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僅有九十公分高的少女穿着精心剪裁的雪紡洋裝坐在書桌上。米黃色的燈光傾瀉而下，烏黑的髮絲映出茶褐色的光芒。

冷風夾帶雪夜的寒氣，透過窗縫，一陣一陣向少女襲來，少女不爲所動。她睜着一雙寶石般的大眼睛，木然地看着伏案於桌前的少年。

「最多隻能再給你十分鐘。」

一個靠在牆邊的中年男人說。少年抬起頭，咕噥了一聲：「十分鐘就夠了。」

優美的旋律迴繞在二十平方公尺不到的小房間。放在少年右手邊的，是一臺小型的平板電腦，平板電腦上投射着少女的立體影像，影像中的少女正愉快地歌唱，跳着還有些生澀的舞步。

在確認最後的程序也能順利運行後，少年拿下眼鏡，將腳邊的手提箱放到桌上，從裏頭取出粗細不等、端口不一的電纜線，將他們一一安插到電腦上。

接着，他小心地抱起坐在桌上的少女，將她輕輕放在自己的腿上。那是少女生前最喜歡的洋裝，他不希望桌上的油污弄髒裙襬。

少年一手摟着少女纖細的腰，另一手在她雪白色的頸後遊走。

在這裏。

他在心中呢喃道。

並將那幾條電線，依序刺入少女的脖頸。

「忍耐點，莎莉，很快就沒事了。」

即使少年如此說道，少女依然沒有反應，她仍瞪着眼，任憑少年擺佈。少年明白，此時的她還不是莎莉，僅是一具有着莎莉外貌的人偶。

少年將桌上的晶片插入隱藏在少女長髮之下，後腦杓的微小開口中。

待螢幕顯示接口完成後，少年又將連結在少女身上的電線拔除。

「莎莉。」

少年輕喚着女孩的名字。

「莎莉，聽得見嗎？」

這次花費的時間比過去還久。少年在心中安慰自己這是因爲載入資源相較之前更多的關係。雖然電腦上的模擬參數無疑更可靠，但他仍然把額頭與少女相貼，只有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和少女的距離並沒有如想像中遙遠。

少女的額頭非常冰冷，那是僅屬於無機物的溫度，不過比起眼睜睜看着機體過熱燒壞中樞好多了。

「覺得重嗎？」

「有一點。」

「你能替我畫一朵水仙花嗎？」

少女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好像有點小呢。」

「莎莉，既然你能畫出黃水仙（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那能不能試着畫畫看白水仙（Narcissus papyraceus）呢？」

「莎莉還是沒有辦法靠自己想像出白水仙的樣子。在成功克服容量問題的前提下，應該還有額度能借由分割閒置運算元讓AI模擬出最適……」

他設定的莎莉此時才九歲，所以兩公斤的平板電腦拿在手上肯定是會感到沉甸甸的。

「那你覺得白水仙應該是什麼樣子？」

「有任何地方不舒服嗎？活動起來會不會覺得關節卡卡的？」

「就告訴你這不是硬體的問題。」少年的叔叔嘆了口氣。「這已經是公司最新型的產品了，它的性能甚至超越目前的技術瓶頸。」

「我希望你能拿好它，並告訴我這是什麼。」

他輕撫着少女的髮絲，那是比最上等的絲綢更讓少年傾心的柔順觸感，他將手放在少女的後頸上，很快地，少女就像睡着了般，動也不動。

然後晃了晃雙腿，洋娃娃的圓頭皮鞋敲打着椅腳，發出咚咚的沉窒聲響。

聽到這個答案，換少年露出笑容。

「我們在叔叔的實驗室。」

少年看向那尊放在書桌上的少女人形。

不安的情緒一時湧上少年心頭，但他告訴自己現在還不能放棄。因爲他也從來沒放棄過莎莉。

最終的完成品，就是少年所說的，白色花瓣的黃水仙。

「可是水仙……」

「水仙花。」

「真的嗎？雷不會騙我吧？你可不能丟下我，自己一個人爬上聖誕老人的雪橇哦。」

「沒有無解的問題，只有還沒解決的問題。」

「那，一言爲定。」

不久，一朵一模一樣的水仙花就完成了。

「莎莉？」

什麼是白水仙？少女不明白。

「如何？」男人問道。

少女低下頭低吟了一聲，緊蹙着眉頭陷入沉思。

「雷？」少女的聲音暖洋洋地。

「我不知道，雷。」少女沮喪地說：「白水仙就是白水仙，可是我沒有看過它，所以沒辦法畫給你看。」

最後她搖搖頭。

少年苦笑道，並隨手取了桌上的平板遞給少女。

少女害羞地瞇起眼，但還是忍不住露齒而笑。

少女點點頭，接着又抿起嘴。「可是今天是聖誕節吧？如果不小心睡着的話，聖誕老人就……」

「很棒哦，你真的很擅長畫畫呢，莎莉。」

少女用力點點頭。

少女接過筆，點點頭。

少年從剛剛的實驗證明，少女並不是發自內心感到疲倦，而是九歲孩童的生活作息告訴她應該要感到疲倦。

「聖誕快樂，莎莉。」

水仙花，就該是黃色的。因爲莎莉九歲的記憶告訴少女，格洛斯特郡的水仙花一直都是黃色的。

少年搖頭。

「想睡覺了嗎？」少年溫柔地問道。

少女帶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少年。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很順利。雖然一臺平板電腦的重量對機械人形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即使是僅有九十公分高，比孩童更爲嬌小的型號都能輕鬆揹負遠超乎自己體重的重量，但是少年心中的莎莉就是莎莉，不是機器。

而現在，它只是個做工精緻的玩偶。

「好的。」

他回過頭，看見叔叔對他敲了敲手上的腕錶。

可是對少女而言，這是個想破頭也想不出的答案。

「不用擔心，我會幫莎莉注意聖誕老人的，如果發現聖誕老人偷偷溜進來，我一定會叫醒你。」

少年輕輕嘆息，那口氣輕得不願讓少女注意到。

白水仙……？

幾分鐘前，它就像個栩栩如生的少女。

少年當然知道這點，他提起這個話題並不是偶然，過去每一次實驗中，少年都問了少女同樣的問題，少女給出的答案一直都沒變———

因爲對少女而言，假水仙（pseudo-narcissus）是永遠無法成爲水仙（narcissus）的。

少年將手伸進口袋，裏面放着一隻兔子玩偶。

「雷，我畫得棒嗎？」

翠綠的葉片上綻放着淡黃色的花朵，漂亮的水仙。

終於，少女眨了眨眼以示回應。

「雷，這裏是哪裏？」少女環顧四周。

少年將捻在指間的晶片放回桌上。

「雷，我畫好了。」

「我知道。」

「那麼，莎莉，你能畫出白色的水仙嗎？」

九歲時的莎莉最喜歡在從家後院延伸出去的大草坪裏摘花。

少年笑瞇瞇地來到少女身邊並抱起她。

本來，在實驗成功的狀況下，他打算將這份聖誕禮物親自交給少女。

此時窗外的夜色顯得更加深沉，遠處的街燈受霧氣籠罩而模糊，少年看了一眼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

「白水仙？」莎莉歪着頭問。

接着，少女將觸控筆調整成白色，開始塗抹水仙花瓣上所有黃色的部分。

少年無法辜負少女的期待，只能說出違心之論。

看來這次神經傳感也沒有出狀況，太好了。少年心想。

這都是AI運算的結果，不是少女經過思考得出的答案。

「我讀過你的論文，如果這是你走控制的理由，我只能勸你儘早放棄。你不該把才能浪費在無解的問題上。」

又失敗了。

少年接着問：「你喜歡花嗎？」

少女笑了。露出和跳舞少女一樣的笑靨。

「我沒辦法，雷。我不知道白水仙長什麼樣子。」

「絕對不會的。」

「什麼樣的花？」

「白水仙……」

「對，是我，我是雷。」少年露出笑容。「莎莉，覺得怎麼樣？還好嗎？」

少女輕輕將嘴脣貼向少年的臉頰後，從他的腿上跳下來，緩步走向門邊。

少年耐心等待着少女完成她的水仙，同時偷偷看向螢幕上所羅列的待辦事項。每一次少年都會詢問少女相同的問題，用於確認記憶雲圖的匯入沒有出錯，方纔也只是例行公事，實際上接下來纔是關鍵。

九歲的莎莉還不知道實驗室的用途。她離開得太早，很多事情都來不及知道。

因爲她沒有看過白水仙。

「真是抱歉。」牆邊的男人輕咳兩聲道。「但這裏已經是波士頓最頂級的研究中心了。」

少女搖搖頭。

少女開始繪製另一朵水仙花，與剛纔的步驟一模一樣，甚至依樣給它添了黃色的花瓣。

少女絞盡腦汁思考着。

她開始描繪水仙花，如朝陽般鮮豔卻又柔和的黃色花瓣逐漸顯現，少年知道她畫的是黃水仙，也是格洛斯特郡的郡花，黃水仙遍佈了他們的小鎮。

「這是平板電腦，然後這個在跳舞的女孩是我。」

尤其是水仙花。

「嗯，可以嗎？」

白水仙。

「還好……？」少女的口氣聽起來很不安，她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肘處的球形關節，並來回擺動了幾下。

少年從少女手中的平板找到繪圖程式，並將一支觸控筆交給少女。

「波士頓？」少女問：「我們不能回去格洛斯特嗎？」

少女接過平板，她看着浮於螢幕上悠然舞蹈的少女，那個與她有着一模一樣容貌的女孩。

「抱歉，現在還沒有辦法。不過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如今，他只能將與少女的回憶連同兔子玩偶再度深埋於心中。

少年刻意避免直接使用白水仙（Narcissus papyraceus）這個詞彙，而是告訴少女他希望能看見她把黃水仙畫成白色的（Basecoat with white on 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這是在遵從格式塔原則的前提下，避免AI直接使用既有數據進行運算而使用的話術。

「對，你能把黃色的部分改成白色的嗎？我想看你畫白色的水仙花。」

少女踮起腳尖，但是九十公分的身材太矮小了，搆不到門把，她羞紅着臉轉頭問少年：「雷，可以再拜託你帶我回房間嗎？」

少女得意地將作品拿到少年面前，少年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並稱讚道：「畫得很棒哦，莎莉。」

那是他對少女綿綿不絕的思念。

「我會一直等你，直到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