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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福森林》 · 魏子千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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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距今一百多年前拍攝的《大都會》(Metropolis)是人類史上第一部真正的科幻電影。

喀啦運轉的齒輪,煤氣燈散發着煙霧,臉上沾滿油污的工人形體在霧氣中顯得朦朧不清,地下城市的幽靈至今依然在現實與夢想間徘徊。

當時年僅十歲的劉第一次從父親的收藏中看見這部電影時,根本沒聽過諸如反烏托邦、未來主義、自由意志等太艱澀難懂的詞彙,因此他在乎的並不是電影中階級社會所帶來的矛盾與衝突,而是片尾那位被工人們抓起來燒死的假瑪利亞。

假瑪利亞是大都會統治者菲達遜用來製造階級對立的機器人,卻擁有人類的記憶。劉很好奇,在它激化工人運動,試圖毀滅一切時,依然是個聽命行事而無自我的冰冷機器嗎?

無論如何,隨着假瑪利亞的毀滅、勞資雙方的和解、新的權力關係建立,故事結束了。既然是屬於一九二七年的幻想,當然只適合保存在一九二七年的布幕中。

因爲在一百多年後的未來,瑪利亞不曾在早已高度機械化的人類社會中出現。

機器人確實走入了人類的生活,但它從未被准許擁有哪怕丁點也好,試圖凌駕於人類意志的機會。

並不是明確的法條禁令控管人工智慧的研發,而是因爲那最孩子氣不過的理由。

人類辦不到。

這是人類最好的時代,因爲他們親自證明同袍之間最擅長的還是自相殘殺。攜手對抗產生自我意識的超級電腦———這種故事如今聽來反倒像是浪漫的格林童話。

畢竟,人類明白自己做不到。

人工智能終究只具有模擬運算的能力,他們———沒有智慧、無法做出類生物體的思考。

即使從最初的棋藝競技,到普通法系的實務應用,機器人一再證明自己比人類更優秀,但這都是演算法賦予他們的能力,是人類預想中的結果。

舉個例子,人工智能可以藉由過去一萬件兇殺案的判例決定第一萬零一件的犯人罪刑,而且判決結果絕對比人類法官還公允。

然而,一旦面臨過去未曾經歷過的新型犯罪,人工智慧將因爲沒有歷史判例可循而走入邏輯的死巷。因爲電腦無法做出「屬於自己的」判斷。

所以,在二十一世紀中葉,誰也沒有取代誰。醫療、戰爭、政務……幾乎所有工作都是在人類與機器人協同合作下進行的。

畢竟,讓雙方互相磨合、互補,纔是人造生命當初誕生的目的。上帝深愛祂所創造的人類,那當人類試圖扮演祂們的神時,也得給予同等的包容與愛才行。

人類充滿瑕疵,所以創造的構造體生命也註定是瑕疵品,而這份瑕疵,就是無法思考。

- 2 -

創立於上個世紀末的老牌玩具,以可愛的人偶和精緻的房屋配件爲賣點,不僅是小朋友,許多大人也深受吸引。

自從工程師的位子淡出,轉任顧問後就越來越像是個坐辦公室的白領了。劉盯着那疊小山高的文件,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劉是這麼想的。

目的當然是防止產品被用於預想之外的用途,實際上現在市售的人工智能產品大多有類似的保護機制。

劉立刻睜開眼睛。

「不過換作是你,肯定有辦法避開防火系統偷偷裝後門程式,沒錯吧?不然你那個毒舌女僕是怎麼來的?」

「喂。」

「這種人在沃爾瑟姆滿山滿谷。」

「纔不是!芮比才是朱利安最喜歡的人!」

「所以你覺得連一個變態殺童犯也有辦法輕易複寫你設計好的AI?」

劉停頓了一下。

「這是你前天吵着要留到今天再看的企劃,當然繼續拖下去也無所謂,不過希望你還記得死線是週五。」

「可以暫停了。」布萊克本皺了皺眉。「我不建議你看完,後半段的內容……不是很讓人愉快。」

「冷靜點。這種東西在暗網要多少有多少,關鍵是你的機器人,爲什麼你的機器人會有這種舉動?」

「你又不是不知道Sylvan9;s的產品都裝了防惡意程式,如果隨意安裝外部程序,整個AI都會自我癱瘓。」

「嘿,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布萊克本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只是我沒辦法保證世界上有沒有人擁有跟你一樣的技術。」

劉所設計的人工智慧,不會讓機器人只能做出死板的應對,他導入過去的開發經驗,在微型晶片裏植入數十億種邏輯程序,讓每個孩子都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動物朋友。

「那你肯定也還記得那時候替他們做的案子。」

「操你媽的別把這種東西傳給我!」

「三十秒內你再不醒來,我就替你把電腦扔到樓下去。」

不過,棕熊和白兔卻遲遲沒有和好的跡象,棕熊甚至騎到白兔的身上,開始揮拳毆打白兔。

雖然他賦予了AI高度的靈活性,但暴力程序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寫入。不管是劉或布萊克本都很清楚人工智慧運作的原理,知道不會思考的人形絕對不可能做出程式碼以外的行爲。

「朱利安比較喜歡芮比還是貝爾呢?」拍攝者問。

劉的設計正好符合Eproach當初推出Sylvan9;s系列玩具的理念———讓孩童在遊玩過程中學習關心別人、與別人分享,培養孩童社會化的能力。所以,產品一推出即大獲好評,如今Sylvan9;s已經成爲每個小孩生日、過節時最期待收到的禮物。

「那東西怎麼了嗎?是他們又要設計新的AI,老天,基礎架構都已經明擺在那了,就只是多打上幾條補丁而已,根本不用告訴我吧,他們自己的技術團隊就有辦法應付了。」

布萊克本接着說:「可惜我們的時間不多,否則我也不想沒事叨擾你這個早就從第一線退下來的人。」

「Sylvan9;s。」劉說:「Eproach旗下最受歡迎的玩具品牌,就是那些有一大堆小動物的娃娃人形。」

就像半導體產業之於矽谷,人工智慧的研發人才在劉身處的麻州沃爾瑟姆也是俯拾即是,畢竟這裏是機器人研發先驅———波士頓動力的總部所在地。

「是被人任意竄改了AI?」

不耐的女聲。

劉拿起刀叉,向少女說道:「謝了,莎莉。」

「喂!」

劉點開影音檔,刺耳的孩童叫聲立刻響起。連正在看書的莎莉都扔下手邊的書本捂起耳朵。

「Eproach的今井先生傳給我的。你知道,對方看到這種東西簡直要氣炸了。」

「我們長話短說吧。」

「我沒有這種下賤的嗜好。」布萊克本說。「我剛纔講,這部影片是Eproach的今井先生交給我的,而他有絕對不能讓影片泄漏給警方的理由。」

就像智能手機一樣,只要微幅調整幾個無關緊要的功能,就能推出新機種狠狠削一波消費者荷包。Eproach也一直在Sylvan9;s的人偶上推陳出新。

雖然,這也只是劉的猜測,僅是導入他對莎莉的念想後,由電腦運算出的結果罷了。

「我他媽怎麼知道!」一想到剛纔布萊克本傳的那部影片,劉就感到一陣噁心。

畫面中一個小孩正坐在地上玩玩具,但是鏡頭並沒有拍攝到孩童的臉,而小孩的聲音也很難辨識出是男孩或女孩。

布萊克本傳的影片仍在繼續播放,棕熊叔叔似乎已經把白兔姐姐打到發聲功能都壞掉了。

「我是朱利安最好的朋友。」

「對了,剛纔布萊克本先生有打電話來,但是看你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就幫你把手機關靜音了。我想在你開始埋首於這些廢紙之前還是給人家回個電比較好。」

當然,莎莉的一舉一動都符合劉的預期。他認爲,如果早夭的妹妹長大成人,應該也不會跟他維持太融洽的關係。

「聽着,我認識你那麼多年,也知道你到現在還不肯放棄莎莉……我這麼說你別介意,但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你的精神狀況。你在這領域的成就沒有人會懷疑,可是你很多想法卻跟上個世紀的人沒什麼兩樣。」

「正好相反。」布萊克本臉色一沉,幽幽地問:「劉,當初你設計他們的AI時,沒有偷偷塞什麼東西進去吧?」

「因爲這麼一來,Sylvan9;s就會被當成殺童案的證物,而那些嗅到風聲的該死媒體會興沖沖地跑去告訴家長們這些小人偶可能不如大家所想的那麼可愛。」

莎莉就是最好的例子,在經過劉微幅的調整後,她甚至能做出比市售人形更豐富的情感表現。

「等喫飽就趕快開始工作了。今天可是有很多事等着你處理,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特地幫你準備早餐?」

劉二話不說立刻把影片刪掉。

劉知道這是誰的聲音,畢竟她的聲紋不是用公司產品的模板,而是劉親自操刀設計,世上獨一無二的聲線。

「朱利安,你在做什麼?」帶有英國腔的成年男子聲音,應該是影片拍攝者。劉猜測這可能是某個家庭替孩子拍的成長紀錄。

「嘿,不好意思現在纔回電。」劉說。

「我沒這麼幼稚,布萊克本。我自認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莎莉的事情我打算靠自己解決,一直都是如此。」

「你是從哪裏看到這部片的?」

劉撥打網絡電話,不久,電腦螢幕上立刻出現布萊克本那半禿的頭頂。和劉是昔日同窗的他在仕途上更有野心,現在不但弄到了劉頂頭上司的位置,努力的成果也很好地反映在他稀疏的髮量上。

「畢竟小朋友日常生活中也會跟人起爭執。你等等看就知道,這兩隻人偶待會一定會互相道歉,很快就和好了。」

這幾天他爲了解決公司裏某個廢物留下來的爛攤子,弄得快整整兩天沒睡,最後不知是屈服了還是昏了,他竟然以正坐的姿勢在自己的書桌前進入夢鄉。

「你講這種話不就是要我繼續看下去嗎?」

孩童手中高約八公分的兩個娃娃是Sylvan9;s的產品,分別是白兔姐姐和棕熊叔叔,芮比還有貝爾應該是那孩子替他們取的名字。

「你知道這種東西光是存在電腦裏就算犯法吧?不如趁警方找上門前先自首?」

因爲這是設計給孩童的玩具,若被發現有人在機器人的AI裏面偷偷寫入暴力邏輯,那Sylvan9;s不僅不要想再上市,就連Eproach都會因此受業界徹底封殺。

「那希望你看了這東西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布萊克本嘆了口氣,同一時間,一份影音檔傳到劉的電腦裏。

而在機器人革命後,Eproach也立刻跟上潮流,替每個Sylvan9;s的玩偶產品安裝微型AI,讓小朋友能和玩偶做出簡單的互動,與心愛的玩具建立友誼。

「你還記得Eproach嗎?就是幾年前找你負責設計AI的玩具公司。」

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黑髮少女的真身是第七代事務人形,其產品概念可追溯至上個世紀的管家機器人,以輔佐人類生活起居、工作事務爲目標。從第一代「蘿茜」到現在的七代「安德魯」,系列產品一直都廣受市場好評。

莎莉敷衍地聳了聳肩,並從劉的書櫃裏拿了本小說,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你替Eproach寫的AI中,也包含吵架這種行爲?」

「這跟我沒有關係,我發誓Sylvan9;s的AI程序每一條我都親自檢查過。」

身爲第六代及第七代人形開發的技術顧問,劉對莎莉的能力從不抱持懷疑,因爲她就連廚藝都無可挑剔。

第三次了,但劉還不想睜開眼睛,睡意讓他的眼皮重如千斤。

「是啊,你們當初也是這麼嘲笑發明燈泡的人。」

因爲是具有教育性質的玩具,所以AI肯定會藉此教導小朋友尊重包容友善的重要性。

「就說跟我沒關係了,我根本不知道這兩隻人偶發生了什麼事。」

「他媽的!」

「朋友,有件事我還是先提醒你一下比較好,這根本不是哪個幸福美滿家庭拍的孩童成長紀錄。這部片是從深層網絡(deep web)打撈上來的,一個多小時的片長要價五百美金。非得要我告訴你朱利安會在二十八分鐘的時候被帶往浴室開膛剖肚嗎?」

「就算是變態,平時也可能會有個體面的身份,搞不好像你一樣家庭美滿、事業有成,所以我沒辦法斷言。」

「啥?」劉聽不懂布萊克本的意思。

「請不要每次都故意讓我說這種話,這一點都不有趣。」黑髮少女一臉不耐煩地說,並將端在手上的托盤放到劉面前。

「當然記得。若不是他們,我現在怎麼有好日子過?肯定還是得天天去你那報到。」

兩隻玩偶吵着一團,劉看不見坐在一旁的朱利安的表情,但聽他的聲音似乎也覺得看兩隻小人偶吵架很有趣。

理由很簡單,因爲劉不良的作息讓他總是錯失喫早餐的時機,所以少女被隨便設定爲只會準備系統預設的法式吐司。

「我還要看這部片看多久?」劉問。

「莎莉告訴我你在休息,要我別打擾你。」布萊克本露出苦笑,而原本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莎莉聽到他的話立刻把頭別到另外一邊去。

「布萊克本?拜託現在才幾點,他是能有什麼事情啊!」

「那不一樣。你比那些人更像是一個科學家,我是說,真正的科學家。你現在有錢了愛怎麼樣我管不着,但是老實講,我沒辦法保證當初的你不會爲了自己的理由而在要給客戶的東西里塞些多餘的玩意。」

當時負責替Eproach設計玩偶心智的人,就是劉。

「劉,到目前爲止,人偶們的AI都是正常的嗎?」布萊克本問。

劉立刻就明白了。

「玩玩具。」名叫朱利安的孩子說,並將玩具拿到鏡頭前。「這是芮比,然後這是貝爾。」

「真是冷淡。」

該死。劉在心裏暗自罵道,並把聲音調回正常音量。

「劉先生!」

「你確定『把對方壓在地上往死裏打』這個行爲也包含在你自豪的AI中?」布萊克本的口氣很刺耳。

是淋上蜂蜜的法式吐司,只要是由少女掌廚,劉家的早餐就永遠都只有同一種菜色。

用完早餐後,莎莉又不知道從哪生出一疊待處理的文件扔到劉的辦公桌上。

「喜歡……喜、喜歡……朱利安……」白兔姐姐原本甜美的聲音變得模糊又沙啞,只能不斷重複同樣的字句。

這就是事務人形優秀的地方,做事幹淨俐落而且絕對不出差錯,還能配合用戶的性格與習慣,調整合適的邏輯準則和行爲模式。

朱利安的視線在芮比和貝爾之間遊走,思忖許久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把芮比和貝爾放在地上,一碰到地面,大棕熊貝爾立刻衝到白兔芮比面前推了它一把。

像是性格外向的孩子擁有的玩具人偶可能也會和主人一樣活潑開朗、喜歡結交新朋友,而碰到比較害羞的小孩,娃娃的AI就會自動調校成具備體貼、富有耐心等特質,幫助孩子學習與他人相處。

「就是這麼回事。」

「他媽的。」

人生就是一團狗屎,被無數的狗屎懶蛋事環繞着。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劉說。畢竟,布萊克本依然是他的上司,而他也明白布萊克本把這事告訴他是出於對他百分之百的尊重。

「去搞清楚這兩隻小機器人的腦子是哪裏出錯了,好讓我能跟那些日本人有個交代。」

劉冷冷地乾笑幾聲說:「你知道這些機器人一上市後就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嗎?Eproach很老實地遵從隱私條例,所以我們沒辦法控制,甚至連追蹤他們的位置都沒辦法,你是要我去哪找這兩隻小東西?」

「你的確找不到他們,但你可以找到他們的主人。」

「你說朱利安?該死的,剛纔是你告訴我他死了,我是要上哪去找這孩子?」

「你誤會了,朋友。這些人偶不是朱利安的,是那個變態拿給朱利安玩的,人偶是上傳這部影片的人渣的。」

布萊克本解釋。這部影片是來自暗網裏某個付費影音網站,由一名暱稱NoLimitRapture的用戶上傳,NoLimitRapture還拍攝了許多部兒童色情、獵奇影片,其中有好幾部片裏都出現不同孩童遊玩Sylvan9;s娃娃的畫面。

通常影片的開頭都會被刻意營造出和諧快樂的氣氛,而大概在片中時,孩童就會被戴着兔子頭套的成年人帶往浴室殺害。

「看見上帝放任這種人繼續活着,我就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毀滅比較好。」劉說。

「有需求才有供給。這種片子的客羣恐怕比你想像中還來得多,只是你沒機會知道罷了。」布萊克本挑了挑眉道。

「警察真他媽瞎了狗眼。」

「這和警察沒有關係。法律無法觸及的地方太多了,他們也有他們的極限。」

「唉……」

即使嘆息,劉也同意布萊克本說的,應該說,打從一開始他就不相信警察、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正義。

他下意識看了莎莉一眼,莎莉正沉浸在書本中,沒注意到他的視線。

「好吧。我猜下一步就是要我想辦法找出這敗類住在哪裏,然後趁他發現前先一步把出Bug的人偶帶走。請容我提醒你,這個世界不缺頂尖駭客還有偵探,而剛好兩個頭銜都與我無關。」

「這倒不必,今井先生和我已經託人找出這部影片的發佈位置了,你只要親自走一趟坎布里亞就行,連機票錢都不用你自掏腰包。至於你是要用偷的還是要和這變態搏感情都隨便,只要能趕在這傢伙被警察抓走前把出問題的人偶帶回來就行。」

「但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在這邊投降。」

這似乎也解釋了爲什麼這棟房子沒有接電力和自來水,因爲它根本沒有被當作住家使用。

「萬一,我說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我怎麼自保?」

等了好久,都沒有人前來應門。

莎莉剛讀完第一本書,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畢竟莎莉的邏輯告訴她,當她聽見劉提出類似的要求時要如此回應。

但要是布萊克本的情報沒有錯,那這棟房子肯定是屬於NoLimitRapture的。

「坎布里亞。很好,英國,戀童癖的大本營。」

也就是說,這棟屋子應該好一陣子沒住人了。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

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因爲賣給布萊克本情報的人沒有說謊,NoLimitRapture的確是在這邊完成他手下一部部病態作品並上傳的。他的朋友沒有真的出賣他,只是告訴別人那些變態影片是在哪裏拍攝。

和變態殺童犯打交道?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職業生涯包含這種鳥事。

雖然早已邁入全球化時代,大城市裏各色人種摩肩擦踵再尋常不過,但來到這個人口不過兩千的小城鎮,旅店的服務員也忍不住多看了他這個亞洲面孔幾眼。

這樣一來,只要那人渣不打算拍攝新作品,劉就永遠不可能碰上他。

他接着又向布萊克本簡短報告了小屋的情況,布萊克本僅拋下一句「我相信你會有辦法的」就沒有再回訊了。

真是個多管閒事的傢伙。

看來是鎖上了。

劉抱怨道,只是那時通話已經結束。

「我等等會把相關檔案寄給你,至於要怎麼做就全看你高興了,畢竟我總是替最壞的情況準備了備案。」

劉可不覺得和那些人渣有什麼互信可談的。

布萊克本已經預設劉會爲此鋌而走險,但是他似乎忘了劉只是個三十歲就罹患高血壓的AI工程師。

女孩轉頭看向劉,小聲地向他道謝後,趁着紅燈轉綠燈時,踩着皮革雪靴小跑步到馬路的另一端。

在布萊克本切斷通話前,他很刻意地提高音量補上了一句。

那女孩好像還沒有從剛纔的危機中反應過來,她愣愣地看着遠去的卡車,過了幾秒鐘才從地上爬起來。

希斯洛機場如今已經擴建到第七航廈,打從劉還住在英國時它就不停在整修、擴建,鷹架包裹了整棟尚未啓用的航廈,大型機具穿梭其間,如今機場依然有一大片土地被劃分在待定工程區域裏。

久違回到故土,劉心中卻無一絲感觸。

雖然說在鄉下隨處可見這種屋子,但劉還是很懷疑這種鳥地方到底能不能住人。

那孩子大概是感到不好意思,想盡快從劉身邊逃開。女孩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色中。

這是那人渣的片場。

劉仰起頭,屋瓦上堆着厚厚的積雪,屋檐下一排冰柱宛若天然屏障,警告人別靠近。

「嚴格說來也算是你的家鄉。」

那孩子穿着不符身材的厚重大衣,戴着毛茸茸的耳罩,目測不過十四歲,但洋人的孩子總是看起來特別成熟,搞不好實際年齡更小也說不定。

「格洛斯特離那裏遠得很,共通點就是一樣荒涼。」

漫天雪片自穹頂落下,放眼望去,被白雪覆蓋的小鎮街上空無一人,宛若死城。偶爾會聽見遠處傳來人的聲音,但雪霜讓萬物都顯得平淡且寧靜。

「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你我都知道深層網絡的人不是傻子,不會老老實實把自己的IP泄給別人,連網絡警察都沒辦法追蹤到那人渣的位置,你和日本人怎麼確定弄到手的地址正確無誤?」

不過,若是莎莉再觀察得仔細一點,應該能借由劉深鎖的眉頭看出他臉上的鬱色吧。如此一來她就知道這次劉是認真的。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給朱利安玩的Sylvan9;s娃娃。

「到現在你都還能靠抽取Eproach的權利金過活,可是一旦Sylvan9;s人偶的醜聞被攤在陽光底下,Eproach就會連本帶利向你追討他們所有的損失。」

一方面是因爲此行的理由讓人不快,另一方面是他對這片土地毫無眷戀。

他在屋外繞了一圈,小鎮周遭的房舍仍依靠電纜牽電,而這間屋子顯然沒有任何電力供給,也沒有看到室外發電機。在失去電力的狀況下,像這種大雪紛飛的日子若是不燒柴火,待在裏面一個晚上就會凍死。

「對方同時也是靠販賣這類情報維生的,既然他們只和合適的客戶做生意,就代表他們值得你我信賴。」

看來也是徒勞。

「你能喊一下我的名字嗎?」

是啊,布萊克本大概認爲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劉也知道他所謂「最後的方案」就是讓公司和劉做切割,把一切責任都甩到劉身上。

布萊克本語重心長地說:「到時別說是莎莉,連你自己這輩子都玩完了。」

劉告訴對方自己是個揹包客,正在英格蘭進行無計劃旅行。

如果能看見小屋內部的樣子,或許還能判斷這裏是不是朱利安的影片拍攝地,但在門窗緊閉、窗簾也拉上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求證。

劉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影片裏的娃娃肯定就在房子裏。

「好問題。答案很簡單,錢。」布萊克本說:「一大筆錢足以讓NoLimitRapture在網上的敗類朋友們吐出他的住家位置。」

畢竟在自家行兇風險太高,要對那些孩童下手,就得去一個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難以讓警方追查到的地點纔行。

「你不能把那種小村子的警察機關當作整個警政系統的一環,他們根本不會在乎村子外是不是有個神經病在殘殺小朋友,只要能準時領到薪水就好。」

劉還是沒辦法認同布萊克本要他親自出馬的原因,對此,布萊克本給了他兩個理由。

劉猜想,會不會NoLimitRapture根本不住在這裏,這棟小屋只是他拿來當作拍攝場所的地方?

「蛤?爲什麼?我纔不要,好肉麻……」

雖然布萊克本說可以聯絡當地警察尋求保護,但劉只打算把它當作應急手段,誰知道警察是不是也心懷鬼胎,既然公司都有辦法搜出殺童魔的藏身處了,那當地警察若想借助這份力量釣出兇手也不奇怪。屆時劉根本沒有機會從警察手中把人偶奪回來。

於是他又回到門口,嘗試拉下門把。他還沒有下定決心要直接闖入,只是想確認門有沒有上鎖。

「怎樣?」少女人形的口氣依然稱不上禮貌。

劉沿着鏟雪車留下的軌跡行經在小鎮的道路上,在泥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鞋印。手機定位最終帶他來到一間鄰近林地、磚瓦建成的小屋子。

「別忘記你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你成功和那人渣搭上線,你要從他口裏問出他是怎麼繞過內建的防火系統的。要是你打算來陰的,那也只有你知道他電腦裏什麼東西是有價值的。」

也不能排除布萊克本他們買到假情報的可能性。劉拍了一張小屋的照片傳給布萊克本,立刻就接到他的回訊。

「你沒事吧?」劉有些尷尬地問道。

但是往好處想,既然這裏是那變態的專用片場,所有他影片中的道具很可能被收納在這棟小屋裏。

劉走到門旁邊的窗前,抹去窗戶上凝結的冰霜想看看屋內的樣子,但窗簾卻拉上了,想看也看不到。

劉打開手機裏的地圖,確認接下來的路線。NoLimitRapture住在小鎮的邊陲區域,和位處都心的旅店相距約半小時路程。

如果是有在使用的房屋,屋頂的積雪和冰柱都必須清理,否則積雪可能會壓壞屋頂而冰柱則有砸傷人的風險。

這樣本性體貼的莎莉,一定會願意施捨劉一點鼓勵。

劉輕輕敲了敲門,接着立刻躲到房屋轉角處觀察情況。他可不想和變態殺童魔撞個滿懷,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早就打聽到他的底細。

手機很快就顯示已讀,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但這人渣就在村子裏。」

他出聲喚道。

走出規劃整齊的鎮中心,三三兩兩的房舍圍繞在小鎮周遭,夏天這裏應該是廣大的綠色草坪,現在僅剩一片銀白色的雪原風景。

試着推推看窗戶呢?

「所以事實證明他們是與中央脫節的。」

第二,劉負責的專案出了亂子,身爲AI設計師的他難辭其咎。

除了照規矩拿出自己的護照外,他還刻意附上了名片。多虧公司的名字還算響亮,鄉音濃厚的老闆表情緩和不少。

小屋和鎮裏的水泥建築相比就像是電影裏的片場道具,簡陋而且毫無美感,若不是斜屋頂上突出一根菸囪來,看起來反倒像是穀倉。一旁緊鄰的水塔梯子早就生鏽腐爛,根本不能使用。

那孩子正準備跨出第一步,一輛大卡車就從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衝出來,劉急忙將女孩拉回人行道上,無奈身手笨拙,一個重心不穩反而讓他拉着女孩滑了一跤。

「你確定你們沒有被騙?」

「對,就是這裏了。你可以自己對照我傳給你的相片,外觀看上去是一模一樣。」

感覺被擺了一道。

撘上National Express的長途巴士,經過兩次轉車纔來到坎布里亞郡的港口小鎮錫勒斯,連同等待,將近十小時的車程讓劉疲憊不堪。

歐洲可不像美國是個人人都能擁槍自重的和平園地,在那兒只有警察和黑社會擁有配槍的權利。

如果她再仔細一點的話……她肯定能更接近人類些。

真是最不適合旅遊的天氣,在雪花紛飛的景緻中,每個地方看起來都差不多。

「真是瘋了。都忘記剛纔說不能把這事泄漏給警察的人是誰了嗎?」

NoLimitRapture真的住在這裏嗎?同樣的疑問再度浮現在劉的腦中。

果然又是這種反應。

「莎莉。」

盥洗過後,劉走出旅店,離開前不忘刻意拿了份鎮公所設計的小鎮文宣,好讓他自己看起來還真像是個死觀光客。

簡直就像是故意要讓莎莉聽見似的。

出於一時興起,劉順手拍了一張小鎮雪景,將照片傳回他留在沃爾瑟姆的另一支手機裏。

這樣想會不會太樂觀了?但劉不得不這麼想,因爲要找出該死的變態殺童犯,他只有這條線索。

紅燈還有四十秒,漫長的等待是英國的特色,它成功培養出全世界最愛闖紅燈的民族。

樸實無華的答案,卻相當可靠。

劉獨自漫步在街頭,覺得腳步越發沉重,走了一段路纔在紅綠燈前與一個少女相遇。多虧這名金髮碧眼的小女孩,劉才能從孤獨的恐懼中迎來丁點救贖。

第一,劉是最瞭解這些玩具的人,不管是被人鑽漏洞還是出Bug,沒有人比劉更能清楚掌握問題。

真的有人會住在這種地方嗎?

「我們已經和當地的警察取得聯繫。基本上你可以當作是平白獲得了一個貼身保鑣。」

「我知道,我本來就沒打算拒絕。」劉淡淡地說,儘可能讓布萊克本不要聽出他語氣中的動搖。

屋子後方有一扇氣窗,大概是與廁所或浴室一類的地方相接。若是不拿箱子之類的東西墊腳沒辦法看到裏面的樣子,只是氣窗的大小根本不夠一個人通過,所以劉也懶得去找踏腳的東西。

布萊克本根本不給劉抗辯的權利,他就是堅持要劉跑這趟。

「雪下得真大。現在視線變很差,走路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 3 -

所以他只要想辦法溜進去,找到娃娃並帶走他們,一切就搞定了。

至於那人渣的變態嗜好劉不想管,因爲他也管不着。

劉往後退幾步,撿起埋在雪中的一顆小石頭,小石頭的重量匯聚在掌心。

接着,他用力一扔,將小石頭往窗戶上砸去。

考量到個人隱私,沿街的監視器不會拍到房舍門口,所以劉不用擔心這一幕被紀錄在影帶中。

只不過,石頭打上窗戶,旋即就彈開了。

窗戶毫髮無損。

若是普通的窗戶早就破了,這該不會是強化玻璃吧?

特地在這種小破屋安裝強化玻璃的原因讓人費解,劉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也猜想會不會是因爲過去有人也試圖打破窗戶的緣故。

劉再次回到窗前。從窗戶的設計來看,即使沒有上鎖,也沒辦法全部敞開,裏頭的人如果想逃跑,似乎只有大門一途。

既然這樣就更麻煩了,從窗戶闖入的可能性完全消失。

劉抬起頭,凝望屋頂那紅磚堆砌而成的煙囪。

搞不好這是進入房子的唯一一條路。

小屋院子的一角堆着水泥、磚頭和木板等建材,看來屋主還想找機會擴建他的噁心片場,一具鐵梯堆在木材上,這大概也是爲什麼水塔的梯子能放着腐爛而不修理的原因。

如果利用鐵梯爬到屋頂上,搞不好就能鑽進煙囪跑到屋子裏去了?

雖然是個太過經典到不太現實的計劃,但既然聖誕老人的故事從來沒有從人類的童年中消失,那鑽煙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劉搬起地上的鐵梯,抹去地上以及梯子的積雪,將它靠在牆邊。

小心站穩腳步,一步步踏上階梯。

爲了防止積雪,越往高緯度的國度走,屋頂就往往做得越斜。劉踩上屋頂,爲避免摔落,他趴下來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用四肢爬行,朝煙囪接近。

好不容易夠到煙囪,他才又喫力地站起身。煙囪大概半個成年人高,裏頭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劉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裏頭照去。

這是耗費沖泡兩杯熱可可的時間所想到的理由,牽強得連劉都覺得好笑。

「我也是,瑪莉亞。」

不用依靠男人左胸上的「Police」字樣,劉就明白男人的身份了。

還好有摔今天那一跤。

劉無趣地看着警局牆上一張張相片,其中一張是那小子和小鎮巡守隊成員合力把小貓從樹上救下來後的合影。

華人的名字對西方人而言很難發音,所以幼時劉被父母送到英國後也被迫起了個英文名字,就像妹妹莎莉一樣。

「你的名字是?」瑪莉亞問。

金屬色的光芒刺向眼睛,他看見一片帶刺的鐵絲網安插在煙囪中段的位置,不知道是屋主明白和劉有相同想法的人很多還是親身記取過慘痛教訓,劉知道只要那片鐵網卡在那,就不可能從煙囪溜進房子裏。

雖然麥可不會因爲小小的善舉就對劉放下心防,但對單純的瑪莉亞而言,劉的確是救命恩人。

因此,逮到劉的這名二十幾歲小夥子,可說是和即將退休的老學長一肩扛起了錫勒斯的安保工作。

麥可的嘆息聲聽來無比悅耳。

像錫勒斯這種面臨人口快速流失的小鎮很少真的會發生什麼案件,所以小鎮在經過人員精簡後,只有兩名人類警官和數名人造警察值勤。

「賽伊這人是個無賴,偶爾纔會出現在鎮上,不過就算他不住在錫勒斯卻還是被我們當作頭痛人物。因爲他是個手腳不乾淨的癟三,有幾次要下手時都被我們抓個正着,所以在我們這邊留下不少案底。」

像是個奇怪的遊行隊伍。

話說到一半,麥可就語塞。

麥可的眉毛抽動一下,顯而易見他不買帳。

「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以爲路上車子少就走路不看路。」麥可抓抓額頭嘆了口氣,接着向劉說:「喂,是真的嗎?你真的救了瑪莉亞?」

「所以你不認識那傢伙?」

「雷,你能告訴我你爬上別人家的屋頂是打算做什麼嗎?」

「喂,瑪莉亞,這傢伙可是……」

劉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着亮綠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距離他三公尺的位置瞪着他,男人身後還跟着一個身穿同款式外套的機器人形。

「你在這工作?我對這家公司有點印象。」

「我聽到鳥叫聲,以爲有鳥在煙囪裏築巢。」

劉從懷中抽出名片,希望名片上的公司商標能幫助這名警官想起他和人有過約定。

「那棟房子的主人。」

劉搖搖頭。

名叫瑪莉亞的女孩看向劉,想了一下,才敲敲掌心說:「啊,是救了我的那位先生。剛纔真是謝謝你了。」

去你的布萊克本!

劉笑着對瑪莉亞說,而他瞇起的雙眼,兩顆眼珠的視野卻投放在麥可身上。

麥可當然不認爲自己的判斷有錯,但劉也的確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雖然比起緊閉的窗戶,鐵絲網相對而言是較爲脆弱的屏障,要是拿鐵撬或是網剪之類的工具撬開或剪開就行,但是手的長度根本搆不到鐵網。

畢竟劉的確是來找東西的。

直接爬進去的話,雙腳大概會被尖刺刺穿吧。

他前傾身子,睜大了眼看着劉。「如果你想說你懷疑有東西被他幹走,還一路追到這小地方來……老實說我沒辦法相信。」

「這裏很少有外國人來,尤其是你這種亞洲面孔。」人類警察說。「經驗告訴我,來了通常也不是爲了什麼好事。」

「雷。」

「麥可是很好的人,只因爲他是警察,所以纔不得不對你這種陌生人提高戒心,希望你不要討厭麥可。」瑪莉亞還告訴劉,麥可常常會到她家一起用餐。

最後劉還是選擇噤口不言。

麥可一屁股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用下巴指了指劉說:「你不是第一個想闖進那棟屋子裏的人。」

對比在紅綠燈前時羞澀怕生的模樣,少女在熟人面前表現得自然許多。

「既然如此,那請他也一起來不就好了嗎?可以嗎?麥可。」

他點了點頭,不作聲。

劉接過熱可可,巧克力的香氣讓他決定暫時放下心中的成見。

可是什麼?說劉私闖民宅也不對,他只是爬上人家屋頂而已,根本什麼也沒幹,至少,還沒幹。

「無論如何,還是得麻煩你跟我回警局一趟了。」

麥可取出其中一本放在桌上的資料夾,並在劉面前快速翻閱了一遍。

「你可以叫那些員警看住我,就放心去吧。」劉說。

「找機會我會跟你解釋。」麥可小聲地說。

劉想起布萊克本告訴他的話。如果老實向警察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許就不會被刁難。

「你好,雷,很高興認識你。」

男人身旁的巡警人形先一步走近劉,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要他蹲在地上並將手放在腦後。

劉沿着煙囪周圍踹了幾腳,其中一塊磚頭鬆動了一下,劉立刻蹲下,試圖把那塊磚頭搬開。

「你可以叫我雷。」

「劉。」

麥可不疾不徐地說着,握在他手中的可可已經空了一半。

「嗯,我差點被車子撞到,多虧他拉了我一把。」

男人端着兩杯熱可可來,並將其中一杯遞給劉。

「麥可,我等不到人,就只好自己過來找你了。」少女說。

雖然鬆軟的雪地減緩衝擊力道,但劉還是發出哀號。算上剛纔等紅綠燈的那次,劉今天已經兩次親吻土地。

「我纔沒這麼傻,我知道你是靠什麼喫飯的。誰知道我會不會一回來就看到每臺機器都拿着槍對準我?」

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把了。

走在最前方的人和殿後的人彼此不交談,而位處隊伍中間的少女似乎無視這兩人的隔閡,不時和兩個人搭話。

說救有點太言重了,但劉也知道若是他沒有把少女拉開,女孩很可能會成爲車下亡魂。

「只不過我不明白你這個外地人是跟那傢伙結了什麼樑子。」

何況他對瑪莉亞有恩。

「你好,雷。我是麥可。」

麥可一臉狐疑地問道。這讓劉在心中大讚少女來得正是時候。

這時,有人推開警局的門,掛在門上的鈴鐺立刻發出聲響提醒麥可。

「用不着這樣吧。」

「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兩人一同往門口看去,身形嬌小的金髮少女就站在門口。

所以可以放我走了嗎?這句話劉只敢放在心裏。

嘴上抱怨,劉也只能照做。

劉失望地把磚頭塞回去,這時傳來人的吆喝聲,嚇得劉一鬆手,從屋頂上摔了下去。

雖然碰巧得知了屋主的名字,但劉認爲賽伊恐怕也不會是他的真名,可能整個身份都是竊取來的。

「抱歉,瑪莉亞。我得先解決這傢伙的事。」

劉打從心底認爲,和被警察纏上相比,摔個幾次跤根本無所謂。

又一個把駭客工作當兒戲看待的傢伙,以爲真的三兩下就能駭進人形的系統裏。如果劉真的有辦法,他早就叫那些機器員警把那人渣的屋子拆了,自己又怎麼可能落到被警察拘留的田地?

白癡。

「那就走吧。」麥可說。

劉沒有回話。顯然他臨時胡謅的藉口根本沒人會相信。

「先生,你在那裏做什麼?」

劉握住麥可伸出的善意,也向他投以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

什麼當作多一個貼身保鑣,今天你所謂他媽的保鑣纔是最讓我頭痛的人!

倒楣透頂。劉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合理的藉口能解釋他爬上人家屋頂的原因。

麥可面露難色,劉也知道現在警局裏只有麥可一個人值班,不可能拋下他跑去跟小女孩約會。

「那是你的姓吧?有名字嗎?」

三個大男人和一個抱着貓的老太太笑得開懷,看在劉的眼裏只覺得這羣人都是傻子,看來他們跟連燈泡都不會換的波蘭人也沒什麼兩樣,不過是救個貓咪也要三個人七手八腳。

「不過除了當場人贓俱獲以外,我們沒有辦法證明這傢伙還偷了什麼東西,所以也有些衝動的人跟你一樣想直接去搜他的房子。」

「是嗎?」

劉摸摸鼻子收回麥可交還的名片,在心中不停咒罵信口開河的朋友。

劉忍不住想起朱利安的事,用懷疑的目光瞄了麥可一眼。

「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你我都不想惹麻煩,而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你答應我會滾出這個小鎮。」

不過,從剛纔警察的反應,搞不好布萊克本根本就在唬爛。

「要是我說事情就真如你所想的這麼單純呢?」

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搬開鬆動的磚頭了,劉又拿出手機往裏頭照去,這次總算碰得到鐵絲網了。可惜,鐵絲網文風不動,四個角落都用鋼釘緊緊嵌在牆裏。這棟看似簡陋的房子打從建成時,就想到了所有安全問題。

「你說這人?救了你?」

男人和他維持安全距離,並把手放在腰際的電擊警棍上。

- 4 -

「你今天要來喫午餐嗎?」瑪莉亞向麥可問。

機器警察確認過身上沒有任何危險物品後,劉才被准許放下雙手。

前提是布萊克本真的沒說謊。

「哪個傢伙?」

瑪莉亞家在小鎮的住宅區,是一棟與別人比鄰而居的雙層集合住宅。對比稍早那棟紅磚屋,劉心想這才稱得上是給人住的地方。

瑪莉亞領着他和麥可來到餐廳,向劉問道:「雷要喫什麼?」後打開冰箱,將一盒千層麪放到微波爐裏。

搶在劉回答前,麥可先一步拿出從警局帶來的三明治,並分了其中一半給劉。

「他喫這個就夠了。」麥可說。

劉接過三明治,稍稍舉起它,象徵性地感謝麥可的好意後,開始啃起三明治。

「雷爲什麼會來到我們鎮上?」瑪莉亞問。

「我來找東西。」劉隨口答道,接着向麥可問:「這是你做的?」

「是又怎麼樣?」

「挺好喫的。」

「你算了吧。」麥可刻意別過視線,這不坦率的舉動反而讓劉想起替他看家的事務機器人。

當然,莎莉絕對比他好一萬倍。

「找什麼東西?我能幫上忙嗎?」瑪莉亞追問道。

「恐怕沒辦法。」劉苦笑。

瑪莉亞鼓起臉頰說:「說說看嘛,你不說怎麼知道我們沒辦法幫你呢?」

看來她擅自認定麥可也會樂意對劉伸出援手了。

「哈哈,這很難解釋……」

劉朝四周張望,絞盡腦汁尋找能用來轉移注意力的話題,什麼樣的話題都行,只要能讓瑪莉亞放棄追問、讓麥可忘記追究他爬上別人家屋頂的事就行。

視野中出現一個熟悉的物件。

「嘿!那不是Sylvan9;s的娃娃嗎?」劉發出像小孩子般興奮的聲音。

一隻穿着圍裙的松鼠玩偶倒在廚房的矮櫃上。

正當劉默默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時,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我怎麼知道。」

「纔不是呢!你剛剛都聽雷說了,他也很喜歡Sylvan9;s,這和年紀沒有關係!麥可真討厭。」

「我沒聽錯吧?你要放我回去?我是指,你不用再纏着我問些狗屁倒竈的事嗎?」

倒是麥可很不以爲然地說:「都幾歲的男人了還在搞這種扮家家酒。」

喫完午餐後,劉向瑪莉亞借了廁所,這個舉動又引來麥可白眼。

「我倒覺得以一個警察而言,你管太多了。」

瑪莉亞轉過頭去,也發出驚呼:「爲什麼松鼠姐姐會在這裏?明明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的!真是的,這段期間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就是。」麥可堅定地說。「你還記得她是怎麼跟那個松鼠娃娃說話的,她的語氣、用字,仍然像是個學齡前的小朋友。和她同年紀的孩子都已經不會再跟娃娃說話了,她正邁入青春期,這可能是人生少數幾個重要的時段之一,但瑪莉亞依然專注在她的扮家家酒上。」

這大概不是真的,但劉的確有資格自詡爲最瞭解這些小人兒的人。

「這只是證明兩個女孩的友情比你想像中更脆弱。」

「哈哈,畢竟我是Sylvan9;s的頭號粉絲啊。」

當劉回到餐廳時,松鼠姐姐已經充好電了,瑪莉亞正在跟她說話,而對這些玩具毫無興趣的麥可則在翻閱隨手拿來的雜誌。

而若是少了這份固執,他很清楚自己沒辦法堅定不移地往理想邁進。

「這樣也好。」麥可露出淺淺的微笑,又吸了一口煙。「或許就是因爲你神經夠大條纔有辦法用平等的眼光看待那孩子。」

劉東張西望,不過密閉的廁所怎麼可能會有人呢?

「原諒我。」劉說:「畢竟我們一開始讓彼此都不是很愉快。」

「嘿,先生,請低頭看看好嗎?」

如果順利的話,他搞不好能利用這點,和麥可達成脆弱的同盟。

劉聳聳肩。說實在的,他很少花心思在研發和工作以外的事,尤其是把心力浪費在觀察周遭人事物上,他也承認這爛個性若不是遇到布萊克本那種腦子也不太正常的人肯定會喫不少虧。

「不是因爲你已經十三歲了嗎?」一旁的麥可笑道。

「要走了啊……」瑪莉亞失望地說。

這樣就算布萊克本沒辦法提供支援也無所謂,他自己能搞定。

「我該走了。」

一樣是Sylvan9;s的產品,劉記得官方給這隻兔子的人物設定是「灰兔老師」。劉正想叫瑪莉亞,告訴她她把玩具落在廁所裏了,但還沒開口,灰兔子就先向他自我介紹道。

「你好,雷,我已經恭候你大駕多時了。我是蘇利文,想和你做個交易。」

「哦,那還挺近的。順路,就一起走吧。」麥可用輕快的語氣說道,這讓劉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對了,瑪莉亞,今天你爸爸會回來嗎?」

「最後一次蕾娜來她家玩時我也在場,那是去年的事。那時候的蕾娜已經對這些人偶毫無興趣了,她甚至偷偷告訴我她覺得十幾歲還會跟人偶說話的瑪莉亞很奇怪。」

「她十三歲了,雷。我能理解你說那些娃娃的客羣不僅限於孩子,但你不覺得瑪莉亞對待那些娃娃的態度太超過了嗎?」

聽見瑪莉亞稱呼那隻松鼠玩偶「松鼠姐姐」,讓劉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這讓瑪莉亞有些難爲情地喊道:「有什麼好笑的!」

當然,高舉雙手也是人偶表達「開心」的方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用詞很有趣。」

「真是遺憾。」松鼠姐姐彎下身子,像是斷線的木偶。這是沒有表情變化的人偶用來表示「沮喪」的共同行爲。

在等待松鼠玩偶充電時,劉又告訴瑪莉亞幾個對玩偶下達指令的小訣竅。

其實經過這場飯局,劉也看出麥可並不是壞人,只是個性有點討人厭,雖然這也和他們糟糕的相遇方式有關。

「那你又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了?」

「如果你有明確告知他們,或是周遭環境能讓AI辨別出活動範圍,那人偶就不會隨便跑到範圍外。」

小灰兔伸出毛茸茸的手掌,那副一本正經想握住劉的手的模樣,簡直滑稽得可愛。

對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態度,這反差太劇烈了。

他接着說:「那孩子過去碰上了點事,我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來。」

「理由是我爽,這樣滿意了嗎?」

「神經病……」

「我是真的不認爲那孩子跟其他小鬼有什麼不一樣。」

其實這些都是AI設計的簡單邏輯,只是劉不打算跟小孩子講太艱澀的觀念。這種事情等她未來有機會修邏輯學和程式語言時再思考就行了。

「松鼠姐姐,這陣子你跑去哪了呢?不管怎樣都找不到你,讓我好擔心呢。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森林裏還有幾個好朋友也消失了嗎?」

不過這一連串的動作間有顯著的停頓,說明麥可內心仍在猶豫。

顯然麥可不喫這一套,說不定劉還正中他下懷。

「……這些人偶雖然有辦法靠自己理解家的範圍,但你如果告訴他們『不要離開餐廳』就沒有用,因爲在你家餐廳跟廚房是相連的,這之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他們會因此判斷廚房也是餐廳的一部分,所以人偶還是有可能走到廚房。」

蕾娜就是松鼠人偶提到的,瑪莉亞最好的朋友。

瑪莉亞說完,對着手上的人偶說:「不要再亂跑了哦,松鼠姐姐。」但松鼠姐姐並沒有回應。

他指着被瑪莉亞捧在手心裏的松鼠玩偶說:「其實我也很喜歡Sylvan9;s的娃娃。」

「我知道瑪莉亞家裏的狀況,我認爲我有責任幫她。你真的覺得蕾娜疏遠她的原因是單純因爲兩個女孩就讀不同學校嗎?」

「但你不可否認創造他們的日本人很會做生意。」

「那蕾娜呢?她不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嗎?我還記得以前你每個禮拜六都會帶我們去找她玩呢。」

「嘿,你沒必要用這種口氣說話。」

異色版和普通版的差異是圍裙的顏色,普通版的松鼠姐姐圍裙是黃色的,限定版的圍裙則是以綠色爲底,上頭還有環保組織的標誌,是Eproach當初和公益團體聯名推出的限定商品。

「你住哪?」先打破沉默的是麥可。

「因爲我很擔心這些娃娃自己亂跑,所以現在都不太敢把他們拿出來玩。」

「不了,我不抽菸。」

涵括人類社會所有善良、光明、積極的面向,這就是Sylvan9;s娃娃人形的完美AI。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瑪莉亞經歷過什麼,所以才能說這種風涼話。」

「是啊,還真不知道是誰的問題。」麥可冷笑道。「你沒有聽錯,你可以回去了,擅自爬上別人家屋頂的事我不打算追究,只要你能保證不要再給我惹麻煩就行。」

「吼,那是以前了,她現在也和我讀不同校,我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是嗎?」

他坐在馬桶上,同時拿出手機,準備好好臭罵遠在美國的布萊克本一頓,其次纔是向他報告最新發展。

「怎麼了?」

麥可隨便揮了揮手跟瑪莉亞道別,劉緊跟在他身後。

「大概是沒電了。」劉說:「先去找發條幫她充電吧。」

「警官,我勸你別小看這些娃娃。像是瑪莉亞手上的松鼠姐姐,那年還出了限定異色版,現在在拍賣上一隻可以賣到五百美金。」

剛從暖氣房走出來,外頭寒風刺骨讓劉冷得直打哆嗦。一想到少了瑪莉亞當中間人打圓場,不僅得跟這警察獨處,還不知道待會要被他纏着問東問西問多久,就讓劉覺得全身無力。

「理由是?」

瑪莉亞點點頭後跑出餐廳,回來後手上除了松鼠玩偶外還多了個小發條。

瑪莉亞將松鼠娃娃放在胸前說。

「親愛的瑪莉亞,我一直都在餐廳等你來找我玩呀。等了好久呢,害我都以爲瑪莉亞再也不理我了。」

「Ibis。」劉報出了他所入住的連鎖飯店的名字。

但是沒有,松鼠姐姐的應對方式完美遵循着當初他設計給Sylvan9;s使用的人工智慧。當瑪莉亞向松鼠姐姐表示自己和朋友疏遠時,松鼠姐姐雖然開心地說自己和瑪莉亞的相處時間能因此變多,但也不忘提醒瑪莉亞要繼續和朋友維繫感情。

「你知道,我很少看到瑪莉亞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麥可說,但沒看着劉說,他仰起頭,正看着灰濛濛的天空。

「隨便你。」麥可碎念道,點燃了口中的香菸,隨後緩緩吐出一口白煙,白縷般的煙霧立刻消失在空中,成爲冬風的一部分。

劉認爲,就算自己碰上和瑪莉亞類似的狀況,他也不會爲此改變自己而不再跟人偶遊戲。在某些面向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固執,他有這份自信,因爲他也是一路遭受異樣眼光成長的。

- 5 -

「你喜歡這些娃娃?少噁心了……」麥可斜着眼露出討人厭的笑容對劉說。

NoLimitRapture不僅是個變態戀童癖還是個偷竊慣犯,雖然後者相較前者顯得微不足道,但至少他能確定這人渣在這個小鎮也不受歡迎。

瑪莉亞拿出手機,大概是在確認父親有沒有傳訊息給她,隨後她搖搖頭道:「今天應該也沒辦法,他有很重要的手術要做。」

「是嗎?我都不知道他們這麼聽話呢。」

值勤時不能抽菸,這是行之有年的禁令。麥可這個舉動若不是他神經大條,就是想主動對劉釋出善意。

麥可瞇起眼,也點點頭說:「的確是這樣。」

麥可的音量掌握得很巧妙,足以刺痛劉的耳膜卻又不至於讓瑪莉亞聽見。

「纔不會呢,你們是我最重要的人呀。」

「嘿!」

「知道了,那我晚餐時再來。」

「如果你有興趣分享,我洗耳恭聽。」

靜靜聆聽瑪莉亞和玩具對話的劉,仔細咀嚼着松鼠人偶每一句話的應對方式,試圖找出這之間有沒有任何不符合AI行爲的邏輯漏洞。

「就是因爲這樣,我之前才都把他們留在小鎮裏,怕他們亂跑。」

接着,她又高舉雙手,告訴瑪莉亞:「不過,這樣一來瑪莉亞就有更多時間陪我們了!要是瑪莉亞下次能夠帶我去找蕾娜就更棒囉!」

「松鼠姐姐是我六歲時的生日禮物,還好沒有真的弄丟,太好了。」

「呃。」

劉根本懶得管麥可怎麼想,他告訴瑪莉亞這些人偶很乖,只要好好告訴他們留在家裏就絕對不會亂跑。

「雷,你真的懂得好多……」

沒等劉回話,麥可搔了搔頭,從口袋裏取出兩根菸,一根銜在嘴裏,另一根遞給劉。

那個發條就是Sylvan9;s系列產品的通用電池。

麥可放下手邊的雜誌,又用眼神向劉打了信號,要他跟着一起同行。

他老實地依照聲音的吩咐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隻和松鼠玩偶體型相仿的小灰兔。

劉咋舌,要麥可繼續說下去。

麥可說,瑪莉亞的父親在鄰近的卡萊爾市醫院裏擔任外科醫師,這份薪水優渥的工作讓瑪莉亞沒辦法每天都見到父親,父女碰面的時間常常剛好錯開,可能她父親剛結束一場手術能趕回家時,瑪莉亞正在上學,而當瑪莉亞放學回家時,父親又被召回醫院。

這也是爲什麼麥可常常跑去瑪莉亞家和她一起用餐的原因。哪怕是多一分一秒也好,麥可都希望能替這孩子緩解寂寞。

「我沒有聽到你提起她母親。」劉說。

「瑪莉亞九歲時,她媽媽因爲難產而死。」

劉沉默地點點頭。

「這大概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我覺得瑪莉亞是從去年開始才變得這麼依賴那些娃娃的。」

「去年?去年發生了什麼事?」

「她弟弟湯姆失蹤了。」

該死。

「那是五月的事,那時湯姆才三歲,瑪莉亞和蕾娜約好出去玩,不在家,回來時就找不到湯姆了。你大概想像得到瑪莉亞對此有多自責,的確,把三歲小孩一個人扔在家確實很危險,但不能因爲這樣責怪瑪莉亞,她還只是個孩子,她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有人闖進瑪莉亞家嗎?」

麥可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很難說,瑪莉亞回家時確實發現家門是敞開的,但她也說自己離開前有記得上鎖。照理來說是不會有人能闖進去帶走湯姆,除非……」

「除非?」

「除非湯姆自己開門。」麥可換了口氣,繼續說道:「湯姆有可能溜出去後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以湯姆的身高,是有可能搆得到門把的。」

「也有可能是誰來敲門,湯姆沒想這麼多就把家門打開,然後被人帶走。」劉說。

「我們也考慮過,畢竟三歲的孩子可能還不知道陌生人的危險,搞不好他根本就把對方當成是提早回來的姐姐或爸爸。」

「你們找過了嗎?這座城市感覺不怎麼大,應該不用多久就能搜完。」

「當然,不僅我們警局,巡守隊的人也全都出動了,海邊、河畔,能找的地方几乎都翻遍了,但是沒有人找到小湯姆。」

「是嗎?」蘇利文轉頭反問道。「但求知是人的本性,我不認爲這樣有什麼不好。」

「說不上喜歡。太冷或太熱都不好,幾乎所有材料都會因爲溫度變化而影響精確性。」

「既然如此就別干涉她,讓她自己決定要怎麼調適。」

「我明白了,看來這又是認知竄改的結果。我的說法對嗎?認知竄改。」

劉向麥可擺了擺手,接着便轉身走進旅店。

小灰兔只瞄了他一眼後又把視線放回文宣上。

因爲小朋友也可能會把玩具帶出門,所以在娃娃的邏輯裏,雨和雪單純就是「不會出現在小鎮裏的自然現象」。

「小孩子迷路不太可能走多遠。」

「但是你們應該都知道雨和雪是什麼。」

「有機會吧。」

「你似乎讀了不少書。」

再說,事到如今,他不確定還有沒有這必要。

「AI設計師、工程師、研究員,反正這類型的工作我大致上都碰過。」

因此,劉這邊所指的,是真正的書本。就像剛纔蘇利文靜心閱讀旅館文宣一樣,他認爲蘇利文在瑪莉亞家時一定翻了不少書。

她接着張開雙臂,說:「雷,請抱我。」

作爲擁有「老師」這個身份的蘇利文,AI擁有類似的性格沒什麼好奇怪,但作爲一個「人偶」,是否有必要對人類社會表達如此高度的好奇心還有待商議。

「明白了。邏輯補正、邏輯補正,我會好好記住。」

「所以你能告訴我,聽你的話把你從瑪莉亞家帶出來有什麼好處嗎?」劉問。

「真特別。針對你們在貨幣上的活用及不穩定性,我會謹記在心,儘可能避免幸福森林也發生類似的案例。」蘇利文說。

但蘇利文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認爲是這些事情才讓她離不開那些人偶。」麥可說:「她很寂寞,她需要這些玩具填補她內心的空虛。」

原本劉大概會如此反駁蘇利文,但現在的他在見識到蘇利文超然的談吐與表現後,他已經搞不清楚這個AI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

「以一隻設計給孩童的玩具而言,你表現得有些太睿智了。」劉把毛巾扔到牀上,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在蘇利文面前坐下。

「請不要爆粗口。對於賦予我們智慧的人,我理應抱持着崇敬的眼光看待,而我不希望對你的評價因爲一時的情緒性發言而降低。」

「隨便你。我的脾氣還不至於差到會介意這種小事。」

「那我決定遵從我個人喜好而叫你雷。」蘇利文若有所思點點頭,接着又開口問:「雷,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原本?」

顯而易見,蘇利文本身就是一個標準的問題人形,如果說蘇利文的每一句話不是經由人爲竄改而是演算法推演的結果,那肯定是在騙人。

「是嗎?但是我很期待能看到不一樣的天氣。有很多知識是單憑書本上的文字無法體會的。」

劉照做,蘇利文的絨毛手掌貼在冷冰冰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降雪。

「是啊,所以我們已經做最壞打算了。湯姆的事情讓我們得到了更多人手,只能祈禱不要再有孩子碰上同樣的悲劇。」

「是的。以一隻娃娃而言,你的情報量多得不可思議。你知道你根本不該意識到自己是被人制造出的『產品』嗎?」

麥可說的人手是指機器警察。劉也同意,如果只是要維護治安、加強巡邏,那這些鐵皮警探的效率比人類警員好太多了。在他們的數據庫裏就有全國通緝犯的長相和名字,必要時肉搏能力也絕不會輸。

「不,我的意思是……該死,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很奇怪。有哪隻人偶會溜進廁所要我帶她逃出主人家,還正好開出了我沒辦法拒絕的條件。」

「你大可不必用這麼老派的做法。」他舉起手中的紙條。「不過我還是會把這張紙留作紀念的。」

「這裏的物價和我過去搜集的情報不太一樣,一份早餐不應該賣到十鎊,我可以視爲這是某種對基本生存條件的剝削嗎?」灰兔說。

「這一點現實世界也是如此,呃,我是指人類世界。」

而有好幾次,劉也都萌生乾脆把一切如實吐出的念頭,老實告訴麥可他橫跨整個大西洋,就是爲了來找一個天殺的神經病收藏的問題人偶,而這個想法在劉聽見湯姆失蹤的事時變得最爲強烈。直覺告訴他,他要找的人渣賽伊八成和湯姆的失蹤脫不了關係。

「某間科技公司的技術顧問,常被底下人誤以爲是肥貓的可憐蟲。」

「但是因爲你,讓我重新審思自己的作品是不是真的出了無法忽視的問題。」

劉不認爲蘇利文能明白他的話,照理來說,人偶的AI也會因爲邏輯補正而自動忽視這類問題。

因此,劉無法察覺蘇利文等人偶的表情,但蘇利文卻能夠看到其他人偶皺眉、哭泣。

脖子上掛着浴巾,當劉走出浴室時,他的小小客人正在閱讀旅店客房服務的簡介。

劉不確定該怎麼做,只好伸出掌心放在蘇利文前面,蘇利文爬上他的手,接着說:「帶我去窗戶前。」

只是他最終仍沒有向麥可吐露實情。

劉不認爲小灰兔聽得懂他的話。

「我發現人偶只要留在小鎮,就沒辦法想起有關主人瑪莉亞的事。」

說完,蘇利文後退幾步離開窗邊,轉身告訴劉她看膩了。

「我說了,你如果真的需要幫忙,我很樂意幫忙,只要你願意跟我坦承你來到錫勒斯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相對的,有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陪我多去看看瑪莉亞,至少在你還留着的期間,幫我跟她多聊聊。」

「雷喜歡雪嗎?」

分手前,麥可扔掉手上的菸蒂,從懷裏取出一本筆記本後又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原子筆,在上頭抄寫一組號碼後,將那頁撕下來塞到劉手裏。

畢竟鋼鐵和血肉,每個人都知道硬碰硬是誰喫虧。

就像熱帶國家的居民也是依靠影劇或書本理解到雪的性質,娃娃世界裏的天氣變化又是另一個邏輯補正的例子。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嗎?」

「你是從哪聽來的?應該說,這句話是誰教你說的?」

「我更希望你稱呼它『邏輯補正』。」劉苦笑。「『竄改』聽起來不是那麼好聽。」

一回到旅店,他立刻脫掉衣服走進淋浴間暖暖身子,儘可能讓自己的體溫足以對抗室內驟降的溫度。

可是現階段,劉也只能將計就計。

他逐漸明白麥可爲什麼會如此關心瑪莉亞了。

「因爲我替你們編寫了兩套邏輯。一套是用來模擬你們在小鎮時過生活的思維模式,另一套是當瑪莉亞要和你們一起玩的時候,用來指導你們要如何應付瑪莉亞。」

「何止參與,我他媽就是設計你們那顆小腦袋的人。」

「畢竟我是老師,有教育下一代的責任。」蘇利文說出像是劇本上的臺詞後,微微嘆息道:「但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成功吸收新知。」

蘇利文所叨唸的邏輯補正,是指玩具的AI邏輯與現實狀況產生誤差時,系統會自動修正成最合理情況的現象。

「教?你誤會了,雷。這是出於我個人意志所做的發言,和其他個體沒有關係。」

「我們的小鎮不會降雪,也不會下雨,太陽一天出來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個多小時。」她說。

「沒必要這麼誇張,這裏是飯店。既然入住了你就不能跟他們要求炒蛋的價格合理性。」

劉搖頭。「別忘記你的嘴巴是用毛線縫的,根本不可能微笑。」

而如今這問題人偶竟然還主動向他提出條件,表示願意協助找到其他問題人形。

「這是什麼?」

劉不知道是不是整個英國境內都還奉行着這套規則,但他認爲在如此寒冬中還要爲了省電而把暖氣定時切斷的舉動真是瘋了。

這對劉而言無疑是好消息,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陰謀佈局。

例如人偶本身雖然沒有辦法做出喜怒哀樂的表情,但兩個人偶個體產生互動時,彼此的邏輯會正確告知對方的情緒變化。

「我自己的號碼。如果你有需要,就打這支電話,不用打到局裏煩其他人。」

聽完瑪莉亞的故事,劉是發自內心替她感到難過。幼年失去家人的痛苦劉感同身受,何況,瑪莉亞還在她十幾年的人生中歷經過兩次與至親的別離。

然而,小灰兔的下一句話反倒讓他大喫一驚。

「對,你的猜測沒有錯。你們的邏輯是我編寫的,數據庫也是由我管理,所以我對你們瞭若指掌,你們知道什麼、不該知道什麼我都很清楚———原本是這樣的。」

「雷,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否參與過Sylvan9;s產品的設計?」

這就是蘇利文所說的「失憶」。

有的孩子喜歡親自和玩偶一起遊樂,有的孩子則是喜歡扮演心愛的玩偶和其他娃娃人形互動、扮家家酒。劉就是考慮到孩子有不同玩法纔會編寫兩種AI,而兩套AI彼此不干涉。

Sylvan9;s的玩具裏也包含書本的模型讓人偶閱讀,但因爲只是模型,所以上面並沒有寫任何文字,人偶進行讀書的動作也只會讓他們產生「我在讀書」的感覺,實際上無法藉由書本得到任何資訊。

「以前呢?」

「我只是擔心她會一輩子都這樣,總有一天瑪莉亞得學着面對現實。」

劉在Sylvan9;s的AI裏面並沒有寫入針對物價變化而該採取怎樣的邏輯行爲,畢竟玩具世界不需要面對複雜的通貨膨脹問題,所以這些人偶在出廠時只知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基本道理。

問題是,誰更改了蘇利文的邏輯?劉不敢咬定世界上沒有人辦不到,但他知道一個普通小鎮裏絕對不可能剛好出現這麼一個讓人畏懼的天才。

兩人保持一前一後、恰到好處的距離,往劉下榻的旅館走去。

「我需要個例子。」

他向那隻正站在桌上專注閱讀的小灰兔搭話。

- 6 -

「那在你的職業生涯中,是否參與過Sylvan9;s產品的設計?」

「是不會。」

老天,這可是Eproach旗下最知名的玩具品牌,還是劉編寫過的AI中最讓他滿意的作品耶。

「你不用因爲考量到我而更改用詞,遵循你原本的想法就好,雷。」

Sylvan9;s出問題的事,照理來說只有開發商Eproach和布萊克本及劉知道,這是必須誓死保密的產品漏洞,然而這件事卻被一隻兔子玩偶打聽得一清二楚。

麥可大概是發現劉對那些小娃娃的理解能夠讓瑪莉亞敞開心扉,這是他這個對小玩具毫無興趣的大男人所辦不到的。

「條件?你是指協助你找出問題人偶嗎?」

「我很遺憾,麥可。」

「那麼我很樂意協助你找出問題所在。」蘇利文說完,又指着自己的臉說:「你應該看得出我正對着你微笑吧?」

劉沒有再回話。因爲遲遲等不到進一步的回應,所以麥可也閉上嘴維持沉默。

即使麥可真的因爲瑪莉亞而把他當自己人了,但劉還沒有。

「那麼,有時候我們會失去記憶,這也是邏輯補正的結果嗎?」蘇利文又問道。

劉不確定麥可是不是在開玩笑,但他還是因爲這突然的舉動被逗樂了。他拿出手機,照着號碼按壓數字鍵,隨即麥可口袋裏的手機立刻響起。

你們纔沒有智慧。這些都只是模擬運算的結果,是一道道算式的推演告訴你該如何回答、該採取怎樣的反應。

「在談這個之前,我應該稱呼你爲劉還是雷?哪個對你而言比較禮貌?這讓我很困擾,畢竟我不希望在無意之間惹你不快。」

「謝謝你帶我出來,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問題吧。」蘇利文坐回書桌上,劉還特地拿了飯店附的紅茶包給她當椅子。

「你能詳細告訴我你來到錫勒斯的原因嗎?」

這是個奇怪的光景。

AI設計師正向他手下的產品解釋產品中的漏洞,並向她尋求協助。

可是蘇利文或許能成爲他的突破口,劉有預感。

但不管蘇利文再怎麼聰明,劉認爲要讓她理解人偶邏輯出錯的問題點還是不容易。

「蘇利文,你能打我嗎?」劉把食指伸到蘇利文面前,要她用絨毛手掌揍自己一拳。

「像這樣?」蘇利文伸出拳頭,向劉的指尖打去,小小人偶的奮力一拳當然不痛不癢,劉接着問:「你有什麼感覺?」

「沒有感覺。」

「那麼,你能想想會讓你感到生氣的事,然後再打我一拳嗎?不,不用打的也沒關係,總之請你把我當成仇人看待,要怎麼樣都隨便你。」

「仇人是指討厭或對其有所不滿的人對吧?」

「是的。」

劉期待蘇利文能對他做出與棕熊叔叔對白兔姐姐暴行相仿的舉動。

「我試試看。」

蘇利文停頓了幾秒,接着又揮出好幾拳。

「怎麼樣?」

「和剛纔的力道一樣。你剛纔是想到什麼事?」

「壞壞神的事。」

「壞壞神?」

「總之,就是記憶中最讓我感到憤怒的事情。」

當然,他知道蘇利文也是其中一個Bug人偶,但目前蘇利文的行爲都顯得合宜,眼下該解決的還是人偶出現嚴重暴力傾向的事。

「是的,我在小鎮散步時從別戶人家的窗戶裏看過和我身形相仿的白色兔子人偶向我招手。」

「所以你這趟來的目的,就只是要回收有暴力傾向的人偶?」

「沒有,從我被拆封之後就一直待在瑪莉亞家。」

蘇利文爲什麼要找上他?從他們初次見面時蘇利文的言行來看,她好像早就知道劉會來到錫勒斯。

「我明白了。看來你在肢體語言的表現上並沒有出現明顯問題。」

「只是略懂。我必須聲明,作爲女性被設計出來的我並不喜歡你們所建立的這項傳統,但我能理解並想像這之間的歷史脈絡。」

「瑪莉亞家以外的地方呢?例如瑪莉亞的朋友有沒有類似的玩偶?」

「怎麼了嗎?」

「我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的位置,但我可以帶你去,我還記得路。只是雷,我不確定你要找的兔子和我見到的兔子是不是同一位。再說,從你剛剛的故事聽來,兔子已經壞掉了。」

「在這之前你有過其他主人嗎?」

「我能相信你嗎?」

同樣身爲問題人偶的蘇利文也出現在錫勒斯,那她見到的那隻兔子很可能就是朱利安影片中的兔子。

「蘇利文。」

蘇利文的答覆總是優雅又有餘裕,劉雖然看不見,但很確信此時此刻的她臉上肯定掛着微笑。

只是辦得到嗎?這是劉所自豪的產品,是他的孩子,AI有可能真的會如此輕易被人竄改嗎?

「回收只是手段、過程,我真正的目的是要知道原因。蘇利文,你是瑪莉亞家的人偶嗎?」

正常人偶都有判讀住家範圍的能力,在他們的邏輯中,絕對不可能主動離開主人家以外的地方。甚至像松鼠姐姐那樣,只會被限制在特定房間裏活動。

「看來你連性別歧視都知道了。」

「因爲我對你一無所知。」

「爲什麼這麼問?」

「我是有見過白兔,那是我獨自離家時看見的。」

「我討厭埃庇米尼得斯(Epimenides)。」

「我更希望你用『好奇心』來形容我的行爲。」

如果這一切都是某人撒下的餌食,等待劉上鉤,那他的確成功了。

他甚至覺得一切順利過頭了。

劉長嘆一聲,別過頭去,讓窗外紛落的雪片佔據他大部分的視野。

畢竟這句話不該由玩具說出口。

「我該感到開心嗎?雷,這與你預期的結果相符嗎?」

「白兔和棕熊……不,瑪莉亞家沒有這樣的人偶。」

蘇利文猶豫了一會兒。

「錯了,你絕對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如果兔子壞掉了就想辦法找到棕熊,反正我一定得找到他們。至於是不是我要找的兔子,就只能賭一把。」

「那你有見過白兔和棕熊樣貌的人偶嗎?」

蘇利文說得沒錯,因爲劉是Sylvan9;s人偶的設計者,但正因爲話出自蘇利文之口,劉纔不得不多反覆咀嚼幾遍。

「既然你有辦法獨自離家又爲什麼要我幫你?你大可靠自己溜出去。」

「老天,你還離家出走過?你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劉清了清喉嚨,接着說:「回到原本的話題吧。你說你見過白兔?」

「我只是單純對人反感。」

「看來你對自己相當有自信。」

「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所有幸福森林的人都是騙子(All Sylvan9;s are liars)。」

「沒關係,我只相信個人的能力。」

至少,劉很肯定蘇利文對負向情緒的運算表現還在原本的設計中。

劉認爲,這世界不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對你而言當然是好事,但對我而言……」劉頓了一下:「目前還很難說。」

拆封……這又是一個邏輯補正沒有正確發揮功能纔會出現的用詞,人偶的記憶始於他們被消費者喚醒的那一刻,根本不該知道自己曾被放在玩具店裏兜售。蘇利文本身並沒有察覺自己言詞的突兀,但身爲設計師的劉卻對人偶的每一個用字遣詞特別敏感。

若說現在的蘇利文只是具空殼,實際上操控她的人潛藏在幕後也沒什麼好意外。

「對,怎麼了嗎?」

「你是在哪見到她的?」

「的確可以,但經驗告訴我你們的世界充滿危險,我需要可靠的保護者,同樣是經驗告訴我,成年男子通常在人類社會中擁有最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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