麥可並沒有照做，他繼續向劉轉播影片的內容。「好，看來朱利安被帶到一間浴室，嘿，等等，洗手檯上那些是什麼？那是刀子嗎？還有線鋸，我是說……喔，你他媽———」

「你覺得這看起來像動畫？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如你所見，有個名叫朱利安的孩子被殺了，而剛剛拍的那部片就是在那棟小屋裏取景的。」

「我這叫姑息？我他媽怎麼個姑息了？跟你說你就能把那傢伙送進大牢了嗎？算了吧，要是你們真有那麼一點屁用，莎莉就不會死了。」

「你這狗孃養的，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麥可似乎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他氣得大拍桌子：「是誰拍這種狗東西出來的？雷，告訴我這該死的片子是假的，是他媽的低級動畫。」

「二十八分鐘？那時候有什麼？」麥可照劉說的，把時間快轉。

這二十年來，劉找不到任何莎莉應該死的理由，也找不到任何能原諒兇手的藉口。

兇嫌最後被認定患有精神疾病，但就算法院認定兇嫌精神狀況正常，英國也早已於上個世紀末廢除死刑，劉所期待的正義，不可能有被伸張的機會。

「你要做什麼？」

「只是我依然沒辦法苟同你知情不報的行爲。你若是老實告訴我，我能把這件事回報給上級機關，他們會有辦法治這人渣。」

兇手供稱，他就只是想要殺孩子而已。

來不及了。

「替我弄到湯姆的照片。」

「該死的，那種小毛賊怎麼可能偷到這種東西？老天，LILLIPUT這牌子連我都聽過，賽伊不可能有這種本事，再說，就算他真的幹走你們公司的東西好了，怎麼可能會把他藏在這裏？」

「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找回人偶。」

「我是指中央。他們早該注意到了。」

畫面上的小徑，就是劉前往賽伊家時走的路。

「我隨便說說的，拜託你別當真。」

「好問題。難道你以爲鎮裏的監視器都只是裝飾用途？」

「你等我一下。我和我主管說一聲，有東西……我想得讓你看看，你有權利知道。」

「我就在這裏。」麥可雙手一攤，翹起二郎腿。

而既然劉對犯人的身份心裏有數，若是再隱瞞下去就太不道德了。他到底還是個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價值觀和屬於普通人的同情心與憐憫心。

麥可的臉上還掛着笑容，畢竟影片一開始的氣氛的確很歡樂，看到小孩子的笑靨任誰都會感到愉快。

一時情緒湧上心頭，劉立刻就後悔了。

好不容易取得共識，劉總算鬆一口氣。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確定嗎？剛纔你傳給我的那部片，連你自己都看不下去不是嗎？」

「請你去問我主管。」

「莎莉？」

他只是想殺孩子。

當劉問起麥可，爲什麼每次都剛好被他逮到時，麥可發出了討人厭的輕蔑笑聲。

「因爲你的姑息，可能每分每秒都有像朱利安一樣的孩子慘遭毒手。」麥可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很抱歉，請你看清楚，我們是個只有兩名人類警官派駐的小警局，剩下的都是些沒有辦案能力的破爛機器人。」

劉在心中慶幸，他從小屋走出的那一幕並沒有被麥可目擊，在麥可眼裏看來，劉大概是正準備破壞門鎖闖進去。

劉不想繼續說下去。

「誰是莎莉？」

劉打開朱利安的影片，將手機推給麥可。

「如果真的沒有關係，那我知道了也無所謂吧？是你的家人嗎？」

「我……我會把你剛剛說的事紀錄下來提交給上頭。順利的話，搜查許可應該半個月內會下來。」

「我知道負責幫你聯絡的人是誰，你等着，我現在就替你找出那傢伙的名片，讓你回來時能找他算帳。」

「我剛纔說過，賽伊會把自己的作品傳到深層網絡裏，我想確認湯姆是不是也在他的收藏中。」

「我跟你說過了，我在找東西。」

「好，錫勒斯有個小男孩失蹤了，沒人找得到他，而你們鎮上剛好又出個該死的變態殺童魔，猜猜看兇手是誰？住在隔壁會烤餅乾給孩子喫的老奶奶？算了吧，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跟你沒有關係。」

劉沒有回答，只是示意麥可繼續看下去。

過程中，麥可一直維持雙手抱着頭的姿勢，睜大了眼盯着螢幕。

「那我就當你接受了。」

兩人離開警局，路上，麥可向劉叮嚀道：「別把賽伊的事情告訴瑪莉亞。」

「我沒這麼蠢。」

「雷，雖然你替我找了不少麻煩，但我得承認我挺喜歡你的，所以我醜話說在前頭，就算到時候搜查許可下來，我也沒辦法讓你進屋子裏去找你的人偶。」

「我有抗議的權利嗎？我看是沒有吧。那記得別把人偶的事寫在你的報告裏，算是我對你唯一的請求。」

麥可不知道人偶現在就在劉口袋裏。

至此，劉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其實他大可把賽伊的事丟給麥可一個人煩惱，畢竟他就算想也沒辦法干涉。

今晚，他就能訂好明天的班機，飛回麻薩諸塞。

但是劉得承認，他已經一頭栽進去了。

蘇利文仍安穩地躲在他的口袋裏，他甚至不確定這一步是否也是蘇利文算計好的。

畢竟她是瑪莉亞的人偶———如果她沒說謊的話。

而人偶總是遵循着主人的意志行動。

- 3 -

瑪莉亞並沒有發現蘇利文出走的事，當她看見麥可時依然露出開朗的笑顏。稍早松鼠人偶的事讓劉覺得瑪莉亞可能是個粗心的孩子，有可能她已經很習慣把東西弄丟了。

「喫通心粉可以嗎？」瑪莉亞站在流理臺前，背對着他們問道。

麥可用眼神示意劉回答，劉只好急忙答道：「不會麻煩就好。」

瑪莉亞輕輕哼唱着旋律，劉聽出來是《史卡博羅市集》。

帕西里、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的確是很適合通心粉的一首歌。

松鼠姐姐被瑪莉亞扔在餐桌上，劉擅自拿起來把玩。

在劉思考時，通心粉煮好了。

「那的確是很遠的地方。除了去卡萊爾上學以外，我沒有離開過錫勒斯。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美國看看。」

「夢想。」瑪莉亞複述一遍，這種行爲和蘇利文倒是很相似，不知道是誰影響誰。

「不……其實這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普普通通，不過我感覺得出他們不太喜歡我。」

「沒關係，謝謝你，瑪莉亞。」劉吸了一口氣，勉強露出微笑。他不認爲這是最好的時機，但他還是開口問道：「瑪莉亞，你能給我湯姆的照片嗎？」

劉不想用莎莉的死博取瑪莉亞同情，他再次向瑪莉亞詢問：「願意告訴我嗎？瑪莉亞。」

湯姆失蹤時已經三歲了，劉要的不是他還躺在嬰兒牀上時的照片。他後悔自己沒把話說清楚。

瑪莉亞替通心粉淋上白色的乳酪醬，將它端到兩人面前。

「嗯，我會努力的。」

劉所能創造出，讓人偶最貼近「思考」行爲的就是「邏輯補正」功能。

「以前我也住在英國，在格洛斯特郡。」

「那學校怎麼樣？老師？同學？」

所以瑪莉亞纔會被視作「神明」。

「但是你看起來很成功。」瑪莉亞說。

「那跟我一樣。」劉並沒有刻意想安慰瑪莉亞的意思。自從莎莉死後，他的確沒有過任何一個能談心的對象，即使是後來認識的布萊克本，兩人的話題也通常圍繞在學術議題上打轉，從不過問對方的私生活。

「輪不到我來提醒你人偶不會思考吧？」麥可說，這對任何人都是常識。

瑪莉亞搖搖頭，背對着劉，劉看不見她的表情。

「在這時代，相片也算是其中一樣沒有被完全取代的東西。」瑪莉亞尋找相片時，劉隨口向麥可搭話道。

「雷，你和麥可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嗎？」

兩人閒聊時，麥可的手機響了。

接着，又壓下她腰部的關節，讓她低垂着頭。

「喔，他老是這樣，說走就走。」

她接着說：「湯姆和我其實都不怎麼喜歡拍照。」

劉聽着瑪莉亞說湯姆的瑣事，同時把照片拍下來傳給布萊克本，要他想辦法從NoLimitRapture的頻道里找看看有沒有長相和湯姆相似的孩子。

「哈囉……艾咪？嗯，我和瑪莉亞在一起，怎麼了？對，沒怎麼樣……你說喬治怎麼了？喔，該死……」

「嘿，你走了瑪莉亞要怎麼辦？」

「麥可！你剛剛說什麼？」

瑪莉亞的眼神遊移到麥可身上，麥可向她點點頭。

幸好瑪莉亞並沒有追究，她點點頭說：「等我一下，我去找找看有沒有照片。」

「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爸爸呢？」

劉不確定瑪莉亞所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以瑪莉亞的年紀，不管她對麥可抱持哪一種情愫似乎都說得通。

劉調整松鼠人偶的姿勢，讓她高舉雙手。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是麥可強迫你幫忙的。」瑪莉亞接着說：「他一直很想找到湯姆，也一直沒有放棄。」

瑪莉亞看起來沒什麼反應，也沒有因爲麥可的離開而讓她和劉相處起來產生任何不自然。短時間內，她說不定已經把劉當成朋友了。

「我不是喜歡他們，只是我曾經和這些人偶相處過好一陣子。」劉說：「所以我喜歡的只有會思考的他們。」

「你替我陪她。」

「好吧，真可惜。」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多瞭解一些湯姆的事。」

通話結束後，劉立刻問道：「怎麼了？」

「能夠獨自旅行。我記得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彼此彼此。」

只是什麼樣的運算會讓AI將「主人」的存在修正爲「神明」依然讓劉不解。

說完，麥可轉身開門，走進雪夜中。

「自從媽媽死後，他算是唯一會對我好的人。」

瑪莉亞離開餐廳，隨後，劉聽見踩踏樓梯的聲音。

「自己的理由……」瑪莉亞正在思考劉的話。

他再次厚臉皮向瑪莉亞要求湯姆更年長時的相片，但瑪莉亞卻抿起嘴，搖搖頭道：「我沒有其他弟弟的相片了。」

相比起來，妹妹做人比他圓滑多了，這點從莎莉會特地替自己取一個洋化的名字就看得出來。就連「雷」也是莎莉幫他想的名字。

「升學，還有工作的原因。未來你也會找到自己的理由而離開錫勒斯。」

瑪莉亞困窘地問：「爲什麼？」

「我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差別就是了。」

「湯姆？」

劉總覺得他和這年紀的孩子提起太過嚴肅的話題，只是他也認爲瑪莉亞的經歷早就在迫使她提早長大了。

「對了，這是你要的照片。」

瑪莉亞將照片遞給劉。是瑪莉亞站在湯姆的嬰兒牀旁跟他留下的合影。

看來他不打算告訴瑪莉亞爸爸的事。

「狀況怎樣？」

「靠！」

「麥可說臨時有事，等等就會回來。」劉代替走遠的麥可回答。

「瑪莉亞，你很想念湯姆嗎？」

遲了一步。麥可離開後，瑪莉亞才急忙跑下樓梯。

「還不清楚。剛纔是醫院裏的護士打來的，我想我最好過去看看。」麥可說完，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美國的麻薩諸塞州。」

「什麼意思？」

真巧，這同時也是莎莉的夢想。簡單的理由讓劉對面前的少女更有好感。

結果玩到再也沒有回家。

師長、同學、家人，在他們眼中，劉是個太過聰明而讓人難以理解的異類。

麥可不理會劉，他走到玄關前，對着二樓喊道：「瑪莉亞，我有事情出去一下。別擔心，雷會陪你。」

「我的夢想是成爲老師。」

「我知道。」

瑪莉亞有權利知道。

「我感覺得出來他不喜歡。以前爸爸叫我幫他拍照時，他還刻意躲起來讓我找不到。」

這象徵着「快樂」。

把所有對人偶AI而言不合理的現象，依據資料庫的內容，自動修正成AI所能接受的方式。

在人工智慧革命之前，這些人偶就是這副模樣，只不過他們不會動，是純粹的玩具。

「雷找到東西了嗎？」

劉瞥了一眼麥可，說：「還沒有。」

「謝謝。」

「瑪莉亞的爸爸好像食物中毒。」

瑪莉亞一瞬間面露疑惑，好像不明白劉這麼問有什麼意義，但她最後還是點點頭。

「雖然這也可能是因爲他喜歡玩捉迷藏的緣故。」

「愛丁堡大學的教育學院很有名。」劉說：「那裏也是我的母校，我在那邊的回憶還不錯。」

他靜靜地把松鼠人偶放回原位。

趁瑪莉亞收走盤子時，劉問道。

劉很清楚孤獨的感覺，也知道人生被外在的惡意所打亂的感受。

電源已經關閉，劉也沒打算把開關打開。

接着，他把相片還給瑪莉亞，回到餐桌前，連同麥可的那份通心粉一併解決。

「湯姆也這麼說嗎？」

這象徵着「悲傷」。

「他太忙了。」瑪莉亞說。

「我和麥可正在努力找出湯姆。」

「存在手機裏和洗出來感覺不一樣嘛。」

「嗯，我很喜歡他。」

「哦，那也是挺遠的地方。爲什麼後來搬去美國了？」

「雷沒有惡意。他也告訴過我一些他的事。」麥可用手肘撞了撞劉的臂膀，似乎想叫他把發生在妹妹身上的慘劇告訴瑪莉亞。

不同的是，瑪莉亞還有辦法實踐夢想，而莎莉再也沒機會了。

麥可看到劉專注在玩弄小人偶上，忍不住碎念道：「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這些娃娃。」

於是劉補充道：「通常是爲了夢想。」

「感覺得出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可能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了。」

「沒必要讓她多擔心，我先去看看情況。確認沒事後就會回來。」

對於湯姆失蹤的事，她不可能一輩子都被矇在鼓裏。

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找出賽伊的相片，那是麥可讓他從警局保存的紀錄裏拍下來的，沒人知道賽伊什麼時候會回到錫勒斯，麥可希望他也能幫忙提防這張臉。

「你見過他嗎？」

「見過。麥可要我別接近這個人。」瑪莉亞點頭。

因爲是鎮裏臭名昭彰的慣竊。

「湯姆呢？湯姆和他說過話嗎？」

瑪莉亞再度點頭。「那時我也在場，他給過湯姆糖果喫。」

「除此之外還有說什麼？」

「還誇過他好可愛，就是簡單打招呼而已，老實說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是啊，看起來。」

劉追問：「就這樣？湯姆沒有跟他有更多接觸？」

瑪莉亞也察覺到劉的意圖了，她反問劉：「你是來找這個人的嗎？雷。」

劉決定順着瑪莉亞的話說，他回道：「你有辦法聯絡到他？」

「沒辦法，但是麥可注意他好久了，你可能要問麥可比較清楚。」

雖然瑪莉亞對賽伊的瞭解也很有限，但這對她而言是好事。

至少劉更加確信是賽伊帶走了湯姆，畢竟賽伊早就跟湯姆打過照面了。

他看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傳來。

不知道布萊克本會用什麼方法驗證，他想那禿子應該也不願自己去翻那些可怕的影片，大概公司裏某個倒楣鬼會接手這份工作。

「對了，雷。有件事我很好奇……」瑪莉亞語帶猶疑地說：「麥可告訴我，你是製造Sylvan9;s娃娃的那間公司的員工。」

可能是瑪莉亞記錯了，或是麥可隨便亂講，但因爲劉的目的基本上都已經達成，現在他也覺得沒什麼好隱瞞，與其讓麥可再傳遞更多錯誤訊息，不如向瑪莉亞坦承他是人偶的AI設計者。

「說謊。」

「現在人躺在病牀上吊點滴，應該也和平常太操勞有關係。明天我會帶瑪莉亞去看看喬治。今天晚上就先保密，讓她安心休息吧。」

「沒有。」

「雷有辦法買到嗎？」

「沒關係，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劉不想潑瑪莉亞冷水，可是他根本不能保證製造商還留有舊版玩具的囤貨。

「有一個我很想要的人偶，可是我一直都買不到，不知道是不是絕版了。」

兩人最後在一個三岔口分別。

「很好，畢竟你還要想辦法把我帶走，所以你絕對不會想惹我不快。」

「長什麼樣子？」

「你的心跳又加快了，你沒有敷衍我吧？」

「好，那發誓你會想辦法幫瑪莉亞弄到她要的兔子娃娃，除此之外再給我一隻棕熊和一隻白兔。」

「那是因爲你很特別，蘇利文。你有着和人類極度相仿的特質，所以我知道你沒這麼好應付。」

人類有自己的邏輯，人偶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人偶的喜怒哀樂只有人偶才能判讀。

「被我說中了？」蘇利文的語氣像是在捉弄他。

此時，一輛廂型車從劉的身旁駛過。

「所以你認爲你已經有辦法使用我們的邏輯思考了嗎？」

「瑪莉亞呢？她的人偶呢？」

「那要碰運氣。」

「不是，當初媽媽買給我的兔子一家有附一棟紅色小屋。」

「喔……所以你在找的是第一代的白兔家族。」

「我只要兔子媽媽就好，我只缺媽媽而已。」瑪莉亞打斷他。「我不會要你免費送我，我有零用錢，只是想請你替我買。」

「我相信你會有辦法的。至於其他娃娃的用途，請容許我先保密。總之，有些事我希望你知道，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穿着圍裙的白色兔子媽媽。」

「你說了算。」

「我認爲有些東西沒辦法單憑數據上得到。」

也因此，新一彈更爲精緻的白兔人偶已經完全取代舊版，導致第一代白兔家族絕版了。

「我聽得出來。」蘇利文把臉貼在劉的胸前。「你的心跳加快了。」

「嘿。」

鄉下小鎮就是鄉下小鎮，不但破爛一點的房子得靠火爐取暖，沿途的路燈也是相距數十公尺才設立一盞。天空依然落下片片雪花，黑暗中只能從他們附着於臉上的涼意才能感覺到其存在。冰冷的寂靜包圍着劉。

這又不是錢的問題。

「聽見什麼？」

「我都聽見了。」她說。

他實在不想跟玩具兔子鬥嘴。

劉不好意思再叨擾，便和麥可一起離開瑪莉亞家。

「那希望你可別讓我失望了。」

蘇利文捶了一下劉的胸口。

「例如？」

「什麼忙？」

「先告訴我你會在這待多久。」

「關於你的事，我也感到很遺憾。」

麥可大概在晚上十點多時纔回來，那時瑪莉亞已經哈欠連連，準備上牀睡覺了。

其實舊版和新版的白兔家族沒什麼差別，連AI也是使用同一套系統，唯一的差別是舊版的白兔耳朵上少了內側的粉紅色絨毛部分。

「好吧。」瑪莉亞的表情明顯黯淡許多。

劉問起麥可瑪莉亞父親的狀況，麥可表示狀況沒有大礙。

「哦，你是指莎莉嗎？不用特別安慰我，畢竟也過這麼多年，我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AI設計者有辦法拿到Sylvan9;s的人偶嗎？」

其實劉多少也猜得到瑪莉亞的意圖。

劉尷尬地笑了笑。

劉沒有回答，繼續前進。

「那是四隻娃娃一組的套裝，沒有拆賣。畢竟只買下媽媽的話，兔子家的其他人就太可憐了。」劉說。

劉有點印象，瑪莉亞說的大概是Sylvan9;s人偶組合的「白兔家族」裏的媽媽兔。

光是劉的口頭承諾就夠讓瑪莉亞開心了。

劉依然看着前方，他沒低頭看向蘇利文，但就算低下頭，他也無法從蘇利文的娃娃臉判斷她此時的情緒。

蘇利文思忖一番，最後還是決定開口道：「雷，幫我最後一個忙，幫完我就會乖乖跟你一起走。」

心裏的盤算被蘇利文說中，讓劉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劉和蘇利文之間維持了短暫的沉默。

「這要問你。」

「難怪你好像什麼都知道。」瑪莉亞睜大了眼說道。

「雷，你沒有敷衍瑪莉亞吧？」

「你又知道了？」

感覺瑪莉亞其實不太明白AI設計者的工作。

「這是藉口，只要你願意，你還是可以撬開我的腦袋把你想要的資料取走，但是你沒這麼做，爲什麼？」

「沒有。」

再說，如果這纔是瑪莉亞對他表現友善的原因，那還挺讓人沮喪的。

蘇利文發出輕蔑的訕笑。

「不一定。老實說，現在訂明天的班機都還來得及。」

「聽我說，瑪莉亞———」

「看來你也學會如何賣關子。」

「如果要求的話是可以拿到樣品，但我不是設計娃娃造型的人，所以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

「我說了，這要看運氣。倒是你要其他娃娃做什麼？」

「你是來回收問題人偶的，而很明顯我就是你要找的目標之一。」蘇利文接着問：「不過讓我不解的是，你爲什麼不直接把我帶走？你是人類，沒必要過問我的意思。」

劉拒絕多想，他告訴瑪莉亞會幫忙問問看，但希望她不要抱太大期望。

一直躲在口袋裏的蘇利文這纔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