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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時空3》 · KOEI · 6.5萬 字
第一章景時的過去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朔在門口叫道:“望美,哥哥叫我們過去,說有要事哦。”
我呆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神。這裏……好像是京邸?我怎麼會在這裏?莫非……我回到的不是宇治川的那個時空?滿肚子的疑問,卻也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我定定神,跟着朔走了出去。
“現在,京裏幾乎日日都受到怨靈的侵襲啊。”我們踏進大廳時,大嗓門的九郎正在說話。
弁慶的神情也頗爲嚴肅:“平家,確實在狙擊京呢,估計絕不會就此罷手的。”
恰在此時,景時從門口走了進來,表情顯得有些慌張:“哎呀,不好了各位,據說,平家的軍隊正在三草山附近集結哪!有傳言說,他們是準備進軍京了呢~真是不好辦喲~”
“這樣嗎……”弁慶沉吟着:“難道是打算把京變成戰場嗎?那麼,我們也應該反守爲攻纔行,無論如何,得阻止平家在三草山的企圖。”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我回到的,是三草山之戰前夕的京。接下來的事情不用說了,我們簡單整頓了兩日,便隨大軍開赴了三草山——
到達三草山的當晚,我又一次聽到了那清幽的笛聲。命運的重合總讓我有些害怕,我走出營門口,卻遇到了剛好率部趕到的景時,正在和九郎說話。看到景時,我不禁愣了一下:他……早到了呢。這是不是說明,命運在某些地方已經悄悄發生了改變呢?
“那麼,往三草山的山口出發吧!”
當九郎這樣說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不行,不可以進軍!如果……如果平家的陣是假的,貿然進攻不是很危險嗎?”
“啊,也有道理哦,事先偵查一下,如何?”景時看向九郎,後者還沒表態,我說道:“去調查一下平家的陣就會知道了,平家的陣,是僞裝出來的。”
“真的?”九郎將信將疑,我不得不繼續撐下去:“是的,這個陣是還內府佈下的陷阱,假如我們貿然攻擊的話,他就會從後面攻擊我軍。”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我都沒有收到這樣的情報。”
九郎的這個問題我實在難以回答,結巴了幾句,還是老師替我解了圍:“這是白龍的神子的特殊力量,對吧,神子。”
“是啊,是啊。”我急忙點頭,期望能把九郎糊弄過去。
“真的有這種事嗎……”沉吟片刻後,九郎點點頭:“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說法。那麼,全軍暫時駐紮在這裏,我……也不能離開。”
弁慶走了出來,含笑說道:“那麼,就讓我們幾個去偵查一下吧,這邊就拜託九郎你了。”
九郎顯然很是信任弁慶,嚴峻的臉露出了一絲笑意:“嗯,各位,請務必小心。”
“那麼,就往山之口那邊去吧。”景時已經上了馬。
“望美,如你所言,平家的陣是空的。多虧了你的提醒,我們才得以繞過敵人的陷阱,謝謝了。”九郎居然會跟我道謝,我倒是有些意外。
景時笑了笑,正色說道:“那麼,平家真正的陣,是在鹿野口地方。要翻過三草山,才能到達那邊。”
九郎顯然也很意外,怒道:“這種情況,還怎麼能進軍呢!?”
武士說道:“經過那一戰之後,景時大人便被委以軍奉行的重任了。”
士兵叫道:“啊!莫非是上總介大人的……”
“救命啊!好大火啊!”
“把着火的樹枝砍斷!用土滅火!等火勢稍弱,我們就可以突破出去了!”九郎也大聲指揮着滅火。
景時搖頭:“好不容易來了,不去敵營裏面探一下,說不過去吧。”
“哦呀!?怎麼大家這麼慌慌張張地就跑了啊……”景時詫異地張大了嘴,隨即換成了一臉苦笑:“哎呀,該不會是正在議論我吧?”
念頭還沒轉完,後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很快,嗶嗶剝剝的燃燒聲便伴隨着驚恐的叫喊聲傳了過來。
“哥哥……真的,沒問題嗎?”朔有些擔心的看着景時,他只是聳聳肩:“沒問題,走吧。”
“我明白了,就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吧!”九郎咬牙說道:“要恨的話,恨敵人也好,恨我也罷!”
士兵連連點頭:“所以說啊,梶原大人可說是我們源氏的大恩人哪,深得鎌倉大人的信賴。”
“如果我們的情報正確的話,這裏應該有敵營的。”弁慶的表情出奇的嚴肅。
“上總介大人?那是誰?”我聽得一頭霧水,士兵卻突然期期艾艾起來:“不,那個,沒什麼……”
“糟了!”我喊道:“得趕快去救援他們纔行!”
武士答道:“就算爲源氏貢獻了力量,他也是個背叛者。背叛了原本的主君,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信賴。”
“哇,不愧是梶原大人啊~一下子就識破了平家的計策,真不是一般武將可以做到的呀。”一名士兵說道。
弁慶看着九郎說道:“敵人在三草山的另一邊,鹿野口地方紮下了營。怎麼樣,該出擊了吧?”
“哎呀,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找出了敵人真正的本陣,那不就安心多了嘛。”景時倒是頗爲樂天,笑呵呵地說道。
“不錯。”老師簡短地說道。
“是這樣,景時先生你……才變成源氏這邊的人的啊……”實在有些難以置信,我低聲說道。
“是這樣嗎?”讓喫了一驚,景時笑道:“應該錯不了。”
“這裏。”
“景時先生真厲害,推斷得一點不錯呢。”我開始有些佩服景時了:“那麼,我們趕快去探探敵軍的去向吧。”
“是啊。”九郎說道:“各位,請稍等片刻。”——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說不下去了,瞪着弁慶說不出話。
衆人擁上去一看,果然如此。景時很是興奮,壓低了聲音歡呼:“了不起啊,利茲老師!這麼黑暗的地方,都能注意到這麼細微的痕跡!既然看到足跡,那麼找出敵人真正的本陣就變得很簡單了!”
“是啊,軍略和陰陽道都精通,真是能幹的人呢。”另一名武士看來也很是仰慕景時。
半晌,我艱澀地答道:“……是。”
“道路已經選定了。”一直沉默的老師說道。
我聽到老師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他正指着角落的某處:“看到了,有新鮮的足跡。”
他報以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對了,九郎好像在叫我們了,一起過去吧?”——
弁慶眼皮也不眨一下地回答:“不幸中的萬幸,先鋒的精銳部隊,並沒有陷入火海,這時候,就應該用先鋒部隊去突破敵人的本陣。”
“嗯,聽說,景時先生原來是平氏的人。”我說道。
全軍出發後,趁着夜色,緩緩南行,三草川往東,便是三草山了,花了不少時間,前鋒部隊總算是到達了山頂。由山頂往下,道路狹窄僅容兩三騎並行,兩邊盡是古木,地下也積了不少樹葉。一邊走着,我一邊心裏嘀咕,這如果真的被敵人用火攻的話……
九郎想想也是,露出了笑容:“做得好啊景時,這麼一來我們就瞭解平家的底細了!”
他望着我好一會兒,彷彿在猶豫什麼,最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謝謝你,望美小姐。其實……救了賴朝大人命的,並不是我。”
景時露出了一個“得救了”的表情,笑道:“就是就是,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敵陣太安靜了,但是……周圍似乎潛伏着其他部隊的樣子,潛伏在這裏是等待什麼呢……這個陣,只是用來引誘我們的一個空殼,這一點應該是沒錯了。”
九郎似乎也下了決心:“是的,老師。我決定了,要踏破平家的本陣!走吧!全軍突擊!”——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做好滅火的準備吧。”弁慶這麼說着,算是下了結論。
“當然沒忘當然沒忘!”景時乾笑兩聲,隨即臉色也沉了下來:“難道說,難道說……”
“不,我們得進軍。”出乎我的意料,弁慶堅決地說道。
“啊啊啊!!!火!火來了!”一個身上着火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另一個士兵衝着景時喊道:“快,快逃走啊,梶原大人!”
“神子……”白龍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舉手當胸,念起了咒語,片刻後,卻頹然放下了手:“不行,消失了……雲,好遠……對不起,神子……”
“嗯,我知道了。”我正色回答他。
弁慶垂下了頭,聲音有微微的顫抖:“誰也不想這麼做的,可是,現在只能相信,他們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來了,而我們——我們也有着我們自己該做的事情。”
“莫非,敵人不在這裏?”我說道。
“回來了?敵陣那邊怎樣?”守在營門口的九郎老遠就迎了上來,性急地問道。
“竟然真的……是空的陣營?”讓也很是震驚。
景時清了一下嗓子,低聲說道:“不是,只是,如果這裏已經是離敵陣這麼近的地方,那就靜得有些古怪了。”
九郎點點頭:“不錯。不過,三草山離平家本據點很近,平家應該不會用火攻吧。”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怔,士兵問道:“你不喜歡梶原大人?爲什麼?”
我喫了一驚:“什麼?景時先生,以前是平氏的將領?”
讓說道:“可是,我們不就是爲了偵查纔出來的嗎?”
“這麼說,之前得到的是假情報嗎。”九郎皺着眉頭說道。
旁邊的武士說道:“這位小姐,看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啊。很久以前,鎌倉大人——當然那個時候還是賴朝大人——被平家打敗,逃到了石橋山地方,那個時候,幸虧平家有人出來救了鎌倉大人,那個人就是景時大人。”
低下頭,景時緩緩說道:“當年……在石橋山,我奉命追擊逃亡中的賴朝大人。就在我們即將追上的時候,卻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一起追趕的同伴們,突然間一個接一個地落馬身亡,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死去。”說到這裏,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之中,深碧色的眼睛裏流露出懼意:“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力量是怎樣懸殊的差距,我嚇得閉上了眼睛,以爲我死定了。可是,當我睜開眼時……我發現,原來我還沒有死,賴朝大人……賴朝大人就那樣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地說着:‘景時,走吧’”
躡手躡腳地下了山之口,我們走近了谷中的軍營。昏暗的燈火中,偌大的一個個營帳,竟然都是空無一人。
弁慶露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聲音也變得毫無感情:“那是不得不做的決定。”
“三草山……好像盡是密林,萬一起火就糟了。”
“照這麼說,哥哥你是打算又縮回本隊去啦?”朔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景時嚇得連連揮手:“沒有那種事,完全沒有!”
士兵也不在意,點點頭說了下去:“不管是京還是平家的內情,他都非常熟悉,對於源氏來說,梶原大人可是不可或缺的人哪。”
這時,一旁有個一直沒有出聲的武士突然冷冷地說道:“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喜歡他。”
眼看大軍就要陷入混亂,我大聲喊道:“各位!請保持冷靜!”
終於突破了三草山,我們一路疾奔,到了鹿野口。平家的大隊果然駐紮在這裏,想必也已經得到了我們來襲的消息,火把照耀中,一名身着官服,相貌俊秀,文官模樣的貴族迎了上來,手裏卻握着一柄長刀。
“咦!?”景時發出一聲誇張的慘叫,喊道:“那幫人跟你說這個?”嘆了口氣,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不過也沒什麼,這在源氏之中,應該是很出名的事情了吧,我想他們都知道也不算奇怪。望美你應該也聽他們說了吧,我在石橋山救了賴朝大人的事情。那個事情早就被添油加醋地描繪得不成樣子,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沒沒沒沒沒問題的!大家不要慌亂啊!”景時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不怎麼鎮定:“火勢不大,各位,我們齊心協力把火頭鎮壓下去!挖土!蓋在樹木上滅火!已經着火的樹枝就砍掉!
我聽得有趣,索性湊了過去,笑道:“在說景時先生的事情啊,能不能多告訴我一點呢?”
“突破敵人本陣……”景時有些猶豫地開口:“這個時候進攻,會不會不成功反而被殺啊?”
火勢眼看漸漸弱了,卻有一名武士上來報告:“後續部隊完全被火包圍了!再不去救援的話恐怕……”
“哇啊啊~山火啊~有人放火!!!”
景時苦笑道:“這些事情,我還從來沒對別人說過,可以的話,能幫我保守這個祕密嗎?”
我也很是不滿,大聲說道:“拋棄被火圍困的同伴,這種事情我做不到!無論如何我也不會丟下他們的!”
“知道了……”九郎的聲音十分低沉:“……對不起了。”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二章三草山大火
弁慶摸着下巴,沉吟着:“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放出假情報嗎……”
“的確是好大一場功勞啊……”景時苦笑了起來,語氣苦澀:“與其說是立了功,倒不如說……是被功勞綁住了纔對。”
“沒有人呢……”白龍嘀咕着。
“哼,據說鎌倉大人還特別信賴景時大人……”武士冷笑着,卻也不說下去了。
朔也說道:“不錯,大家冷靜下來,火勢一定可以抑制住的!”
他的態度消沉得有些奇怪,我怔了一怔,笑道:“可是,至少是你救了賴朝先生,這點不會有假吧?居然救了這樣的大人物,這可是很大的功勞呢。”
想着景時平常嬉皮笑臉的模樣,我忍不住笑道:“原來景時先生那麼厲害啊。”
“不得不做的決定……”讓怒道:“就這麼輕易拋棄同伴嗎!?”
正沉默間,景時的聲音忽然傳來:“很遺憾哪各位,休息時間要結束了喲。馬上就要發動攻擊了,準備工作就拜託各位咯~”
我疑惑地看着他們,好像,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啊……
“那種事你可別亂說!”先一名武士怒道:“景時大人他……”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衆人忙躬身行禮,然後一溜煙地跑掉了。
“呃……這個嘛……說實話,確實是。”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回來咯~”景時答道:“果然,山之口那裏的營寨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絕不能從那裏出擊。”
之後,景時沿着足跡去追查,最後果然查到平家的本陣在三草山的另一側,叫做鹿野口的地方。既然探查到了真正的本陣,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和來時一樣,我們靜悄悄地返回了馬瀨的軍營。
抬頭看向我,景時笑得有些無奈:“就這樣,既沒有什麼交易,也談不上威脅……甚至連命令都說不上,我根本沒有膽子抗拒賴朝大人……賴朝大人,就這樣變成了我的主人……”
朔點點頭:“那麼,我們現在就趕快回馬瀨去報告這件事吧。”
“白龍……”我明白過來,這孩子是想用自己僅有的力量來降雨,可是,不完整的龍神始終是不行的吧?
弁慶點點頭:“九郎,現在該把怒火轉向平家了。雖然無力挽回什麼,但如果能結束戰爭,也足夠了。”
“難道說,就要捨棄那些被火海包圍的同伴了嗎?”朔忍不住問道。
“冷靜點,望美小姐。”弁慶皺眉說道:“就算再怎麼討厭,火也不會自己消失的。你也好,我也好,任何人都好,現在都沒有滅火的力量,不是嗎?”
等待九郎的時候,我有些無聊,走出帳幕,在附近隨意走動着。眼看大戰一觸即發,源氏的士兵們也免不了有些緊張,時不時聊上兩句來舒緩一下情緒。忽然間,幾個士兵的對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由馬瀨的軍營出發,我們幾個人趁夜悄悄南行,經過了三草川,到達了山之口。靜悄悄的山之口,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對勁。往下張望,黑沉沉的山谷中,什麼也看不見。
景時嘆了口氣:“哎呀,果然哪~那個,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他們在說些什麼呢?”
“不好?”白龍怯生生地說道:“好像沒有什麼不好的氣啊……”
“留在這裏才真是危險!”弁慶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要麼去救出後隊,要麼進攻敵人,不可能兩頭兼顧!否則的話,只有等着被全滅了。現在,如果全力進軍,還有擊敗敵人的希望!”
他的神色讓我喫了一驚,忍不住問道:“願意告訴我嗎?”
景時摸着下巴,遲疑着:“嗯……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好的預感似的。”
士兵顯然對我的笑不以爲然,說道:“你看看現在的源氏,可不能想像如果沒有梶原大人,會變成什麼樣子。要知道,梶原大人原本是屬於平氏的,是投降到源氏這邊來的呢。”
“啊,你們果然來了……”來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惆悵:“已經沒有退路了嗎?”
“你就是還內府嗎?”九郎問道。
“不是。”他正色說道:“我是平經盛之子,但馬守——平經正!你們,是越過三草山而來的吧,還內府大人命我在此守陣。按照我的本意——是不想交戰的,到底爲什麼要來作戰呢?”
“因爲平家在不停的製造怨靈!”我大聲答道:“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根本沒必要作戰了!”
“這樣嗎……”平經正一呆,隨即悽然一笑:“或許真的是如你所說的這樣……可是,今天的平家,已經不能放棄怨靈的力量了。平家已經在福原建立了新的都城,如果你們撤兵的話,我們也會撤退到那邊去,這樣就不必交戰了。”
“我們撤退,你們也會撤退嗎?”我看向九郎:“九郎先生,我們要撤退嗎?”
九郎大怒,大聲說道:“你在說什麼哪!敵人就在眼前,怎麼能不戰而退呢!?”
“請等一下,九郎。”弁慶走了上來,沉聲說道:“原本,這一戰就是爲了阻止平家攻打京而來的吧?雙方都撤退的話,也算是達到目的了。剛纔的火攻,我們已經損失了不少兵力還沒有逃出來呢。”
九郎猶豫未答,平經正又說道:“一旦源氏退兵,我們平家也必定退兵,我可作此約定。這種無由的戰爭,我實在能免則免。那麼,失禮了。”
他行了一禮,便撥轉馬頭回營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微笑道:“希望還有機會再次見面。那麼,各位路上小心,平家可能有放怨靈在這附近。”
“既然平家肯退兵,那麼我們來三草山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對吧?”目送平經正離開,我對九郎說道。
九郎點頭微笑道:“是啊。那麼,走三草山原路回去,召集失散的部隊,我們回三草川那邊去吧。”
回到三草川,我們發現留在這邊的後續部隊也遭了不小損傷,一問之下,才知道剛纔有個巨大的怨靈襲擊了他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又突然跳入三草川逃走了。問了一下怨靈的樣子,我心裏明白了,應該還是那隻水虎。既然已經逃走,那麼我們也沒什麼好做的了,清點完各軍人數,便回馬瀨軍營而去,準備走丹波道回京了。
行進到馬瀨附近了,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好像沒有聽到呻吟聲,敦盛……敦盛他在嗎?如果那天他不是偶然被我發現,重傷的他能不能熬過那一夜?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踏進了路邊的樹林,藉着淡淡的月光,努力尋覓着那個少年的身影。
十分鐘後,我順利地找到了他,然後,和跟上來的讓一起,把他弄回了馬瀨的陣地。回到陣地後不久,就被九郎發現了,爭執了一番之後,九郎、讓、弁慶都先後離開了,只留下心情複雜的我和昏迷不醒的敦盛在帳幕裏。
累了一天了,這時才覺得疲累襲來,我坐倒在敦盛身邊,仰頭凝望着夜空中的圓月,心頭思緒翻湧。每個十五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嗎?每個三草山的命運,都是一樣的嗎?我真的失敗了嗎?還是說,其實更下游的命運之流已經在改變了呢?
伸手入懷,摸着貼身收藏的逆鱗,我苦笑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從朦朧中驚醒,揉揉眼睛,身邊的敦盛也正好醒了,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我坐起身,凝視着敦盛,柔聲問道:“你……沒事吧?”
“這……這裏是……”有着紫色頭髮的清秀少年睜開了眼睛,緩緩掃視着周圍,隨即微微皺起了眉頭:“白旗?笹龍膽紋?……這裏……是源氏的……軍營?”
一陣鐵鏈撞擊之聲,他慢慢坐起身來,望了我一眼,熟悉的倔強之色爬上臉龐:“你是……源氏的人吧?我是你的敵人——請殺了我吧。”
“嗯?沒有見過的話怎麼會知道啊?”景時追問道。
“呃,有照片和電視這種東西的嘛……”
議論了一會兒,還是急性子的九郎第一個說道:“怨靈已經解決了就行了,趕快去本宮大社吧!”
“嗚嗚,好冷淡哦~”景時喪氣地擺擺手,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精神:“好了,各位也期待許久了吧?那麼,我們現在就來揭曉今晚的節目吧!”
景時並不答話,只是繼續扣動着扳機,陰陽彈連續不斷地發射出來,不停地炸裂着,化作或高或低,或大或小,樣式各異,七彩繽紛,瑰麗無比的煙花。這裏的一朵剛剛消失,馬上又有一朵更大更美的綻放,此起彼伏,姿態萬千,一時間,勝浦的半個夜空都被照亮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不能置信眼前的一切,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我和有川家兄弟倆一起去的夏季煙火大會……
不一會兒,將臣和九郎就因爲這個女子起了爭執,將臣認爲這女子很可疑,九郎則堅持她只是個可憐的弱女子而已。正僵持間,我走了出來,沉聲說道:“不要爭了。九郎,這個女子——是怨靈。”
“哼,露出本來面目了吧!上!”將臣抽出了大太刀。
“喂,讓又怎麼了?”一把滿不在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又驚又喜,回過頭來,果然,和那時一樣,身着紅色盔甲的將臣站在我面前,正笑嘻嘻地跟我打着招呼:“居然這樣都能碰見,這偶然也偶然得太恐怖了吧?”
一直忙着放煙花的景時聽到了將臣的話,回過頭來:“黑色火藥……?不是啦不是啦,這個其實只是陰陽術的一點小小應用而已啦~”
兩天後,熊野川的水位還是一點沒有下降。我們按照敦盛的指點,往中游去查看,發現應該是上游的地方有什麼怨靈之類的力量,導致山川變色,河水暴漲。沒辦法,只有重回熊野路了。騙過了擋路的貴族,我們在離熊野川上游不遠的地方遇到了後白河法皇。得知我們的來意,法皇爽快地應允了我們的通過,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濁浪滔天的熊野川上游,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籠罩着這裏的天空。
“你……你變了好多哦!”我說道。和上次夢中見到的他相比,他高了不少,頭髮也長了很多,而那張臉……雖然五官是沒有變,但是,現在這張,怎麼看也是二十幾歲的大人的臉了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政子大人?您……您是要我們踐踏之前締結和議的約定,對平家實施奇襲?”九郎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
“各位好~今天,承蒙各位應景時之邀,出現在這裏,不勝感激——”景時誇張地行了一禮,結果被朔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哥哥!廢話就不要那麼多了,趕快進入正題吧。”
安頓好了敦盛,我走出營帳,和守在帳口的九郎碰個正着。果然,他還是要求我交出敦盛給軍法處置,沒辦法,我又和他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第二天,我們拔營出發了,經由丹波道回京的途中,居然又出現了怨靈,順利封印怨靈之後,敦盛倔強的態度忽然變了,主動提出要加入我們一行,九郎大爲驚訝,不過,在景時、弁慶等人的勸說下,他最後同意了。就這樣,源氏軍押着部分俘虜回到了京——
“好厲害啊,景時先生!我真的沒想到,能在這個世界也看到煙花呢!”我發出由衷的讚歎。
九郎也收起了太刀,含笑對我說道:“望美,剛纔真是謝謝你了。居然能看破怨靈的正體,若不是你,我們說不定就危險了呢。”停了停,他又說道:“還有將臣,最早注意到異樣的就是你了吧?謝了。”
突然由腰間抽出陰陽銃,景時向着天空連放數槍,幾顆陰陽彈呼嘯而出,直衝上天。正不解其意,只聽“砰砰”數聲,子彈在半空中炸裂,竟幻化爲滿天花雨,飄飄而下。
我還沒說話,朔已經瞪了他一眼:“哥哥,你很吵耶!”
出去打探消息的弁慶,帶來了熊野川水位上漲,暫時無法渡河的消息。沒辦法,我們只好在勝浦暫住幾天,等待新的消息。
“沒辦法了,我們走南邊的路繞吧。”我對衆人說道,而敦盛輕輕點點頭:“嗯,從新熊野權現往南走,有一條沿海的路,可以從南方繞道勝浦,然後從熊野川逆流而上,到達本宮大社。”
“將臣!”
景時微微一笑:“本來是爲了戰鬥而做的發明,不過,今天能讓大家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對了,你們的世界,是用什麼武器來發射煙花的啊?”
“嗯……是啊。”讓不知爲何別開了臉。
“哦,無所謂啊。”將臣聳聳肩:“那就去唄。”
我定了定神,對了,這個時空裏的將臣還沒見過九郎他們呢。我說道:“讓和我在一起呢。他,還有我其他的同伴們,現在都在借宿的人家裏呢。要不要去見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三章勝浦的煙花
“說的是啊……”將臣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古怪。
早飯已畢,我們踏上了往熊野本宮的路程。往南走到了田邊地區,正談論着神子的力量爲各方所窺伺的話題時,隨着讓的一聲怒喝,一位紅衣少年極其輕巧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我們面前。熟練的拉起我的手,紅衣少年笑嘻嘻地說道:“您……就是傳說中的龍神神子吧?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可愛呢……這樣連花兒都要自慚形穢的公主,我還是頭一次見呢。莫非,您就是傳說中的月宮仙女輝夜姬?又或是連衣物都掩蓋不了美貌的衣通姬?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公主殿下……”
景時絲毫不以爲意,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比手畫腳地說道:“我做了很有趣的東西哦,打算今晚在海灘試一試的說~各位可都一定要來啊~”
告別熊野,我們回到了京。很快,源賴朝的命令就來了。在後白河法皇的周旋下,將在平家根據地福原舉行源平兩家的和議。根據命令,九郎率領的軍隊駐紮在福原附近的有馬,目的是爲了保護和議的順利達成。——然而,就在準備出發去締結和議的當天,北條政子大人的一番話讓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政子笑得更是歡暢:“哎呀,竟然連弁慶也這麼想,那麼平家的人就更不會有所懷疑了,真是太好了!”
帶着將臣來到了借宿的人家,我把將臣作爲讓的哥哥,還有天之青龍的身份介紹給了大家。除了讓喫驚不小之外,其他人都因爲新夥伴的加入而顯得很興奮,九郎尤其高興,要不是弁慶阻止,他大概又忘了之前的教訓,要自報他源九郎義經的大名了。簡短交談後,得知將臣和我們去向一致,於是我們往熊野本宮的隊伍又增加了一人——
我搖頭道:“和煙花不一樣,銃是武器來的。我們雖然知道,可是還沒見過真正的銃——槍呢。”
將臣難得地和九郎保持一致:“我也同意,已經打敗的怨靈,就別去想它了。”
“居然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來了,景時,你這個發明的愛好也算了不得了呢。”九郎笑道。
“景時先生?你在說什麼呢?”眼看他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些什麼,我大喊一聲,倒把他鬧了個紅臉:“哎呀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下一個新發明的事情了~不好意思啊~嗯,好了,今天也很晚了,各位,我們回去吧~”——
商議已定,我們轉向了南邊的熊野路。這條路遠比北方的路遠得多,途中又經歷了日置川峽的風波,到達勝浦時,已經是傍晚了。神出鬼沒的西諾耶又出現了,然後很貼心地幫我們找到了住處,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看着我們這一大羣人走進客棧時,他的臉色好像有點難看?奇怪,又不需要他掏錢。
我笑着問道:“景時先生,你是不是從小就喜歡發明啊?”
“咦?我在說話嗎?”
弁慶哼了一聲:“這麼說,去締結和議之人的性命,您也完全不在乎了是嗎?您應該知道,有了一次的背叛,再要真正和議之時,就沒有人會相信了。您定的計策雖妙,我覺得,尚不足以我們拿‘信用’來交換。”
我答道:“嗯,雖然是假的,子彈打到身上還是很痛的吶。”
“學姐,早啊!”
說話間,風浪已經漸漸平息,太陽露出了臉,熊野川的水也開始恢復澄淨。景時在附近調查了一下,說滝夜叉應該是這裏的水之氣聚成的,只是沒想到,一個怨靈竟足以改變熊野的氣脈。
九郎有些迷惑地低頭:“我的……嗯,不對,爲什麼她沒有影子?”
沉默了一會兒,敦盛說道:“熊野本宮的道路已經打開了,現在先趕去那邊要緊。”
“太好了呀~你和讓還有將臣,好像都知道銃和煙花是吧~”景時說道:“真想知道你們那個世界的銃是什麼樣子啊~”
好不容易到達了本宮大社,然而,我們,不,應該說是我,又一次被熊野別當無情地回絕了。第二天,我們有些情緒低落地踏上了歸程,還好,西諾耶的突然加入讓大家又高興了起來。雖然沒有得到熊野水軍的幫助,但是也多了一個重要的夥伴不是嗎?——
我一愣抬頭,讓正站在我面前,神情有絲喫驚:“你……剛纔在說什麼?”
“哦?”西諾耶有一瞬間的喫驚:“神子公主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瞭解啊?”
將臣笑嘻嘻地打了個響指:“那就對啦!我已經來了三年半了!大概是被衝散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吧?唔,現在我可是比你大了四歲的大人了呢,是不是連臉都變啦?對了,讓沒有和你在一起嗎?怎麼你只有一個人?”
這個聲音是……
景時滿臉羨慕之色,看來很想也弄一支來玩玩:“那個……仿造的銃,也會傷人的嗎?”
景時笑嘻嘻地說道:“明白了~各位,看到了不要太驚訝哦~”
朔只是搖頭:“哥哥他平時不總是這副德性嘛。”
“難道……將臣有什麼危險?還是說,只是太久沒見到他了,才做了這樣的夢?”
果然——沒多久,我們就被那個依舊傲慢的貴族攔住了,仗着法皇的名號,死活不給我們過去。
轉眼天黑了,約齊了衆人,我們便按時赴約了。黑夜已經籠罩了海灘,四周靜悄悄的,滿天星光下,景時正獨個兒站在那裏,看到我們出現,急忙迎了上來,看來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
“是啊是啊~”景時連連點頭:“我是一直就喜歡的了~經常會把東西拆開來,然後又裝回去~我小的時候,在京進行了陰陽道的修行,那時候就能看到好多外國來的珍奇的道具,可把我高興壞了哪~嗚,可是陰陽道的修行真的好苦哦~每天每夜,都得不停不停的學習,老師不停地有新課題出來,雖然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還是不行啦不行啦~再加上我又是個一到關鍵時候就手軟的人,經常是怨靈出現在眼前了,卻怎麼也用不出該用的法術~每到那時候,我就被罵得好慘好慘哦~所以啊,回到鎌倉之後呢,我就做了這個陰陽銃,有了這個銃幫我做準備的話,施展法術的時候就比較沒有那麼容易失敗啦~嘿嘿,因爲我把咒符什麼的全都封印在裏面啦,用慣了以後啊,還真的有點離不開它了呢~”
“哈哈,你倒是一點沒變嘛!”將臣說:“你來這邊……多久了?”
“與其讓敵人獲得這力量,不如先削弱它……”讓忽然說話了:“也許是有哪個勢力是這麼考慮的,也說不定呢。”
“招片?點是?”景時一臉好奇地追問,倒弄得我張口結舌:“啊……這個……該怎麼跟你說呢?總之,我們親眼看到的都是假的,仿造的啦,將臣以前還玩過的。”
我呼地坐起身,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剛纔是在做夢。『是將臣嗎?』我一邊機械地洗漱着,一邊回憶着剛纔聽到的聲音,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
“呀呵~聽你這麼說我真是高興呀!”景時眉飛色舞地轉向朔:“朔,你也一起來嘛~”
九郎笑道:“你還真是說起來就沒完了,拿你沒轍,快點拿出來吧!”
“哼……可惡的白龍神子!!汲取了熊野水之力的我,絕不會讓你封印的!”女子嬌弱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嘶嘎難聽的叫聲,一陣煙霧後,她也現出了怪物的原型。
政子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這,這可是鎌倉大人的一片善心啊。其實,他已經下了追討平家的命令了,但是,如果直接攻下福原的話,雙方都難免會有死傷,倒不如趁這個機會一舉成功,兩邊的損失都可以降到最低呢。”說到這裏,她微微冷笑起來,漂亮的黑眼睛裏毫無暖意:“這是鎌倉大人的命令,而且,後白河法皇大人也是這個意思。”
弁慶微笑着說道:“這麼好的東西,只有我們看到,總覺得有點可惜呢。”
“什麼?你也這麼認爲嗎?”九郎驚訝地望着我,我伸出手指着他腳下的水面:“不是我認爲——你看,水面上只有你的倒影。”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有趣的東西”是什麼,我也不由被他的興奮感染,笑着說道:“好啊,我一定準時到!”
“哦,這樣嗎……”我應了一聲:“不過,果然還是有些在意呢……”
收拾了瀧夜叉之後,我收起長劍,擦了擦額上的汗:“呼……終於贏了,這下應該解決了吧?”
“啊,那邊的武士,請等一下!”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阻止了企圖靠近河岸的將臣。來了……瀧夜叉!我暗自握緊了劍柄。
我笑道:“不是啦,在我的世界裏,煙花就是煙花,和武器沒關係啦。”
白龍似乎沒在聽我們說話,只是低聲唸叨着:“龍脈被玷污了,還好神子的力量讓它恢復了,可是,土地上的怨靈……氣脈被污穢之物扭曲,便會生成更大的污穢。我,我所守護的這個世界……”
弁慶踏前一步,冷冷地說道:“是啊,連鎌倉大人的正妻——您,政子大人都出面了,我們都以爲這次結盟是結定了呢。”
“哇哇哇,我最怕痛啦~只要一想到會痛,我就先打起退堂鼓了呢~”雖然嘴裏這麼說,景時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嗯?還可以用假的哦……嗯,該這樣試試……”
要不要硬闖?我馬上打消了這個主意,現在法皇未必發現了熊野川上游有怨靈的事情,萬一把我們認爲是什麼行刺的人員,那可就鬧大了。或許現在,還是順其自然會比較好。
“景時先生,你平時經常有這樣的發明嗎?”我忍不住問道。
“嗯……半年了吧。”
“好美哦……神子,喜歡煙花嗎?”白龍問道。
“這是……”九郎仍有些難以相信。
在那之後,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仰頭靜靜地看着景時發射的煙花。一朵接一朵,每一朵都有不一樣的美麗,卻又在我看清之前便已消失,只覺目不暇給,眼花繚亂,真希望永遠也放不完。可惜的是,大約半個小時後,景時已經放下陰陽銃,表示已經全部放完了。
朔看看他又看看我,有絲無奈地點頭答應:“知道了啦,真是受不了你。”
“讓的想法很有趣,”弁慶微笑道:“不過,這也真是很難說呢。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現在還不明瞭,對於熊野來說,或許會全部都認爲是敵人呢。”
朔看着景時,微笑道:“要是都是這樣的發明,肯定會大受歡迎的吧?”
“嗯!”我用力點頭,這麼美的東西,怎麼能不喜歡呢?
“這個是……煙花!?”讓驚呼起來。
將臣抱着胳膊笑道:“居然弄到了黑色火藥啊。”
敦盛仰望着天空,輕聲說道:“真美……可只有那一瞬間,無比虛幻……”
說歸說,和上次一樣,西諾耶並沒爽爽快快地答應加入隊伍,而是和我定了‘改日再見’的約定之後,自顧自地跳上樹又跑掉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只有繼續往熊野路方向前進。想起之前的遭遇,我暗自猜想着,是否這次的熊野之行也不會那麼順利?
“呃……”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不管在哪個命運碰見你,你都是老樣子呢,連詞兒也不改:“西諾耶,這裏是熊野水軍的根據地之一對吧。還有,不要叫什麼公主殿下了,就叫我望美就好了。”
我有些訝異:“所以今天的煙花,也用這個陰陽銃來放嗎?”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我清了清嗓子:“啊,外面天氣真好,我出去散步一下!”也不等讓回答,我大步衝了出去。
進入熊野本宮大社前,將臣和我們分手了。早知如此的我沒說什麼,倒是讓和九郎頗喫了一驚。將臣走的時候九郎還揮手向他道別,我有些想笑,和讓比起來,九郎倒更像將臣的兄弟呢。
政子大人掩嘴輕笑了兩聲,表情彷彿完全沒把九郎的怒氣當回事:“哎呀哎呀,九郎你還真是單純呢。自古以來,簽訂和約之日,就是最危險的時候,不是嗎?如果沒能識破我們的計劃而失敗,那隻能怪平家他們自己不好啊。”
弁慶沉吟道:“據我所知,並沒有能夠從損害熊野之中得到利益的勢力啊。源氏也好平家也好,京的貴族也好,都只想把熊野引爲己用呢。”
弁慶應道:“剛纔的怨靈,還有平家驅使的怨靈,都會讓污穢的影響擴大,如果真的氣脈也扭曲了……像剛纔那種程度的怨靈,還會頻繁地產生的。”
傍晚時分,我和朔正坐在房間閒聊,景時忽然從門外探了個頭進來,叫道:“二位~出來一下好嗎?”
敦盛……我沒讓這個名字說出口,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不,你不是我的敵人,因爲,我是白龍的神子,而你,是八葉。”
老師看着敦盛說道:“即使消失了,那美卻依然存在呢。”
“望美……你在哪裏……?”
朔點點頭:“是啊,這種能夠操縱河川的怨靈,到底是哪裏來的呢?或者說,背後是誰在操縱它呢?”
看到我們的笑容,景時彷彿比什麼都要高興,本來就細長的眼睛笑得眯成了兩條縫:“也沒有經常啦,不過,一有空我就會想幾個新的出來。嘻嘻,其實今天也是好久沒動手,心癢難耐了,所以才……”
春去夏來,因爲鎌倉大人源賴朝的命令,我們趕往夏日的熊野,企圖尋求熊野水軍的幫助。到達熊野的第一天晚上,我們住在借宿的人家中,和朔閒聊了一會兒,我慢慢睡着了。
“那麼,日落之後,我在海灘等着各位大駕光臨啦~敬請期待哦~”景時唱着歌兒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敬請期待啊……景時先生好像自信滿滿的樣子呢。”
我冷笑了一聲:“說的好聽,也掩蓋不了偷襲的事實。”
九郎大聲說道:“正是!政子大人,我源氏武士怎能做如此卑鄙之事!”
政子似乎毫不喫驚,反而嬌笑着說道:“真是直率的孩子呢,真讓人喜歡~你們要是不想去,我絕不勉強你們,不過,軍隊可是必須聽從鎌倉大人的命令的哦。”
這句話擊中了九郎的要害,他哼了一聲,轉開了頭。
政子微微一笑,眼光轉向了我:“平家有三大罪:擁廢帝復辟,此其罪一;盜取三神器,此其罪二;驅使怨靈,傷人無數,此其罪三。小姑娘,操縱怨靈肆虐京的平家,你也能原諒嗎?鎌倉大人希望儘快追討平家,也不過是爲了世間的安寧而已。”
話說到這裏,我們也沒有什麼再申辯的餘地了。她緩緩環視了一週在場的人,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出門而去。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四章生田攻略戰
政子走後,本營大帳中陷入了一片沉默。或許是爲了讓九郎能冷靜思考,大家紛紛離開了大帳,各自找地方散心去了,畢竟,情勢突然向着這個方向轉變,是誰也難以平靜的吧?我在自己的帳中呆坐良久,卻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上命難違,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九郎也是不得不遵從的吧?而我們,又該怎麼辦呢?對了,景時他不知道會不會聽從這個命令?想到這裏,我再也坐不住了,決定去找景時商量商量。
走到景時的帳前,恰巧他也走了出來,我迎上去叫道:“啊,你在這兒……”話說到一半我就發現不太對勁,他右手撫着額角,顯得心事重重,竟然完全沒聽到我的叫聲,更沒看見我,只是嘆着氣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他怎麼了?
“等一下,景時先生!”我忍不住大叫一聲。
“嗯?”他明顯地一愣,轉過頭來看到了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啊,是望美小姐啊~怎麼了?”
我邊看着他的臉色邊說道:“那個,景時先生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很沮喪呢。”
“是……是嗎?啊哈哈,哈哈……”他乾笑着打了幾個哈哈,終於耷拉下了頭,喪氣地說道:“原來,連別人都看得出我的沮喪啊~不得了啊~在這個即將率領源氏全軍大舉進攻的當口,將領是這副樣子,可就麻煩了啊~看來,在出現在衆人面前之前,我還得趕快振作精神纔行哪。”
“即將率領源氏軍進攻……這麼說,已經不可能和平家締結和議了嗎?”我問道。
景時無奈地苦笑道:“恐怕是吧。賴朝大人來了命令,不是嗎……”
源賴朝嗎……想起之前和景時的那次談話,我慢慢說道:“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你也討厭這麼做的話,真的不能阻止它嗎?”
“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好嗎?”他的神情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就算我討厭也好,那也沒有用,完全沒有用啊……賴朝大人,太強大了,不能接受別人說不的,而我,呵呵,是個沒用的武士,只能乖乖地聽從命令啊。”
“沒用的武士?”我一怔:“爲什麼那麼說啊?”
他頓了頓,笑道:“我啊,從以前就是,什麼也做不好的那種人……討厭練習武藝,作爲武士幾乎被父親完全放棄了;然後,小時候又去京學習陰陽道。”
我問道:“你現在不是了不起的陰陽師了嗎?”
“唔,這,這樣嗎……”他顯然也不知說什麼好,良久,他忽然笑了起來:“呀,能讓你這麼感激我,看來我這次是賺到咯~如果說現在是春天的話,那就好比連梅花枝也插起來了啊~”
這是什麼古怪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景時先生……”
我如實回答:“春日望美,白龍的神子——春日望美。”
“呼……呼……”我只想衝上去和這兩個可惡的傢伙一決高下,手臂卻沉重得似乎再也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是一陣劇痛,我不得不放下長劍,按着胸口喘息着。
來人正是景時。他左手仍扶着我的腰,右手抓着繮繩,轉眼間已奔出數十丈外。我漸漸回過神來,只覺死裏逃生從未如此驚險,看着景時微笑的臉,忍不住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幫我的!”
“那麼,我們出發吧!”景時說道:“我們的敵人是生田森林的平知盛,這一回,我們要把敵人徹底擊敗!”
敦盛低聲答道:“我……已經是捨棄了一門的人……只爲了怨靈能夠得到淨化……”
景時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只是在這裏這樣,放心吧。”
一陣縱馬疾馳之後,我們順利地突破了平家的防線,到達了東面的海濱。老遠,白龍就看見了我,直奔過來叫道:“神子!”
“哇,好驚人的氣勢啊……”景時很沒氣勢地攤着手:“讓你們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喂,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沒有時間了,趕快出發吧。”老師站在門口催促着,九郎應道:“是!”便和弁慶一起跟了出去。
一句話沒說完,他忽然閃電般欺近,雙手竟已扣上了我的肩頭!我驚得呆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柔和之極的力量忽然從後方傳來,我只覺眼前一花,白龍已經擋在我身前:“勝負已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是嗎?不許碰我的神子!”
這兩人品頭論足間,又有一個怨靈撲了上來,我勉強消滅了它,唸完封印的咒語,已經累得有些喘不上氣來。那兩個武士在一邊遠遠看着,一邊冷笑:“不愧是源氏的神子啊,身手如此了得。”
他自嘲的語氣令我心痛,更令我生氣,我大聲說道:“景時先生,半途而廢,你難道從來不後悔嗎?”
“哈哈,聽你這麼說,還真是高興呢~”景時笑嘻嘻地說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可得好好表現纔行哦~”
“你是……平知盛是吧?”我握緊劍柄:“想要戰鬥的話,我來做你的對手。”
“防得不錯嘛……再看看這一刀你能不能擋住?”第二個武士獰笑着,揮刀向我肩頭砍來,我看得清清楚楚,卻再也舉不起劍來。
這麼堅信着,我揮動長劍,又幹掉了一個怨靈。
然後,我們便邊戰邊退入生田森林,企圖和被割斷的後續部隊會合。然而,平家顯然早就做好了截斷我們後路的準備,一路撤退異常艱難,幾乎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在平家的攻擊之下。慢慢地,源氏軍失去了原有的優勢,被平家分割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部隊,在森林中浴血苦戰。我咬着牙,狠命揮動着長劍,雖然殺退了不少敵人,卻也身不由己地和衆人失散了,不知何時,身邊已經一個同伴都沒有了。
讓的神色也十分凝重:“這麼一來就嚴重了,得趕快想辦法!”
“哇,哇~我,我說錯話啦?”景時嚇得往後縮了一縮:“那個,如果冒犯到你,真是抱歉了,唔……啊,到時間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說到這個,他又禁不住雙眉緊蹙:“按照上邊的命令,我得負責從福原的正面,生田那邊進攻,可能……和九郎他不太一樣呢。”
朔好像話中有話,景時一下臉紅了,舌頭又開始打結:“哎,這個,你,你說什麼呀~這個纔是真正的我,知道嗎?”
“得令~咯”景時笑嘻嘻地答道。
話音未落,外面就傳來了發動攻擊的軍號聲,一個武士跑進帳內,對景時行禮說道:“景時大人!御臺大人(注:指北條政子)已經出發了!”
景時答道:“和政子大人合圍,攻打福原的生田森林。恐怕……將會是目前爲止,最激烈的一戰啊……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可是發動突襲的那一方,所以,肯定會勝利的!”
要逃了嗎?
精神一振,我趁機反攻,劍尖指向平知盛左肩。他咦了一聲,後退一步,舉右手刀來格。我知道他力氣遠大過我,刀劍相交我必然喫虧,於是踏上一步,劍已指向他右脅。他又咦了一聲,又後退了一步,右腕下沉,想以刀撩開,我怎肯放過這半招先手,長劍順他刀勢上削,直取他咽喉要害。
離開了有馬,我們揮師南下,直擊生田。奇怪的是,一路都沒有遇到什麼大規模的抵抗,很順利地便到達了生田神社門前。
日頭漸漸西斜,我還沒有找到出路,手中的劍已經越來越沉重,體力也快到極限了。面對着越來越多彷彿無窮無盡的怨靈,我只有咬牙苦撐。
他冷笑一聲,慢慢收起了刀:“不承認嗎?隨便,總之,你還是第一個讓我感到熱血沸騰的……”
“不是的!”有些焦急的聲音,我抬頭望去,是白龍:“神子和知盛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知道的!”
“哎!?這麼早!?”景時一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恢復了鎮定:“那麼,各位我們也出發吧,去打倒平家!”——
回想起剛纔他救出我的情形,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顆心禁不住地狂跳起來。半晌,我囁嚅着說道:“你說‘重要的人’的時候……我很高興……覺得很安心的感覺。”
“啊,源氏的神子……一直在想像着,你會是個怎樣的女人……真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棒……”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慢吞吞地拔出了雙刀:“嗯,還真是[lucky]呢……來吧,讓我試試你的刀鋒。”
讓走了過來,神情有些不自在:“對不起……讓學姐你一個人陷在那種地方……”
“當然!”武士大聲答道:“之前在平知盛那裏所受的羞辱,我們一定要加倍討還!”
景時片刻之間已經恢復了鎮定:“這個時候,只有先退了。傳令後軍鎮定,我們馬上撤退,與後軍會合!”
“景時先生這麼厲害啊?”讓喫驚地扶了扶眼鏡:“說實話,我有點喫驚呢……明明看到有那麼多的敵人,竟然還一個人衝回去……”
意外的是,九郎爽快地答應了:“我明白了。那麼,一之谷這邊,就由我,弁慶還有老師三人負責帶隊吧,正面的生田之森那裏的平家,就交給你了景時。”
“嗯……”
正說話間,武士來報告了:“景時大人,反擊準備已經完畢!”
我搖頭:“危險也好,安全也好,我一定要跟着你一起去。”
他呵呵地笑了:“好戰的女人呢,真美……你的——名字?”
重整軍勢後,我們又一次殺入了生田森林。這一回,我們謹慎地步步推進,終於,在生田神社門前與這裏的守將——平知盛正面相遇。
“當”的一聲輕響,平知盛已經向後躍開,同時擋開了我的這招攻擊。他退得太遠,已經不是我能追擊的範圍之內了,而剛纔這連環三擊也已經耗盡了我的力氣,我一時猶豫不決,該不該繼續進攻?而平知盛此刻也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我,嘴角竟還含着笑意:“——嗯,真是不錯,你讓我很有樂趣呢……”
“這個嘛……”景時的臉更紅了,抓耳撓腮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把你一個人丟在這戰場上,這我可絕對做不到。”
“隱藏是沒有用的……剛纔戰鬥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真實的臉……你和我,是同類呢。”平知盛的語氣平靜得令人不快,我喊道:“你胡說!”
“你說真的?”猶豫片刻,景時說道:“我知道了,我們先去和九郎他們說一聲吧。”——
“就算是突襲的效果,也不可能持續這麼久……”敦盛也說道:“重整一下陣勢比較好。”
敦盛問道:“……那麼,這邊的計劃呢?”
“景時先生……”我忍不住怒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那個,就要看景時先生你的表現了哦~”我笑着答道。
不知從哪裏生出來一股力氣,我舉劍格開了這一刀,卻已震得虎口劇痛,只靠着一股意志纔沒有讓劍脫手飛出。
“源氏的神子?哈哈,抓到她,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呆住了,半晌,才低聲說道:“望美小姐……這不是鬧着玩的,生田那邊,恐怕是真正的面對面的苦戰,和攻打後方的九郎部隊相比,這是非常危險的一戰呢。”
話猶未了,後方忽然傳來巨大的轟動,轉頭一看,不由大驚:敵人的部隊從斜刺裏殺了出來,勇不可擋,瞬時間已經把我們和後續部隊分割開來。
“別大意!源氏的神子,可不是表面上那麼柔弱,是很強的敵人,還是先用怨靈削弱她的力量比較好。”
“啊?這個嘛~哈哈,當然啦,身爲一軍之將,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景時大概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稱讚,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看剩下的這些人,景時笑道:“兵分兩路,人數也少了不少,說不定會有些困難哦。”
“花斷”的要義,不正是斬斷肉眼所看不到的風麼?
“哈哈,到底是梅枝啊,像個孩子一樣~”景時也笑了,隨即正色說道:“終於看到你的笑臉了,果然,你還是最適合笑臉哪~今後,我也希望能一直看到你的笑臉。”
“景時先生,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想也不想便攔住了想往外走的他:“現在,我不能讓景時先生你一個人去。”
回過頭來,我看到的是——兩個面帶詫異之色的平家武士。
那兩個武士看出便宜,獰笑着靠近:“哼哼,你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口中說着,其中一個已經舉刀當頭砍下。
“來了嗎?”平知盛的表情和語氣,仍然是那麼的冷漠而慵懶。
在一旁的敦盛低聲說道:“知盛大人,確實是渴求鮮血而戰鬥的人……”
“不,竟然讓神子……我們所有人都有錯……”敦盛低聲說道。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五章福原反擊戰
就在我即將筋疲力盡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急促的馬蹄聲,是誰?
他的攻勢依然疾如閃電,瞬息之間已與我們交了數招。幾招一過我已發現,他最大的優勢便是趨退如電,時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招,而我們的攻擊則往往落了空。我凝神追逐着他的身影,他卻越是來去如風,漸漸地我焦躁起來,連他的動作也看不清了,如何談得上擊敗他?
平知盛不耐煩地挑挑眉,不再理會敦盛,轉頭望向我們。當他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時,嘴角又勾起一抹興奮的笑容:“……要和我戰鬥嗎?你?”
“反擊嗎?隨時都可以。”西諾耶看來憋了好久了,我說道:“各位,請聽從景時先生的號令。”
我的耳根子也熱了起來,低聲說道:“景時先生,今天你救了我,我……我很高興。”
我定睛一看,平知盛正站在我面前,面有驚訝之色。原來,剛纔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我已經穩穩接住了平知盛的三刀!
說罷,他上馬揚鞭,往陣後退去,竟視在場諸人爲無物。望着他的背影,我喃喃自語:“這個人……真的是以戰鬥爲樂趣嗎?我……和他是同類?”
“哎?真的?好快啊~”景時喫了一驚。
“哇,不會吧!?這下大,大條了!”景時叫了起來:“後續部隊被切斷的話,我們這些先鋒部隊可就被反困在這裏了!”
“啊,反正,平安回來了就好了吧。”西諾耶笑道:“公主殿下,真是讓大家都擔心壞了呢。”
讓答道:“就我們這些人也足夠了。”
“喂!站住!這麼大的功勞,怎麼能給你跑掉!”身後忽然傳來叫聲,我伸頭一看,原來是另一名武士已經策馬追了上來。景時也聽到了,示意我抓緊他,我忙抱緊他的腰。他左手拉住繮繩回過馬頭,右手抽出陰陽銃,瞄準了來人,冷冷地說道:“這個孩子,可是很重要的人,怎能容許你沾到她一根頭髮!”
“知盛大人……”敦盛輕聲說道,而他的出現讓平知盛有那麼一瞬間的驚訝:“敦盛……?自從三草山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你……來援助這落日般的平家一門嗎?……很沒意義吧……”
我笑着對敦盛說道:“沒那回事!居然和大家走散了,我自己也有責任哦。”
“怎麼回事?這裏還有一個女武士?”
這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而此時平知盛的身影突然如鬼魅般轉了個方向,直向我而來!只聽得當噹噹三聲大響,我的手臂一陣痠麻,幾乎同時,周圍響起好幾個人的驚呼聲:“神子!”“學姐!”“望美!”
輕吁了口氣,景時放下了陰陽銃,向我微笑道:“好了,現在總算暫時解除危機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裏吧!”
黑洞洞的銃口把武士嚇了一跳,大約現在才明白同伴就是倒在此人銃下,愣得片刻,他轉身便逃,轉眼間已經不見了影子。
“砰!”的一聲輕響,那名武士突然慘叫了一聲,跟着一骨碌滾下馬來,我喫了一驚,另一名武士更是大驚失色,兩人都去看那滾倒在地的人時,一陣輕快的馬蹄聲響起,我只覺身體一輕,騰空而起,竟然是被人攔腰抱起,轉眼間,已坐在那人身前的馬鞍上。驚魂未定的我定睛一看,驚呼道:“景時先生!?”
“嗯!”我使勁點頭。
“望美……太好了……你終於平安地回來了……”朔也迎了上來。
“哎呀,還真是不怎麼令人振奮的發言啊~”景時攤手道:“難道不想一鼓作氣,趁着這氣勢……”
“好~突破這裏的敵陣,勝利就在眼前了~”景時正欲拍馬衝入敵陣,讓忽然說道:“一路上也未免太順利了些,這樣衝進去,真的可以嗎?”
朔也笑着說道:“今天,哥哥你的確表現得很英勇哦,居然丟下大家,一個人就去救望美了,嘻嘻。”
九郎皺眉道:“大戰在即,也多少做出點緊張樣子給士兵看看吧!”
“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樂趣可言!”我沒好氣地大喊。
再看平知盛,竟然又已經退回了原位,表情有些古怪,旋即冷笑:“還真是層層護衛的神子啊……算了,這樣樂趣也會增加吧……下次,戰場上再會了——源氏的神子。”
不錯,我看不清他的動作,但是,又何必看清?
沒錯!這就是花斷!
不,一定還能遇到他們的!
他苦笑着搖搖頭:“我啊~實在無論如何稱不上個出色的陰陽師呢~雖然我也很認真的在修行了,可是,卻老是看不到任何進展呢~然後,學到一半,又因爲父親病重,中途回到了故鄉,這麼一來,陰陽道的修行也就到此爲止了呢~我啊~就是這幅樣子,什麼都學了個半吊子,最後卻什麼都沒學會呢~今後,大概也是……”
我鬆開了景時,跳下馬迎了上去:“白龍!朔!讓大家擔心了真對不起。”
他認真的眼神讓我一震,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恢復了平時那樂天派般的笑容:“哎呀~我的事情也沒有那麼嚴重的啦~我就是個沒用的人~哈哈~是不是很想笑話我啊~”
等等,風?
我笑着說道:“放心吧,我沒事的!關鍵時刻,多虧景時先生救了我哦!”
他似乎料到我會這麼說,並不氣惱,只是苦笑道:“後悔什麼的,也沒有用啊,我……我就是這麼個人哪~可是我想,至少我還能笑吧,苦着一張臉的話,連帶着看到的人也會高興不起來吧?”挺直了身子,他終於斂去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睛說道:“我希望能看到你的笑容。”
“喂,這個人……好像就是在三草山封印怨靈的,源氏的神子啊!”
讓摸着後脖子,輕聲說道:“真是麻煩的人,希望以後不要再遇見就好了。”
我搖搖頭,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可是,又有某種奇怪的感覺侵入了心頭,卻怎麼也捕捉不到。這個平知盛好像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是哪句呢?
“哎呀,知盛大人總算是退卻了,這可幫了大忙呢~”景時笑嘻嘻地說道:“你們看,平家的兵士已經開始放棄這裏,逃跑了~”
“逃跑?”西諾耶張望了一下,皺眉道:“該不會是打算逃到大輪田泊的船上去吧?要追嗎?”
景時樂呵呵地說:“應該不用了吧?”
朔正色說道:“還是先和九郎大人他們合流再說吧。”
景時點點頭:“說的也是。那麼,我們也往大輪田泊去吧。”——
很快,我們到了大輪田泊。這裏是一個很大的港口,我們趕到時,幾艘巨大的戰船正在離港出發,上面樹起的正是平家的旗幟。
“不快點追的話,平家就要逃走了!”西諾耶急得跺腳:“要是源氏也有支像樣的水軍的話,這種程度肯定能追上的!”
“先去港口再說吧。”敦盛說道。
說歸說,急歸急,我們畢竟沒有水軍在手,即使追到了港口,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平家的大部分主力上船而去,雖然源氏紛紛放箭,但對方船艦堅固,防守有備,也傷不了多少人。等到船一開遠,更是弓箭所不能及了。
“追不上了啊……”讓放下了弓箭,輕輕嘆息。敦盛嗯了一聲,輕聲說道:“有御座船在裏面……看來,重要的人物都逃走了。”
西諾耶切了一聲,看來身爲水軍的他還在爲源氏沒有水軍而憤憤:“……這麼說來,安德天皇,還有三神器,都漂流到海上去了。”
“那……還內府呢?”我問道。
西諾耶撇撇嘴:“應該也逃走了吧。這次的福原合戰,算是源氏勝利了,不過,平家的大部分兵力都成功撤走了。”
讓扶了扶眼鏡,幫我們做了一個總結:“這麼說,戰爭的優勢還不能確立,是吧。”
“可惜啊。”聽到老師的聲音,我們又驚又喜地回頭,果然,合流的三人都已經趕到了。
弁慶含笑說道:“我們到了一之谷,發現平家已經開始撤退了,我們就想着早點來合流比較好。”
最高興的還是九郎,大聲說道:“你們也突破了生田神社了,乾的好啊!雖然給平家逃掉了是有點可惜……原本還希望有一場更徹底的勝利呢。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期待能與他們堂堂正正地一戰啊。”
既然平家的頭領們都已經逃走,只剩一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小兵,也不值得我們再出手了。九郎他們招呼着軍隊整頓,正準備班師,弁慶卻說道:“我有些急事要去辦,那麼,恕我失禮了。”
“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麼?”讓皺眉問道,將臣抓抓耳朵:“啊啊,總之,就是又有些麻煩的事情要辦咯……來鎌倉找人的。說得明白點兒,來抓那個來鎌倉驅使怨靈的人,必須得阻止他不可。”
“你知道是誰放的怨靈嗎?”我問道。
我答道:“我們是聽到鎌倉有怨靈的消息,趕來保護鎌倉的。”
“怨靈在增加。”踏上鎌倉的土地後,白龍第一句話就這樣說。敦盛說道:“這麼說,鎌倉被襲擊的情報是真的了。”
弁慶走了過來,臉色鄭重:“剛纔問了一下,街上似乎已經有怨靈的傳聞了。”
“嗯,初次見面,我是春日望美。”我走了上來向老夫人行禮:“來您這裏叨擾,真是非常抱歉。”
“啊啊,對了對了~”景時笑嘻嘻地插嘴:“說到這個,讓君在烹飪方面可是一流高手哦!”
“怎麼了西諾耶,是不是有什麼事?”我問道。
敦盛問道:“利茲老師,是要追查怨靈的來源是嗎?”
老夫人滿臉笑容,看看景時又看看眼中已含着淚水的朔,伸手輕輕撫摸着朔的短髮,說道:“嗯,景時,朔,歡迎回家。你們在戰場上的活躍,我在這邊也時有耳聞,總之,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實在太好了……嗯,這些朋友是……?”
西諾耶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熊野的烏鴉,傳來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消息啊。”
“景時啊,這還是你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呢,看來,你也長大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很高興呢。”老夫人笑着說道。
有怨靈襲擊了鎌倉——從福原得知了這件事情之後,我們一路往東,終於進入了鎌倉境內。在這個世界裏,鎌倉是新興的武士之都,也是九郎的哥哥——源賴朝居住的地方。
“嘻嘻,各位,歡迎回來哦。”回到有馬,迎接我們的是北條政子:“九郎,這回辦的不錯呢。鎌倉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這麼快?”我說道:“那得趕快去封印掉纔行了。”
朔笑了起來:“呵呵,母親大人,不要緊的,這些都不是客人,是我們的朋友呢。”
白龍連連點頭:“嗯,確實很驚人呢!”
“這……”我有些爲難地看向朔,她微笑着說道:“是守護京,或者是守護鎌倉,再不然就是去俱利迦羅阻止增加怨靈的行動。”
“神子,快點哦。”白龍微笑着說道:“大家都在等着神子的決定呢。”
說着,大家便動身回營了,正要動身,我注意到讓的臉色不太好,問道:“小讓,你怎麼了?氣色不大好呢。”
“那就好~”政子拊掌而笑:“各位,這一戰辛苦了,我會好好地把這一戰從頭到尾報告給鎌倉大人的。那麼,在下一仗開始之前,請各位好好休息吧。”
白龍睜大了眼睛,不明所以:“雷達?那是……人類的語言嗎?”
我們也跟着走出中軍帳幕,夜色下,隱隱聽到別處傳來慶祝的歌聲。
“無差別?”我打了個寒戰:“絕對不允許!”
“說對了!”西諾耶打了個響指,說道:“聽說,是打算對源氏控制下的城鎮實施無差別的攻擊呢。”
“哎?”我大喫一驚,站了起來:“爲什麼是我決定啊?”
“星月夜之井又是什麼傳聞呢?”
老師不知爲何露出痛苦之色,低聲說道:“……俱利迦羅嗎?”
“一次沒辦法全部都去啊,那麼到底是去哪兒好呢……”我沉吟了一會兒,問道:“景時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時間也不早,閒聊已畢,老夫人便着人安排我們的住宿和晚飯了。我跟進廚房想幫些忙,卻聽到老夫人正和景時兄妹聊着什麼。
老夫人笑着點頭:“是,是,我明白的。”
“最可能受到襲擊的,一是鎌倉,一是京。”老師忽然說話了,而西諾耶則說道:“利茲老師,還有別的地方哦,有可能也在怨靈攻擊對象之列的。”
將臣笑着回答:“是啊,你看起來精神也不錯嘛。”
“……怨靈嗎……”老夫人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景時問道:“那個,母親大人,最近鎌倉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這麼多人,要住到別人家裏,太給對方添麻煩了吧。”敦盛說。
轉眼間,裏屋便走出來一位年約五十來歲,身材瘦小,舉止穩重的老夫人,眉目之間依稀與朔有些相似。朔叫了一聲“母親大人”便奔上前去拉住了她雙手,景時也跟了上去,笑嘻嘻地說道:“我們都回來了喲~”
讓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道:“大家在等着呢,我們走吧。”——
“將臣!?”我大叫一聲,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而轉過身來的人,正是將臣。他倒是鎮定得很,聳聳肩,滿不在乎地打着招呼:“哎呀,望美啊?還真是巧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平安回來了,太好咯~”景時也跟着打圓場,九郎望了望他,又望望弁慶,終於點了點頭:“你們……倒是會找些好話來說呢。算了,我想冷靜一下頭腦,我出去一下。”
終於意識到老夫人在說什麼,我大窘,也沒敢進去,趕緊悄悄地離開了廚房——
“哈哈,九郎你還是老樣子呢!”將臣哈哈大笑:“聽到這一套詞兒,總算又找回了點身爲八葉的感覺了!”——
“喂,九郎,太大聲了啦!”景時急忙過來按住九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啦,但是,不要這麼大聲好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九郎輕輕吁了口氣。他的聲音並不大,老夫人卻聽見了,有些詫異:“怎麼,剛剛到家呢,又要出去了嗎?”
很快衆人介紹已畢,閒談了幾句,朔便向老夫人說:“母親大人,我想讓大家暫時住在我家,可以嗎?”
“好像是說水面會映出奇怪的東西,至於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清。”
說笑間,九郎也走了過來,看見將臣,很是高興:“將臣,好久不見了啊!”
老夫人微笑着答道:“能幫上忙就好。”
弁慶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九郎,不管是怎麼得來的,勝利就是勝利。失去了福原,平家也就失去了在京附近的立足之地。無論如何,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纔對。”
“這就是平家的計劃麼……熊野的情報網,還真是厲害呢。”我說道。
聽到西諾耶這麼說,敦盛面色發白,咬着脣說道:“……難道,打算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使用怨靈嗎?”
“那個,政子大人……”景時心事重重地接口:“大家都剛剛打完仗回來,想必也有些累了。賴朝大人的激勵,我們都銘記在心了。”
“謝謝啦,將臣!”九郎是在場笑得最開心的一個:“有你加入實在太好了。同爲受青龍加護的八葉——拜託你了。”
西諾耶嘿嘿笑道:“怎麼樣,人類的力量也了不起吧?”
“那麼,就決定了,去鎌倉!”白龍興奮地下了結論。
“我……”九郎喃喃地說着,忽然,他叫了出來:“我想要堂堂正正的一戰!這種令人噁心的勝利,我根本不想要!”
“不過……剛纔的話,是真的嗎?”九郎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神色嚴肅。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六章鎌倉的怪異
“神子神子,沒錯吧?”白龍興奮地拉着我:“我感覺到的哦,有巽之卦在這邊,果然,找到將臣了!太好了,這下,八葉就湊齊了!”
敦盛問道:“是不是平家內部有什麼動靜?”
“朝夷奈是什麼樣的傳聞呢?”
將臣聳聳肩:“現在沒見到還不好說。不過遇見你們也算巧了,一起走吧。八葉也好久沒齊集了吧,偶然湊齊一次,感覺也還不錯,哈哈!”
政子走了,我看着仍在發呆的九郎,忍不住叫了他一聲:“九郎先生?”
我微微一笑,向白龍說道:“決定了,先去鎌倉,保護源氏的根據地要緊。”
白龍微微一笑:“是熊野的烏鴉傳來的消息,而我也可以通過福原的龍脈探知。”
老夫人笑道:“當然可以,這是我家的榮幸。請各位務必在寒舍住下,務請不要拘束,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就可以了。”
第二天,我們一早就往北方的朝夷奈出發了。沿着山道轉了幾圈,似乎什麼怪異也沒出現。“總之,還是先看看四周有什麼異樣吧。”我這麼一說,大家都散開來,慢慢搜索起來。
讓應了一聲:“要不像熊野那時一樣,找找有沒有別的人家可以借宿?景時先生,知不知道哪裏有可以供人住宿的地方?”
“哪裏的話,說起來,景時和朔他們也是承蒙你們的關照呢。”老夫人笑着招呼道:“快,快請坐。”
“這個麼~說實話,我還是放心不下鎌倉啊~鎌倉的家裏~”說到這裏,景時忽然驚覺我們都在聽他說話,急忙辯解:“啊~不!這只是我私人的原因啦~那個,不要在意啦,不要因爲我影響你的決定啦~”
“奇怪的事情嗎?”老夫人思索了一會兒:“說起來,最近好像是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的傳聞。”
“景時!”老夫人輕聲叱道:“這樣對待客人,太失禮了吧?”
“啊啊,對哦~差點忘記介紹了呢~”景時叫了一聲:“這些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哪~要不,大家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將臣更是笑彎了腰:“哈哈,你還真是……哈哈……”
“那麼隱之裏稻荷呢?”
朔瞪了景時一眼,說道:“母親大人,望美是我的朋友,您不要誤會哦。”
很快,我們便到達了梶原家。老遠,家裏的僕人便認出了久未歸家的景時和朔,急忙開門迎接,一邊也着人去通稟現在獨自在家的梶原家老夫人了。大約也是太想家了,素來沉靜文雅的朔也抑制不住激動,幾步便走在了衆人前面,口中也喊了起來:“母親大人,我回來了!”
弁慶答道:“嗯,熊野的情報網,應該是可信的。接下來該怎麼辦,大家各自想想吧,等會再一起商量。”
“你在說什麼啊景時,你家不是很氣派的大府邸嗎?”九郎有些疑惑地看着滿頭大汗的景時,後者搔搔頭,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這個……好吧,既然大家不嫌棄的話……”
“平家內部有些極端派,主張說既然正面不能取勝的,乾脆用些其他手段。”
敦盛低下了頭:“嗯……爲了避免犧牲更多人,得趕快消滅怨靈呢。”
“真的是太感謝您了。”我由衷地說道。讓則誠懇地致歉:“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十分抱歉。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得上忙的,請儘管吩咐。”
“哥哥!你搞什麼啦!爲什麼不讓大家來我家住啊?”朔惱怒地瞪了景時一眼,景時結結巴巴地說:“呀呀呀,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很歡迎大家來住的呀~只是,我家房子窄小,怕委屈了大家呢~”
“啊,你也這麼想啊。”九郎很是高興,景時也笑着說道:“謝謝你哦,望美小姐。”
“嗯,具體的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有人說,經過那裏的時候,會有奇怪的氣味,但是找不到原因。”
“光靠想像是沒有用的,我們去調查一下好了。”我說道。
九郎皺眉道:“真是卑劣的手段啊,不知道幕後指使之人到底是誰呢?說不定是平家的什麼人……”
西諾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沒心眼的傢伙,還真是叫人拿你沒辦法呢。”
老師微微頜首:“只要探索下去,道路自然會在眼前出現的。”
老師微微一笑:“是啊。”
“啊,這不算什麼啦。”西諾耶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咦,答對了耶?”西諾耶有些好奇地看着老師:“難道說鬼族真的有傳說中的千里眼?嗯,總之,輸了這一仗,平家是打算要有些大動作了。”
將臣大笑起來:“不是吧?你還有雷達的功能啊?”
“哼,那是在慶祝勝利嗎?”西諾耶忽然冷笑一聲:“還有這閒心哪?”
“啊……真是非常感謝您的說明,我們會去調查一下看看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信息,我很是高興。
“咦!?咦咦!?”景時一下慌了手腳,結結巴巴地喊道:“母,母親大人……”
“是啊。”老夫人慢慢說道:“朝夷奈,隱之裏稻荷,還有星月夜之井,都有些傳聞。”
“那個啊,說是每晚會有鬼火出現,走近又消失不見了。”
“和怨靈的戰鬥,以及封印,都要依賴你的力量……”朔走了過來,這麼說着,而白龍也很是興奮:“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以後怎麼做,都看神子你怎麼想了!”
嗯?他怎麼了?我愣了一下,弁慶卻已經走得影子不見,我也就沒再理會——
說了一會兒怨靈的事情,話題漸漸轉到落腳地上面來。朔的意思是帶我們去住梶原家,景時卻顯得有些爲難。
沉默半晌,九郎頹然搖頭:“不……我沒有什麼……要和兄長大人說的。”
“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問道。
沒走出幾步,白龍忽然驚呼一聲,跑了出去。我嚇了一跳,只好大叫着隨後跟去。沒過多久,我們來到了一條河邊,而河邊站着的人影——紅衣藍髮,不,不是將臣嗎?
九郎瞪着她,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北條政子似乎並不在意,嬉笑着說道:“呵呵,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鎌倉大人說啊?”
讓微笑着說道:“……也對,我想,守護這個世界裏的鎌倉也是很重要的。”
沒過多久,將臣第一個叫了起來:“這裏!奇怪,居然這一塊土地上的花都枯萎了!”衆人急忙圍上去查看,果然,他所指的地方,大約三尺見方的土地上,原本盛放的藍紫色小花都枯萎在地。
“這是……龍膽花啊。”九郎皺着眉頭說道。我愣了一下,說道:“龍膽,現在不是正當季節的時候嗎?這個時候枯萎……”
九郎看了我一眼,說道:“源氏的家紋就是龍膽花,這裏的龍膽花居然枯萎了……”
正議論間,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忽然跑了過來,張望了一會兒,好奇地問我:“姐姐,你們在幹什麼啊?”
“啊,我們正在奇怪呢,這裏的花兒爲什麼會枯萎呢?”我答道。
女孩看了一眼我指的地方,輕輕叫了一聲:“啊,那裏啊?那裏的花兒,是一夜之間枯萎的呢。真可憐,本來還開放得那麼美的……”
“什麼?一夜之間……”九郎大喫一驚,女孩點點頭:“是啊,我天天都在這裏玩兒的,清楚得很呢。雖說現在周圍的樹木還好好的,可是會不會也和這些花兒一樣,突然就枯萎了呢?真的好擔心哦……”
九郎望了衆人一眼,緩緩點頭:“看來,怪異就在這裏了。調查一下看看吧。”
“既然是花木枯萎了,先看看周圍的植物有沒有什麼問題吧。”在我的提議下,大家分頭在周圍的花木從中搜尋了起來。不一會,九郎就在一棵樹杈間找到了一個奇怪的人偶,拿出來給我們大家看。
這是一個紫色的紙張疊成的人偶,不知爲何,似乎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啊!這個人偶,我見過的!”女孩大聲叫了起來,一邊低頭在自己身上摸着,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一臉迷惑:“之前明明是我撿到的啊,怎麼會忽然跑到那裏去呢……”
“這樣啊……”將臣抓抓耳朵說道:“這個人偶有點古怪,給我看看。”
九郎依言把人偶遞給將臣,女孩卻叫了起來:“姐姐,姐姐!那個人偶,是我撿到的啦!最近……鎌倉好多怨靈,好可怕……我要用那個守護我啦……不行啦,人偶是我的啦!”
將臣笑嘻嘻地說道:“小妹妹,這個人偶給我,我再幫你做一個人偶好不好?”
“哥哥,你嗎?”小女孩睜大眼睛看着將臣,將臣笑着點頭:“嗯,我幫你做一個好好的人偶,它一定能守護你的!”
“真,真的嗎?”
將臣笑着摸了摸女孩的頭:“當然,就交給我吧!”
說幹就幹,他當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三下兩下,就摺好了一個人偶,遞給小女孩:“——哪,做好啦!”
小女孩接過了人偶,高興得跳了起來:“哇!好厲害哦,這麼快就做了這麼漂亮的人偶!謝謝你,大哥哥!”
“這也不算什麼啦,哈哈。”將臣微笑着回答,而女孩則興奮地揮舞着人偶:“太好咯,我要拿去給媽媽看!再見,大哥哥!”
“有不好的感覺。”白龍沉着臉說道:“有什麼東西出現了。神子,讓,趕快齊集八葉!”
“怎麼了?有什麼東西出現?”九郎第一個衝了上來。
景時一震,垂首答道:“是,屬下辦事不力!”
“望美小姐你這麼說,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呀~”景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我這點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啊~”
一下子住進我們這九個大人,這還不算大啊……我看看景時又看看朔,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呵呵,因爲總覺得有些不安,所以想過來看看。雖然我也勸過,身爲鎌倉大人沒有必要親自來這裏,因爲——”和男子一起出現的女子笑着開口,正是我們的老熟人——北條政子。她笑着看了我一眼,續道:“這位小姑娘,就是白龍的神子,她的力量足以封印那些怨靈了。”
他的聲音也不甚大,語氣平淡,不知爲何,景時的聲音卻開始哆嗦:“是、是……”
“啊,正好正好,總算有個可以問問的人了!”景時樂得馬上跳了出來:“我想打聽一下,是不是有什麼關於奇怪的火的傳聞?”
不到一秒鐘,景時又恢復了精神:“對了,既然已經回來了,不如今天的探索就到此爲止了吧?”
衆人都是一驚,景時更是嚇得聲音都變了:“賴,賴朝大人!?”
僧人想了想,答道:“是,在這附近,每晚都會有狐火出沒。”
“這裏也出現了怨靈是嗎?”將臣快步走了過來,我答道:“嗯,是啊。將臣,敦盛,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也是感覺到怨靈了嗎?”
我笑着說道:“景時先生也很厲害啊,不是驅使了式神才找到詛咒的人偶的嘛。”
“神子,如果這就是詛咒的物體的話,你試着碰一下看看。”白龍這麼說着,我點點頭,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紫色的人偶。
“嗯?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啊?”景時問道。
這話似乎有些褒揚之意,景時卻低頭說道:“不,我只是依照命令而行……”
去了兩處地方,看看天色已不早了,我們先回到了梶原家。看着梶原家的大門,我由衷地讚歎道:“景時先生的家……真的很氣派呢。”
“式神?”我和讓同時問道。
“不過,你們的世界裏是怎麼解釋狐火的呢?講講看,說不定有用呢?”
“從水池中出現火嗎?”景時摸着下巴認真思考着:“可是,水克火,想要從水中造出火來,嗯,嗯……還真是了不起的法術啊……”
將臣叉着腰笑了:“啊,應該是解決了!雖然還沒找到下咒的那個人,總算是清除了一處詛咒了,幹得好啊望美!”
朔抿嘴笑道:“嗯,大家都累壞了吧?要不要喝杯茶呢?”
離開朝夷奈,下一個要去的就是西方的隱之裏稻荷。按照梶原老夫人的說法,這裏是有鬼火出沒,可是我們在這裏轉了半天,只在池塘邊找到一個半藏在草叢間的小小祠堂,也沒看出什麼異樣來。
景時摸着下巴,嘆了口氣:“這樣啊~一接近就消失,還怎麼調查呢?真是難辦呀~”
“關於這個麼……”僧侶說道:“我也有幸參與了一些怨靈退治之事,可是,這個狐火,只要人一接近,立刻就消失了,實在古怪得很。”
讓推了推眼鏡,有些遲疑:“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啦……大致來說,池底有機物腐敗,便會產生沼氣而自燃。也就是說,可能得要去調查一下池底的污泥裏面有什麼東西……”
沒再說什麼,源賴朝和北條政子離開了。直到再也看不到他們的影子,景時纔像活了過來,一迭連聲地叫喚起來:“哎呀~嚇死人啦~賴朝大人怎麼忽然出現了?”
“那個,要不再詳細問一下狀況吧?”我提議。
景時嘿嘿笑了兩聲,取出陰陽銃,嘴裏唸唸有詞,只見銃口噴出一陣煙霧,迅速濃縮成一條魚的形狀,噗通一聲躍入了池水中。
就在這時候,街的盡頭忽然出現了兩個人影,仔細一看,原來是將臣和敦盛又回來了。
走近了些,我聽到一個武士說道:“可惡,平家的傢伙,竟然在這井水裏也下了污穢之物……”
“但是,看來這裏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讓皺眉說道。
“怎麼了,白龍?”讓問道。
政子冷冷地插言:“居然還有空在家閒晃哪。”
“好耶~就這麼決定啦!”景時很是振奮,將臣則聳聳肩:“知道了。那麼,我先自己出去走走。”
正要追問,一個男子不耐煩的聲音忽然在我們身邊響起:“真吵……”
“哎?”讓愣住了:“我可不懂什麼陰陽道的知識啊……”
兩人慢慢走遠了,看着他們的背影,讓顯得有些不自在:“真是奇怪,這麼起勁,完全不像哥哥他的作風啊……”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七章初會源賴朝
“那個,能不能告訴我,這井水怎麼了?”我問道。
衝出家門,果然,四五個怨靈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門口,再不多說,早已抽兵刃在手的我們迎了上去。還好,這些怨靈都不算特別強力的怨靈,不用多久,已經被我們消滅乾淨了。放下劍,我纔開始後怕:“怎麼會突然在這裏有怨靈出現……如果不是我們恰好回來的話,景時家豈不是……”
將臣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自從來了這邊,我可是經常要負責哄小孩子的哪。再說,我不是有位好弟弟嗎,哄小孩子這種事,我是做慣的啦。”
“可是,”源賴朝忽然話鋒一轉:“自從來了鎌倉,你對平家的討伐似乎毫無進展啊!”
“是。”我坦然答道。原來,這就是一直控制着景時的源賴朝啊……他大約三四十歲年紀,五官輪廓其實和九郎頗爲相似,只是,他的眼神陰沉得多,彷彿藏在深深的黑暗中看人一般,而他眉間的川字紋路,嘴角邊的痕跡,都顯示出這是一個不常有笑容,而習慣皺眉的人。此刻,他正皺着眉頭上下打量我,目光毫無暖意:“說是擁有封印怨靈的神力什麼的,似乎倒不是假話。”
“好像是個很厲害的人啊,”剛纔一直沒說話的讓也一幅心有餘悸的樣子:“總覺得,好像整個氣氛都一下改變了似的……”
正說笑間,白龍忽然站了起來,神色怪異。
九郎正色說道:“無論如何,我真沒想到兄長大人會爲此斥責你,看來,怨靈的事情還得抓緊解決纔行。”
讓沒說話,只是狠狠地瞪了將臣一眼。
我點點頭,轉頭去問那個僧侶:“請問,狐火一般是什麼時候會出現?”
“那個,是怨靈嗎?”我問。
“應該……可以了吧?”我吁了口氣。
此時,不用白龍再說什麼,我們也都感覺到了——濃烈的怨靈氣息,而且在極近的地方!
“哈哈……”讓笑了起來:“這位僧人也被景時的法術激勵了呢,了不起啊景時!”——
讓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
“啊,沒有啦……”我對將臣說道:“說起來,將臣,還真想不到啊,你居然對小孩子很有一套嘛。”
“哎呀,還真是麻煩的詛咒呢,不好辦不好辦啊~”景時的表情很是苦惱,讓卻不以爲然:“是嗎?我倒覺得比較接近自然現象多一點。”
景時則顯得興奮得多,笑嘻嘻地說道:“太好咯太好咯~望美小姐,不愧是神子大人啊,好厲害呢~”
景時笑嘻嘻地說道:“這不是好事嘛,有人幹勁十足,也幫了我們的忙呀。好啦,大家既然決定要休息,就早點開始休息吧~”
“狐火?”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夠了,九郎!”源賴朝打斷了九郎的話,面上閃過一絲怒色。
白龍低聲說道:“正向着這邊來了!神子,走吧!快!”
九郎也笑了起來:“你啊,不愧是神子,居然這麼容易就去除了詛咒呢,了不起!”
說話間,那條“魚”已經自水底鑽了出來,頭上果然頂着什麼東西。景時招招手收回了式神,拿過那東西一看,赫然是個和之前一樣的紫色人偶。
一邊的僧人讚歎道:“不,您實在不必如此謙遜的。真是很厲害的式神呢,看來,我還需要好好磨練一下才行……”
“…………”我心中十分不快,但什麼也沒說。
武士們回過頭來看見了我和九郎他們,紛紛躬身施禮。先一個說話的武士答道:“是,神子大人。其實,是這井裏的水面總是映出一些不吉利的東西來……”
讓一怔:“可是,不是暫時不調查了嗎?”
“你……就是白龍的神子。”源賴朝的目光向我掃來。
“哇啊!這是什麼啊?”讓嚇得叫了起來,景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說道:“不算什麼啦,只是驅使一些魚啊鳥啊小型式神,我啊,也就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
“是,是……”景時連連稱是,居然連半句辯駁也沒有。
源賴朝淡淡說道:“聽說,你在福原表現頗爲活躍。”
九郎也十分詫異:“兄長大人,您怎麼會到這裏來?”
讓微笑道:“要不要我幫忙?”
“哎呀,鎌倉大人怎麼會爲了這種小事發怒呢?”北條政子掩着嘴輕笑:“倒不如——”
給源賴朝這麼一搞,大家也都坐不住了,乾脆去解決最後的怪異吧。已經解除了兩處詛咒,接下來該去的就是西南方的星月夜之井了。還沒走到,老遠就看見井邊站着好幾個源氏的武士,正在議論着什麼。
“啊,嗯,謝謝你了,望美小姐。”景時雖然在跟我道謝,表情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說狐火?”景時瞪大了眼,讓則坦然回答:“嗯。在我們的世界裏,對這個是有科學的解釋的。很多的池塘附近都會有類似的沼氣自燃現象。”
“將臣大人,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很少說話的敦盛忽然開口:“因爲平家……我們一門的問題……”
讓大概看出我一臉茫然,笑着說道:“傳說是漂浮在空中的火球,有時會在屋裏出沒的,叫做狐火。”
“啊,沒有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在我們的世界裏,住房問題可是個很值得頭痛的事情呢。”
源賴朝也不再看我,轉向景時:“景時。”
將臣只是揮揮手:“嗯,總之,今天我會晚點回來,不用留我的晚飯了。”
“奇怪的人偶,不過,如果是詛咒的話,應該碰一下就會消失了吧?”這麼說着,我伸手去捏那個人偶。果然,“啪”的一聲輕響,人偶消失了。
“鎌倉大人,您會發怒我們十分明白,但是,我們確實需要一些時間去搜索,這一點請您務必理解。”弁慶也走了出來。
“豪宅!?”景時好像很喜歡這個詞,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我豈不是成了豪宅的主人?”
“住房問題?”景時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讓微笑着說道:“在我們所在的世界裏啊,像你這麼大的家,絕對是可以被稱爲豪宅啦!”
“是嗎~”景時也抬頭打量了一下自家的庭院,有些不以爲然:“嘛,大家住在這裏當然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還遠遠算不上大宅子吧~”
“哥哥!在自家門前說什麼傻話呢!”朔沒好氣地說道,景時頓時蔫了:“是,是~”
“現在就休息?”將臣抓抓頭:“怨靈的事情,還是比較急的吧?”
僧侶答道:“好像也沒有特定的時刻,也有黃昏時候出現的,也有深夜纔出現的。”
讓一愣,隨即微笑着說:“也好,也許還有意料之外的情報也不一定。”
“我回來啦~呼呼,又是一天過去咯~”踏進大廳,景時這麼喊着。
正沒頭緒間,一個路過的僧人叫了我們一聲:“各位施主,你們在此盤桓,是有何事嗎?”
景時笑道:“哎呀,不管怎樣,剛纔真是多謝大家啦!”
敦盛低頭說道:“對不起,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竟然離開了神子身邊……”——
九郎也說道:“是啊,兄長大人,不是景時的錯,倒是我——”
倒不如怎樣她沒有說出來,但源賴朝已經斂去了怒色,眼光轉向了我,片刻,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笑意:“神子,今天的見面很有趣。”
“啊啊,沒問題沒問題!翻池底這種事情就交給我好了!”景時興奮得摩拳擦掌起來:“讓我的式神去查看一下就好!”
女孩跑遠了,我們的注意力也重新集中到之前的那個詭異人偶上面來。
我說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今天就在這邊休息一下,明早再出發吧。”
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過後,人偶竟然消失不見了!而之前的詭異氣息也立刻消失了。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大聲說道:“請不要再責怪景時先生了!不再追擊平家,是我們大家一起做的決定,而回鎌倉來阻止平家的計劃,也是我們商量過後才選擇的。”
將臣一愣,隨即笑道:“也好,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還對付不了怨靈呢,那就拜託啦,敦盛。”
“啪!”
“學姐,你不要緊吧?碰到了詛咒的人偶,身體有沒有覺得什麼不舒服?”讓走近了些,有些擔憂地看着我的臉色,我笑着回答他:“沒事沒事,一點都不痛!”
“比如什麼?”
“……戰場上的沖天火焰啦,舉着白旗的大軍啦……之類的。”
“嗯,這個地方好像是有污穢之物。”素來沉靜的敦盛忽然說道。
“唔,有什麼線索可以找到呢……”我思索着:“戰場的火……火……”
“火爲五行之一,萬物皆屬五行。”老師低聲說道:“這或許是說,那個地方與火有關。”
我想了想:“並不是說真的有火之類的,對吧?”
“對。”老師輕輕頜首。
敦盛嗯了一聲:“五行之火表示——有南方,或者紅色的意思……對吧?”
“對。”老師又點點頭。
『一問一答的,感覺好像以前上課時候的情形哦……難道是,利茲老師的五行講座?』
“神子,想到了什麼嗎?”老師的聲音把我從胡思亂想中叫了回來,我嚇得急忙解釋:“啊,不,不是啦,我還沒有想到呢。”
老師嗯了一聲,彷彿是給我一個最後提示:“‘尖’也有火的意思。”
“形狀是尖的,在五行之中也是表示火是吧?”我想了想:“南方,紅色,尖的……是這樣的東西是吧?嗯,我去找找。”
在井周圍轉了一圈兒,沒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倒是在井南方,有一個小小的祠立在那裏。
“那個……祠?”我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老師,他終於露出了笑容:“不錯,祠的尖頂,正是火屬性的形狀。”
“呀,太好咯!我這就去看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八章神祕的來信
正準備去看個究竟,一邊一直看着我們講五行的武士忽然叫住了我:“請等一下神子大人!不可以接近那個祠!”
“啊?爲什麼?”
武士答道:“兩三天前,有個小和尚,只是想打掃一下那個祠來着,不小心碰了一下,結果就受了重傷!那個祠裏面大概藏着怨靈什麼的,凡人是不能碰觸的!”
“不要這樣說,今後如果可以的話,務必請再來我家小住。”老夫人微笑着看着我,不知爲何,這微笑似乎另有深意。
朔走了上來,拉住老夫人手說道:“我們不在這裏的時候,母親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九郎追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
剎那間,一頭巨大的老鼠模樣的怨靈由臺上撲了下來,老師和九郎急忙抽刀擋住。名爲鐵鼠的怨靈果然和一般的低級怨靈不同,巨大的身體捲起陣陣風沙,來勢猛惡。擋得幾下,站在外圍的讓和景時一箭一銃早已招呼到了鐵鼠身上。不過說也奇怪,鐵鼠中箭之後,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像喫了興奮劑一般,更爲兇猛起來,幾下便把老師和九郎逼得連連後退,將臣忙舉刀頂上。
“你輸了!”將臣直視着平惟盛,一字一頓地說道:“怨靈已經被封印了,你也束手就擒吧!”
衆人都是一怔,看向景時,景時接過了信,表情七分驚訝,三分尷尬:“我的……?怎麼不是交給九郎,而是給我的呢~”
弁慶微笑道:“也許是什麼緊急要務,先看一眼可能會比較好。說不定,需要我們馬上返回鎌倉呢。”
“啊,是,是……”敦盛的臉越發紅了。
總是大言不慚的平惟盛,實力卻遠遠比不上同門的那個平知盛了,沒過多久,他也倒在朔所施放的“月影冰刃”之下。倒在地上的平惟盛,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失敗:“怎麼,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輸?”
九郎撥轉馬頭迎上來人,答道:“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既然詛咒已解,我們也就動身準備回去了。一邊往外走,我對白龍說道:“啊,總算是解除了全部三個詛咒了!對吧白龍?”
我答道:“因爲,景時先生你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撒謊的人。如果你對我們撒謊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哼哼,那麼急着送死嗎?”平惟盛似乎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輕蔑地揚了揚手:“出來吧,怨靈-鐵鼠!讓這些愚昧的人領教一下我的力量吧!”
敦盛走上前來,對我說道:“神子,讓我來吧。”
“哼哼……”平惟盛忽然又冷笑起來:“怨靈被封印了?只是怨靈而已,這種勝利也值得得意麼?嗯,接着是我了,你還有辦法封印我嗎?擁有不死之力的我,絕不會輸給你們的!”
一縷陰雲飛快地掠過他的面頰,我忍不住問道:“景時先生,是不是信裏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敵人是金屬性的,怪不得九郎和將臣都抵擋得頗爲喫力。替下了他們,我和白龍、西諾耶三人一上手,果然着着進逼,連放了“火翼燒盡”“龍神咆”兩個法術之後,鐵鼠被烈焰燒成了灰燼。
敦盛咬了咬脣,什麼也沒說,將臣卻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來擋在他身前:“你這傢伙,口舌倒是挺伶俐的嘛。”
平惟盛冷笑了一聲:“這還不知道嗎?奪走八幡神的護佑,然後——把鎌倉變成阿鼻地獄!”
平惟盛頓時沉下了臉:“居然如此鴰噪,關東的鄉下武者,還真是令人厭惡!”
“敦盛,不要緊吧?”我嚇得不輕,雖然眼見敦盛已經平安無事地走了回來,還是忍不住問道。
“這樣啊……”九郎頗爲遺憾地搖了搖頭:“那真是沒辦法了。怎樣,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嗎?”
“神子……”敦盛喫了一驚,漸漸地,白淨的臉頰透出一絲紅暈,低聲說道:“是這樣嗎……”
“彗星嗎……是凶兆呢。”老師低聲說道。
“啊,是九郎大人啊!”被叫住的武士答道:“彗星!出現了巨大的彗星!”
“惟盛大人……您……您期望的是那種事情嗎?”敦盛的表情逐漸由詫異轉爲堅決:“那麼……我一定要阻止您。”
衆人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說笑着便往西進發了。而我卻注意到,景時獨自落在了隊伍最後,滿腹心事地想着什麼。莫非……是剛纔那封信的緣故?
西諾耶則說出了大多數人現在的想法:“不管怎麼樣,趕快去鶴崗八幡宮看看吧。”——
看到將臣,惟盛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特的表情,像是喫驚,又像是憤怒,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你……”
景時的嘴角泛起一個說不清的微笑:“爲什麼這麼想呢?”
“望美~哥哥~你們倆怎麼了?”朔在隊伍前面叫我們了,景時欲言又止,微笑道:“嗯,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弁慶沉吟起來:“彗星的出現,莫非和我們解除三個詛咒有關麼?”
鎌倉怨靈之事既已解決,我們也就擇日離開鎌倉,準備重返京,爲今後的戰鬥做準備了。在鎌倉的日子雖然不長,卻發生了不少事情,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能再回到這裏來了。面對送出大門來的梶原老夫人,依依惜別之情油然而生,但我能說的,也只有一句簡單的:“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這個嘛~”景時收起了信,含糊地答道:“只是一些私人的小事情啦,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淨化之力開始漸漸凝聚,眼看着平惟盛的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透明。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他發出了悲慘的呼救聲:“不要,我不要消失!”
朔的話說到一半,我們身後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衆人轉過頭去,只見一名御家人騎着快馬直追上來,口中大喊:“請等一下!請問是九郎義經大人一行人嗎?”
讓慢慢取下背後的弓箭,沉聲問道:“你想對源氏的守護神做什麼?”
“啊……沒事沒事,”他抓抓耳朵,馬上恢復了平時的表情:“不用在意,我沒事。不過……我該走了。”
看着敦盛越說頭越低,我笑着對他說道:“這次能解除詛咒,敦盛和老師都幫了大忙,謝謝你們二位啦!”
回到京之後,九郎他們便開始認真準備討伐平家之事。從福原敗走的平家,在四國的屋島建立了行宮,駐紮了下來,因此,我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屋島。要攻打屋島,就必須渡過瀨戶內海。秋去冬至,源氏軍隊分批開拔,來到了攝津港,爲進軍屋島忙碌地準備着。
“嗯,怎麼說,還是得和鎌倉道別了呀~”景時輕輕嘆道。
“很好,順利地解除了詛咒了。”老師向我微微一笑,隨即轉向敦盛:“敦盛,多虧你了。”
景時一怔,隨即滿臉堆笑:“不不,怎麼會呢~完全沒那回事,哈哈~哈哈~”
御家人躬身行禮:“是,的確只有這一封,是指名給梶原大人的。信已送交,那麼,我失禮了。”
“景時先生,你在說謊對吧?”我走到他身邊,單刀直入地問道:“剛纔說的什麼土產什麼的,都是騙人的吧?”
眼看將臣離開,弁慶含笑道:“鎌倉大人那邊,還是該寫封信報告一下事情情形爲好。”——
我正色說道:“說謊……是因爲信的內容不能告訴我們吧?”
“哎?哎?”敦盛好像沒想到老師會稱讚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利茲老師,我……我什麼也沒做……我,是守護神子的八葉,利茲老師可以引導神子,我……我就只能做些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等我們趕到時,鶴崗八幡宮早已圍滿了源氏的武士和御家人,遠遠便聽到打鬥廝殺聲,很是激烈。
“等等!”九郎叫住了其中一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等我們再說什麼,敦盛已經搶上幾步,打開了祠的門。衆人驚叫聲中,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在其中摸索了兩下,取出了一樣東西來。
一路往西,我們漸漸遠離了鎌倉,到達了腰越地方。回望身後的鎌倉,大家不禁都有些淡淡傷感,不過想必景時兄妹是最不捨得的兩個吧?
西諾耶抽出小刀,嘿嘿笑道:“看來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神子公主殿下,讓我們攜手……哎,白龍!你怎麼搶先了?”
將臣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看來,是說服不了了呢……”
果然,又是一個紫色的人偶。我照樣解除了人偶的詛咒,這樣一來,第三個詛咒也消除了,大家都有些興奮。
“哼哼哼哼,埋藏在鎌倉地下的污穢,都給我出來吧!讓這片土地充滿怨靈!然後,你們就知道我們一門的力量了,哈哈哈哈!”男子的嘴角邊露出了殘忍冷酷的微笑,同時還不忘優雅地理了一下耳邊的長髮。他……就是這次怨靈事件的主使人吧?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喊道:“平惟盛,來決一死戰吧!”
“你怎麼又要走了?”九郎聽到這句,喫驚得眼睛都瞪大了。
白龍蹙着眉,表情頗爲認真:“小的污穢已除,大的污穢就該顯形了。神子,我們得趕快!”
“兄長大人寫信給你就是爲了讓你帶土產?真難以置信……”九郎懷疑地看着滿臉乾笑的景時,弁慶則笑道:“真想不到,鎌倉大人也有這樣的時候呢,是想送點禮物給政子大人吧。”
景時說道:“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母親大人,請您保重。”
“嗯。”敦盛微微一笑,隨之拿起找到的那東西給我們看:“裏面有這個。應該……就是詛咒用的東西了。”
“說得還真是堂皇……”平惟盛眯起眼睛望着將臣:“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行啊,這是金屬性的怨靈,同屬性的攻擊會被吸收的!”白龍看出了其中奧祕,叫了起來。我急忙叫道:“小讓,景時先生,你們先去對付其他的怨靈,這裏交給我們吧!”
御家人說完就上馬離去了,景時拿着信正猶豫不決時,九郎說道:“那麼,景時,這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麼?”
港口上,九郎一邊監督着士兵們的工作,一邊心急地催促道:“快點準備好,今晚就要出發了!攻陷了屋島,平家在西國就再也沒有據點了,這一戰,可是最後的關鍵一戰,我軍必勝無疑!”
“龍神賜力,怨靈封印!”我念出了最後的咒語,平惟盛的聲音也越發淒厲:“父親,救救我啊……父親!啊啊啊啊!!!”
九郎也有些不解:“沒有給我的嗎?”
“的確……”將臣打斷了他的話頭:“在平家的角度看來,離開一門的敦盛是背叛者。但是,隨意把無關的人都捲進戰爭中來,你這種人我更容你不得!”
“私人的小事?兄長大人這麼鄭重地派人專程送來,就爲了這個?”九郎瞪大了眼睛,顯然不相信。
“啊?哈哈~應該不會是那種事情啦,不過~”景時有些遲疑,不過還是抽出了信箋,迅速瀏覽了一遍。
來人翻身下馬,從懷裏取出一封信,向景時說道:“梶原大人,鎌倉大人有書信要交給你。”
“一定可以的。”將臣笑着丟下了這麼一句話,便轉身獨自離去了。
九郎看了看微笑的弁慶,又看了看景時,說道:“這樣嗎……兄長大人對政子大人還真是溫柔呢。算了,既然是沒什麼事,我們還是趕快上路吧。”
“不用道歉啊,你不願說一定有你的原因的,我相信景時先生你。”我一笑,決定不再追問這件事。
朔難得地附和景時的話:“要是能再呆兩天就好了,不過——”
“住手,平惟盛!”九郎搶先一步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沒容我想明白他的父親是誰,平惟盛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正在愣神,我聽到身後的將臣低聲說道:“……結束了呢。”
正說間,一隊御家人從我們面前跑過,口中呼喝着什麼,看神色發生了什麼大事。仔細一聽,他們喊着:“快!往鶴崗八幡宮方向!”
“惟盛!”
“咦?要讀嗎?”景時有些窘迫地摸着下巴。
父親?
將臣哼了一聲:“整天做些多餘的事情,該拿你怎麼辦也是個難題……如果你發誓不再做這種事情的話,這次還可以放過你……”
景時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嗯,對,肯定是這樣的!”
剛剛連用了兩次法術,雖然時間不長,我和西諾耶、白龍也耗費了不少精力,還好,將臣他們擋住了平惟盛穿花蝴蝶般的進攻,我們得以站到後排稍作修整。片刻後,白龍就看出了名堂:“平惟盛是火屬性的怨靈,敦盛,朔,拜託了!”
無視我的叫聲,平惟盛猛地把長髮往後一甩:“受死吧!”
看到我們如此迅速地解決了鐵鼠,平惟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我,我可愛的鐵鼠……你們竟然……”
“好!”朔二話不說,便從腰間取出舞扇,加入了戰團。敦盛咬了咬牙,提起禪杖,閃身搶在了最前面。
“神子,封印!”
“有怨靈!”白龍這麼說着,我們也感受到了那種特有的死亡氣息,急忙抽出武器,殺入重圍。幹掉了幾個低級怨靈之後,在九郎的指揮下,現場總算是稍微平穩了一些,不再混亂不堪。我們再看怨靈的中央,鶴崗八幡宮的臺上,一個頭戴高冠,身着紫袍的男子正冷笑着俯視着臺下的打鬥。
鶴崗八幡宮是供奉鎌倉守護神——八幡神的神社,是鎌倉非常重要的地方之一。聽說鶴崗八幡宮有事,衆人都自發地加快了腳步。
將臣聳聳肩:“啊,惟盛的事情解決了,我也該回去了,總呆在這裏也不是個事兒。”
老師鄭重地說道:“嗯,你確實幫了很大的忙,做得好。”
景時一驚抬頭,有些慌亂地乾笑起來:“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嘛~哈哈~”只笑得幾聲,他已嘆了口氣,掩飾性的笑容消失殆盡:“呼~還是瞞不過望美小姐你呢……”
“望美小姐……”景時呆呆地望着我,片刻,他低下了頭,澀聲說道:“可是……我……不能……”
“土產!?”我實在難以置信,景時卻點點頭:“事實上,政子大人在福原買到了京的土產,很是喜歡,所以,說是從京回來的話,務必要帶一些回來……”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九章最後的謊言
“哦呀,背叛之人居然在這裏說話呢?”平惟盛掃了一眼敦盛,滿臉不屑:“害怕與一門爲敵,就逃到敵人那邊去尋求庇佑啊?”
“啊?真的?”這一下爲難了,我望向大家:“真糟啊……要不只能試試看找找祠以外的地方了。”
老師的話提醒了我,我忙凝神開始念起封印的咒語:“平惟盛,今天我就要在此封印你!應天之聲,從地之鳴!”
敦盛苦笑了一下,緩緩搖頭:“我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景時摸着下巴,滿臉的尷尬:“沒辦法啊~那,我說了,你們可要保守祕密啊。其實呢,是拜託我帶京的土產回來啦。”
“嗯,封印了平惟盛,鎌倉的怨靈應該就徹底解決了……”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將臣的樣子怪怪的:“將臣,怎麼好像很沒精神的樣子?”
我一呆,搖頭不許:“不行啦,太危險了。”
“不要開玩笑了!”雖然我不理解爲什麼將臣好像有意放過他,但看樣子他並不領情:“對於我來說,只要看到你不愉快的樣子,我就解氣!”
“是!”衆軍士頗爲振奮,歡呼起來,景時卻跑了過來,叫道:“九郎,九郎!”
“有什麼事?”九郎問道。
景時說道:“關於船隻準備方面,我有個提議。我聽水手們說了,有一種叫做逆櫓的操船法,在船頭船尾都裝上櫓。”
九郎皺眉道:“在船頭裝櫓有何用?”
景時答道:“是這樣,要想讓騎兵馳騁自如的話,戰船必須能夠靈活轉動,進退自如纔行。而逆櫓,就是讓船能夠及時後退的東西。”
“原來如此。”九郎點點頭,卻似乎沒打算採納他的意見:“不過,這次進攻屋島,我打算一鼓作氣地攻下來,所以沒這個必要。”
“哎呀~這麼疏忽的話有點太危險了吧?”景時摸着下巴,顯得有些爲難:“源氏在陸上是一流的軍隊,但是說到海戰的話,跟新人也差不了多少,如果遇到平家的水軍,恐怕不那麼容易呢。應該看具體的情況,當進則進,當退則退,可如果船頭不能及時調轉的話,只怕後退就沒那麼方便了。所以呢,這個時候逆櫓就很有必要了。我軍本來就不習慣船上作戰,想必也會有不少人心裏不安吧,爲了讓大家安心,我覺得還是裝上逆櫓比較好~”
景時嘮嘮叨叨地說着,九郎的臉色卻越來越是難看,等到景時說完,九郎終於爆發了,大吼道:“景時!你真的是源氏的軍奉行嗎!?”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驚,景時更是張口結舌,做聲不得。只見九郎滿臉通紅,顯然已經極爲憤怒:“士兵既然不安,就應該以必勝的決心鼓舞他們!這纔是爲將之道不是嗎?如果爲將的人,自己都已經做好了輸的準備,這一仗又怎麼能勝!?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怎麼能得到兄長的信賴的!”
景時的臉頓時變得刷白,雙脣顫抖着,卻並不反駁。
“九郎,請稍微冷靜一點!”弁慶看到周圍的士兵都張大了嘴望着我們這邊,急忙拉住了九郎:“身爲同僚竟然爭論起來,這種樣子給士兵們看到了不是更影響士氣嘛。”
“抱歉……”九郎醒悟過來,放低了聲音,但仍然滿臉的不滿:“總之,我反對逆櫓,屋島這一戰,要靠必勝的決心一舉取勝,如果再搞這些小東小西的,肯定會耽誤進軍時間的。”
九郎轉身就大步離開了,景時也默默離去——當然,是往另一個方向。兩人一走,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聽到了嗎?九郎大人和梶原大人……”
“哎呀,爲了逆櫓的事情,吵了起來呢。梶原大人,大概準備給自軍的船裝上逆櫓吧。”
“你覺得呢?”
“哎,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吧……不過,真意外呢~怎麼說呢,總覺得不太像梶原大人呢~”
“我也這麼想。平時一直都是精神十足的梶原大人,居然變得這麼軟弱……而且,他真的好像想避開戰鬥似的……”
“嗯……梶原大人到底會怎麼做呢?”
老師望着岸上的滾滾煙塵,低聲說道:“敵人來得好快!”
的確,敵人來得極快,轉眼間已到了港口。爲首的是一名老者,勒馬揮刀,衝我們大喊:“源氏的敗將們,別想逃!還想着再來攻打屋島嗎?休想!!!”
抬起頭望着弁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爲什麼?景時先生……他還在那裏!”
“放棄?爲什麼?”九郎皺眉問道。
景時微微點頭:“嗯,還好,我的船團已經裝好了逆櫓,乘這些船撤退的話,應該可以節省一些時間,那麼,大家趕快上船吧!”
剎那間,我如墮冰窟。
“不要開船啊!不要開船啊!景時他還在岸上!”我叫喊着,可週圍一片混亂,連我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轉眼間,船已開出數十丈遠,敵軍的箭再也射不到了,船上才漸漸安靜下來,可此時,我已經叫不出聲音了。
“沒問題的。”我笑道:“我要和景時先生一起走,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就像景時先生你決定要裝逆櫓一樣。”
“我?”景時笑了:“不用擔心我,如你所見,我可是很擅長逃跑的人哪。只要確認大家都安全地逃走了,我自然會金蟬脫殼的。嘻嘻,再說了,就算是被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我以前也算是平家的人吶。所以……肯定不會殺我的,以後我肯定能逃出來的。”
一片混亂之中,敵軍的陣營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槍聲。
景時一怔,隨即緩緩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我加緊去準備了,很快就可以了。”——
因爲,我們都一樣,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重要的人——
景時摸着下巴,小聲說道:“這個,我也想過了,恐怕~這一戰不放棄是不行的了~”
傍晚,大部分船隻均已整頓完畢,我們齊集在港口,等待九郎的命令。
在景時的指揮下,剩餘部隊迅速登上了裝好逆櫓的戰船,全速撤離屋島。眼看人已經撤退得差不多了,我注意到景時還沒上船,跑過去叫道:“景時先生,你還不走嗎?”
“拜託……回去啊……”跪倒在甲板上,我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
“可,可是~”景時的表情十分尷尬,但仍繼續說了下去:“難道,這裏的源氏軍全軍覆滅也不要緊嗎?”
“哎呀!?”景時大爲意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種事情,怎、怎麼可能嘛~這絕對是誤解了啦~”嘆了口氣,他垂頭喪氣地嘀咕着:“我啊,經常被賴朝大人責罵倒是真的……”
“是啊,是太晚了……”景時的笑容消失了,低聲說道:“的確,如果不是因爲我來遲了的話,也不至於陷入苦戰……”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景時笑嘻嘻地揮動着陰陽銃。
沉默片刻,九郎正色說道:“這一戰,及早攻下屋島是最重要的,我們不能再等了。”
“春日學姐,我看了一下,他似乎也不在別的船上。”讓說道。
我笑着說道:“我是留下來等景時先生的。稍微晚一點,我們再一起走。”
“怎麼辦呢?”我看着景時。
回來的船,帶來了很糟糕的消息。昨晚出發的九郎他們,對屋島展開了激烈的攻擊,可始終未能突破總門的平家之陣,陷入了苦戰。隨着時間的推移,四國地方往屋島來救援的平家勢力越來越多,現在看來,敗退只是時間的問題。這艘船是僥倖逃出重圍,來後方請求救援的。
“笨蛋!你在道歉什麼啊!”九郎忽然大吼一聲,把我們都嚇了一跳:“要道歉的該是我吧?武斷地否決了你的建議……而且,因爲兄長大人的關係,還對你……”
由志度浦出發,源氏的本隊順利地回到了京。
登陸了屋島東南角的志度浦港口,我和景時快馬加鞭,直奔總門方向。馬蹄在積雪的路面上激起大片雪花,聽到越來越大的喊殺聲,每個人的心中都是忐忑不已。
“所以說了,你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九郎漲紅了臉,看不出是氣的還是急的:
我和朔離開了源氏軍,寄住在京郊外的尼姑庵內。
“唔,要是我也能這麼想就好了。”朔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望美……我,失去了重要的親人,而你現在的痛苦……我也明白。但是,我們不能被悲傷所囚禁,對嗎?”
景時的臉色也很不好看,說道:“總之,趕快去屋島救援吧!先停船在志度浦,再往總門去吧,雖然暫時只有我能保護你,不過沒問題的,很快就能和他們會合了。”
“嘁!”九郎啐了一聲,大聲喊道:“加快速度!離開港口,敵人就追不上了!”
弁慶低下了頭:“可是……真的不能回去啊。”
我剛要上船,卻聽到景時在背後說了一句什麼,回過頭問道:“你說什麼?”
“不行啊!春日學姐!現在下船太危險了!”讓死命拉住我,我叫道:“可是……可是,景時他!”
“居然直到這個時候纔來……”讓嘆了口氣,還是笑了:“真是的,都快要開始擔心了。”
船身搖晃了一下,開始拔錨啓航了。我忽然想到景時,忙問道:“你們看到景時上船了嗎?”
九郎他們陸續上船出發了,我則回到港內,景時自己的軍隊駐紮的地方。果然,他正在這裏指揮着士兵們安裝逆櫓,忙得團團轉,而我的出現,則讓他嚇了好大一跳:“哎?望美小姐?怎麼回事?其他的船不是都已經出港……”
朔轉過身,慢慢走了出去,沙沙的腳步聲漸漸遙不可聞。
躲在讓身後,耳聽着羽箭嗖嗖破空之聲,我嚇得心臟狂跳。聽到九郎的呼喝之聲,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把景時先生一個人丟在這裏!?”我想了想,說道:“那麼,我和景時先生一起留下來好了。”
“不行。”回答我的是弁慶。
“景時!他……他衝進了敵陣!”我撲到船邊,絕望地看到,平家紅色的陣營之中,一點熟悉的松綠色,格外刺目。
可是,景時再也沒有回來。
“是平家的追擊隊伍!”敦盛說道。
景時,作爲以一人之力拯救了源氏的英雄——被稱爲“理想的武士”。
九郎也不堅持:“我知道了。那麼,你們也要儘快趕來。”
總門前的戰況,只能用慘烈來形容。無數的士兵已倒在血泊中,隨着時間的逝去,還有更多的紅白旗幟在倒下。喊殺聲最烈之處,隱約可見九郎的身影,他們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包圍圈。
“九郎的船……莫非!?”景時的臉色登時變了,急忙叫手下趕快去接應。
西諾耶翻了個白眼:“其他的船,可都在這兒等着出發了吶。”
“學姐!快躲在我背後!”讓一把把我拉到身後,舉長弓擋去流箭。九郎一邊檔格着箭矢,一邊大聲叫着水手抓緊時間開船。
“笨蛋!”九郎終於忍不住了,怒道:“如果人人都象你一樣的話,我們還怎麼和平家作戰?”
“呼~總算是回到志度浦了,逃跑成功了呢~”景時一邊擦着汗,一邊嘟噥着。
九郎看了我一眼,說道:“先不管景時了,我們進攻屋島。”
我也緊緊跟了上去,轉眼間衆人的面目已經清晰可辨,還聽到小讓的叫聲:“景時先生!還有……春日學姐!”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讓問道。
九郎一愣:“沒有啊,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結果,我們是比九郎他們晚了半天,次日清晨才得以出發。
我呆呆地望着他,好像聽不懂他說的話。
老者一揮手,平家隊中湧出無數弓箭手,一時箭如雨下,我們這艘船離岸最晚,頓時便有數人中箭落水。
“不能再等了?”我喫了一驚:“那……你打算怎麼辦?”
九郎點點頭,環顧了一下週圍的情況,說道:“我軍陣腳已亂,現在不是反擊的好時候。”
景時答道:“現在只有改變計劃了呀。我軍新敗,平家氣勢正盛,以兩軍現在的形勢來看——如果作戰,勝利的把握不足五成,倒不如干脆撤退,重整旗鼓。”
景時!我怎麼會沒想到,景時,他騙了我,他根本早就想好了,他早就知道平家會追擊,早就知道我們還來不及逃走,他早就打算……
景時,只要留下了武名,就滿足了嗎……
景時睜大了眼睛,一臉無辜:“嗯?沒有啊?是聽錯了吧?”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章命運的傷痕
“呵呵,九郎和景時都不要再說了,如何?”弁慶笑着出來打圓場:“有話我們還是等殺出去再說吧。”
老師碧藍的眼珠凝望着我,低聲說道:“景時……他是早就有了覺悟了吧。”
岸上,那一點松綠色,已經徹底地,被吞沒了。
景時!?
“到哪兒去了呢……”我正想着他可能的去向,岸上卻忽然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人人爲之變色。
一直不作聲的九郎走上幾步,大喊道:“你以爲我們能冷靜!!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啊!!”
轉過臉來向我一笑,朔的語氣十分平靜:“不是平常那樣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平靜地微笑着……以前,作爲武士,總是有種低人一等的自卑感,弓也好劍也好騎術也好,都比不上其他人,這樣的哥哥,一直憧憬着能留下‘源氏的武士’這樣的武名而死……哥哥他,應該不會後悔的。”
“景時!景時先生!他還沒有上船!”我推開讓,就往船邊衝去。
終於找到了,大家的精神都爲之一振,一陣衝殺後,我們終於得以與九郎他們會合了。
“大家好像都上船了。”弁慶張望了一下四周,這樣說道。
行駛在往屋島的海路上,景時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差不多,在船上走來走去,只恨不得船能插翅飛到屋島去。正焦急時,瞭望的士兵忽然跑來報告,說前方有源氏的船回來了。
景時一怔,笑道:“很快,望美小姐,你先上船吧,我安頓好了就來。”
景時的出現明顯讓平家也有些措手不及,箭雨頓歇。弁慶叫道:“好機會!趕快開船!”
上了最後一艘坐船,接着又有最後一批士兵也登上了船,一時間亂糟糟的,我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了九郎他們。
景時也恢復了平靜:“嗯,我們立刻組織撤退,到了志度浦的船上再考慮對策。”——
“不要!我不要這樣!”淚慢慢地湧起,我心裏明白,我們是回不去了,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景時就這樣犧牲了,你們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
景時笑嘻嘻地搖手:“放心吧望美小姐,這裏就交給我了,得做點事情來拖延一下敵人啊,放心吧,不會有問題的。”
“還要安頓什麼?”我說道:“我留下來幫你吧。”
九郎頓時語塞,沉思半晌,低聲說道:“現在的我,不夠冷靜,景時,判斷局勢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我想想,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你自己呢?”
“真的嗎?真的會逃出來嗎?”我遲疑着,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最後說道:“那,和我約好哦!”
“喂~大家沒事吧~~~”景時縱馬上前,放聲大喊。
“看到了!源氏的旗幟!”景時第一個叫了起來:“快!我軍在那裏,快去救援!”
我跑到船沿往下看了看,岸上似乎也沒有景時,他到哪兒去了?
“哎?真的可以嗎?”景時的眼睛瞪了又瞪,好像還是不能理解眼前的情況:“可、可是,其他人……”
回到京之後,源氏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反擊……同時,也爲景時舉辦了盛大的葬禮。
凝望着窗外飄飛的雪,朔悠悠說道:“我想,站在志度浦的最後一刻,哥哥他,應該覺得很滿足吧……”
弁慶點點頭,正色說道:“如果我們現在回去,就是在踐踏景時的覺悟。所以,即使是神子你的意願,我也沒辦法聽從。”
我望着九郎激動的臉,在他的眼睛裏,我看到了晶瑩的淚光——
“你哥哥!?”我有點不明白九郎的意思,弁慶笑道:“九郎他,一直很着急哦。他覺得,相比起他來,鎌倉大人更器重景時你呢。”
景時和九郎對立的傳聞,如風一般迅速地在源氏陣營內部傳開了。平時以慎重的作戰風格而聞名的景時,這一次卻得到十分低下的評價,而不顧大將九郎的反對,堅持準備逆櫓的行爲,無疑就是造成這樣的風評的原因。
景時有些無奈地嘆氣:“知道了啦~你快點上船吧,我還要忙哪~”
弁慶嘆了口氣:“是啊。”
“覺悟……?”
九郎顯然對這一戰的結果很是不滿,低着頭,黑着臉,一聲不吭。弁慶看了看他,微笑道:“雖然現在不得不撤退,但是隻要還有性命在,就還有攻打屋島的機會。”
九郎掃視了一週,發現只有景時缺席,臉色十分難看:“景時,還在準備逆櫓的事情嗎?”
援軍一到,戰場形勢便大不相同,雖然不能反敗爲勝,我們也得以順利撤離,邊戰邊退,黃昏時分,終於回到了志度浦。
真的,完全不後悔那樣的決定嗎……
我……不明白呢。
可是,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也許是我太任性了吧,可是……如果我能再一次去到志度浦,去到那個時間,那個空間,帶着關於那個命運的記憶——
我,想迎來不一樣的結局!即使是懷着命運刻下的傷痕,我也要穿越時空——
彷彿感應到我劇烈的心跳,逆鱗在我懷中發出嗡嗡的共鳴聲——
這一次,我到達的是攝津港的港口,而時間點——恰恰是九郎他們剛剛離開之後,景時出發之前。弄清楚了情況以後,我默默地跟着景時上了船。
帶着上一個命運的記憶,我又踏上了同樣的旅程。趕往屋島的途中,我們得知了九郎他們陷入重圍的消息。在志度浦登岸之後,我們趕到總門,救出了九郎他們,然後撤退到了志度浦。在景時的安排下,大部分人都已經登上了船隻開始撤退,而景時——依舊在港口忙這忙那,完全沒有上船的打算。
“景時先生,叫我們都上船,打算一個人留在這裏戰鬥嗎?”我走到他身邊,淡淡地說道。
“哎?我一個人戰鬥?”景時做出一個有點誇張的驚訝表情,隨即笑了起來:“討厭啦~這種無謀的蠢事,我纔不會幹哪~”
我沒有笑,只是說:“真的嗎?那就和我約好,一起逃走,怎麼樣?”
“嗯,可以啊,當然可以~”景時答應得非常順溜:“說實話,我現在就好想趕快逃走啊~”
如果不是帶着那個命運的記憶,我想,我大概還是會被騙住吧?看着他的眼睛,我沉聲說道:“景時先生,我知道你在說謊。”
“說謊?怎麼會~”景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過很快又帶上了笑容。
“景時先生,你根本沒打算和我們一起逃走。爲了讓我們逃走,你一個人留下來,面對追擊的敵人。”
“……………………”景時瞪着我,一時竟忘記了裝出笑容。半晌,他嘆了口氣:“唉~爲什麼~爲什麼每次對你撒謊,都會被識破啊~我真的這麼不會撒謊嗎?”
“會不會撒謊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我就是知道,景時先生你的謊話。”我說道。
景時苦笑起來:“我這回真是完敗啊~可是,要想讓大家順利逃走,就不能沒有人留下來拖延一下時間啊。”
“就算是這樣,景時先生你也不準留下來!”我喊道:“正如我所說的,我已經決定了,要和景時先生你一起,如果你留下來的話,我也留下來!”
“那,那怎麼行!?”景時喫了一驚,連連擺手。
“在景時大人手下,我也覺得有些不安起來了……”
景時軟弱的態度,好像也影響了他下面的士兵呢。怎麼辦纔好?
全沒有了往日的樂天自信,這個手握重兵的男人,竟然跪在我面前,告訴我他想要逃走。仰望着我的臉,滿是期待,甚至是哀求,這樣的神色,即使是再硬的心腸,也無法不爲所動。我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滿了,滿得我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他,還在屏息靜氣地等着我的回答,這一刻,時間顯得如此漫長,如同窗外的海浪聲,永無盡頭。
“平家的殘黨呢?”九郎問道。
九郎點了點頭:“說得也是。總之,屋島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形勢完全倒向了源氏這邊呢。下一戰,也要好好準備纔是。”
“你……後悔了!?”想不到他會這麼說,我不由得怒氣上衝:“你在說什麼傻話!那種話,不就是和想死一個意思嗎?笨蛋!”
“景時先生……”我心情激盪,卻不知該說什麼,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一震,抬起臉望着我,對視片刻後,撲通一聲,他竟然跪倒在我面前,死死抱住了我。
“忠度大人!”一個平家的武士疾奔上前,叫道:“船上的源氏軍……全部都是幻影!”
“……是嗎?”朔有些擔心地看着景時,後者只是揮了揮手,轉身就走開了。
“也許……我能想的到的。”我輕聲說道:“至少,景時先生你現在的痛苦,我多少能想像得到。”
“這些源氏軍,都是幻影……?”平忠度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糟了,中計!”
九郎說道:“好,終於到決戰的時刻了!”
不一刻,我們已經殺到總門。大約是因爲守將平忠度被俘,這裏的守備一片混亂,沒費多大勁,總門便被我軍攻下。眼看平家士兵已經開始四散潰逃,更不耽誤,我們揮師往北,直奔行宮。
景時還沒說話,弁慶的聲音卻突然在我們身後響起:“剛纔說的話,全部都聽到了哦。”
“下一戰……嗎。”景時低聲重複了一遍,不過,除了我似乎沒人聽到。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我震驚得說不出話。感覺到他抱着我的雙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伸手按上他肩頭,想幫助他鎮定下情緒,他卻猛然抬起頭望着我,低聲喊道:“拜託了!請和我一起逃走吧!源氏也好,平家也好,讓我們全部都忘掉吧,我們逃得遠遠的,到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安靜地度日!你說過的吧,願意和我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拜託了,我只想和你一起離開這裏,好嗎?”
弁慶輕輕嘆了口氣:“安德帝,想必也一起逃走了吧。聽被俘的士兵說,這次是還內府安排的逃亡事宜。”
“到此爲止了嗎……”平忠度雖然敗了,卻既不驚慌,更不氣惱:“我輸了。”
景時微微一笑,說道:“薩摩守忠度大人,我是久聞您的大名了。吾乃鎌倉權五郎景政末裔,梶原景清之子——軍奉行,梶原平三景時是也!”
景時毫不在意,微笑道:“隨你怎麼說,勝利纔是最重要的。再說了,依靠怨靈來作戰的平家,好像比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嘛。”
“各位……”景時有些猶豫地看着他們,不知該說什麼。
“怎,怎麼會這樣,完全沒有這回事啊~”景時瞪大了眼,隨即又笑了起來:“各位,那時候我是怎麼英勇戰鬥的,你們也看到了吧?啊哈哈,哈哈~”
船上的衆人都呆呆地站着,毫不理會。
景時頓時精神了起來:“是,是,聽你這麼一說,我不努力一點也不行了哦!”
我也忍不住笑了:“景時先生,好厲害的幻術哦!真是辛苦你了,要加油哦!”
聽到這個名字,平忠度冷笑起來:“背叛之人,鎌倉的狗,你這種人也配來和我說道理?待我切下你這背叛者的人頭,獻給清盛公!”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說話的必要了……——
“我知道的啦~”景時笑嘻嘻地答道。
景時笑道:“雖然是輕薄的狗,也讓您服輸了呢。”
敦盛望着海那一邊的陸地,似乎有些心事:“還內府大人……要出現了嗎……”
朔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自己根本不用在戰場上出現,倒是嘴上說得痛快。”
朔正色道:“這一戰,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一切就看現在了!”
“景時大人,最近到底是怎麼了呀……”士兵的私語隨風飄了過來,正發呆的我不禁坐直了身體,側耳細聽。
景時,你到底在想什麼?
屋島戰敗之後,平家逃往了西邊——壇之浦的彥島地方。那是平家最後的堡壘,建立在海邊的要塞,守備十分堅固。源氏稍作整頓之後,再次興兵,追擊平家,打算駐紮在瀨戶內海的滿珠島。剛剛大勝的源氏,軍勢極盛,就在往瀨戶內海的船上召開了關於本次決戰的作戰會議,然而在這場會議上,景時……
好一會兒,他低聲說道:“那個……在屋島的時候,你看穿了我準備獨自留下來的企圖。而且,一直到那時候爲止,我所有的謊言,都被你看穿了。現在的我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平忠度一怔,明顯態度軟化了:“這個麼……說得倒也不錯。”
“哦,是嗎?”景時乾笑着,並不正面回答。
敵人很快趕到了港口,看到源氏的船隻正起錨離港,急忙下令放箭,一時間箭矢密如飛蝗,源氏軍頓時大亂。帶隊的老將一馬當先,衝上了還沒來得及離開的那艘船,高聲大喝:“吾乃薩摩守,平忠度是也!來者莫非源氏大將,源九郎義經?願求一戰!”
九郎倒是不以爲意,笑道:“不過,鎌倉那邊不是有援軍到了嘛,是兄長大人直屬的御家人部隊呢。”
他走近兩步,在我面前停住了。
“嘁!”九郎啐了一聲,大聲喊道:“加快速度!離開港口,敵人就追不上了!”
一起……逃走嗎?
“之前,離開鎌倉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那時候,你說,雖然我沒有說,你還是相信我。可是……實情不是那樣的,那封信……那封信……”說到這裏,景時的聲音顫抖了起來,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別開臉,深吸了口氣才說了下去:“那是一封……暗殺令。”
清晨,船隊到達了駐紮地——滿珠島。再一次齊集主船,前日的軍事會議得以繼續舉行。
夜幕降臨了,戰船也暫時停泊下來,周圍顯得格外安靜。
“陸地上好像沒看見什麼兵力啊,”西諾耶答道:“看來,平家是打算用水軍在彥島決勝負了。不過,我們也得先打下田浦和赤間關比較妥當吧?”
老師望着岸上的滾滾煙塵,低聲說道:“敵人來得好快!”
“依賴妖術的懦夫,有膽子出來嗎?”平忠度拈着鬍鬚,上下打量着我們,頗有不屑之意。
“…………”一直在舉着陰陽銃施放幻術的景時這才鬆了口氣,不禁哀嚎起來:“哎呀~~~這麼大規模的幻術,我還是第一次做哪~你要是叫我再做一次的話,我可真不敢說還能成功了~哎,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呢嗎~”
弁慶雖然在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絕不能讓你去送死。這是我們大家的決定。”
我站起身答道:“好啊。正好,我也有話想和景時先生你說。”
衆人都是一怔,景時第一個反應過來,叫道:“九郎,港口,港口那邊!平家肯定從那邊乘船逃走了!”
平忠度被擒,平家軍隊頓時亂成一團,很快就被擊潰,四散奔逃。
“是平家的追擊隊伍!”敦盛說道。
“景時先生?”我喫了一驚。
“現在是進攻的好機會!我們走!”九郎一聲令下,全軍士氣大振,跟着他直殺西北的行宮而去。
“喂,景時,你最近怎麼了?”九郎按捺不住,問道:“你好像一直在逃避戰鬥啊?”
已經太遲了,他們衝上船的當兒,我們已經從港口的掩體裏衝了出來,一舉截斷了平家部隊,反而把平忠度等人困在了船上。這一下攻守易勢,平家登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景時苦笑起來:“那種事……我是不可能的,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門簾一響,進來的人竟然是景時。他向我一笑:“啊,你在這裏啊。那個……能跟你說會兒話嗎?可以吧?”
含着淚,我微笑道:“景時先生,不如,來想一個誰也不用犧牲的辦法吧,好嗎?”——
“哎呀,怎麼開始唸佛經了啊~怎麼好像一副準備受死的樣子,怎麼辦纔好呢?”景時摸着下巴說道:“賴朝大人可不準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一名進行宮查探的武士回來報告:“九郎大人,行宮已經空了,裏面沒人。”
“暗殺令!?”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
衆人聞言都往援軍船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有景時一動不動,似乎沒聽到九郎在說什麼。弁慶笑道:“這次是政子大人帶隊呢。雖然不太清楚爲什麼要親自出馬……是爲了討伐平家嗎?”
“所以說了,我反對這次的作戰。”景時摸着下巴,表情有些古怪:“我們源氏軍不習慣海戰吶~”
“哈,哈哈……”景時笑了起來,笑容卻顯得那麼的苦澀:“沒辦法,我,確實是個笨蛋呢……望美,你是不會知道的,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平忠度哼了一聲,說道:“武士的頭顱在此,要便拿去。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傳衆生,攝取不捨……”
我癡癡地望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那裏面閃動的,是期待?是狂熱?是懇求?是自傷?還是……深深的恐懼?我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額角,眉梢,臉頰,與此同時,我聽到我自己這麼說道:“景時先生,除了逃走,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的吧?”
“夠了……我已經受夠了!”他埋首在我懷裏,拼命壓抑的喊聲,泄露出巨大的痛苦:“我不想再做這種事了,我不想再弄髒這雙手,我不想!”
“這樣啊……”景時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了兩下:“如果是擺出這樣的臉,肯定全都暴露了吧?果然,如果屋島那時,我能僞裝得再好一點就好了。”
九郎和弁慶瞪着景時不發一言,景時的笑聲結束後,會議現場陷入了難堪的沉默。眼看會議已成僵局,暫時也就只好草草結束了,衆人各懷心事,回到了自己的船艙內。
景時怔怔地望着我,再也沒有說話。
“嗯。”九郎點頭稱是:“雖然這次是海戰,還是不容有失啊,後白河院的命令是這麼說的。”
說是有話要跟我說,此時,景時卻意外的沉默。我望着他的臉,他呆呆地盯着我桌上的燈光,燈光隨着船身微微起伏而跳躍着,映得他的臉也忽明忽暗,陰晴不定。
平忠度哼了一聲:“哼,源氏的武士,竟是如此懦夫麼?”
景時答道:“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急着搞什麼決戰。平家不是被追殺而逃亡到彥島來的嗎?不用管他們,自然會有背叛者出現,他們自己就會土崩瓦解了。你看,我不就是一個背叛平家的例子嗎?”
“哥哥,了不起的幻術啊!”朔笑着說道:“這一戰,全靠你了喲!”
西諾耶問道:“下一戰的戰場是哪兒?”
“這……不是第一次。我……按照賴朝大人的命令,不知多少次……”景時望着自己的雙手,顫聲說道:“這雙手……沾滿了鮮血,正如忠度大人所說,我是卑怯的,鎌倉的走狗。我告訴你的,製作這把陰陽銃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在撒謊!其實,是因爲這樣才能夠遠遠的狙擊別人,而自己不用身陷險境!”
九郎當然不能同意他的說法:“就算是這樣,只要我們一鼓作氣地拿下這關鍵一仗不就好了嗎?”
弁慶低聲說道:“現在不能砍頭,要先押到鎌倉那邊去。”
“那麼,連我說的話也不相信嗎?”看着他的眼睛,我正色說道:“我說,我相信景時先生你,比相信我自己還要相信。所以,拜託你,請不要逃走!”
“壇之浦……”景時喃喃地重複着這個名字,眉宇間隱隱透出憂色。朔也注意到了,叫了他一聲:“哥哥,今天的勝利,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哦,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敦盛答道:“應該是彥島吧,在壇之浦那邊,平家肯定是逃往那邊去了。”
“就是因爲之前在總門輸了一仗,所以纔給了平家逃亡的時間。”九郎的臉色十分難看,景時忙笑着說道:“九郎,也不用過分自責了,勝負這種東西,最終還是要看運氣吶~”
“沒,纔沒那回事呢!”景時反射性地答道,說完,自己也嘆了口氣:“不是啦~只是,剛纔的戰鬥中,持續了那麼長時間的大規模幻術,我真的快給累死了啦~那個,我先去休息一下了。”
總覺得景時好像有什麼事情在瞞着我,不過……我搖了搖頭。或許,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景時笑嘻嘻地走了出來:“哈哈,耳朵好痛啊~不過,那個人就是我沒錯了!”
“我們走吧,景時先生!”我用力拍馬,向平忠度的方向奔去。
“耶?我逃避戰鬥?沒有啊……”景時連連搖頭,弁慶卻說道:“沒錯,在屋島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感覺你好像很不樂意這次的決戰似的。”
平忠度有些疑惑,又道:“源氏大將,莫非連通名的勇氣也沒有嗎?覺悟吧!”舉刀便往九郎頭上劈去,卻揮了個空,定睛再看,剛纔還站在這裏的人,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敵人的佈陣如何?”九郎問道。
“我們這次的目的何在?”讓說道:“保護安德天皇,然後奪回三神器,這次的目的應該就是這兩個沒錯吧?”
“景時先生,不要這樣想,不要那麼隨便放棄啊。”我柔聲說道:“其實在屋島的時候,我們不是也曾經絕望過嗎,可是,我們還是一起跨過來了啊。我相信你,沒問題的,不管怎樣困難的事,只要靠着智慧和勇氣,我們一定能跨過去的!”
我也沒有說話。
話音未落,平忠度已舉起大刀,迎面殺來,我忙舉劍與景時雙雙迎上。不同於平惟盛的詭異,也不同於平知盛的迅疾,平忠度的刀法大開大闔,法度森嚴,卻又不失狠辣,確實是武門之後的風範,和他交手不久,我對他便越感佩服。我不想傷他,但眼前情勢又不能不分勝負,一盞茶時分後,我覷見一個空隙,喊聲“着!”一劍輕顫,點中平忠度的右臂,入肉雖不深,卻已足以讓他武器脫手落地。平忠度往後退了一步,左手按住右手傷口,我也就停劍後退。
“要不,就一起上船去,否則……否則……”想到當初的那一念之差,淚水忽然湧上眼眶,我急忙轉開臉不看景時:“總之,就算是我任性好了,我絕不能……”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一章染血的雙手
“景時……”九郎咬着牙,握着拳,眼中如要冒出火來:“你這超級大混蛋!”
他的身體一僵,望着我的眼中卻又多了一絲苦澀:“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我實在想不到了,只有逃走,纔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不逃的話,說不定……說不定哪天,我就不得不去取最重要的人的性命!與其如此,我寧願捨棄一切……”
弁慶沉吟道:“這……恐怕很難吧?清盛大人門下的一族,可是十分團結的呢。現在還剩下的那些人,我覺得很難想像他們會主動投降源氏。”
我們都是一驚,回過頭,才發現不止是弁慶一個人。
“隨你們便吧。”平忠度皺了皺眉,終於轉身離去。
九郎想也不想便回答道:“除此以外,也沒有其他理由了吧?好了,最後一戰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我們一鼓作氣,拿下屋島!”
離開了滿珠島,我們的船隊全速往南方進發。到了田浦地方,先鋒部隊已經與平家接戰了,此時,作爲源賴朝代表的北條政子,也到了我們的船上來。
“各位,都辛苦了。”政子掃視了一下週圍,微笑着說道。
九郎答道:“是,政子大人作爲兄長的代理人,親臨前線督戰,對我軍是莫大的鼓勵。”
“呵呵,那就看各位的了,拜託了~”政子笑道:“希望這一戰能早點結束,因爲,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對吧,景時?”
誰也沒想到她忽然提到景時的名字,都是一呆,看景時卻一臉木然,彷彿充耳不聞。倒是九郎急了:“那個……政子大人,那是什麼意思?”
政子微笑道:“這一戰之後,鎌倉大人的國家纔開始。爲了那個目的……可是有很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呢。”
雖然滿腹疑雲,眼下最重要的任務還是擊敗敵人。一路往西,我們勢如破竹,順利突破了赤間關,過了舟島,終於——到底了壇之浦西南端的彥島。
彥島的守將不是別人,就是曾經交手多次的平知盛。他顯然等待已久,看到我們的出現,懶洋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興奮:“等了好久呢……源氏的神子。”
“平知盛……”我握緊了劍,絲毫不敢大意。
“我一直在這裏等着,想着很快就能見到你了……真是高興啊,快……拔劍吧。”平知盛慢吞吞地說道。
一路上都很沉默的景時,忽然開口:“這一戰之後,平家的命運恐怕就要改變了吧?”
平知盛冷笑起來,語氣充滿不屑:“哼,平家的命運?我會爲那種無聊的東西戰鬥嗎?平家會滅亡……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不再理會景時,他的目光又轉向了我,嘴角露出一個我難以理解的笑容:“我,只是爲了我的樂趣而戰鬥。你的劍,激烈美麗,如同夢幻,現在到你了……來滿足我吧,來,別再說些無謂的話了,來享受吧……不是生就是死,來一場激烈的戰鬥吧……”
“這一戰結束以後……我……”耳邊聽到景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我微微一怔,卻無法分心去問他,因爲——那個說話永遠慢吞吞的平知盛,已經閃電般趨近,一瞬間,似乎連他的呼吸也清晰可聞。
“丁丁”,“噹噹”,一眨眼的功夫,我們已經交了數招。定定神,西諾耶也加入了戰團,知道他的火屬性是金屬性的剋星,我頓時安心不少。平知盛雖然厲害,但我們也早已今非昔比,在我眼中,他的身法雖然仍矯捷異常,卻已有了來去痕跡,再不像以前那樣神出鬼沒了。景時看我們久戰不下,拿出陰陽銃開始念動咒語,原來他雖因屬性相同,無法直接傷到平知盛,卻用他擅長的幻術爲我和西諾耶幻化出無數影子,來迷惑對方。不一刻,平知盛的刀法便已傷不到我們一條頭髮。
“神子!”白龍叫了我一聲,我心領神會,急趨近他身邊。“龍神咆!”一團火球直衝向平知盛,被幻術所困的他躲閃不及,正中胸口,登時向後飛了出去,倒在甲板上,一時動彈不得。
勝負已分,我知道對方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於是收起了長劍,問道:“知盛……現在,你滿足了嗎?”
平知盛捂着胸口喘息了幾聲,望向我的眼中竟有了笑意:“啊,當然……這樣的滿足感,好久沒有過了呢……呵呵,真是高興啊……源氏的神子。”他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憶着什麼,聲音也漸漸平緩下來:“足夠了……什麼都足夠了……戰鬥……鮮血……死亡……”
眼見他緩緩站起身,景時忽然叫道:“你,你等一下!你想幹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搖搖頭,低聲說道:“我揣測賴朝大人的心思……多半,叛逆什麼的,根本沒有關係。”
我說道:“我真的不明白,不是靠了大家的力量,才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的嗎?他們……不應該是被視爲源氏的英雄才對嗎?”
景時笑了:“謝謝~”
景時先生……——
嗯?我不是死了嗎?誰在叫我?
“嗯,當然。”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向我一笑,我也報以一個微笑——
“謝謝你,望美!”景時感激地望了我一眼,隨即正色說道:“其實……我打算告訴賴朝大人,在殺了你之後,我奪取了你的逆鱗,也就是龍之力的源泉。”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二章最後的謊言
“可是,我……我不是被你擊中了嗎……”
冷靜了一點,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可是,景時先生你的母親不是作爲人質被……”
不敢看我的眼睛,景時低着頭,顫聲說道:“望美小姐……我……我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謀反的九郎義經一行人就關在這裏,務必加強警戒,不得懈怠!”
左胸一痛,我下意識地低下頭,胸口出現了一點紅色,旋即不斷地擴大,擴大……這是……我要死了嗎?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意識迅速地遠離了我,最後閉上眼之前,我看到的是——景時,好像正向我奔來。
不等景時做出任何反應,平知盛縱身一跳,竟躍入了海中!衆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忙撲到船沿,只見船下海水盪漾,竟已連半點漣漪都不見,不由茫然。
又花了好幾秒鐘,我才讓眼睛習慣了那種光亮,慢慢地睜開。“望美!”抱着我的人又叫了一聲,我怔怔的望着他,那張熟悉的臉上,滿是笑意。
景時點了點頭:“這樣應該沒問題了。說實話,賴朝大人是十分多疑的人,既然下令要處死你,不看到證據是很難讓他相信的。”
眼前,好像出現了朦朧的光亮……這裏是哪裏?
“景時!”政子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也浪費了不少時間了,我可是很忙的哦。”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只能按照賴朝大人的命令,去殺人……。”景時低聲說道。
景時緩緩搖頭,聲音滿是苦澀:“你不知道的,母親大人她是人質啊!鎌倉的家,一直都被監視着的!”
“是還內府!?”九郎手按刀柄,怒道:“絕不能讓他們逃走,我們追!”
景時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這個麼……他們都被政子大人抓走了。”
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景時猛地抽出了陰陽銃,對準了……我。
她話音剛落,身後便衝上來十幾名御家人,個個全副武裝,九郎他們措手不及,頓時被遠遠推開了,船頭只剩下了我,景時,還有在一邊監視着我們倆的北條政子。
眼見九郎已經準備拔刀救人,北條政子嘻嘻地笑出了聲:“各位,拜託了,請不要阻撓哦!”
看着景時毫無血色的臉,我忽然忘記了自己正面對着黑洞洞的槍口,只覺得心裏什麼地方隱隱地痛着,忍不住問道:“景時先生,你準備這樣一直擔任暗殺者的角色嗎?”
“嗯,要說服賴朝大人……”景時露出了微笑:“這樣,才能讓大家以後都過上平穩的生活。”
“是……是那封信裏的命令……決勝的戰鬥之後——”景時低聲說道:“白龍的神子,就必須死!”
景時一震,叫道:“可是,可是……政子大人……”
“有嗎?沒聽到啊。”
小心地從岩石後探出頭看了看,我低聲告訴朔:“山洞門前有兩個……此外好像沒人了。這麼少?該不會……是陷阱吧?”
“景時先生……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我問道。
“反叛?這又是從哪裏說起?”我睜大了眼睛,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朔望着我們,有些猶豫地說道:“望美,白龍的力量之源……就這樣交給哥哥,沒問題嗎?”
“那個是幻術啦~”景時有些興奮,比手畫腳地解釋道:“就是說,在魔彈擊中你的瞬間,施放一個看起來像出血的幻術~嘿嘿,我做得很逼真吧?”
“呵呵……”景時笑了:“果然,這很像你會說的話呢。那麼,我們來想想辦法,怎麼救出大家吧。”
“怎麼會……?”朔驚呆了,望着景時,說不出話來。
說到政子,我這纔想起其他人來:“對了,政子她後來怎麼做了?”
“那麼……就早一點執行吧,嘻嘻。”政子笑着催促道。
“嗯……”朔也有些意外:“九郎被捕,被認爲是反叛鎌倉大人,按說這裏的戒備應該更爲嚴密纔對啊。”
“九郎他怎麼想,並不重要……”景時又一次搖了搖頭:“賴朝大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絕對不能允許,有任何妨害到他的統治的可能性存在的。”
她的語氣冷如寒冰,衆人都是一呆,轉頭望向景時,景時卻低着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始終不作聲。政子見狀,冷笑道:“景時啊,鎌倉大人的親筆令……麻煩你宣讀一下,好嗎?”
“嗯,我知道了,景時你拿着它去吧。”我笑道。
“那麼,我得先去賴朝大人那裏纔行……”景時說道。
我們在腰越分了手之後,景時自往大倉御所去見源賴朝,我和朔則往南方海邊的江之島,去救援被關在那裏的同伴們。據朔所說,在江之島的牢獄,是天然石窟改造而成,只能正面進入。
“說是,有反叛賴朝大人的嫌疑……”景時續道。
“嗯?剛纔是不是有動靜?”
景時低頭應道:“是,是……”
景時要暗殺的人……就是我?
九郎也喊道:“景時!如果是惡作劇的話,這也太過分了!”
我一凜,順着白龍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艘大船已靜悄悄離開船團,往西而去。
我呆了,半晌才說:“可是,九郎先生他絕對不會這麼想的!對於他來說,賴朝永遠都是他最尊敬的兄長……”
是誰的懷抱,好溫暖……
“沒問題的。”面對銃口,我再一次綻開了微笑。
九郎的話還沒說完,政子已經沉下臉,說道:“是時候了……景時。”
腦中一片混亂,我呆在當場,做聲不得。
“砰!”
“嗯……”景時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後來,逃走的平家船團被殲滅了,還內府也被抓了。不過,由於還內府的激烈抵抗,最後安德天皇的船還是僥倖逃走了。這麼一來,平家可再也沒有能和源氏對抗的力量了,這場戰爭,總算是以源氏的勝利而告終了呢。”
“景時……先生?這是?”我簡直不敢相信,景時……他,他怎麼會……?
“這樣嗎……”景時沉吟片刻,抬起了頭:“那麼,我就去見賴朝大人了。”
“英雄嗎……”景時苦笑了一下:“戰勝平家之後,賴朝大人,還有九郎,衆人會怎麼看待他們?是因爲有了九郎,賴朝大人才能得到勝利,肯定會有人這麼想的吧?實際上,在京那邊,已經有部分貴族把九郎看得比賴朝大人還高了。”
“沒有必要了,那些就交給我們去追捕就行了。”北條政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們船上,此時,她含笑叫住了九郎。九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啊,政子大人!那就謝謝……”
我望向景時,他也正望着我,深碧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痛苦的焦灼,顫抖的手指在扳機上猶疑着。知道就要死了,我心中卻變得出奇的平靜,微笑着說道:“沒關係的,景時先生。”
好溫暖……
朔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複雜:“去報告暗殺望美的事情嗎,哥哥。”
我也有些拿不準了,猶豫片刻,我說道:“不管怎樣,現在只能試一試了。”
看着滿面笑容的景時,我喃喃自語:“這麼說……這麼說,我沒有死?活下來了?”
接着,以向源賴朝回報爲藉口,景時帶着我祕密返回了鎌倉。一路上,我們一直在商量着救出大家的方法,等到到了腰越地方後,我們和提前回了鎌倉的朔會合,又瞭解到了一些新的情報。壇之浦被捕的衆人,都被投入了江之島的牢獄中。既然如此,那我們勢必要去江之島救人才行了。
“哎呀,居然手都開始發抖了呢……”政子完全不理會他的話,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的槍口:“如果打偏了的話,可是會令對方多受無謂的痛苦的哦。”
我一笑:“景時先生的話,沒問題的!”
“逆鱗嗎?”我二話不說,摘下了逆鱗遞給他。
說到母親,景時的笑容消失了,片刻後,他微微點頭:“母親她……也一併要救出來。願意幫我嗎?”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隻要殺了我就好了嗎?爲什麼要把其他不相干的人抓走?
“嗯,就拜託你了。”景時輕輕點頭,望向我的眼睛中多了一絲歉意:“把這麼危險的事情交給你,真是辛苦你了。”
我和朔交換了一下眼色,朔低聲說道:“看來,他們被關在這裏的傳言沒錯了。”我點點頭:“嗯,我先看看這裏的警備情況。”
“只是因爲‘可能’,就把親弟弟抓起來嗎?”我怒道:“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哥哥!”被御家人攔住的朔哭着喊道:“爲什麼?爲什麼要聽從這樣的命令?”
“這麼說,我們都被你騙過了……”我想了想,忍不住笑了:“景時先生,我果然沒信錯你呢。”
“哥哥!”朔叫了起來:“你竟然拿銃對着望美!?爲什麼?”
“景……景時!?”我終於完全清醒了,不由得驚訝萬分,叫了起來。
我笑道:“沒事啦朔,多虧了景時先生,我才能現在還活蹦亂跳地在這兒跟你們說話呀。他一定沒問題的啦。”
景時笑道:“當然啦~我怎麼可能真的開槍打你呢?”
“我……我……”
“而我們……”朔看着我,我接過話頭說道:“就去救出大家,還有景時的母親!”
景時扶着我坐直了身子,我環顧四周,完全是不熟悉的景象,再看看滿面關切的景時,摸摸我曾經中彈的胸口,不由得茫然:“這裏是……?我,我怎麼了?”
他明顯鬆了口氣,嘆道:“太好了~你終於醒過來了,如果你再不醒的話,我,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昏昏沉沉中,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我:“望美!”
景時微笑着說:“這裏是壇之浦附近的一個寺院。”
“啊?”聽我這麼說,景時慌了手腳,連聲問道:“怎樣?難道是現在還覺得痛嗎?”我還沒回答,他已經長長嘆了口氣,低下頭垂頭喪氣地說道:“真是抱歉呢~雖然只是讓你昏死過去的‘魔彈’,好像還是會痛呢~”
這麼說……
這就是……離開鎌倉時,景時所接受的密令?
“還內府也被抓了啊……”我想了想,問道:“那麼,我們的其他人呢?”
我!?
很快,我們就到了大牢門口了,遠遠就看見有幾個士兵在巡邏,我們只有暫時躲在岩石後,等待機會。
“是。那麼,我去沙灘那邊看看。”
朔一怔,低聲答道:“黑龍的咽喉上,也有的。只是……好像和黑龍一起消失了。”
我答道:“嗯,請放心。相對的,賴朝先生那邊,就拜託你了喲。”
“作爲背叛者的我,想要保護家人,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景時的聲音開始發顫:“我也知道不能這樣做,可是……”
“還要去鎌倉,看到賴朝那張臉嗎……”平知盛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譏諷:“再見。”
“昏過去?”我又按了按胸口,確實,好像毫無異狀。“可是,那血是……?”
混亂之間,白龍忽然叫了我一聲:“神子……那艘船——往西逃走了!是平家的船嗎?”
“太感動了~”景時十分高興,笑道:“謝謝你的信任,我們約定,一定會把它完整無缺地帶回來的!嗯,現在有了白龍的逆鱗了,對了朔,黑龍是不是也有這個?”
景時笑了笑,隨即正色說道:“嗯,能坦然面對我的銃口,你確實是完全相信着我呢。所以,我必須要絕對保證這計策成功纔行。其實本來應該先告訴你,但是,要瞞過政子的眼睛實在太難了,所以……”
“一開始……就打算跳下海了嗎?”我聽到景時的喃喃自語,回過頭來,只見他雙眼發怔,似乎仍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一族也好……誰都不在意,只是爲了滿足自己而戰……我……我不明白!”——
你想說什麼?不,不用說了,景時,你不需要的。
朔點點頭:“好。那麼,我們先等一等,那兩個人中間好像有一個是負責聯絡的,可能一會兒就會離開,那時候動手,比較有把握。”
屏息靜氣地等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腳步聲響,果然,其中一人離開了。好機會!
我扔了一塊石頭出去,石頭在岩石上跳動着滾了下去,看守的人被驚動了,一邊向我們這邊走來一邊喝問:“什麼人!?”
我從石頭後走了出來,笑眯眯地說:“是我。”
看守巖洞的是一名御家人,忽然見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走了出來,也喫了一驚。等到看清了我的臉,他更是驚訝:“你……你不是白龍的神子嗎?不是在壇之浦被景時大人……”
一句話沒說完,他後腦已遭了朔的重重一擊,搖晃了幾下,他翻着白眼暈了過去。朔鬆了口氣,啐道:“我哥哥纔沒有做那種事呢!真是的,一個大男人,居然這樣就暈過去了……這樣上戰場,還不如我呢!”
我笑了起來,伸手在御家人身上摸索了一下:“朔,鑰匙找到了,我們快去救大家吧!”
“各位,我來了!”迅速打開了門上的鎖,我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學姐!”第一個衝上來的是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的臉:“你真的還活着……太好了!”
“神子!你終於來了!”白龍顯然也很是興奮,卻似乎並不怎麼驚訝。
推開門進入室內,我笑着說道:“讓大家擔心了!不過,一切都是景時的計策,我沒事!”
“原來是這樣啊……”讓露出了笑容:“不過,看到你們倆真的出現了,還真是讓人嚇一跳呢。”
“真的出現?”我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敦盛說道:“因爲白龍說,神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我看向白龍,他笑眯眯地點頭:“因爲我能感覺到你啊,神子!”
“喂,我說,我們還是先逃出去再說吧。”西諾耶笑道:“好容易等到你來了,我可不想再等了喲。”
朔白了他一眼:“還能說這種話,看來是用不着擔心你了。”
老師只說了兩個字:“快走。”
我看了一下四周,不禁又有些着急起來:“還有……九郎先生和弁慶先生他們不在這裏嗎?”
敦盛答道:“他們二人被單獨押走了。說是身爲源氏軍的指揮者,要接受詮議。”
“神子,你打算怎麼做?”老師看着我,低聲問道:“是先去找他們兩個嗎?”
“哦……是嗎?”政子含笑看着我:“景時,可是曾經背叛過兩次的人哦。第一次是平家,第二次是源氏,第三次,不知又會是誰呢?”
“我知道的。”我毫不退讓地直視着她的眼睛:“因爲,我們做了約定的!”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番外篇
“和還內府決一死戰,這也不是我的本意啊……”九郎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總之,現在這種情況下,也沒別的辦法了。”
看到老夫人平安無事,我也十分高興,說道:“我們是來救您走的。人質的事情,我已經聽景時先生說過了。”
“管他什麼神不神的,我們絕對不會輸的!”我喊道:“各位,我們上!”——
“果然,如果屋島那時,我能僞裝得再好一點就好了。”滿珠島的那一夜,景時苦笑着這樣說。
詮議?景時……應該也在場吧?
讓也低聲說道:“不錯。如果說是一直被監視的話,那我們現在的事情也一定被發現了。”
“政子大人的身體,好像有什麼東西!”九郎驚得呆了,一時竟忘了拔刀。
正發怔,老師低聲提醒了我:“快走吧。”
這番話尖銳之極,可說推翻了之前所有對源九郎義經的指責,衆人相顧失色,有個別和他相熟的御家人忍不住低聲提醒他:“梶原大人,你到底在幫誰說話啊?”
弁慶笑了起來:“哎呀,現在你們可都知道了對方的真正身份了,要不要來大戰一場?嗯,不過,現在可不是爭執的時候哦。”
老師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是你的決定,那就不用再猶豫了。我們馬上去梶原家。”
老夫人微微一笑:“這樣啊……謝謝了。”
這就是景時……總是一個人攬下全部的危險,總是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後一個。
腳步聲響,梶原老夫人出現在門口,含笑說道:“因爲這所宅子,是在賴朝大人的力量的監視之下啊。”
正彷徨無計間,突然又有一個人從府邸裏面衝了出來,大喝一聲:“站住!”
咚!啪!嘿!哈!哼!五下乾淨利落的攻擊後,五名圍着朔的御家人紛紛軟倒在地。
朔一番疾言厲色的訓斥,早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幾名御家人不由得都走了過來,其中一名可能是頭領的問道:“什麼事這麼吵?”
西諾耶哼了一聲,也壓低了聲音說:“到處都是御家人,真得小心點,被發現就麻煩了。”
北條政子倒是不慌不忙,口中輕輕數着數:“一,二,三……嗯,一共是十一個人。哎呀,有個背叛鎌倉大人的叛徒不在,看來是被你們拋棄了呢。”
“那,九郎義經大人……”
白龍有些心急,就想衝出去:“九郎和弁慶還在等着我們呢,快點進去吧!”
西諾耶哼了一聲:“這種程度的傢伙,還不一下子就給本大爺搞定?”
拍了拍手,讓說道:“這麼一來,外面的就全部搞定了。”
衆人七嘴八舌,源賴朝卻不置可否,待吵嚷稍歇,他轉向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梶原景時:“景時,你身負軍奉行之職,在九郎身邊,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敦盛點頭稱是:“只要有一個人逃走,就會叫來其他的御家人。”
“你!?”御家人又驚又怒,我們則是又驚又喜,叫道:“九郎!”
此言一出,頓時四座譁然,源賴朝的臉色更是鐵青。梶原景時卻彷彿毫不在意,一口氣說了下去:“這一戰能取得最後勝利,九郎大人的功勞,我作爲軍奉行是非常清楚的。而屋島那一戰之所以一度陷入苦戰,我也有一半的責任。至於壇之浦安德天皇逃走一事,更是在九郎大人被捕之後,要說責問的話,該責問那個時候負責指揮的人才對!”
“哼,報告完畢了嗎……”源賴朝忽然笑了:“景時,坐過來些,我想再聽聽詳細的情況。”
“等一下!”讓按住了白龍:“萬一給一個人逃走,那就危險了!”
我搖了搖頭:“不,景時先生,是不會背叛我們的。”
大倉御所,源賴朝的居所。議事廳中,聚滿了議論紛紛的御家人們,源賴朝居中而坐,面色陰沉,不發一言。
“不,”聽到景時有危險,老夫人激動起來,顫聲說道:“我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各位請不要在意我的事情!只是,景時這孩子……請務必設法救救他!”
衆人緊張地各自拿起了武器,不一刻,頭頂的天空竟似也黯淡下來,詭異的旋風捲起飛沙,把我們和北條政子籠罩在一片可怕的邪氣之中。跟着,政子的臉和身體都開始變形,逐漸失去了原來的樣貌!
三個,四個,五個……好!
終於趕到了朝夷奈,我們沿着山路急速北上,眼見就要離開鎌倉地界了,一個突然出現的人影卻笑吟吟地攔在了路中間。
“恐怕很難呢。聽說,對九郎大人他們的詮議就要開始了……出席的都是鎌倉大人直屬的御家人,這樣的詮議會出什麼樣的結果,想也知道啦。”
“……是。”梶原景時應了一聲,越過衆御家人上前,面對着源賴朝重新坐下。
政子似乎毫不在意,笑着說道:“哎呀,終於有了覺悟了呢,那麼,就不好意思了哦!”
“唔,要說謀反的話倒不一定是真的……可鎌倉大人確實已經懷疑上了九郎大人,那就沒辦法了。唉,好不容易纔戰勝了平家呢……”
“景時,拜託了,這次,請不要再……”此時,我已無法回頭,只有在心裏暗暗禱告。
朔含笑點頭:“嗯!那麼,我們終於可以離開鎌倉了,快,望美!”
梶原景時怔了怔,卻沒答話。源賴朝盯着他,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不用怕,你只管說。”
“是嗎?那又怎樣?”政子冷笑起來:“現在,大概正在大倉御所祈求鎌倉大人饒命吧!”
抬起頭環顧四周,梶原景時朗聲說道:“九郎大人,一直衷心仰慕他的兄長——賴朝大人,絕無二心!也從來沒有去結交過什麼京的貴族!”
“就是啊,這次我們能勝利,多虧了九郎義經大人呢,現在居然被抓起來了……就算有多大的功勞,也不能抵消嗎?”
衆人對望一眼,都覺得這辦法勢在必行。朔說道:“那麼,就讓我去引他們吧,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在外面監視的一共有五人,裏面似乎沒有。”老師說道。
“九郎大人被抓之後,這裏就變成這樣了。”朔低聲說道。
“真的想攔住我們的話,你就試試看吧!”我拔出了白龍劍。
我走上前去說道:“這樣就最好了。不過,九郎先生,還有將臣,你們怎麼會在梶原家的呢?”
“還內府!?”讓驚訝得瞪大了眼:“這是真的嗎?哥哥!”
“喂喂,你聽說了嗎?鎌倉大人的弟弟,九郎義經大人,據說意圖謀反哪。可是,我總覺得奇怪,感覺他不像是這樣的人哪。”
御家人喫了一驚,有些惶恐地答道:“原來是梶原大人的妹妹啊。這是鎌倉大人的命令,梶原大人難道沒聽過嗎?”
將臣搔了搔耳朵,居然沒有否認:“那種事,嗯……的確是啦。不過,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九郎就是源義經啊。”
“各位,讓我好等啊~”來人掩嘴輕笑:“早就知道你們必定從這裏逃走了呢。”
“是。”我清醒過來,急忙跟上了大家的腳步——
景時也來了,已經……到齊了。源賴朝緩緩掃視了一遍現場,開口說道:“那麼,現在正式開始,對九郎義經等人的謀反嫌疑進行詮議。”
政子愕然,隨即笑出了聲:“呵呵,真是可愛的孩子啊。所謂叛徒,就是因爲會違背約定,所以才成爲叛徒的呀。不過,我可絕不能容許,背叛鎌倉大人的行爲,這條路——我不會讓你們過去的。”
御家人的出沒,顯然不是隻有我們察覺。集市上的人們,也在低聲議論着。
“遺憾哪。”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臣也從梶原家走了出來,若無其事地聳着肩。
將臣笑道:“那麼,在離開鎌倉之前,我們就先暫時休戰吧。”
是啊,我們戰勝了荼吉尼天,自由了,可是景時,他的戰鬥還在繼續……——
“景時。”源賴朝的臉漸漸被陰雲籠罩,壓低的聲音也掩飾不住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麼蠢事嗎?我對你可是充滿了期待,所以纔會在這個時候叫你出來,你竟然敢背叛我?”
“那怎麼行呢!”我拉住老夫人的手,柔聲說道:“我和景時先生說好了的,我一定會救出您。而景時先生也和我約定了,他一定可以說服賴朝先生的。所以……景時先生,肯定會安然無恙的。”轉向衆人,我說道:“我絕對相信景時,所以,我們現在馬上離開鎌倉!”
“贏,贏了……”喘着氣,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我們,戰勝了荼吉尼天!”
這人正是九郎,他縱身一躍,刀鞘已準確地擊中御家人後腦,對方哼也沒哼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梶原平三景時,回來覆命了!”
志度浦的港口,景時笑嘻嘻地搖手:“放心吧望美小姐,這裏就交給我了,得做點事情來拖延一下敵人啊。”——
朔叫道:“難道,荼吉尼天的力量……是來自政子大人?”
“纔沒有拋棄他呢!”我大聲回答:“景時先生他,會靠着自己的力量去面對賴朝先生的!”
右首一名御家人又道:“之前的戰鬥中,九郎大人罔顧源氏全軍,一意孤行攻打屋島,給我軍帶來了極大的損失!然後,在壇之浦的彥島,他又讓安德天皇逃走了!這種種違背鎌倉大人命令的行爲,實在難以容忍!”
“別吵!”源賴朝喝道。聽得出他冷冷的聲音中已含了七分怒意,衆人無不噤聲,只有梶原景時仿若不覺,鎮定自若地說了下去:“作爲軍奉行,我所見到的都已經報告完畢。”
“不過,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走的哦。吞噬了平家的怨靈得到的力量——讓你們一個也逃不掉!”政子的聲音開始出現奇怪的迴響,緊跟着,她的身體開始漂浮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朔皺起了眉頭,厲聲說道:“那種事,完全沒聽過!兄長大人深得鎌倉大人信賴,怎麼會派人來監視兄長的家呢?你們這裏的負責人是誰?讓他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離開鎌倉的話,朝夷奈那邊的路是最近的了。”朔指向了北邊的道路。
若宮大路離梶原家並不遠,很快,我們就看到了梶原家的大門。和預料中一樣,這裏也有不少御家人在來回逡巡。我們遠遠藏身在樹後,低聲商議着對策。
終於見到老夫人,雖然值得慶幸,但我還是有些介意剛纔她說的一件事:“那個,您剛纔所說的監視……是指什麼呢?”
“嗯,要說服賴朝大人……”在腰越,景時微笑着說:“這樣,才能讓大家以後都過上平穩的生活。”
老夫人有些驚訝地看着我,隨即,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我知道了。我也相信景時。”
“將臣!?”我驚叫起來,而回答我的,是跟在將臣後面走出來的弁慶:“因爲,我們都被抓到梶原家來了啊。”
他的話音剛落,左首的一名御家人已經急不可待地說道:“九郎大人,他在京的時候,就經常與京的貴族私下往來,甚至還與後白河法皇有來往。他企圖與京的勢力互相勾結,那是錯不了的了!”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所謂的監視是什麼意思,不由毛骨悚然,那麼說,我們現在也是在監視之下咯?
老夫人面色微變,低聲說道:“賴朝大人,得到了叫做荼吉尼天的神的加護。憑藉那個神的力量,鎌倉所有御家人的住宅,都處於長期監視之下。只要稍有動靜,馬上就會被察覺……有膽敢逃跑的,也會被賴朝發現,處以嚴懲。這樣,即使不在賴朝大人面前,也等於是人質一樣……”
“母親!您沒事吧?”朔第一個衝了上去,拉着老夫人的手,聲音已有些哽咽。
“我們儘快離開吧,神子。”白龍的表情十分認真:“好像有人在盯着我們。”
“等一下!”我忽然明白過來,叫道:“那樣的話,景時……景時就有危險了!”
朔走了出去,做出剛剛回家的樣子,四下張望了一下,叫住了一個監視的御家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權利這樣圍着我的家?”
“那就得一瞬間放倒他們,不能有一個逃走……”讓沉吟片刻後說道:“我們得想辦法,把在宅子周圍監視的這羣傢伙引到一起。”
“政子……”我一凜,急忙攔在梶原老夫人身前,手也按上了劍柄。
“噓,別再說啦,御家人到處盯着吶。”
賴朝大人,這是逼着我也陷九郎於不義啊……感覺到議事廳中忽然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咬咬牙,答道:“遵命!作爲軍奉行,我所看到的一切,這就如實稟報。”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梶原大人!”
議事廳的門開了,聲音的主人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修長,着一套松綠色長袍,正是源氏軍奉行——梶原景時。他向源賴朝行禮後,在下首坐了下來。
先一人又說道:“據說,他爲了保證自己的指揮權,而故意放走了天皇,這着實可疑。”
他的話剛說完,就聽到門口那邊傳來一聲驚呼。衆人轉過頭,只見一個御家人站在門口,滿臉驚慌之色。“糟了,沒想到府邸裏面也有!”一時間,大家心裏轉的都是同一個念頭:要追嗎?萬一追不上……
我想了想,說道:“老師,我們現在先去救出景時先生的母親,好嗎?”
弁慶搖搖頭,低聲說道:“可是,以我們這些人,如果貿然跑去大倉御所救人,恐怕過於無謀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優先考慮景時的母親的安危。”
離開了江之島,我們全速往東前行,沒過多久便到了若宮大路地方。這裏原本是熱鬧的集市,可現在卻有了點微妙的變化。
聽到這個聲音,源賴朝陰沉的表情並未有任何改變,只是微微點頭。
不能再耽誤了,我們立刻啓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三章鎌倉逃避行
九郎看了看弁慶,又看了看將臣,皺起了眉頭:“這傢伙,可是還內府啊。”
梶原景時低着頭,態度恭謹,聲音卻帶着倔強:“……在下惶恐。”
“…………”源賴朝死死盯着梶原景時,後者卻始終一言不發。
良久,源賴朝冷冷地開口:“看來,你是有意要辜負我的期待呢。背叛了我,你母親會怎樣,你很清楚吧?”
“是,在下明白。”梶原景時的聲音絲毫沒有波動:“我所見到的東西,都已經如實地說了。”
“你讓我很生氣,景時。”源賴朝冷笑道:“你母親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爲你還算聽話的緣故,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沉默片刻,梶原景時答道:“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戰友。”
他的聲音不大,卻已足夠讓身後的御家人都聽見了。衆人又是驚訝,又是害怕,看看源賴朝再看看他,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一向唯命令是從的傢伙,今天怎麼象喫了熊心豹子膽一般,竟敢公然與鎌倉大人針鋒相對?
源賴朝自然也不能理解眼前人的舉動,他死死盯着梶原景時的臉,可對方始終十分平靜,竟看不出半點端倪。怒氣漸漸難以抑制,他提高了聲音:“景時,你連母親都打算捨棄了嗎?”
梶原景時連眉毛也沒抬一抬地答道:“不,那種不孝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做。”
源賴朝一時語塞,驚疑不定地打量着梶原景時:莫非,他……
【望美,母親的安危,就交給你了。無論何時,你都能看穿我的謊言,儘管如此,你還是相信着我……我也相信你,望美,因此……】
梶原景時握緊了拳頭,默默承受着源賴朝的目光。
源賴朝和梶原景時之間的對話聲音並不大,偶爾有隻言片語飄下來,已足以讓衆御家人騷動不安了。漸漸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御家人們忍不住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賴朝大人和梶原大人到底在說什麼……”
“看起來,梶原大人似乎和賴朝大人起了什麼爭執,這是怎麼回事……”
下面衆人的騷動自然也傳到了兩人耳中,源賴朝的臉色越發陰沉,而梶原景時則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僵持片刻,源賴朝忽然哼了一聲:“又在賣弄小聰明瞭嗎?找了別人去救你母親,以爲就能平安無事了嗎?”
【難道他會讀心術?】梶原景時一驚,不由得出了一背冷汗,但片刻後,又鎮定下來:【不,望美她們肯定已經開始行動了,他……他肯定是用那種力量發現的。】
“相信同伴嗎?那是沒用的!”源賴朝露出一個冷酷的表情:“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強大,他們全部都會被荼吉尼天吞噬!”
“………………”梶原景時好像什麼也沒聽到,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那裏,默然以對。
什麼也不用擔心,每一天都是那麼的安穩,
什麼事情都是堅持不了,半途而廢……只會用謊言來欺騙自己的人。
“景時,山窮水盡了,所以乾脆自暴自棄了嗎?”源賴朝怒視着梶原景時,卻不敢稍動:“一旦應龍復活,你也會被捲進來!”
不,應該說,我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那個時候——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黑龍的逆鱗,
源賴朝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也一直緊握着什麼東西。黑龍的逆鱗?源賴朝搖了搖頭:“政子說,根本就沒看到黑龍的逆鱗那種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裏……”
“怎麼樣?想死還是想活?”源賴朝察覺了對方的變化,逼近了他。梶原景時咬着牙,強忍着恐懼,依然不發一言。
“望美,我成功了呢……”
他鬆開了一直緊握成拳的右手,一枚寸許長的白色鱗片,正靜靜躺在手心。他的舉動讓源賴朝有些意外:“白龍的逆鱗?嗯,終於打算放棄違逆我的行爲了嗎?”
深深地看了一眼梶原景時,源賴朝站起身來,高聲宣佈:“所有人聽着!根據軍奉行梶原景時的證言,九郎義經謀反的嫌疑已經得到澄清!”
需要付出多少的悲傷與痛苦……——
源賴朝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你的同伴們,現在往朝夷奈逃去了,而我的另一半,已經攔住了他們。”
這種種幾乎已經放棄的希望,也是因爲你,我才能夠用自己的手牢牢抓住,
他的眼神中毫無懼意,直直地瞪視着源賴朝,繼續說道:“之前給您的書狀中,已經報告了暗殺神子的情形,這,就是您所想要得到的東西!”
不過,這次不是謊言了,這是真實的,我用自己的手抓住的真實。
“賴朝大人,爲了這個東西——您不惜命令我去殺人。”瞪視着源賴朝,梶原景時的聲音低沉,然而清晰:“賴朝大人……這個逆鱗的力量,很可怕吧?”
對峙良久,忽然間,源賴朝臉色微變。這一瞬間的變化沒逃過梶原景時的眼睛,他立刻明白,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梶原景時抿緊了嘴不答,源賴朝也不再出聲,空氣緊張得似乎要凝滯了,議事廳中的衆多御家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也爲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勢所懾,屏息靜氣,不敢稍動。
每次,當我這樣仰望着晴朗的天空,總覺得,所有的事情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發生過的一樣。
一直以來,我都以爲,這種幸福是必然的;
“朝夷奈……嗎……”梶原景時喃喃地重複着這個詞,源賴朝冷笑道:“那個地方,跟你可是關係不淺哪。每次執行了我的密令之後,你不是都要去那裏沐浴嗎?”
那個人一直期待的安穩,我想和他一起分享。
理所當然的安穩,每天都能幸福地度過,這種事情不是必然的。
上總介大人……昔日石橋山之戰趕來救援源賴朝,後來卻被自己親手暗殺的上總介平廣常大人……嗎……
我一直是這樣憧憬着的,而現在,這樣的生活,還讓我感覺像是謊言一般。
源賴朝狠狠瞪了梶原景時一眼,卻沒有反駁:“……就照你的意見辦吧。”
“真的嗎……”
知道了這件事,你肯定會很驚訝吧?
沉默片刻,源賴朝終於開口:“景時……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我已經不想再有那樣的回憶了!
“也許是這樣,不過……”梶原景時絲毫不爲源賴朝的怒氣所震懾,反而舉起了左手:“如果,與白龍逆鱗相對的,黑龍的逆鱗……也在我手裏呢?”
爲了讓你獲得無上的幸福,誰也不能破壞的幸福……
梶原景時冷笑了起來:“是嗎?兩個龍神的力量,如果同時得到解放……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使沒有驅使之術,一旦讓兩片逆鱗發生了共鳴……真正的龍神——應龍就會誕生,而這裏……會變成什麼樣子,要不要試一下?”
我,留在了京。
梶原景時也站起身,微笑着說道:“可以考慮,委派九郎大人去管轄西國地方。”
梶原景時驚得呆了,不由自主地說道:“連那種事也……”
“手握龍神之力,你的要求,就是這樣而已?”源賴朝眯起了眼睛,有些難以理解眼前這一反常態的男子。
想要守護着重要的人,想要獲得幸福,
沉默了片刻,梶原景時緩緩說道:“現在——這個逆鱗的力量,在我手中。”
不過,是那個人告訴了我。
梶原景時低着頭,身體在微微地顫抖。這一切自然都看在源賴朝眼內,他冷笑起來,靜靜等着對方的崩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片刻後,景時抬起了頭,大聲說道:“賴朝大人!”
這樣的日子,背後是什麼樣的努力……
以前的我,並不知道這種日子是如此寶貴,如此令人歡欣,
什麼也不用害怕,在京度過平凡的每天,
所需要的,只是一點點的勇氣和機智。
“是,榮幸之至!”梶原景時低頭謝過,卻再也難以抑制臉上的笑容。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是。”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努力鎮定心情,梶原景時說道:“宣佈九郎義經大人無罪,釋放我母親,然後,讓大家能在京安穩的生活下去……就是這麼多。”
“咦!?可是之前不是說……”一名反應不過來的御家人驚呼出聲,源賴朝臉色一沉:“有什麼疑問嗎?”
“啊,不,沒有,沒有……”御家人嚇得立刻俯伏在地,不敢再說。
“景時!”源賴朝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用意,不由怒極:“你竟敢反過來要挾我嗎……不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驅使逆鱗之力,以爲這樣就可以要挾我嗎?”
“景時——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悄悄收起了白龍的逆鱗,低頭望着兩個空空的手心,對自己說道。
“你的所有小動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滿意於景時的反應,源賴朝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你現在明白了吧?你根本沒辦法違逆我的意願的!”
那是因爲,有個重要的人,一直相信着我啊。
我居然會用這種不着邊際的謊言去孤注一擲……
正如你所瞭解的一樣,我啊,其實是個讓自己都很沒轍的人。
我也得要盡我所能地去嘗試。
梶原景時搖搖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的同伴們,都已經到了朝夷奈了,對嗎?我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幫到他們就行了!”
源賴朝又說:“如果你現在改變態度的話,說不定還能挽回你們家族的性命,還是說,你打算落得和上總介一樣的下場?”
廳上衆人面面相覷,正驚疑不定時,源賴朝又說道:“梶原景時,仍任軍奉行之職,繼續輔佐九郎!”轉過臉看了景時一眼,他低聲說道:“這你可滿意了吧?”
所以,我發誓,我會拼命努力的,
可是,是你告訴了我,沒辦法也好,討厭也好,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尾聲
【上總介大人!?】聽到這個名字,梶原景時終於變了臉色。
“賴朝大人,別再虛張聲勢了!”梶原景時朗聲說道:“荼吉尼天已經失敗了,現在,你沒有任何能夠與龍神之力抗衡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