兌之卷 地之白虎 梶原景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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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時空3》 · KOEI · 6.5萬 字

第一章景時的過去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朔在門口叫道:“望美,哥哥叫我們過去,說有要事哦。”

我呆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神。這裏……好像是京邸?我怎麼會在這裏?莫非……我回到的不是宇治川的那個時空?滿肚子的疑問,卻也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我定定神,跟着朔走了出去。

“現在,京裏幾乎日日都受到怨靈的侵襲啊。”我們踏進大廳時,大嗓門的九郎正在說話。

弁慶的神情也頗爲嚴肅:“平家,確實在狙擊京呢,估計絕不會就此罷手的。”

恰在此時,景時從門口走了進來,表情顯得有些慌張:“哎呀,不好了各位,據說,平家的軍隊正在三草山附近集結哪!有傳言說,他們是準備進軍京了呢~真是不好辦喲~”

“這樣嗎……”弁慶沉吟着:“難道是打算把京變成戰場嗎?那麼,我們也應該反守爲攻纔行,無論如何,得阻止平家在三草山的企圖。”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我回到的,是三草山之戰前夕的京。接下來的事情不用說了,我們簡單整頓了兩日,便隨大軍開赴了三草山——

到達三草山的當晚,我又一次聽到了那清幽的笛聲。命運的重合總讓我有些害怕,我走出營門口,卻遇到了剛好率部趕到的景時,正在和九郎說話。看到景時,我不禁愣了一下:他……早到了呢。這是不是說明,命運在某些地方已經悄悄發生了改變呢?

“那麼,往三草山的山口出發吧!”

當九郎這樣說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不行,不可以進軍!如果……如果平家的陣是假的,貿然進攻不是很危險嗎?”

“啊,也有道理哦,事先偵查一下,如何?”景時看向九郎,後者還沒表態,我說道:“去調查一下平家的陣就會知道了,平家的陣,是僞裝出來的。”

“真的?”九郎將信將疑,我不得不繼續撐下去:“是的,這個陣是還內府佈下的陷阱,假如我們貿然攻擊的話,他就會從後面攻擊我軍。”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我都沒有收到這樣的情報。”

九郎的這個問題我實在難以回答,結巴了幾句,還是老師替我解了圍:“這是白龍的神子的特殊力量,對吧,神子。”

“是啊,是啊。”我急忙點頭,期望能把九郎糊弄過去。

“真的有這種事嗎……”沉吟片刻後,九郎點點頭:“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說法。那麼,全軍暫時駐紮在這裏,我……也不能離開。”

弁慶走了出來,含笑說道:“那麼,就讓我們幾個去偵查一下吧,這邊就拜託九郎你了。”

九郎顯然很是信任弁慶,嚴峻的臉露出了一絲笑意:“嗯,各位,請務必小心。”

“那麼,就往山之口那邊去吧。”景時已經上了馬。

“望美,如你所言,平家的陣是空的。多虧了你的提醒,我們才得以繞過敵人的陷阱,謝謝了。”九郎居然會跟我道謝,我倒是有些意外。

景時笑了笑,正色說道:“那麼,平家真正的陣,是在鹿野口地方。要翻過三草山,才能到達那邊。”

九郎顯然也很意外,怒道:“這種情況,還怎麼能進軍呢!?”

武士說道:“經過那一戰之後,景時大人便被委以軍奉行的重任了。”

士兵叫道:“啊!莫非是上總介大人的……”

“救命啊!好大火啊!”

“把着火的樹枝砍斷!用土滅火!等火勢稍弱,我們就可以突破出去了!”九郎也大聲指揮着滅火。

景時搖頭:“好不容易來了,不去敵營裏面探一下,說不過去吧。”

“哦呀!?怎麼大家這麼慌慌張張地就跑了啊……”景時詫異地張大了嘴,隨即換成了一臉苦笑:“哎呀,該不會是正在議論我吧?”

念頭還沒轉完,後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很快,嗶嗶剝剝的燃燒聲便伴隨着驚恐的叫喊聲傳了過來。

“哥哥……真的,沒問題嗎?”朔有些擔心的看着景時,他只是聳聳肩:“沒問題,走吧。”

“我明白了,就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吧!”九郎咬牙說道:“要恨的話,恨敵人也好,恨我也罷!”

士兵連連點頭:“所以說啊,梶原大人可說是我們源氏的大恩人哪,深得鎌倉大人的信賴。”

“如果我們的情報正確的話,這裏應該有敵營的。”弁慶的表情出奇的嚴肅。

“上總介大人?那是誰?”我聽得一頭霧水,士兵卻突然期期艾艾起來:“不,那個,沒什麼……”

“糟了!”我喊道:“得趕快去救援他們纔行!”

武士答道:“就算爲源氏貢獻了力量,他也是個背叛者。背叛了原本的主君,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信賴。”

“哇,不愧是梶原大人啊~一下子就識破了平家的計策,真不是一般武將可以做到的呀。”一名士兵說道。

弁慶看着九郎說道:“敵人在三草山的另一邊,鹿野口地方紮下了營。怎麼樣,該出擊了吧?”

“哎呀,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找出了敵人真正的本陣,那不就安心多了嘛。”景時倒是頗爲樂天,笑呵呵地說道。

“不錯。”老師簡短地說道。

“是這樣,景時先生你……才變成源氏這邊的人的啊……”實在有些難以置信,我低聲說道。

“是這樣嗎?”讓喫了一驚,景時笑道:“應該錯不了。”

“這裏。”

“景時先生真厲害,推斷得一點不錯呢。”我開始有些佩服景時了:“那麼,我們趕快去探探敵軍的去向吧。”

“是啊。”九郎說道:“各位,請稍等片刻。”——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說不下去了,瞪着弁慶說不出話。

衆人擁上去一看,果然如此。景時很是興奮,壓低了聲音歡呼:“了不起啊,利茲老師!這麼黑暗的地方,都能注意到這麼細微的痕跡!既然看到足跡,那麼找出敵人真正的本陣就變得很簡單了!”

“是啊,軍略和陰陽道都精通,真是能幹的人呢。”另一名武士看來也很是仰慕景時。

半晌,我艱澀地答道:“……是。”

“道路已經選定了。”一直沉默的老師說道。

我聽到老師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他正指着角落的某處:“看到了,有新鮮的足跡。”

他報以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對了,九郎好像在叫我們了,一起過去吧?”——

弁慶眼皮也不眨一下地回答:“不幸中的萬幸,先鋒的精銳部隊,並沒有陷入火海,這時候,就應該用先鋒部隊去突破敵人的本陣。”

“嗯,聽說,景時先生原來是平氏的人。”我說道。

全軍出發後,趁着夜色,緩緩南行,三草川往東,便是三草山了,花了不少時間,前鋒部隊總算是到達了山頂。由山頂往下,道路狹窄僅容兩三騎並行,兩邊盡是古木,地下也積了不少樹葉。一邊走着,我一邊心裏嘀咕,這如果真的被敵人用火攻的話……

九郎想想也是,露出了笑容:“做得好啊景時,這麼一來我們就瞭解平家的底細了!”

他望着我好一會兒,彷彿在猶豫什麼,最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謝謝你,望美小姐。其實……救了賴朝大人命的,並不是我。”

景時露出了一個“得救了”的表情,笑道:“就是就是,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敵陣太安靜了,但是……周圍似乎潛伏着其他部隊的樣子,潛伏在這裏是等待什麼呢……這個陣,只是用來引誘我們的一個空殼,這一點應該是沒錯了。”

九郎似乎也下了決心:“是的,老師。我決定了,要踏破平家的本陣!走吧!全軍突擊!”——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做好滅火的準備吧。”弁慶這麼說着,算是下了結論。

“當然沒忘當然沒忘!”景時乾笑兩聲,隨即臉色也沉了下來:“難道說,難道說……”

“不,我們得進軍。”出乎我的意料,弁慶堅決地說道。

“啊啊啊!!!火!火來了!”一個身上着火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另一個士兵衝着景時喊道:“快,快逃走啊,梶原大人!”

“神子……”白龍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舉手當胸,念起了咒語,片刻後,卻頹然放下了手:“不行,消失了……雲,好遠……對不起,神子……”

“嗯,我知道了。”我正色回答他。

弁慶垂下了頭,聲音有微微的顫抖:“誰也不想這麼做的,可是,現在只能相信,他們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來了,而我們——我們也有着我們自己該做的事情。”

“莫非,敵人不在這裏?”我說道。

“回來了?敵陣那邊怎樣?”守在營門口的九郎老遠就迎了上來,性急地問道。

“竟然真的……是空的陣營?”讓也很是震驚。

景時清了一下嗓子,低聲說道:“不是,只是,如果這裏已經是離敵陣這麼近的地方,那就靜得有些古怪了。”

九郎點點頭:“不錯。不過,三草山離平家本據點很近,平家應該不會用火攻吧。”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怔,士兵問道:“你不喜歡梶原大人?爲什麼?”

我喫了一驚:“什麼?景時先生,以前是平氏的將領?”

讓說道:“可是,我們不就是爲了偵查纔出來的嗎?”

“這麼說,之前得到的是假情報嗎。”九郎皺着眉頭說道。

旁邊的武士說道:“這位小姐,看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啊。很久以前,鎌倉大人——當然那個時候還是賴朝大人——被平家打敗,逃到了石橋山地方,那個時候,幸虧平家有人出來救了鎌倉大人,那個人就是景時大人。”

低下頭,景時緩緩說道:“當年……在石橋山,我奉命追擊逃亡中的賴朝大人。就在我們即將追上的時候,卻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一起追趕的同伴們,突然間一個接一個地落馬身亡,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死去。”說到這裏,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之中,深碧色的眼睛裏流露出懼意:“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力量是怎樣懸殊的差距,我嚇得閉上了眼睛,以爲我死定了。可是,當我睜開眼時……我發現,原來我還沒有死,賴朝大人……賴朝大人就那樣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地說着:‘景時,走吧’”

躡手躡腳地下了山之口,我們走近了谷中的軍營。昏暗的燈火中,偌大的一個個營帳,竟然都是空無一人。

弁慶露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聲音也變得毫無感情:“那是不得不做的決定。”

“三草山……好像盡是密林,萬一起火就糟了。”

“照這麼說,哥哥你是打算又縮回本隊去啦?”朔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景時嚇得連連揮手:“沒有那種事,完全沒有!”

士兵也不在意,點點頭說了下去:“不管是京還是平家的內情,他都非常熟悉,對於源氏來說,梶原大人可是不可或缺的人哪。”

這時,一旁有個一直沒有出聲的武士突然冷冷地說道:“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喜歡他。”

眼看大軍就要陷入混亂,我大聲喊道:“各位!請保持冷靜!”

終於突破了三草山,我們一路疾奔,到了鹿野口。平家的大隊果然駐紮在這裏,想必也已經得到了我們來襲的消息,火把照耀中,一名身着官服,相貌俊秀,文官模樣的貴族迎了上來,手裏卻握着一柄長刀。

“咦!?”景時發出一聲誇張的慘叫,喊道:“那幫人跟你說這個?”嘆了口氣,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不過也沒什麼,這在源氏之中,應該是很出名的事情了吧,我想他們都知道也不算奇怪。望美你應該也聽他們說了吧,我在石橋山救了賴朝大人的事情。那個事情早就被添油加醋地描繪得不成樣子,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沒沒沒沒沒問題的!大家不要慌亂啊!”景時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不怎麼鎮定:“火勢不大,各位,我們齊心協力把火頭鎮壓下去!挖土!蓋在樹木上滅火!已經着火的樹枝就砍掉!

我聽得有趣,索性湊了過去,笑道:“在說景時先生的事情啊,能不能多告訴我一點呢?”

“突破敵人本陣……”景時有些猶豫地開口:“這個時候進攻,會不會不成功反而被殺啊?”

火勢眼看漸漸弱了,卻有一名武士上來報告:“後續部隊完全被火包圍了!再不去救援的話恐怕……”

“哇啊啊~山火啊~有人放火!!!”

景時苦笑道:“這些事情,我還從來沒對別人說過,可以的話,能幫我保守這個祕密嗎?”

我也很是不滿,大聲說道:“拋棄被火圍困的同伴,這種事情我做不到!無論如何我也不會丟下他們的!”

“知道了……”九郎的聲音十分低沉:“……對不起了。”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二章三草山大火

弁慶摸着下巴,沉吟着:“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放出假情報嗎……”

“的確是好大一場功勞啊……”景時苦笑了起來,語氣苦澀:“與其說是立了功,倒不如說……是被功勞綁住了纔對。”

“沒有人呢……”白龍嘀咕着。

“哼,據說鎌倉大人還特別信賴景時大人……”武士冷笑着,卻也不說下去了。

朔也說道:“不錯,大家冷靜下來,火勢一定可以抑制住的!”

他的態度消沉得有些奇怪,我怔了一怔,笑道:“可是,至少是你救了賴朝先生,這點不會有假吧?居然救了這樣的大人物,這可是很大的功勞呢。”

想着景時平常嬉皮笑臉的模樣,我忍不住笑道:“原來景時先生那麼厲害啊。”

“不得不做的決定……”讓怒道:“就這麼輕易拋棄同伴嗎!?”

正沉默間,景時的聲音忽然傳來:“很遺憾哪各位,休息時間要結束了喲。馬上就要發動攻擊了,準備工作就拜託各位咯~”

我疑惑地看着他們,好像,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啊……

“那種事你可別亂說!”先一名武士怒道:“景時大人他……”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衆人忙躬身行禮,然後一溜煙地跑掉了。

“呃……這個嘛……說實話,確實是。”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回來咯~”景時答道:“果然,山之口那裏的營寨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絕不能從那裏出擊。”

之後,景時沿着足跡去追查,最後果然查到平家的本陣在三草山的另一側,叫做鹿野口的地方。既然探查到了真正的本陣,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和來時一樣,我們靜悄悄地返回了馬瀨的軍營。

抬頭看向我,景時笑得有些無奈:“就這樣,既沒有什麼交易,也談不上威脅……甚至連命令都說不上,我根本沒有膽子抗拒賴朝大人……賴朝大人,就這樣變成了我的主人……”

朔點點頭:“那麼,我們現在就趕快回馬瀨去報告這件事吧。”

“白龍……”我明白過來,這孩子是想用自己僅有的力量來降雨,可是,不完整的龍神始終是不行的吧?

弁慶點點頭:“九郎,現在該把怒火轉向平家了。雖然無力挽回什麼,但如果能結束戰爭,也足夠了。”

“難道說,就要捨棄那些被火海包圍的同伴了嗎?”朔忍不住問道。

“冷靜點,望美小姐。”弁慶皺眉說道:“就算再怎麼討厭,火也不會自己消失的。你也好,我也好,任何人都好,現在都沒有滅火的力量,不是嗎?”

等待九郎的時候,我有些無聊,走出帳幕,在附近隨意走動着。眼看大戰一觸即發,源氏的士兵們也免不了有些緊張,時不時聊上兩句來舒緩一下情緒。忽然間,幾個士兵的對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由馬瀨的軍營出發,我們幾個人趁夜悄悄南行,經過了三草川,到達了山之口。靜悄悄的山之口,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對勁。往下張望,黑沉沉的山谷中,什麼也看不見。

景時嘆了口氣:“哎呀,果然哪~那個,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他們在說些什麼呢?”

“不好?”白龍怯生生地說道:“好像沒有什麼不好的氣啊……”

“留在這裏才真是危險!”弁慶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要麼去救出後隊,要麼進攻敵人,不可能兩頭兼顧!否則的話,只有等着被全滅了。現在,如果全力進軍,還有擊敗敵人的希望!”

他的神色讓我喫了一驚,忍不住問道:“願意告訴我嗎?”

景時摸着下巴,遲疑着:“嗯……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好的預感似的。”

士兵顯然對我的笑不以爲然,說道:“你看看現在的源氏,可不能想像如果沒有梶原大人,會變成什麼樣子。要知道,梶原大人原本是屬於平氏的,是投降到源氏這邊來的呢。”

“啊,你們果然來了……”來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惆悵:“已經沒有退路了嗎?”

“你就是還內府嗎?”九郎問道。

“不是。”他正色說道:“我是平經盛之子,但馬守——平經正!你們,是越過三草山而來的吧,還內府大人命我在此守陣。按照我的本意——是不想交戰的,到底爲什麼要來作戰呢?”

“因爲平家在不停的製造怨靈!”我大聲答道:“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根本沒必要作戰了!”

“這樣嗎……”平經正一呆,隨即悽然一笑:“或許真的是如你所說的這樣……可是,今天的平家,已經不能放棄怨靈的力量了。平家已經在福原建立了新的都城,如果你們撤兵的話,我們也會撤退到那邊去,這樣就不必交戰了。”

“我們撤退,你們也會撤退嗎?”我看向九郎:“九郎先生,我們要撤退嗎?”

九郎大怒,大聲說道:“你在說什麼哪!敵人就在眼前,怎麼能不戰而退呢!?”

“請等一下,九郎。”弁慶走了上來,沉聲說道:“原本,這一戰就是爲了阻止平家攻打京而來的吧?雙方都撤退的話,也算是達到目的了。剛纔的火攻,我們已經損失了不少兵力還沒有逃出來呢。”

九郎猶豫未答,平經正又說道:“一旦源氏退兵,我們平家也必定退兵,我可作此約定。這種無由的戰爭,我實在能免則免。那麼,失禮了。”

他行了一禮,便撥轉馬頭回營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微笑道:“希望還有機會再次見面。那麼,各位路上小心,平家可能有放怨靈在這附近。”

“既然平家肯退兵,那麼我們來三草山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對吧?”目送平經正離開,我對九郎說道。

九郎點頭微笑道:“是啊。那麼,走三草山原路回去,召集失散的部隊,我們回三草川那邊去吧。”

回到三草川,我們發現留在這邊的後續部隊也遭了不小損傷,一問之下,才知道剛纔有個巨大的怨靈襲擊了他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又突然跳入三草川逃走了。問了一下怨靈的樣子,我心裏明白了,應該還是那隻水虎。既然已經逃走,那麼我們也沒什麼好做的了,清點完各軍人數,便回馬瀨軍營而去,準備走丹波道回京了。

行進到馬瀨附近了,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好像沒有聽到呻吟聲,敦盛……敦盛他在嗎?如果那天他不是偶然被我發現,重傷的他能不能熬過那一夜?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踏進了路邊的樹林,藉着淡淡的月光,努力尋覓着那個少年的身影。

十分鐘後,我順利地找到了他,然後,和跟上來的讓一起,把他弄回了馬瀨的陣地。回到陣地後不久,就被九郎發現了,爭執了一番之後,九郎、讓、弁慶都先後離開了,只留下心情複雜的我和昏迷不醒的敦盛在帳幕裏。

累了一天了,這時才覺得疲累襲來,我坐倒在敦盛身邊,仰頭凝望着夜空中的圓月,心頭思緒翻湧。每個十五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嗎?每個三草山的命運,都是一樣的嗎?我真的失敗了嗎?還是說,其實更下游的命運之流已經在改變了呢?

伸手入懷,摸着貼身收藏的逆鱗,我苦笑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從朦朧中驚醒,揉揉眼睛,身邊的敦盛也正好醒了,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我坐起身,凝視着敦盛,柔聲問道:“你……沒事吧?”

“這……這裏是……”有着紫色頭髮的清秀少年睜開了眼睛,緩緩掃視着周圍,隨即微微皺起了眉頭:“白旗?笹龍膽紋?……這裏……是源氏的……軍營?”

一陣鐵鏈撞擊之聲,他慢慢坐起身來,望了我一眼,熟悉的倔強之色爬上臉龐:“你是……源氏的人吧?我是你的敵人——請殺了我吧。”

“嗯?沒有見過的話怎麼會知道啊?”景時追問道。

“呃,有照片和電視這種東西的嘛……”

議論了一會兒,還是急性子的九郎第一個說道:“怨靈已經解決了就行了,趕快去本宮大社吧!”

“嗚嗚,好冷淡哦~”景時喪氣地擺擺手,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精神:“好了,各位也期待許久了吧?那麼,我們現在就來揭曉今晚的節目吧!”

景時並不答話,只是繼續扣動着扳機,陰陽彈連續不斷地發射出來,不停地炸裂着,化作或高或低,或大或小,樣式各異,七彩繽紛,瑰麗無比的煙花。這裏的一朵剛剛消失,馬上又有一朵更大更美的綻放,此起彼伏,姿態萬千,一時間,勝浦的半個夜空都被照亮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不能置信眼前的一切,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我和有川家兄弟倆一起去的夏季煙火大會……

不一會兒,將臣和九郎就因爲這個女子起了爭執,將臣認爲這女子很可疑,九郎則堅持她只是個可憐的弱女子而已。正僵持間,我走了出來,沉聲說道:“不要爭了。九郎,這個女子——是怨靈。”

“哼,露出本來面目了吧!上!”將臣抽出了大太刀。

“喂,讓又怎麼了?”一把滿不在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又驚又喜,回過頭來,果然,和那時一樣,身着紅色盔甲的將臣站在我面前,正笑嘻嘻地跟我打着招呼:“居然這樣都能碰見,這偶然也偶然得太恐怖了吧?”

一直忙着放煙花的景時聽到了將臣的話,回過頭來:“黑色火藥……?不是啦不是啦,這個其實只是陰陽術的一點小小應用而已啦~”

兩天後,熊野川的水位還是一點沒有下降。我們按照敦盛的指點,往中游去查看,發現應該是上游的地方有什麼怨靈之類的力量,導致山川變色,河水暴漲。沒辦法,只有重回熊野路了。騙過了擋路的貴族,我們在離熊野川上游不遠的地方遇到了後白河法皇。得知我們的來意,法皇爽快地應允了我們的通過,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濁浪滔天的熊野川上游,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籠罩着這裏的天空。

“你……你變了好多哦!”我說道。和上次夢中見到的他相比,他高了不少,頭髮也長了很多,而那張臉……雖然五官是沒有變,但是,現在這張,怎麼看也是二十幾歲的大人的臉了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政子大人?您……您是要我們踐踏之前締結和議的約定,對平家實施奇襲?”九郎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

“各位好~今天,承蒙各位應景時之邀,出現在這裏,不勝感激——”景時誇張地行了一禮,結果被朔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哥哥!廢話就不要那麼多了,趕快進入正題吧。”

安頓好了敦盛,我走出營帳,和守在帳口的九郎碰個正着。果然,他還是要求我交出敦盛給軍法處置,沒辦法,我又和他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第二天,我們拔營出發了,經由丹波道回京的途中,居然又出現了怨靈,順利封印怨靈之後,敦盛倔強的態度忽然變了,主動提出要加入我們一行,九郎大爲驚訝,不過,在景時、弁慶等人的勸說下,他最後同意了。就這樣,源氏軍押着部分俘虜回到了京——

“好厲害啊,景時先生!我真的沒想到,能在這個世界也看到煙花呢!”我發出由衷的讚歎。

九郎也收起了太刀,含笑對我說道:“望美,剛纔真是謝謝你了。居然能看破怨靈的正體,若不是你,我們說不定就危險了呢。”停了停,他又說道:“還有將臣,最早注意到異樣的就是你了吧?謝了。”

突然由腰間抽出陰陽銃,景時向着天空連放數槍,幾顆陰陽彈呼嘯而出,直衝上天。正不解其意,只聽“砰砰”數聲,子彈在半空中炸裂,竟幻化爲滿天花雨,飄飄而下。

我還沒說話,朔已經瞪了他一眼:“哥哥,你很吵耶!”

出去打探消息的弁慶,帶來了熊野川水位上漲,暫時無法渡河的消息。沒辦法,我們只好在勝浦暫住幾天,等待新的消息。

“沒辦法了,我們走南邊的路繞吧。”我對衆人說道,而敦盛輕輕點點頭:“嗯,從新熊野權現往南走,有一條沿海的路,可以從南方繞道勝浦,然後從熊野川逆流而上,到達本宮大社。”

“將臣!”

景時微微一笑:“本來是爲了戰鬥而做的發明,不過,今天能讓大家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對了,你們的世界,是用什麼武器來發射煙花的啊?”

“嗯……是啊。”讓不知爲何別開了臉。

“哦,無所謂啊。”將臣聳聳肩:“那就去唄。”

我定了定神,對了,這個時空裏的將臣還沒見過九郎他們呢。我說道:“讓和我在一起呢。他,還有我其他的同伴們,現在都在借宿的人家裏呢。要不要去見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三章勝浦的煙花

“說的是啊……”將臣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古怪。

早飯已畢,我們踏上了往熊野本宮的路程。往南走到了田邊地區,正談論着神子的力量爲各方所窺伺的話題時,隨着讓的一聲怒喝,一位紅衣少年極其輕巧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我們面前。熟練的拉起我的手,紅衣少年笑嘻嘻地說道:“您……就是傳說中的龍神神子吧?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可愛呢……這樣連花兒都要自慚形穢的公主,我還是頭一次見呢。莫非,您就是傳說中的月宮仙女輝夜姬?又或是連衣物都掩蓋不了美貌的衣通姬?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公主殿下……”

景時絲毫不以爲意,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比手畫腳地說道:“我做了很有趣的東西哦,打算今晚在海灘試一試的說~各位可都一定要來啊~”

告別熊野,我們回到了京。很快,源賴朝的命令就來了。在後白河法皇的周旋下,將在平家根據地福原舉行源平兩家的和議。根據命令,九郎率領的軍隊駐紮在福原附近的有馬,目的是爲了保護和議的順利達成。——然而,就在準備出發去締結和議的當天,北條政子大人的一番話讓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政子笑得更是歡暢:“哎呀,竟然連弁慶也這麼想,那麼平家的人就更不會有所懷疑了,真是太好了!”

帶着將臣來到了借宿的人家,我把將臣作爲讓的哥哥,還有天之青龍的身份介紹給了大家。除了讓喫驚不小之外,其他人都因爲新夥伴的加入而顯得很興奮,九郎尤其高興,要不是弁慶阻止,他大概又忘了之前的教訓,要自報他源九郎義經的大名了。簡短交談後,得知將臣和我們去向一致,於是我們往熊野本宮的隊伍又增加了一人——

我搖頭道:“和煙花不一樣,銃是武器來的。我們雖然知道,可是還沒見過真正的銃——槍呢。”

將臣難得地和九郎保持一致:“我也同意,已經打敗的怨靈,就別去想它了。”

“居然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來了,景時,你這個發明的愛好也算了不得了呢。”九郎笑道。

“景時先生?你在說什麼呢?”眼看他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些什麼,我大喊一聲,倒把他鬧了個紅臉:“哎呀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下一個新發明的事情了~不好意思啊~嗯,好了,今天也很晚了,各位,我們回去吧~”——

商議已定,我們轉向了南邊的熊野路。這條路遠比北方的路遠得多,途中又經歷了日置川峽的風波,到達勝浦時,已經是傍晚了。神出鬼沒的西諾耶又出現了,然後很貼心地幫我們找到了住處,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看着我們這一大羣人走進客棧時,他的臉色好像有點難看?奇怪,又不需要他掏錢。

我笑着問道:“景時先生,你是不是從小就喜歡發明啊?”

“咦?我在說話嗎?”

弁慶哼了一聲:“這麼說,去締結和議之人的性命,您也完全不在乎了是嗎?您應該知道,有了一次的背叛,再要真正和議之時,就沒有人會相信了。您定的計策雖妙,我覺得,尚不足以我們拿‘信用’來交換。”

我答道:“嗯,雖然是假的,子彈打到身上還是很痛的吶。”

“學姐,早啊!”

說話間,風浪已經漸漸平息,太陽露出了臉,熊野川的水也開始恢復澄淨。景時在附近調查了一下,說滝夜叉應該是這裏的水之氣聚成的,只是沒想到,一個怨靈竟足以改變熊野的氣脈。

九郎有些迷惑地低頭:“我的……嗯,不對,爲什麼她沒有影子?”

沉默了一會兒,敦盛說道:“熊野本宮的道路已經打開了,現在先趕去那邊要緊。”

“太好了呀~你和讓還有將臣,好像都知道銃和煙花是吧~”景時說道:“真想知道你們那個世界的銃是什麼樣子啊~”

好不容易到達了本宮大社,然而,我們,不,應該說是我,又一次被熊野別當無情地回絕了。第二天,我們有些情緒低落地踏上了歸程,還好,西諾耶的突然加入讓大家又高興了起來。雖然沒有得到熊野水軍的幫助,但是也多了一個重要的夥伴不是嗎?——

我一愣抬頭,讓正站在我面前,神情有絲喫驚:“你……剛纔在說什麼?”

“哦?”西諾耶有一瞬間的喫驚:“神子公主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瞭解啊?”

將臣笑嘻嘻地打了個響指:“那就對啦!我已經來了三年半了!大概是被衝散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吧?唔,現在我可是比你大了四歲的大人了呢,是不是連臉都變啦?對了,讓沒有和你在一起嗎?怎麼你只有一個人?”

這個聲音是……

景時滿臉羨慕之色,看來很想也弄一支來玩玩:“那個……仿造的銃,也會傷人的嗎?”

景時笑嘻嘻地說道:“明白了~各位,看到了不要太驚訝哦~”

朔只是搖頭:“哥哥他平時不總是這副德性嘛。”

“難道……將臣有什麼危險?還是說,只是太久沒見到他了,才做了這樣的夢?”

果然——沒多久,我們就被那個依舊傲慢的貴族攔住了,仗着法皇的名號,死活不給我們過去。

轉眼天黑了,約齊了衆人,我們便按時赴約了。黑夜已經籠罩了海灘,四周靜悄悄的,滿天星光下,景時正獨個兒站在那裏,看到我們出現,急忙迎了上來,看來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

“是啊是啊~”景時連連點頭:“我是一直就喜歡的了~經常會把東西拆開來,然後又裝回去~我小的時候,在京進行了陰陽道的修行,那時候就能看到好多外國來的珍奇的道具,可把我高興壞了哪~嗚,可是陰陽道的修行真的好苦哦~每天每夜,都得不停不停的學習,老師不停地有新課題出來,雖然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還是不行啦不行啦~再加上我又是個一到關鍵時候就手軟的人,經常是怨靈出現在眼前了,卻怎麼也用不出該用的法術~每到那時候,我就被罵得好慘好慘哦~所以啊,回到鎌倉之後呢,我就做了這個陰陽銃,有了這個銃幫我做準備的話,施展法術的時候就比較沒有那麼容易失敗啦~嘿嘿,因爲我把咒符什麼的全都封印在裏面啦,用慣了以後啊,還真的有點離不開它了呢~”

“哈哈,你倒是一點沒變嘛!”將臣說:“你來這邊……多久了?”

“與其讓敵人獲得這力量,不如先削弱它……”讓忽然說話了:“也許是有哪個勢力是這麼考慮的,也說不定呢。”

“招片?點是?”景時一臉好奇地追問,倒弄得我張口結舌:“啊……這個……該怎麼跟你說呢?總之,我們親眼看到的都是假的,仿造的啦,將臣以前還玩過的。”

我呼地坐起身,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剛纔是在做夢。『是將臣嗎?』我一邊機械地洗漱着,一邊回憶着剛纔聽到的聲音,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

“呀呵~聽你這麼說我真是高興呀!”景時眉飛色舞地轉向朔:“朔,你也一起來嘛~”

九郎笑道:“你還真是說起來就沒完了,拿你沒轍,快點拿出來吧!”

“哼……可惡的白龍神子!!汲取了熊野水之力的我,絕不會讓你封印的!”女子嬌弱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嘶嘎難聽的叫聲,一陣煙霧後,她也現出了怪物的原型。

政子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這,這可是鎌倉大人的一片善心啊。其實,他已經下了追討平家的命令了,但是,如果直接攻下福原的話,雙方都難免會有死傷,倒不如趁這個機會一舉成功,兩邊的損失都可以降到最低呢。”說到這裏,她微微冷笑起來,漂亮的黑眼睛裏毫無暖意:“這是鎌倉大人的命令,而且,後白河法皇大人也是這個意思。”

弁慶微笑着說道:“這麼好的東西,只有我們看到,總覺得有點可惜呢。”

“什麼?你也這麼認爲嗎?”九郎驚訝地望着我,我伸出手指着他腳下的水面:“不是我認爲——你看,水面上只有你的倒影。”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有趣的東西”是什麼,我也不由被他的興奮感染,笑着說道:“好啊,我一定準時到!”

“哦,這樣嗎……”我應了一聲:“不過,果然還是有些在意呢……”

收拾了瀧夜叉之後,我收起長劍,擦了擦額上的汗:“呼……終於贏了,這下應該解決了吧?”

“啊,那邊的武士,請等一下!”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阻止了企圖靠近河岸的將臣。來了……瀧夜叉!我暗自握緊了劍柄。

我笑道:“不是啦,在我的世界裏,煙花就是煙花,和武器沒關係啦。”

白龍似乎沒在聽我們說話,只是低聲唸叨着:“龍脈被玷污了,還好神子的力量讓它恢復了,可是,土地上的怨靈……氣脈被污穢之物扭曲,便會生成更大的污穢。我,我所守護的這個世界……”

弁慶踏前一步,冷冷地說道:“是啊,連鎌倉大人的正妻——您,政子大人都出面了,我們都以爲這次結盟是結定了呢。”

“哇哇哇,我最怕痛啦~只要一想到會痛,我就先打起退堂鼓了呢~”雖然嘴裏這麼說,景時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嗯?還可以用假的哦……嗯,該這樣試試……”

要不要硬闖?我馬上打消了這個主意,現在法皇未必發現了熊野川上游有怨靈的事情,萬一把我們認爲是什麼行刺的人員,那可就鬧大了。或許現在,還是順其自然會比較好。

“景時先生,你平時經常有這樣的發明嗎?”我忍不住問道。

“嗯……半年了吧。”

“好美哦……神子,喜歡煙花嗎?”白龍問道。

“這是……”九郎仍有些難以相信。

在那之後,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仰頭靜靜地看着景時發射的煙花。一朵接一朵,每一朵都有不一樣的美麗,卻又在我看清之前便已消失,只覺目不暇給,眼花繚亂,真希望永遠也放不完。可惜的是,大約半個小時後,景時已經放下陰陽銃,表示已經全部放完了。

朔看看他又看看我,有絲無奈地點頭答應:“知道了啦,真是受不了你。”

“讓的想法很有趣,”弁慶微笑道:“不過,這也真是很難說呢。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現在還不明瞭,對於熊野來說,或許會全部都認爲是敵人呢。”

朔看着景時,微笑道:“要是都是這樣的發明,肯定會大受歡迎的吧?”

“嗯!”我用力點頭,這麼美的東西,怎麼能不喜歡呢?

“這個是……煙花!?”讓驚呼起來。

將臣抱着胳膊笑道:“居然弄到了黑色火藥啊。”

敦盛仰望着天空,輕聲說道:“真美……可只有那一瞬間,無比虛幻……”

說歸說,和上次一樣,西諾耶並沒爽爽快快地答應加入隊伍,而是和我定了‘改日再見’的約定之後,自顧自地跳上樹又跑掉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只有繼續往熊野路方向前進。想起之前的遭遇,我暗自猜想着,是否這次的熊野之行也不會那麼順利?

“呃……”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不管在哪個命運碰見你,你都是老樣子呢,連詞兒也不改:“西諾耶,這裏是熊野水軍的根據地之一對吧。還有,不要叫什麼公主殿下了,就叫我望美就好了。”

我有些訝異:“所以今天的煙花,也用這個陰陽銃來放嗎?”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我清了清嗓子:“啊,外面天氣真好,我出去散步一下!”也不等讓回答,我大步衝了出去。

進入熊野本宮大社前,將臣和我們分手了。早知如此的我沒說什麼,倒是讓和九郎頗喫了一驚。將臣走的時候九郎還揮手向他道別,我有些想笑,和讓比起來,九郎倒更像將臣的兄弟呢。

政子大人掩嘴輕笑了兩聲,表情彷彿完全沒把九郎的怒氣當回事:“哎呀哎呀,九郎你還真是單純呢。自古以來,簽訂和約之日,就是最危險的時候,不是嗎?如果沒能識破我們的計劃而失敗,那隻能怪平家他們自己不好啊。”

弁慶沉吟道:“據我所知,並沒有能夠從損害熊野之中得到利益的勢力啊。源氏也好平家也好,京的貴族也好,都只想把熊野引爲己用呢。”

弁慶應道:“剛纔的怨靈,還有平家驅使的怨靈,都會讓污穢的影響擴大,如果真的氣脈也扭曲了……像剛纔那種程度的怨靈,還會頻繁地產生的。”

傍晚時分,我和朔正坐在房間閒聊,景時忽然從門外探了個頭進來,叫道:“二位~出來一下好嗎?”

敦盛……我沒讓這個名字說出口,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不,你不是我的敵人,因爲,我是白龍的神子,而你,是八葉。”

老師看着敦盛說道:“即使消失了,那美卻依然存在呢。”

“望美……你在哪裏……?”

朔點點頭:“是啊,這種能夠操縱河川的怨靈,到底是哪裏來的呢?或者說,背後是誰在操縱它呢?”

看到我們的笑容,景時彷彿比什麼都要高興,本來就細長的眼睛笑得眯成了兩條縫:“也沒有經常啦,不過,一有空我就會想幾個新的出來。嘻嘻,其實今天也是好久沒動手,心癢難耐了,所以才……”

春去夏來,因爲鎌倉大人源賴朝的命令,我們趕往夏日的熊野,企圖尋求熊野水軍的幫助。到達熊野的第一天晚上,我們住在借宿的人家中,和朔閒聊了一會兒,我慢慢睡着了。

“那麼,日落之後,我在海灘等着各位大駕光臨啦~敬請期待哦~”景時唱着歌兒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敬請期待啊……景時先生好像自信滿滿的樣子呢。”

我冷笑了一聲:“說的好聽,也掩蓋不了偷襲的事實。”

九郎大聲說道:“正是!政子大人,我源氏武士怎能做如此卑鄙之事!”

政子似乎毫不喫驚,反而嬌笑着說道:“真是直率的孩子呢,真讓人喜歡~你們要是不想去,我絕不勉強你們,不過,軍隊可是必須聽從鎌倉大人的命令的哦。”

這句話擊中了九郎的要害,他哼了一聲,轉開了頭。

政子微微一笑,眼光轉向了我:“平家有三大罪:擁廢帝復辟,此其罪一;盜取三神器,此其罪二;驅使怨靈,傷人無數,此其罪三。小姑娘,操縱怨靈肆虐京的平家,你也能原諒嗎?鎌倉大人希望儘快追討平家,也不過是爲了世間的安寧而已。”

話說到這裏,我們也沒有什麼再申辯的餘地了。她緩緩環視了一週在場的人,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出門而去。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四章生田攻略戰

政子走後,本營大帳中陷入了一片沉默。或許是爲了讓九郎能冷靜思考,大家紛紛離開了大帳,各自找地方散心去了,畢竟,情勢突然向着這個方向轉變,是誰也難以平靜的吧?我在自己的帳中呆坐良久,卻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上命難違,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九郎也是不得不遵從的吧?而我們,又該怎麼辦呢?對了,景時他不知道會不會聽從這個命令?想到這裏,我再也坐不住了,決定去找景時商量商量。

走到景時的帳前,恰巧他也走了出來,我迎上去叫道:“啊,你在這兒……”話說到一半我就發現不太對勁,他右手撫着額角,顯得心事重重,竟然完全沒聽到我的叫聲,更沒看見我,只是嘆着氣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他怎麼了?

“等一下,景時先生!”我忍不住大叫一聲。

“嗯?”他明顯地一愣,轉過頭來看到了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啊,是望美小姐啊~怎麼了?”

我邊看着他的臉色邊說道:“那個,景時先生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很沮喪呢。”

“是……是嗎?啊哈哈,哈哈……”他乾笑着打了幾個哈哈,終於耷拉下了頭,喪氣地說道:“原來,連別人都看得出我的沮喪啊~不得了啊~在這個即將率領源氏全軍大舉進攻的當口,將領是這副樣子,可就麻煩了啊~看來,在出現在衆人面前之前,我還得趕快振作精神纔行哪。”

“即將率領源氏軍進攻……這麼說,已經不可能和平家締結和議了嗎?”我問道。

景時無奈地苦笑道:“恐怕是吧。賴朝大人來了命令,不是嗎……”

源賴朝嗎……想起之前和景時的那次談話,我慢慢說道:“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你也討厭這麼做的話,真的不能阻止它嗎?”

“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好嗎?”他的神情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就算我討厭也好,那也沒有用,完全沒有用啊……賴朝大人,太強大了,不能接受別人說不的,而我,呵呵,是個沒用的武士,只能乖乖地聽從命令啊。”

“沒用的武士?”我一怔:“爲什麼那麼說啊?”

他頓了頓,笑道:“我啊,從以前就是,什麼也做不好的那種人……討厭練習武藝,作爲武士幾乎被父親完全放棄了;然後,小時候又去京學習陰陽道。”

我問道:“你現在不是了不起的陰陽師了嗎?”

“唔,這,這樣嗎……”他顯然也不知說什麼好,良久,他忽然笑了起來:“呀,能讓你這麼感激我,看來我這次是賺到咯~如果說現在是春天的話,那就好比連梅花枝也插起來了啊~”

這是什麼古怪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景時先生……”

我如實回答:“春日望美,白龍的神子——春日望美。”

“呼……呼……”我只想衝上去和這兩個可惡的傢伙一決高下,手臂卻沉重得似乎再也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是一陣劇痛,我不得不放下長劍,按着胸口喘息着。

來人正是景時。他左手仍扶着我的腰,右手抓着繮繩,轉眼間已奔出數十丈外。我漸漸回過神來,只覺死裏逃生從未如此驚險,看着景時微笑的臉,忍不住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幫我的!”

“那麼,我們出發吧!”景時說道:“我們的敵人是生田森林的平知盛,這一回,我們要把敵人徹底擊敗!”

敦盛低聲答道:“我……已經是捨棄了一門的人……只爲了怨靈能夠得到淨化……”

景時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只是在這裏這樣,放心吧。”

一陣縱馬疾馳之後,我們順利地突破了平家的防線,到達了東面的海濱。老遠,白龍就看見了我,直奔過來叫道:“神子!”

“哇,好驚人的氣勢啊……”景時很沒氣勢地攤着手:“讓你們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喂,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沒有時間了,趕快出發吧。”老師站在門口催促着,九郎應道:“是!”便和弁慶一起跟了出去。

一句話沒說完,他忽然閃電般欺近,雙手竟已扣上了我的肩頭!我驚得呆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柔和之極的力量忽然從後方傳來,我只覺眼前一花,白龍已經擋在我身前:“勝負已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是嗎?不許碰我的神子!”

這兩人品頭論足間,又有一個怨靈撲了上來,我勉強消滅了它,唸完封印的咒語,已經累得有些喘不上氣來。那兩個武士在一邊遠遠看着,一邊冷笑:“不愧是源氏的神子啊,身手如此了得。”

他自嘲的語氣令我心痛,更令我生氣,我大聲說道:“景時先生,半途而廢,你難道從來不後悔嗎?”

“哈哈,聽你這麼說,還真是高興呢~”景時笑嘻嘻地說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可得好好表現纔行哦~”

“你是……平知盛是吧?”我握緊劍柄:“想要戰鬥的話,我來做你的對手。”

“防得不錯嘛……再看看這一刀你能不能擋住?”第二個武士獰笑着,揮刀向我肩頭砍來,我看得清清楚楚,卻再也舉不起劍來。

這麼堅信着,我揮動長劍,又幹掉了一個怨靈。

然後,我們便邊戰邊退入生田森林,企圖和被割斷的後續部隊會合。然而,平家顯然早就做好了截斷我們後路的準備,一路撤退異常艱難,幾乎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在平家的攻擊之下。慢慢地,源氏軍失去了原有的優勢,被平家分割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部隊,在森林中浴血苦戰。我咬着牙,狠命揮動着長劍,雖然殺退了不少敵人,卻也身不由己地和衆人失散了,不知何時,身邊已經一個同伴都沒有了。

讓的神色也十分凝重:“這麼一來就嚴重了,得趕快想辦法!”

“哇,哇~我,我說錯話啦?”景時嚇得往後縮了一縮:“那個,如果冒犯到你,真是抱歉了,唔……啊,到時間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說到這個,他又禁不住雙眉緊蹙:“按照上邊的命令,我得負責從福原的正面,生田那邊進攻,可能……和九郎他不太一樣呢。”

朔好像話中有話,景時一下臉紅了,舌頭又開始打結:“哎,這個,你,你說什麼呀~這個纔是真正的我,知道嗎?”

“得令~咯”景時笑嘻嘻地答道。

話音未落,外面就傳來了發動攻擊的軍號聲,一個武士跑進帳內,對景時行禮說道:“景時大人!御臺大人(注:指北條政子)已經出發了!”

景時答道:“和政子大人合圍,攻打福原的生田森林。恐怕……將會是目前爲止,最激烈的一戰啊……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可是發動突襲的那一方,所以,肯定會勝利的!”

要逃了嗎?

精神一振,我趁機反攻,劍尖指向平知盛左肩。他咦了一聲,後退一步,舉右手刀來格。我知道他力氣遠大過我,刀劍相交我必然喫虧,於是踏上一步,劍已指向他右脅。他又咦了一聲,又後退了一步,右腕下沉,想以刀撩開,我怎肯放過這半招先手,長劍順他刀勢上削,直取他咽喉要害。

離開了有馬,我們揮師南下,直擊生田。奇怪的是,一路都沒有遇到什麼大規模的抵抗,很順利地便到達了生田神社門前。

日頭漸漸西斜,我還沒有找到出路,手中的劍已經越來越沉重,體力也快到極限了。面對着越來越多彷彿無窮無盡的怨靈,我只有咬牙苦撐。

他冷笑一聲,慢慢收起了刀:“不承認嗎?隨便,總之,你還是第一個讓我感到熱血沸騰的……”

“不是的!”有些焦急的聲音,我抬頭望去,是白龍:“神子和知盛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知道的!”

“哎!?這麼早!?”景時一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恢復了鎮定:“那麼,各位我們也出發吧,去打倒平家!”——

回想起剛纔他救出我的情形,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顆心禁不住地狂跳起來。半晌,我囁嚅着說道:“你說‘重要的人’的時候……我很高興……覺得很安心的感覺。”

“啊,源氏的神子……一直在想像着,你會是個怎樣的女人……真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棒……”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慢吞吞地拔出了雙刀:“嗯,還真是[lucky]呢……來吧,讓我試試你的刀鋒。”

讓走了過來,神情有些不自在:“對不起……讓學姐你一個人陷在那種地方……”

“當然!”武士大聲答道:“之前在平知盛那裏所受的羞辱,我們一定要加倍討還!”

景時片刻之間已經恢復了鎮定:“這個時候,只有先退了。傳令後軍鎮定,我們馬上撤退,與後軍會合!”

“景時先生這麼厲害啊?”讓喫驚地扶了扶眼鏡:“說實話,我有點喫驚呢……明明看到有那麼多的敵人,竟然還一個人衝回去……”

意外的是,九郎爽快地答應了:“我明白了。那麼,一之谷這邊,就由我,弁慶還有老師三人負責帶隊吧,正面的生田之森那裏的平家,就交給你了景時。”

“嗯……”

正說話間,武士來報告了:“景時大人,反擊準備已經完畢!”

我搖頭:“危險也好,安全也好,我一定要跟着你一起去。”

他呵呵地笑了:“好戰的女人呢,真美……你的——名字?”

重整軍勢後,我們又一次殺入了生田森林。這一回,我們謹慎地步步推進,終於,在生田神社門前與這裏的守將——平知盛正面相遇。

“當”的一聲輕響,平知盛已經向後躍開,同時擋開了我的這招攻擊。他退得太遠,已經不是我能追擊的範圍之內了,而剛纔這連環三擊也已經耗盡了我的力氣,我一時猶豫不決,該不該繼續進攻?而平知盛此刻也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我,嘴角竟還含着笑意:“——嗯,真是不錯,你讓我很有樂趣呢……”

“這個嘛……”景時的臉更紅了,抓耳撓腮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把你一個人丟在這戰場上,這我可絕對做不到。”

“隱藏是沒有用的……剛纔戰鬥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真實的臉……你和我,是同類呢。”平知盛的語氣平靜得令人不快,我喊道:“你胡說!”

“你說真的?”猶豫片刻,景時說道:“我知道了,我們先去和九郎他們說一聲吧。”——

“就算是突襲的效果,也不可能持續這麼久……”敦盛也說道:“重整一下陣勢比較好。”

敦盛問道:“……那麼,這邊的計劃呢?”

“景時先生……”我忍不住怒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那個,就要看景時先生你的表現了哦~”我笑着答道。

不知從哪裏生出來一股力氣,我舉劍格開了這一刀,卻已震得虎口劇痛,只靠着一股意志纔沒有讓劍脫手飛出。

“源氏的神子?哈哈,抓到她,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呆住了,半晌,才低聲說道:“望美小姐……這不是鬧着玩的,生田那邊,恐怕是真正的面對面的苦戰,和攻打後方的九郎部隊相比,這是非常危險的一戰呢。”

話猶未了,後方忽然傳來巨大的轟動,轉頭一看,不由大驚:敵人的部隊從斜刺裏殺了出來,勇不可擋,瞬時間已經把我們和後續部隊分割開來。

“別大意!源氏的神子,可不是表面上那麼柔弱,是很強的敵人,還是先用怨靈削弱她的力量比較好。”

“啊?這個嘛~哈哈,當然啦,身爲一軍之將,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景時大概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稱讚,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看剩下的這些人,景時笑道:“兵分兩路,人數也少了不少,說不定會有些困難哦。”

“花斷”的要義,不正是斬斷肉眼所看不到的風麼?

“哈哈,到底是梅枝啊,像個孩子一樣~”景時也笑了,隨即正色說道:“終於看到你的笑臉了,果然,你還是最適合笑臉哪~今後,我也希望能一直看到你的笑臉。”

“景時先生,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想也不想便攔住了想往外走的他:“現在,我不能讓景時先生你一個人去。”

回過頭來,我看到的是——兩個面帶詫異之色的平家武士。

那兩個武士看出便宜,獰笑着靠近:“哼哼,你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口中說着,其中一個已經舉刀當頭砍下。

“來了嗎?”平知盛的表情和語氣,仍然是那麼的冷漠而慵懶。

在一旁的敦盛低聲說道:“知盛大人,確實是渴求鮮血而戰鬥的人……”

“不,竟然讓神子……我們所有人都有錯……”敦盛低聲說道。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五章福原反擊戰

就在我即將筋疲力盡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急促的馬蹄聲,是誰?

他的攻勢依然疾如閃電,瞬息之間已與我們交了數招。幾招一過我已發現,他最大的優勢便是趨退如電,時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招,而我們的攻擊則往往落了空。我凝神追逐着他的身影,他卻越是來去如風,漸漸地我焦躁起來,連他的動作也看不清了,如何談得上擊敗他?

平知盛不耐煩地挑挑眉,不再理會敦盛,轉頭望向我們。當他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時,嘴角又勾起一抹興奮的笑容:“……要和我戰鬥嗎?你?”

“反擊嗎?隨時都可以。”西諾耶看來憋了好久了,我說道:“各位,請聽從景時先生的號令。”

我的耳根子也熱了起來,低聲說道:“景時先生,今天你救了我,我……我很高興。”

我定睛一看,平知盛正站在我面前,面有驚訝之色。原來,剛纔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我已經穩穩接住了平知盛的三刀!

說罷,他上馬揚鞭,往陣後退去,竟視在場諸人爲無物。望着他的背影,我喃喃自語:“這個人……真的是以戰鬥爲樂趣嗎?我……和他是同類?”

“哎?真的?好快啊~”景時喫了一驚。

“哇,不會吧!?這下大,大條了!”景時叫了起來:“後續部隊被切斷的話,我們這些先鋒部隊可就被反困在這裏了!”

“啊,反正,平安回來了就好了吧。”西諾耶笑道:“公主殿下,真是讓大家都擔心壞了呢。”

讓答道:“就我們這些人也足夠了。”

“喂!站住!這麼大的功勞,怎麼能給你跑掉!”身後忽然傳來叫聲,我伸頭一看,原來是另一名武士已經策馬追了上來。景時也聽到了,示意我抓緊他,我忙抱緊他的腰。他左手拉住繮繩回過馬頭,右手抽出陰陽銃,瞄準了來人,冷冷地說道:“這個孩子,可是很重要的人,怎能容許你沾到她一根頭髮!”

“知盛大人……”敦盛輕聲說道,而他的出現讓平知盛有那麼一瞬間的驚訝:“敦盛……?自從三草山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你……來援助這落日般的平家一門嗎?……很沒意義吧……”

我笑着對敦盛說道:“沒那回事!居然和大家走散了,我自己也有責任哦。”

“怎麼回事?這裏還有一個女武士?”

這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而此時平知盛的身影突然如鬼魅般轉了個方向,直向我而來!只聽得當噹噹三聲大響,我的手臂一陣痠麻,幾乎同時,周圍響起好幾個人的驚呼聲:“神子!”“學姐!”“望美!”

輕吁了口氣,景時放下了陰陽銃,向我微笑道:“好了,現在總算暫時解除危機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裏吧!”

黑洞洞的銃口把武士嚇了一跳,大約現在才明白同伴就是倒在此人銃下,愣得片刻,他轉身便逃,轉眼間已經不見了影子。

“砰!”的一聲輕響,那名武士突然慘叫了一聲,跟着一骨碌滾下馬來,我喫了一驚,另一名武士更是大驚失色,兩人都去看那滾倒在地的人時,一陣輕快的馬蹄聲響起,我只覺身體一輕,騰空而起,竟然是被人攔腰抱起,轉眼間,已坐在那人身前的馬鞍上。驚魂未定的我定睛一看,驚呼道:“景時先生!?”

“嗯!”我使勁點頭。

“望美……太好了……你終於平安地回來了……”朔也迎了上來。

“哎呀,還真是不怎麼令人振奮的發言啊~”景時攤手道:“難道不想一鼓作氣,趁着這氣勢……”

“好~突破這裏的敵陣,勝利就在眼前了~”景時正欲拍馬衝入敵陣,讓忽然說道:“一路上也未免太順利了些,這樣衝進去,真的可以嗎?”

朔也笑着說道:“今天,哥哥你的確表現得很英勇哦,居然丟下大家,一個人就去救望美了,嘻嘻。”

九郎皺眉道:“大戰在即,也多少做出點緊張樣子給士兵看看吧!”

“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樂趣可言!”我沒好氣地大喊。

再看平知盛,竟然又已經退回了原位,表情有些古怪,旋即冷笑:“還真是層層護衛的神子啊……算了,這樣樂趣也會增加吧……下次,戰場上再會了——源氏的神子。”

不錯,我看不清他的動作,但是,又何必看清?

沒錯!這就是花斷!

不,一定還能遇到他們的!

他苦笑着搖搖頭:“我啊~實在無論如何稱不上個出色的陰陽師呢~雖然我也很認真的在修行了,可是,卻老是看不到任何進展呢~然後,學到一半,又因爲父親病重,中途回到了故鄉,這麼一來,陰陽道的修行也就到此爲止了呢~我啊~就是這幅樣子,什麼都學了個半吊子,最後卻什麼都沒學會呢~今後,大概也是……”

我鬆開了景時,跳下馬迎了上去:“白龍!朔!讓大家擔心了真對不起。”

他認真的眼神讓我一震,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恢復了平時那樂天派般的笑容:“哎呀~我的事情也沒有那麼嚴重的啦~我就是個沒用的人~哈哈~是不是很想笑話我啊~”

等等,風?

我笑着說道:“放心吧,我沒事的!關鍵時刻,多虧景時先生救了我哦!”

他似乎料到我會這麼說,並不氣惱,只是苦笑道:“後悔什麼的,也沒有用啊,我……我就是這麼個人哪~可是我想,至少我還能笑吧,苦着一張臉的話,連帶着看到的人也會高興不起來吧?”挺直了身子,他終於斂去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睛說道:“我希望能看到你的笑容。”

“喂,這個人……好像就是在三草山封印怨靈的,源氏的神子啊!”

讓摸着後脖子,輕聲說道:“真是麻煩的人,希望以後不要再遇見就好了。”

我搖搖頭,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可是,又有某種奇怪的感覺侵入了心頭,卻怎麼也捕捉不到。這個平知盛好像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是哪句呢?

“哎呀,知盛大人總算是退卻了,這可幫了大忙呢~”景時笑嘻嘻地說道:“你們看,平家的兵士已經開始放棄這裏,逃跑了~”

“逃跑?”西諾耶張望了一下,皺眉道:“該不會是打算逃到大輪田泊的船上去吧?要追嗎?”

景時樂呵呵地說:“應該不用了吧?”

朔正色說道:“還是先和九郎大人他們合流再說吧。”

景時點點頭:“說的也是。那麼,我們也往大輪田泊去吧。”——

很快,我們到了大輪田泊。這裏是一個很大的港口,我們趕到時,幾艘巨大的戰船正在離港出發,上面樹起的正是平家的旗幟。

“不快點追的話,平家就要逃走了!”西諾耶急得跺腳:“要是源氏也有支像樣的水軍的話,這種程度肯定能追上的!”

“先去港口再說吧。”敦盛說道。

說歸說,急歸急,我們畢竟沒有水軍在手,即使追到了港口,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平家的大部分主力上船而去,雖然源氏紛紛放箭,但對方船艦堅固,防守有備,也傷不了多少人。等到船一開遠,更是弓箭所不能及了。

“追不上了啊……”讓放下了弓箭,輕輕嘆息。敦盛嗯了一聲,輕聲說道:“有御座船在裏面……看來,重要的人物都逃走了。”

西諾耶切了一聲,看來身爲水軍的他還在爲源氏沒有水軍而憤憤:“……這麼說來,安德天皇,還有三神器,都漂流到海上去了。”

“那……還內府呢?”我問道。

西諾耶撇撇嘴:“應該也逃走了吧。這次的福原合戰,算是源氏勝利了,不過,平家的大部分兵力都成功撤走了。”

讓扶了扶眼鏡,幫我們做了一個總結:“這麼說,戰爭的優勢還不能確立,是吧。”

“可惜啊。”聽到老師的聲音,我們又驚又喜地回頭,果然,合流的三人都已經趕到了。

弁慶含笑說道:“我們到了一之谷,發現平家已經開始撤退了,我們就想着早點來合流比較好。”

最高興的還是九郎,大聲說道:“你們也突破了生田神社了,乾的好啊!雖然給平家逃掉了是有點可惜……原本還希望有一場更徹底的勝利呢。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期待能與他們堂堂正正地一戰啊。”

既然平家的頭領們都已經逃走,只剩一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小兵,也不值得我們再出手了。九郎他們招呼着軍隊整頓,正準備班師,弁慶卻說道:“我有些急事要去辦,那麼,恕我失禮了。”

“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麼?”讓皺眉問道,將臣抓抓耳朵:“啊啊,總之,就是又有些麻煩的事情要辦咯……來鎌倉找人的。說得明白點兒,來抓那個來鎌倉驅使怨靈的人,必須得阻止他不可。”

“你知道是誰放的怨靈嗎?”我問道。

我答道:“我們是聽到鎌倉有怨靈的消息,趕來保護鎌倉的。”

“怨靈在增加。”踏上鎌倉的土地後,白龍第一句話就這樣說。敦盛說道:“這麼說,鎌倉被襲擊的情報是真的了。”

弁慶走了過來,臉色鄭重:“剛纔問了一下,街上似乎已經有怨靈的傳聞了。”

“嗯,初次見面,我是春日望美。”我走了上來向老夫人行禮:“來您這裏叨擾,真是非常抱歉。”

“啊啊,對了對了~”景時笑嘻嘻地插嘴:“說到這個,讓君在烹飪方面可是一流高手哦!”

“怎麼了西諾耶,是不是有什麼事?”我問道。

敦盛問道:“利茲老師,是要追查怨靈的來源是嗎?”

老夫人滿臉笑容,看看景時又看看眼中已含着淚水的朔,伸手輕輕撫摸着朔的短髮,說道:“嗯,景時,朔,歡迎回家。你們在戰場上的活躍,我在這邊也時有耳聞,總之,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實在太好了……嗯,這些朋友是……?”

西諾耶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熊野的烏鴉,傳來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消息啊。”

“景時啊,這還是你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呢,看來,你也長大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很高興呢。”老夫人笑着說道。

有怨靈襲擊了鎌倉——從福原得知了這件事情之後,我們一路往東,終於進入了鎌倉境內。在這個世界裏,鎌倉是新興的武士之都,也是九郎的哥哥——源賴朝居住的地方。

“嘻嘻,各位,歡迎回來哦。”回到有馬,迎接我們的是北條政子:“九郎,這回辦的不錯呢。鎌倉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這麼快?”我說道:“那得趕快去封印掉纔行了。”

朔笑了起來:“呵呵,母親大人,不要緊的,這些都不是客人,是我們的朋友呢。”

白龍連連點頭:“嗯,確實很驚人呢!”

“這……”我有些爲難地看向朔,她微笑着說道:“是守護京,或者是守護鎌倉,再不然就是去俱利迦羅阻止增加怨靈的行動。”

“神子,快點哦。”白龍微笑着說道:“大家都在等着神子的決定呢。”

說着,大家便動身回營了,正要動身,我注意到讓的臉色不太好,問道:“小讓,你怎麼了?氣色不大好呢。”

“那就好~”政子拊掌而笑:“各位,這一戰辛苦了,我會好好地把這一戰從頭到尾報告給鎌倉大人的。那麼,在下一仗開始之前,請各位好好休息吧。”

白龍睜大了眼睛,不明所以:“雷達?那是……人類的語言嗎?”

我們也跟着走出中軍帳幕,夜色下,隱隱聽到別處傳來慶祝的歌聲。

“無差別?”我打了個寒戰:“絕對不允許!”

“說對了!”西諾耶打了個響指,說道:“聽說,是打算對源氏控制下的城鎮實施無差別的攻擊呢。”

“哎?”我大喫一驚,站了起來:“爲什麼是我決定啊?”

“星月夜之井又是什麼傳聞呢?”

老師不知爲何露出痛苦之色,低聲說道:“……俱利迦羅嗎?”

“一次沒辦法全部都去啊,那麼到底是去哪兒好呢……”我沉吟了一會兒,問道:“景時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時間也不早,閒聊已畢,老夫人便着人安排我們的住宿和晚飯了。我跟進廚房想幫些忙,卻聽到老夫人正和景時兄妹聊着什麼。

老夫人笑着點頭:“是,是,我明白的。”

“最可能受到襲擊的,一是鎌倉,一是京。”老師忽然說話了,而西諾耶則說道:“利茲老師,還有別的地方哦,有可能也在怨靈攻擊對象之列的。”

將臣笑着回答:“是啊,你看起來精神也不錯嘛。”

“……怨靈嗎……”老夫人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景時問道:“那個,母親大人,最近鎌倉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這麼多人,要住到別人家裏,太給對方添麻煩了吧。”敦盛說。

轉眼間,裏屋便走出來一位年約五十來歲,身材瘦小,舉止穩重的老夫人,眉目之間依稀與朔有些相似。朔叫了一聲“母親大人”便奔上前去拉住了她雙手,景時也跟了上去,笑嘻嘻地說道:“我們都回來了喲~”

讓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道:“大家在等着呢,我們走吧。”——

“將臣!?”我大叫一聲,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而轉過身來的人,正是將臣。他倒是鎮定得很,聳聳肩,滿不在乎地打着招呼:“哎呀,望美啊?還真是巧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平安回來了,太好咯~”景時也跟着打圓場,九郎望了望他,又望望弁慶,終於點了點頭:“你們……倒是會找些好話來說呢。算了,我想冷靜一下頭腦,我出去一下。”

終於意識到老夫人在說什麼,我大窘,也沒敢進去,趕緊悄悄地離開了廚房——

“哈哈,九郎你還是老樣子呢!”將臣哈哈大笑:“聽到這一套詞兒,總算又找回了點身爲八葉的感覺了!”——

“喂,九郎,太大聲了啦!”景時急忙過來按住九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啦,但是,不要這麼大聲好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九郎輕輕吁了口氣。他的聲音並不大,老夫人卻聽見了,有些詫異:“怎麼,剛剛到家呢,又要出去了嗎?”

很快衆人介紹已畢,閒談了幾句,朔便向老夫人說:“母親大人,我想讓大家暫時住在我家,可以嗎?”

“好像是說水面會映出奇怪的東西,至於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清。”

說笑間,九郎也走了過來,看見將臣,很是高興:“將臣,好久不見了啊!”

老夫人微笑着答道:“能幫上忙就好。”

弁慶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九郎,不管是怎麼得來的,勝利就是勝利。失去了福原,平家也就失去了在京附近的立足之地。無論如何,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纔對。”

“這就是平家的計劃麼……熊野的情報網,還真是厲害呢。”我說道。

聽到西諾耶這麼說,敦盛面色發白,咬着脣說道:“……難道,打算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使用怨靈嗎?”

“那個,政子大人……”景時心事重重地接口:“大家都剛剛打完仗回來,想必也有些累了。賴朝大人的激勵,我們都銘記在心了。”

“謝謝啦,將臣!”九郎是在場笑得最開心的一個:“有你加入實在太好了。同爲受青龍加護的八葉——拜託你了。”

西諾耶嘿嘿笑道:“怎麼樣,人類的力量也了不起吧?”

“那麼,就決定了,去鎌倉!”白龍興奮地下了結論。

“我……”九郎喃喃地說着,忽然,他叫了出來:“我想要堂堂正正的一戰!這種令人噁心的勝利,我根本不想要!”

“不過……剛纔的話,是真的嗎?”九郎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神色嚴肅。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六章鎌倉的怪異

“神子神子,沒錯吧?”白龍興奮地拉着我:“我感覺到的哦,有巽之卦在這邊,果然,找到將臣了!太好了,這下,八葉就湊齊了!”

敦盛問道:“是不是平家內部有什麼動靜?”

“朝夷奈是什麼樣的傳聞呢?”

將臣聳聳肩:“現在沒見到還不好說。不過遇見你們也算巧了,一起走吧。八葉也好久沒齊集了吧,偶然湊齊一次,感覺也還不錯,哈哈!”

政子走了,我看着仍在發呆的九郎,忍不住叫了他一聲:“九郎先生?”

我微微一笑,向白龍說道:“決定了,先去鎌倉,保護源氏的根據地要緊。”

白龍微微一笑:“是熊野的烏鴉傳來的消息,而我也可以通過福原的龍脈探知。”

老夫人笑道:“當然可以,這是我家的榮幸。請各位務必在寒舍住下,務請不要拘束,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就可以了。”

第二天,我們一早就往北方的朝夷奈出發了。沿着山道轉了幾圈,似乎什麼怪異也沒出現。“總之,還是先看看四周有什麼異樣吧。”我這麼一說,大家都散開來,慢慢搜索起來。

讓應了一聲:“要不像熊野那時一樣,找找有沒有別的人家可以借宿?景時先生,知不知道哪裏有可以供人住宿的地方?”

“哪裏的話,說起來,景時和朔他們也是承蒙你們的關照呢。”老夫人笑着招呼道:“快,快請坐。”

“這個麼~說實話,我還是放心不下鎌倉啊~鎌倉的家裏~”說到這裏,景時忽然驚覺我們都在聽他說話,急忙辯解:“啊~不!這只是我私人的原因啦~那個,不要在意啦,不要因爲我影響你的決定啦~”

“奇怪的事情嗎?”老夫人思索了一會兒:“說起來,最近好像是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的傳聞。”

“景時!”老夫人輕聲叱道:“這樣對待客人,太失禮了吧?”

“啊啊,對哦~差點忘記介紹了呢~”景時叫了一聲:“這些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哪~要不,大家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將臣更是笑彎了腰:“哈哈,你還真是……哈哈……”

“那麼隱之裏稻荷呢?”

朔瞪了景時一眼,說道:“母親大人,望美是我的朋友,您不要誤會哦。”

很快,我們便到達了梶原家。老遠,家裏的僕人便認出了久未歸家的景時和朔,急忙開門迎接,一邊也着人去通稟現在獨自在家的梶原家老夫人了。大約也是太想家了,素來沉靜文雅的朔也抑制不住激動,幾步便走在了衆人前面,口中也喊了起來:“母親大人,我回來了!”

弁慶答道:“嗯,熊野的情報網,應該是可信的。接下來該怎麼辦,大家各自想想吧,等會再一起商量。”

“你在說什麼啊景時,你家不是很氣派的大府邸嗎?”九郎有些疑惑地看着滿頭大汗的景時,後者搔搔頭,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這個……好吧,既然大家不嫌棄的話……”

“平家內部有些極端派,主張說既然正面不能取勝的,乾脆用些其他手段。”

敦盛低下了頭:“嗯……爲了避免犧牲更多人,得趕快消滅怨靈呢。”

“真的是太感謝您了。”我由衷地說道。讓則誠懇地致歉:“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十分抱歉。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得上忙的,請儘管吩咐。”

“哥哥!你搞什麼啦!爲什麼不讓大家來我家住啊?”朔惱怒地瞪了景時一眼,景時結結巴巴地說:“呀呀呀,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很歡迎大家來住的呀~只是,我家房子窄小,怕委屈了大家呢~”

“啊,你也這麼想啊。”九郎很是高興,景時也笑着說道:“謝謝你哦,望美小姐。”

“嗯,具體的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有人說,經過那裏的時候,會有奇怪的氣味,但是找不到原因。”

“光靠想像是沒有用的,我們去調查一下好了。”我說道。

九郎皺眉道:“真是卑劣的手段啊,不知道幕後指使之人到底是誰呢?說不定是平家的什麼人……”

西諾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沒心眼的傢伙,還真是叫人拿你沒辦法呢。”

老師微微頜首:“只要探索下去,道路自然會在眼前出現的。”

老師微微一笑:“是啊。”

“啊,這不算什麼啦。”西諾耶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咦,答對了耶?”西諾耶有些好奇地看着老師:“難道說鬼族真的有傳說中的千里眼?嗯,總之,輸了這一仗,平家是打算要有些大動作了。”

將臣大笑起來:“不是吧?你還有雷達的功能啊?”

“哼,那是在慶祝勝利嗎?”西諾耶忽然冷笑一聲:“還有這閒心哪?”

“啊……真是非常感謝您的說明,我們會去調查一下看看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信息,我很是高興。

“咦!?咦咦!?”景時一下慌了手腳,結結巴巴地喊道:“母,母親大人……”

“是啊。”老夫人慢慢說道:“朝夷奈,隱之裏稻荷,還有星月夜之井,都有些傳聞。”

“那個啊,說是每晚會有鬼火出現,走近又消失不見了。”

“和怨靈的戰鬥,以及封印,都要依賴你的力量……”朔走了過來,這麼說着,而白龍也很是興奮:“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以後怎麼做,都看神子你怎麼想了!”

嗯?他怎麼了?我愣了一下,弁慶卻已經走得影子不見,我也就沒再理會——

說了一會兒怨靈的事情,話題漸漸轉到落腳地上面來。朔的意思是帶我們去住梶原家,景時卻顯得有些爲難。

沉默半晌,九郎頹然搖頭:“不……我沒有什麼……要和兄長大人說的。”

“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問道。

沒走出幾步,白龍忽然驚呼一聲,跑了出去。我嚇了一跳,只好大叫着隨後跟去。沒過多久,我們來到了一條河邊,而河邊站着的人影——紅衣藍髮,不,不是將臣嗎?

九郎瞪着她,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北條政子似乎並不在意,嬉笑着說道:“呵呵,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鎌倉大人說啊?”

讓微笑着說道:“……也對,我想,守護這個世界裏的鎌倉也是很重要的。”

沒過多久,將臣第一個叫了起來:“這裏!奇怪,居然這一塊土地上的花都枯萎了!”衆人急忙圍上去查看,果然,他所指的地方,大約三尺見方的土地上,原本盛放的藍紫色小花都枯萎在地。

“這是……龍膽花啊。”九郎皺着眉頭說道。我愣了一下,說道:“龍膽,現在不是正當季節的時候嗎?這個時候枯萎……”

九郎看了我一眼,說道:“源氏的家紋就是龍膽花,這裏的龍膽花居然枯萎了……”

正議論間,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忽然跑了過來,張望了一會兒,好奇地問我:“姐姐,你們在幹什麼啊?”

“啊,我們正在奇怪呢,這裏的花兒爲什麼會枯萎呢?”我答道。

女孩看了一眼我指的地方,輕輕叫了一聲:“啊,那裏啊?那裏的花兒,是一夜之間枯萎的呢。真可憐,本來還開放得那麼美的……”

“什麼?一夜之間……”九郎大喫一驚,女孩點點頭:“是啊,我天天都在這裏玩兒的,清楚得很呢。雖說現在周圍的樹木還好好的,可是會不會也和這些花兒一樣,突然就枯萎了呢?真的好擔心哦……”

九郎望了衆人一眼,緩緩點頭:“看來,怪異就在這裏了。調查一下看看吧。”

“既然是花木枯萎了,先看看周圍的植物有沒有什麼問題吧。”在我的提議下,大家分頭在周圍的花木從中搜尋了起來。不一會,九郎就在一棵樹杈間找到了一個奇怪的人偶,拿出來給我們大家看。

這是一個紫色的紙張疊成的人偶,不知爲何,似乎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啊!這個人偶,我見過的!”女孩大聲叫了起來,一邊低頭在自己身上摸着,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一臉迷惑:“之前明明是我撿到的啊,怎麼會忽然跑到那裏去呢……”

“這樣啊……”將臣抓抓耳朵說道:“這個人偶有點古怪,給我看看。”

九郎依言把人偶遞給將臣,女孩卻叫了起來:“姐姐,姐姐!那個人偶,是我撿到的啦!最近……鎌倉好多怨靈,好可怕……我要用那個守護我啦……不行啦,人偶是我的啦!”

將臣笑嘻嘻地說道:“小妹妹,這個人偶給我,我再幫你做一個人偶好不好?”

“哥哥,你嗎?”小女孩睜大眼睛看着將臣,將臣笑着點頭:“嗯,我幫你做一個好好的人偶,它一定能守護你的!”

“真,真的嗎?”

將臣笑着摸了摸女孩的頭:“當然,就交給我吧!”

說幹就幹,他當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三下兩下,就摺好了一個人偶,遞給小女孩:“——哪,做好啦!”

小女孩接過了人偶,高興得跳了起來:“哇!好厲害哦,這麼快就做了這麼漂亮的人偶!謝謝你,大哥哥!”

“這也不算什麼啦,哈哈。”將臣微笑着回答,而女孩則興奮地揮舞着人偶:“太好咯,我要拿去給媽媽看!再見,大哥哥!”

“有不好的感覺。”白龍沉着臉說道:“有什麼東西出現了。神子,讓,趕快齊集八葉!”

“怎麼了?有什麼東西出現?”九郎第一個衝了上來。

景時一震,垂首答道:“是,屬下辦事不力!”

“望美小姐你這麼說,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呀~”景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我這點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啊~”

一下子住進我們這九個大人,這還不算大啊……我看看景時又看看朔,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呵呵,因爲總覺得有些不安,所以想過來看看。雖然我也勸過,身爲鎌倉大人沒有必要親自來這裏,因爲——”和男子一起出現的女子笑着開口,正是我們的老熟人——北條政子。她笑着看了我一眼,續道:“這位小姑娘,就是白龍的神子,她的力量足以封印那些怨靈了。”

他的聲音也不甚大,語氣平淡,不知爲何,景時的聲音卻開始哆嗦:“是、是……”

“啊,正好正好,總算有個可以問問的人了!”景時樂得馬上跳了出來:“我想打聽一下,是不是有什麼關於奇怪的火的傳聞?”

不到一秒鐘,景時又恢復了精神:“對了,既然已經回來了,不如今天的探索就到此爲止了吧?”

衆人都是一驚,景時更是嚇得聲音都變了:“賴,賴朝大人!?”

僧人想了想,答道:“是,在這附近,每晚都會有狐火出沒。”

“這裏也出現了怨靈是嗎?”將臣快步走了過來,我答道:“嗯,是啊。將臣,敦盛,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也是感覺到怨靈了嗎?”

我笑着說道:“景時先生也很厲害啊,不是驅使了式神才找到詛咒的人偶的嘛。”

“神子,如果這就是詛咒的物體的話,你試着碰一下看看。”白龍這麼說着,我點點頭,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紫色的人偶。

“嗯?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啊?”景時問道。

這話似乎有些褒揚之意,景時卻低頭說道:“不,我只是依照命令而行……”

去了兩處地方,看看天色已不早了,我們先回到了梶原家。看着梶原家的大門,我由衷地讚歎道:“景時先生的家……真的很氣派呢。”

“式神?”我和讓同時問道。

“不過,你們的世界裏是怎麼解釋狐火的呢?講講看,說不定有用呢?”

“從水池中出現火嗎?”景時摸着下巴認真思考着:“可是,水克火,想要從水中造出火來,嗯,嗯……還真是了不起的法術啊……”

將臣叉着腰笑了:“啊,應該是解決了!雖然還沒找到下咒的那個人,總算是清除了一處詛咒了,幹得好啊望美!”

朔抿嘴笑道:“嗯,大家都累壞了吧?要不要喝杯茶呢?”

離開朝夷奈,下一個要去的就是西方的隱之裏稻荷。按照梶原老夫人的說法,這裏是有鬼火出沒,可是我們在這裏轉了半天,只在池塘邊找到一個半藏在草叢間的小小祠堂,也沒看出什麼異樣來。

景時摸着下巴,嘆了口氣:“這樣啊~一接近就消失,還怎麼調查呢?真是難辦呀~”

“關於這個麼……”僧侶說道:“我也有幸參與了一些怨靈退治之事,可是,這個狐火,只要人一接近,立刻就消失了,實在古怪得很。”

讓推了推眼鏡,有些遲疑:“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啦……大致來說,池底有機物腐敗,便會產生沼氣而自燃。也就是說,可能得要去調查一下池底的污泥裏面有什麼東西……”

沒再說什麼,源賴朝和北條政子離開了。直到再也看不到他們的影子,景時纔像活了過來,一迭連聲地叫喚起來:“哎呀~嚇死人啦~賴朝大人怎麼忽然出現了?”

“那個,要不再詳細問一下狀況吧?”我提議。

景時嘿嘿笑了兩聲,取出陰陽銃,嘴裏唸唸有詞,只見銃口噴出一陣煙霧,迅速濃縮成一條魚的形狀,噗通一聲躍入了池水中。

就在這時候,街的盡頭忽然出現了兩個人影,仔細一看,原來是將臣和敦盛又回來了。

走近了些,我聽到一個武士說道:“可惡,平家的傢伙,竟然在這井水裏也下了污穢之物……”

“但是,看來這裏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讓皺眉說道。

“怎麼了,白龍?”讓問道。

政子冷冷地插言:“居然還有空在家閒晃哪。”

“好耶~就這麼決定啦!”景時很是振奮,將臣則聳聳肩:“知道了。那麼,我先自己出去走走。”

正要追問,一個男子不耐煩的聲音忽然在我們身邊響起:“真吵……”

“哎?”讓愣住了:“我可不懂什麼陰陽道的知識啊……”

兩人慢慢走遠了,看着他們的背影,讓顯得有些不自在:“真是奇怪,這麼起勁,完全不像哥哥他的作風啊……”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七章初會源賴朝

“那個,能不能告訴我,這井水怎麼了?”我問道。

衝出家門,果然,四五個怨靈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門口,再不多說,早已抽兵刃在手的我們迎了上去。還好,這些怨靈都不算特別強力的怨靈,不用多久,已經被我們消滅乾淨了。放下劍,我纔開始後怕:“怎麼會突然在這裏有怨靈出現……如果不是我們恰好回來的話,景時家豈不是……”

將臣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自從來了這邊,我可是經常要負責哄小孩子的哪。再說,我不是有位好弟弟嗎,哄小孩子這種事,我是做慣的啦。”

“可是,”源賴朝忽然話鋒一轉:“自從來了鎌倉,你對平家的討伐似乎毫無進展啊!”

“是。”我坦然答道。原來,這就是一直控制着景時的源賴朝啊……他大約三四十歲年紀,五官輪廓其實和九郎頗爲相似,只是,他的眼神陰沉得多,彷彿藏在深深的黑暗中看人一般,而他眉間的川字紋路,嘴角邊的痕跡,都顯示出這是一個不常有笑容,而習慣皺眉的人。此刻,他正皺着眉頭上下打量我,目光毫無暖意:“說是擁有封印怨靈的神力什麼的,似乎倒不是假話。”

“好像是個很厲害的人啊,”剛纔一直沒說話的讓也一幅心有餘悸的樣子:“總覺得,好像整個氣氛都一下改變了似的……”

正說笑間,白龍忽然站了起來,神色怪異。

九郎正色說道:“無論如何,我真沒想到兄長大人會爲此斥責你,看來,怨靈的事情還得抓緊解決纔行。”

讓沒說話,只是狠狠地瞪了將臣一眼。

我點點頭,轉頭去問那個僧侶:“請問,狐火一般是什麼時候會出現?”

“那個,是怨靈嗎?”我問。

“應該……可以了吧?”我吁了口氣。

此時,不用白龍再說什麼,我們也都感覺到了——濃烈的怨靈氣息,而且在極近的地方!

“哈哈……”讓笑了起來:“這位僧人也被景時的法術激勵了呢,了不起啊景時!”——

讓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

“啊,沒有啦……”我對將臣說道:“說起來,將臣,還真想不到啊,你居然對小孩子很有一套嘛。”

“哎呀,還真是麻煩的詛咒呢,不好辦不好辦啊~”景時的表情很是苦惱,讓卻不以爲然:“是嗎?我倒覺得比較接近自然現象多一點。”

景時則顯得興奮得多,笑嘻嘻地說道:“太好咯太好咯~望美小姐,不愧是神子大人啊,好厲害呢~”

景時笑嘻嘻地說道:“這不是好事嘛,有人幹勁十足,也幫了我們的忙呀。好啦,大家既然決定要休息,就早點開始休息吧~”

“狐火?”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夠了,九郎!”源賴朝打斷了九郎的話,面上閃過一絲怒色。

白龍低聲說道:“正向着這邊來了!神子,走吧!快!”

九郎也笑了起來:“你啊,不愧是神子,居然這麼容易就去除了詛咒呢,了不起!”

說話間,那條“魚”已經自水底鑽了出來,頭上果然頂着什麼東西。景時招招手收回了式神,拿過那東西一看,赫然是個和之前一樣的紫色人偶。

一邊的僧人讚歎道:“不,您實在不必如此謙遜的。真是很厲害的式神呢,看來,我還需要好好磨練一下才行……”

“…………”我心中十分不快,但什麼也沒說。

武士們回過頭來看見了我和九郎他們,紛紛躬身施禮。先一個說話的武士答道:“是,神子大人。其實,是這井裏的水面總是映出一些不吉利的東西來……”

讓一怔:“可是,不是暫時不調查了嗎?”

“你……就是白龍的神子。”源賴朝的目光向我掃來。

“哇啊!這是什麼啊?”讓嚇得叫了起來,景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說道:“不算什麼啦,只是驅使一些魚啊鳥啊小型式神,我啊,也就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

“是,是……”景時連連稱是,居然連半句辯駁也沒有。

源賴朝淡淡說道:“聽說,你在福原表現頗爲活躍。”

九郎也十分詫異:“兄長大人,您怎麼會到這裏來?”

讓微笑道:“要不要我幫忙?”

“哎呀,鎌倉大人怎麼會爲了這種小事發怒呢?”北條政子掩着嘴輕笑:“倒不如——”

給源賴朝這麼一搞,大家也都坐不住了,乾脆去解決最後的怪異吧。已經解除了兩處詛咒,接下來該去的就是西南方的星月夜之井了。還沒走到,老遠就看見井邊站着好幾個源氏的武士,正在議論着什麼。

“啊,嗯,謝謝你了,望美小姐。”景時雖然在跟我道謝,表情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說狐火?”景時瞪大了眼,讓則坦然回答:“嗯。在我們的世界裏,對這個是有科學的解釋的。很多的池塘附近都會有類似的沼氣自燃現象。”

“將臣大人,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很少說話的敦盛忽然開口:“因爲平家……我們一門的問題……”

讓大概看出我一臉茫然,笑着說道:“傳說是漂浮在空中的火球,有時會在屋裏出沒的,叫做狐火。”

“啊,沒有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在我們的世界裏,住房問題可是個很值得頭痛的事情呢。”

源賴朝也不再看我,轉向景時:“景時。”

將臣只是揮揮手:“嗯,總之,今天我會晚點回來,不用留我的晚飯了。”

“奇怪的人偶,不過,如果是詛咒的話,應該碰一下就會消失了吧?”這麼說着,我伸手去捏那個人偶。果然,“啪”的一聲輕響,人偶消失了。

“鎌倉大人,您會發怒我們十分明白,但是,我們確實需要一些時間去搜索,這一點請您務必理解。”弁慶也走了出來。

“豪宅!?”景時好像很喜歡這個詞,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我豈不是成了豪宅的主人?”

“住房問題?”景時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讓微笑着說道:“在我們所在的世界裏啊,像你這麼大的家,絕對是可以被稱爲豪宅啦!”

“是嗎~”景時也抬頭打量了一下自家的庭院,有些不以爲然:“嘛,大家住在這裏當然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還遠遠算不上大宅子吧~”

“哥哥!在自家門前說什麼傻話呢!”朔沒好氣地說道,景時頓時蔫了:“是,是~”

“現在就休息?”將臣抓抓頭:“怨靈的事情,還是比較急的吧?”

僧侶答道:“好像也沒有特定的時刻,也有黃昏時候出現的,也有深夜纔出現的。”

讓一愣,隨即微笑着說:“也好,也許還有意料之外的情報也不一定。”

“我回來啦~呼呼,又是一天過去咯~”踏進大廳,景時這麼喊着。

正沒頭緒間,一個路過的僧人叫了我們一聲:“各位施主,你們在此盤桓,是有何事嗎?”

景時笑道:“哎呀,不管怎樣,剛纔真是多謝大家啦!”

敦盛低頭說道:“對不起,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竟然離開了神子身邊……”——

九郎也說道:“是啊,兄長大人,不是景時的錯,倒是我——”

倒不如怎樣她沒有說出來,但源賴朝已經斂去了怒色,眼光轉向了我,片刻,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笑意:“神子,今天的見面很有趣。”

“啊啊,沒問題沒問題!翻池底這種事情就交給我好了!”景時興奮得摩拳擦掌起來:“讓我的式神去查看一下就好!”

女孩跑遠了,我們的注意力也重新集中到之前的那個詭異人偶上面來。

我說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今天就在這邊休息一下,明早再出發吧。”

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過後,人偶竟然消失不見了!而之前的詭異氣息也立刻消失了。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大聲說道:“請不要再責怪景時先生了!不再追擊平家,是我們大家一起做的決定,而回鎌倉來阻止平家的計劃,也是我們商量過後才選擇的。”

將臣一愣,隨即笑道:“也好,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還對付不了怨靈呢,那就拜託啦,敦盛。”

“啪!”

“學姐,你不要緊吧?碰到了詛咒的人偶,身體有沒有覺得什麼不舒服?”讓走近了些,有些擔憂地看着我的臉色,我笑着回答他:“沒事沒事,一點都不痛!”

“比如什麼?”

“……戰場上的沖天火焰啦,舉着白旗的大軍啦……之類的。”

“嗯,這個地方好像是有污穢之物。”素來沉靜的敦盛忽然說道。

“唔,有什麼線索可以找到呢……”我思索着:“戰場的火……火……”

“火爲五行之一,萬物皆屬五行。”老師低聲說道:“這或許是說,那個地方與火有關。”

我想了想:“並不是說真的有火之類的,對吧?”

“對。”老師輕輕頜首。

敦盛嗯了一聲:“五行之火表示——有南方,或者紅色的意思……對吧?”

“對。”老師又點點頭。

『一問一答的,感覺好像以前上課時候的情形哦……難道是,利茲老師的五行講座?』

“神子,想到了什麼嗎?”老師的聲音把我從胡思亂想中叫了回來,我嚇得急忙解釋:“啊,不,不是啦,我還沒有想到呢。”

老師嗯了一聲,彷彿是給我一個最後提示:“‘尖’也有火的意思。”

“形狀是尖的,在五行之中也是表示火是吧?”我想了想:“南方,紅色,尖的……是這樣的東西是吧?嗯,我去找找。”

在井周圍轉了一圈兒,沒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倒是在井南方,有一個小小的祠立在那裏。

“那個……祠?”我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老師,他終於露出了笑容:“不錯,祠的尖頂,正是火屬性的形狀。”

“呀,太好咯!我這就去看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八章神祕的來信

正準備去看個究竟,一邊一直看着我們講五行的武士忽然叫住了我:“請等一下神子大人!不可以接近那個祠!”

“啊?爲什麼?”

武士答道:“兩三天前,有個小和尚,只是想打掃一下那個祠來着,不小心碰了一下,結果就受了重傷!那個祠裏面大概藏着怨靈什麼的,凡人是不能碰觸的!”

“不要這樣說,今後如果可以的話,務必請再來我家小住。”老夫人微笑着看着我,不知爲何,這微笑似乎另有深意。

朔走了上來,拉住老夫人手說道:“我們不在這裏的時候,母親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九郎追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

剎那間,一頭巨大的老鼠模樣的怨靈由臺上撲了下來,老師和九郎急忙抽刀擋住。名爲鐵鼠的怨靈果然和一般的低級怨靈不同,巨大的身體捲起陣陣風沙,來勢猛惡。擋得幾下,站在外圍的讓和景時一箭一銃早已招呼到了鐵鼠身上。不過說也奇怪,鐵鼠中箭之後,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像喫了興奮劑一般,更爲兇猛起來,幾下便把老師和九郎逼得連連後退,將臣忙舉刀頂上。

“你輸了!”將臣直視着平惟盛,一字一頓地說道:“怨靈已經被封印了,你也束手就擒吧!”

衆人都是一怔,看向景時,景時接過了信,表情七分驚訝,三分尷尬:“我的……?怎麼不是交給九郎,而是給我的呢~”

弁慶微笑道:“也許是什麼緊急要務,先看一眼可能會比較好。說不定,需要我們馬上返回鎌倉呢。”

“啊,是,是……”敦盛的臉越發紅了。

總是大言不慚的平惟盛,實力卻遠遠比不上同門的那個平知盛了,沒過多久,他也倒在朔所施放的“月影冰刃”之下。倒在地上的平惟盛,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失敗:“怎麼,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輸?”

九郎撥轉馬頭迎上來人,答道:“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既然詛咒已解,我們也就動身準備回去了。一邊往外走,我對白龍說道:“啊,總算是解除了全部三個詛咒了!對吧白龍?”

我答道:“因爲,景時先生你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撒謊的人。如果你對我們撒謊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哼哼,那麼急着送死嗎?”平惟盛似乎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輕蔑地揚了揚手:“出來吧,怨靈-鐵鼠!讓這些愚昧的人領教一下我的力量吧!”

敦盛走上前來,對我說道:“神子,讓我來吧。”

“哼哼……”平惟盛忽然又冷笑起來:“怨靈被封印了?只是怨靈而已,這種勝利也值得得意麼?嗯,接着是我了,你還有辦法封印我嗎?擁有不死之力的我,絕不會輸給你們的!”

一縷陰雲飛快地掠過他的面頰,我忍不住問道:“景時先生,是不是信裏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敵人是金屬性的,怪不得九郎和將臣都抵擋得頗爲喫力。替下了他們,我和白龍、西諾耶三人一上手,果然着着進逼,連放了“火翼燒盡”“龍神咆”兩個法術之後,鐵鼠被烈焰燒成了灰燼。

敦盛咬了咬脣,什麼也沒說,將臣卻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來擋在他身前:“你這傢伙,口舌倒是挺伶俐的嘛。”

平惟盛冷笑了一聲:“這還不知道嗎?奪走八幡神的護佑,然後——把鎌倉變成阿鼻地獄!”

平惟盛頓時沉下了臉:“居然如此鴰噪,關東的鄉下武者,還真是令人厭惡!”

“敦盛,不要緊吧?”我嚇得不輕,雖然眼見敦盛已經平安無事地走了回來,還是忍不住問道。

“這樣啊……”九郎頗爲遺憾地搖了搖頭:“那真是沒辦法了。怎樣,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嗎?”

“神子……”敦盛喫了一驚,漸漸地,白淨的臉頰透出一絲紅暈,低聲說道:“是這樣嗎……”

“彗星嗎……是凶兆呢。”老師低聲說道。

“啊,是九郎大人啊!”被叫住的武士答道:“彗星!出現了巨大的彗星!”

“惟盛大人……您……您期望的是那種事情嗎?”敦盛的表情逐漸由詫異轉爲堅決:“那麼……我一定要阻止您。”

衆人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說笑着便往西進發了。而我卻注意到,景時獨自落在了隊伍最後,滿腹心事地想着什麼。莫非……是剛纔那封信的緣故?

西諾耶則說出了大多數人現在的想法:“不管怎麼樣,趕快去鶴崗八幡宮看看吧。”——

看到將臣,惟盛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特的表情,像是喫驚,又像是憤怒,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你……”

景時的嘴角泛起一個說不清的微笑:“爲什麼這麼想呢?”

“望美~哥哥~你們倆怎麼了?”朔在隊伍前面叫我們了,景時欲言又止,微笑道:“嗯,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弁慶沉吟起來:“彗星的出現,莫非和我們解除三個詛咒有關麼?”

鎌倉怨靈之事既已解決,我們也就擇日離開鎌倉,準備重返京,爲今後的戰鬥做準備了。在鎌倉的日子雖然不長,卻發生了不少事情,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能再回到這裏來了。面對送出大門來的梶原老夫人,依依惜別之情油然而生,但我能說的,也只有一句簡單的:“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這個嘛~”景時收起了信,含糊地答道:“只是一些私人的小事情啦,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淨化之力開始漸漸凝聚,眼看着平惟盛的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透明。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他發出了悲慘的呼救聲:“不要,我不要消失!”

朔的話說到一半,我們身後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衆人轉過頭去,只見一名御家人騎着快馬直追上來,口中大喊:“請等一下!請問是九郎義經大人一行人嗎?”

讓慢慢取下背後的弓箭,沉聲問道:“你想對源氏的守護神做什麼?”

“啊……沒事沒事,”他抓抓耳朵,馬上恢復了平時的表情:“不用在意,我沒事。不過……我該走了。”

看着敦盛越說頭越低,我笑着對他說道:“這次能解除詛咒,敦盛和老師都幫了大忙,謝謝你們二位啦!”

回到京之後,九郎他們便開始認真準備討伐平家之事。從福原敗走的平家,在四國的屋島建立了行宮,駐紮了下來,因此,我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屋島。要攻打屋島,就必須渡過瀨戶內海。秋去冬至,源氏軍隊分批開拔,來到了攝津港,爲進軍屋島忙碌地準備着。

“嗯,怎麼說,還是得和鎌倉道別了呀~”景時輕輕嘆道。

“很好,順利地解除了詛咒了。”老師向我微微一笑,隨即轉向敦盛:“敦盛,多虧你了。”

景時一怔,隨即滿臉堆笑:“不不,怎麼會呢~完全沒那回事,哈哈~哈哈~”

御家人躬身行禮:“是,的確只有這一封,是指名給梶原大人的。信已送交,那麼,我失禮了。”

“景時先生,你在說謊對吧?”我走到他身邊,單刀直入地問道:“剛纔說的什麼土產什麼的,都是騙人的吧?”

眼看將臣離開,弁慶含笑道:“鎌倉大人那邊,還是該寫封信報告一下事情情形爲好。”——

我正色說道:“說謊……是因爲信的內容不能告訴我們吧?”

“哎?哎?”敦盛好像沒想到老師會稱讚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利茲老師,我……我什麼也沒做……我,是守護神子的八葉,利茲老師可以引導神子,我……我就只能做些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等我們趕到時,鶴崗八幡宮早已圍滿了源氏的武士和御家人,遠遠便聽到打鬥廝殺聲,很是激烈。

“等等!”九郎叫住了其中一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等我們再說什麼,敦盛已經搶上幾步,打開了祠的門。衆人驚叫聲中,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在其中摸索了兩下,取出了一樣東西來。

一路往西,我們漸漸遠離了鎌倉,到達了腰越地方。回望身後的鎌倉,大家不禁都有些淡淡傷感,不過想必景時兄妹是最不捨得的兩個吧?

西諾耶抽出小刀,嘿嘿笑道:“看來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神子公主殿下,讓我們攜手……哎,白龍!你怎麼搶先了?”

將臣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看來,是說服不了了呢……”

果然,又是一個紫色的人偶。我照樣解除了人偶的詛咒,這樣一來,第三個詛咒也消除了,大家都有些興奮。

“哼哼哼哼,埋藏在鎌倉地下的污穢,都給我出來吧!讓這片土地充滿怨靈!然後,你們就知道我們一門的力量了,哈哈哈哈!”男子的嘴角邊露出了殘忍冷酷的微笑,同時還不忘優雅地理了一下耳邊的長髮。他……就是這次怨靈事件的主使人吧?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喊道:“平惟盛,來決一死戰吧!”

“你怎麼又要走了?”九郎聽到這句,喫驚得眼睛都瞪大了。

白龍蹙着眉,表情頗爲認真:“小的污穢已除,大的污穢就該顯形了。神子,我們得趕快!”

“兄長大人寫信給你就是爲了讓你帶土產?真難以置信……”九郎懷疑地看着滿臉乾笑的景時,弁慶則笑道:“真想不到,鎌倉大人也有這樣的時候呢,是想送點禮物給政子大人吧。”

景時說道:“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母親大人,請您保重。”

“嗯。”敦盛微微一笑,隨之拿起找到的那東西給我們看:“裏面有這個。應該……就是詛咒用的東西了。”

“說得還真是堂皇……”平惟盛眯起眼睛望着將臣:“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行啊,這是金屬性的怨靈,同屬性的攻擊會被吸收的!”白龍看出了其中奧祕,叫了起來。我急忙叫道:“小讓,景時先生,你們先去對付其他的怨靈,這裏交給我們吧!”

御家人說完就上馬離去了,景時拿着信正猶豫不決時,九郎說道:“那麼,景時,這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麼?”

港口上,九郎一邊監督着士兵們的工作,一邊心急地催促道:“快點準備好,今晚就要出發了!攻陷了屋島,平家在西國就再也沒有據點了,這一戰,可是最後的關鍵一戰,我軍必勝無疑!”

“龍神賜力,怨靈封印!”我念出了最後的咒語,平惟盛的聲音也越發淒厲:“父親,救救我啊……父親!啊啊啊啊!!!”

九郎也有些不解:“沒有給我的嗎?”

“的確……”將臣打斷了他的話頭:“在平家的角度看來,離開一門的敦盛是背叛者。但是,隨意把無關的人都捲進戰爭中來,你這種人我更容你不得!”

“私人的小事?兄長大人這麼鄭重地派人專程送來,就爲了這個?”九郎瞪大了眼睛,顯然不相信。

“啊?哈哈~應該不會是那種事情啦,不過~”景時有些遲疑,不過還是抽出了信箋,迅速瀏覽了一遍。

來人翻身下馬,從懷裏取出一封信,向景時說道:“梶原大人,鎌倉大人有書信要交給你。”

“一定可以的。”將臣笑着丟下了這麼一句話,便轉身獨自離去了。

九郎看了看微笑的弁慶,又看了看景時,說道:“這樣嗎……兄長大人對政子大人還真是溫柔呢。算了,既然是沒什麼事,我們還是趕快上路吧。”

“不用道歉啊,你不願說一定有你的原因的,我相信景時先生你。”我一笑,決定不再追問這件事。

朔難得地附和景時的話:“要是能再呆兩天就好了,不過——”

“住手,平惟盛!”九郎搶先一步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沒容我想明白他的父親是誰,平惟盛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正在愣神,我聽到身後的將臣低聲說道:“……結束了呢。”

正說間,一隊御家人從我們面前跑過,口中呼喝着什麼,看神色發生了什麼大事。仔細一聽,他們喊着:“快!往鶴崗八幡宮方向!”

“惟盛!”

“咦?要讀嗎?”景時有些窘迫地摸着下巴。

父親?

將臣哼了一聲:“整天做些多餘的事情,該拿你怎麼辦也是個難題……如果你發誓不再做這種事情的話,這次還可以放過你……”

景時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嗯,對,肯定是這樣的!”

剛剛連用了兩次法術,雖然時間不長,我和西諾耶、白龍也耗費了不少精力,還好,將臣他們擋住了平惟盛穿花蝴蝶般的進攻,我們得以站到後排稍作修整。片刻後,白龍就看出了名堂:“平惟盛是火屬性的怨靈,敦盛,朔,拜託了!”

無視我的叫聲,平惟盛猛地把長髮往後一甩:“受死吧!”

看到我們如此迅速地解決了鐵鼠,平惟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我,我可愛的鐵鼠……你們竟然……”

“好!”朔二話不說,便從腰間取出舞扇,加入了戰團。敦盛咬了咬牙,提起禪杖,閃身搶在了最前面。

“神子,封印!”

“有怨靈!”白龍這麼說着,我們也感受到了那種特有的死亡氣息,急忙抽出武器,殺入重圍。幹掉了幾個低級怨靈之後,在九郎的指揮下,現場總算是稍微平穩了一些,不再混亂不堪。我們再看怨靈的中央,鶴崗八幡宮的臺上,一個頭戴高冠,身着紫袍的男子正冷笑着俯視着臺下的打鬥。

鶴崗八幡宮是供奉鎌倉守護神——八幡神的神社,是鎌倉非常重要的地方之一。聽說鶴崗八幡宮有事,衆人都自發地加快了腳步。

將臣聳聳肩:“啊,惟盛的事情解決了,我也該回去了,總呆在這裏也不是個事兒。”

老師鄭重地說道:“嗯,你確實幫了很大的忙,做得好。”

景時一驚抬頭,有些慌亂地乾笑起來:“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嘛~哈哈~”只笑得幾聲,他已嘆了口氣,掩飾性的笑容消失殆盡:“呼~還是瞞不過望美小姐你呢……”

“望美小姐……”景時呆呆地望着我,片刻,他低下了頭,澀聲說道:“可是……我……不能……”

“土產!?”我實在難以置信,景時卻點點頭:“事實上,政子大人在福原買到了京的土產,很是喜歡,所以,說是從京回來的話,務必要帶一些回來……”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九章最後的謊言

“哦呀,背叛之人居然在這裏說話呢?”平惟盛掃了一眼敦盛,滿臉不屑:“害怕與一門爲敵,就逃到敵人那邊去尋求庇佑啊?”

“啊?真的?”這一下爲難了,我望向大家:“真糟啊……要不只能試試看找找祠以外的地方了。”

老師的話提醒了我,我忙凝神開始念起封印的咒語:“平惟盛,今天我就要在此封印你!應天之聲,從地之鳴!”

敦盛苦笑了一下,緩緩搖頭:“我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景時摸着下巴,滿臉的尷尬:“沒辦法啊~那,我說了,你們可要保守祕密啊。其實呢,是拜託我帶京的土產回來啦。”

“嗯,封印了平惟盛,鎌倉的怨靈應該就徹底解決了……”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將臣的樣子怪怪的:“將臣,怎麼好像很沒精神的樣子?”

我一呆,搖頭不許:“不行啦,太危險了。”

“不要開玩笑了!”雖然我不理解爲什麼將臣好像有意放過他,但看樣子他並不領情:“對於我來說,只要看到你不愉快的樣子,我就解氣!”

“是!”衆軍士頗爲振奮,歡呼起來,景時卻跑了過來,叫道:“九郎,九郎!”

“有什麼事?”九郎問道。

景時說道:“關於船隻準備方面,我有個提議。我聽水手們說了,有一種叫做逆櫓的操船法,在船頭船尾都裝上櫓。”

九郎皺眉道:“在船頭裝櫓有何用?”

景時答道:“是這樣,要想讓騎兵馳騁自如的話,戰船必須能夠靈活轉動,進退自如纔行。而逆櫓,就是讓船能夠及時後退的東西。”

“原來如此。”九郎點點頭,卻似乎沒打算採納他的意見:“不過,這次進攻屋島,我打算一鼓作氣地攻下來,所以沒這個必要。”

“哎呀~這麼疏忽的話有點太危險了吧?”景時摸着下巴,顯得有些爲難:“源氏在陸上是一流的軍隊,但是說到海戰的話,跟新人也差不了多少,如果遇到平家的水軍,恐怕不那麼容易呢。應該看具體的情況,當進則進,當退則退,可如果船頭不能及時調轉的話,只怕後退就沒那麼方便了。所以呢,這個時候逆櫓就很有必要了。我軍本來就不習慣船上作戰,想必也會有不少人心裏不安吧,爲了讓大家安心,我覺得還是裝上逆櫓比較好~”

景時嘮嘮叨叨地說着,九郎的臉色卻越來越是難看,等到景時說完,九郎終於爆發了,大吼道:“景時!你真的是源氏的軍奉行嗎!?”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驚,景時更是張口結舌,做聲不得。只見九郎滿臉通紅,顯然已經極爲憤怒:“士兵既然不安,就應該以必勝的決心鼓舞他們!這纔是爲將之道不是嗎?如果爲將的人,自己都已經做好了輸的準備,這一仗又怎麼能勝!?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怎麼能得到兄長的信賴的!”

景時的臉頓時變得刷白,雙脣顫抖着,卻並不反駁。

“九郎,請稍微冷靜一點!”弁慶看到周圍的士兵都張大了嘴望着我們這邊,急忙拉住了九郎:“身爲同僚竟然爭論起來,這種樣子給士兵們看到了不是更影響士氣嘛。”

“抱歉……”九郎醒悟過來,放低了聲音,但仍然滿臉的不滿:“總之,我反對逆櫓,屋島這一戰,要靠必勝的決心一舉取勝,如果再搞這些小東小西的,肯定會耽誤進軍時間的。”

九郎轉身就大步離開了,景時也默默離去——當然,是往另一個方向。兩人一走,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聽到了嗎?九郎大人和梶原大人……”

“哎呀,爲了逆櫓的事情,吵了起來呢。梶原大人,大概準備給自軍的船裝上逆櫓吧。”

“你覺得呢?”

“哎,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吧……不過,真意外呢~怎麼說呢,總覺得不太像梶原大人呢~”

“我也這麼想。平時一直都是精神十足的梶原大人,居然變得這麼軟弱……而且,他真的好像想避開戰鬥似的……”

“嗯……梶原大人到底會怎麼做呢?”

老師望着岸上的滾滾煙塵,低聲說道:“敵人來得好快!”

的確,敵人來得極快,轉眼間已到了港口。爲首的是一名老者,勒馬揮刀,衝我們大喊:“源氏的敗將們,別想逃!還想着再來攻打屋島嗎?休想!!!”

抬起頭望着弁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爲什麼?景時先生……他還在那裏!”

“放棄?爲什麼?”九郎皺眉問道。

景時微微點頭:“嗯,還好,我的船團已經裝好了逆櫓,乘這些船撤退的話,應該可以節省一些時間,那麼,大家趕快上船吧!”

剎那間,我如墮冰窟。

“不要開船啊!不要開船啊!景時他還在岸上!”我叫喊着,可週圍一片混亂,連我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轉眼間,船已開出數十丈遠,敵軍的箭再也射不到了,船上才漸漸安靜下來,可此時,我已經叫不出聲音了。

“沒問題的。”我笑道:“我要和景時先生一起走,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就像景時先生你決定要裝逆櫓一樣。”

“我?”景時笑了:“不用擔心我,如你所見,我可是很擅長逃跑的人哪。只要確認大家都安全地逃走了,我自然會金蟬脫殼的。嘻嘻,再說了,就算是被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我以前也算是平家的人吶。所以……肯定不會殺我的,以後我肯定能逃出來的。”

一片混亂之中,敵軍的陣營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槍聲。

景時一怔,隨即緩緩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我加緊去準備了,很快就可以了。”——

因爲,我們都一樣,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重要的人——

景時摸着下巴,小聲說道:“這個,我也想過了,恐怕~這一戰不放棄是不行的了~”

傍晚,大部分船隻均已整頓完畢,我們齊集在港口,等待九郎的命令。

在景時的指揮下,剩餘部隊迅速登上了裝好逆櫓的戰船,全速撤離屋島。眼看人已經撤退得差不多了,我注意到景時還沒上船,跑過去叫道:“景時先生,你還不走嗎?”

“拜託……回去啊……”跪倒在甲板上,我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

“可,可是~”景時的表情十分尷尬,但仍繼續說了下去:“難道,這裏的源氏軍全軍覆滅也不要緊嗎?”

“哎呀!?”景時大爲意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種事情,怎、怎麼可能嘛~這絕對是誤解了啦~”嘆了口氣,他垂頭喪氣地嘀咕着:“我啊,經常被賴朝大人責罵倒是真的……”

“是啊,是太晚了……”景時的笑容消失了,低聲說道:“的確,如果不是因爲我來遲了的話,也不至於陷入苦戰……”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景時笑嘻嘻地揮動着陰陽銃。

沉默片刻,九郎正色說道:“這一戰,及早攻下屋島是最重要的,我們不能再等了。”

“春日學姐,我看了一下,他似乎也不在別的船上。”讓說道。

我笑着說道:“我是留下來等景時先生的。稍微晚一點,我們再一起走。”

“怎麼辦呢?”我看着景時。

回來的船,帶來了很糟糕的消息。昨晚出發的九郎他們,對屋島展開了激烈的攻擊,可始終未能突破總門的平家之陣,陷入了苦戰。隨着時間的推移,四國地方往屋島來救援的平家勢力越來越多,現在看來,敗退只是時間的問題。這艘船是僥倖逃出重圍,來後方請求救援的。

“笨蛋!你在道歉什麼啊!”九郎忽然大吼一聲,把我們都嚇了一跳:“要道歉的該是我吧?武斷地否決了你的建議……而且,因爲兄長大人的關係,還對你……”

由志度浦出發,源氏的本隊順利地回到了京。

登陸了屋島東南角的志度浦港口,我和景時快馬加鞭,直奔總門方向。馬蹄在積雪的路面上激起大片雪花,聽到越來越大的喊殺聲,每個人的心中都是忐忑不已。

“所以說了,你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九郎漲紅了臉,看不出是氣的還是急的:

我和朔離開了源氏軍,寄住在京郊外的尼姑庵內。

“唔,要是我也能這麼想就好了。”朔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望美……我,失去了重要的親人,而你現在的痛苦……我也明白。但是,我們不能被悲傷所囚禁,對嗎?”

景時的臉色也很不好看,說道:“總之,趕快去屋島救援吧!先停船在志度浦,再往總門去吧,雖然暫時只有我能保護你,不過沒問題的,很快就能和他們會合了。”

“嘁!”九郎啐了一聲,大聲喊道:“加快速度!離開港口,敵人就追不上了!”

弁慶低下了頭:“可是……真的不能回去啊。”

我剛要上船,卻聽到景時在背後說了一句什麼,回過頭問道:“你說什麼?”

“不行啊!春日學姐!現在下船太危險了!”讓死命拉住我,我叫道:“可是……可是,景時他!”

“居然直到這個時候纔來……”讓嘆了口氣,還是笑了:“真是的,都快要開始擔心了。”

船身搖晃了一下,開始拔錨啓航了。我忽然想到景時,忙問道:“你們看到景時上船了嗎?”

九郎他們陸續上船出發了,我則回到港內,景時自己的軍隊駐紮的地方。果然,他正在這裏指揮着士兵們安裝逆櫓,忙得團團轉,而我的出現,則讓他嚇了好大一跳:“哎?望美小姐?怎麼回事?其他的船不是都已經出港……”

朔轉過身,慢慢走了出去,沙沙的腳步聲漸漸遙不可聞。

躲在讓身後,耳聽着羽箭嗖嗖破空之聲,我嚇得心臟狂跳。聽到九郎的呼喝之聲,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把景時先生一個人丟在這裏!?”我想了想,說道:“那麼,我和景時先生一起留下來好了。”

“不行。”回答我的是弁慶。

“景時!他……他衝進了敵陣!”我撲到船邊,絕望地看到,平家紅色的陣營之中,一點熟悉的松綠色,格外刺目。

可是,景時再也沒有回來。

“是平家的追擊隊伍!”敦盛說道。

景時,作爲以一人之力拯救了源氏的英雄——被稱爲“理想的武士”。

九郎也不堅持:“我知道了。那麼,你們也要儘快趕來。”

總門前的戰況,只能用慘烈來形容。無數的士兵已倒在血泊中,隨着時間的逝去,還有更多的紅白旗幟在倒下。喊殺聲最烈之處,隱約可見九郎的身影,他們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包圍圈。

“九郎的船……莫非!?”景時的臉色登時變了,急忙叫手下趕快去接應。

西諾耶翻了個白眼:“其他的船,可都在這兒等着出發了吶。”

“學姐!快躲在我背後!”讓一把把我拉到身後,舉長弓擋去流箭。九郎一邊檔格着箭矢,一邊大聲叫着水手抓緊時間開船。

“笨蛋!”九郎終於忍不住了,怒道:“如果人人都象你一樣的話,我們還怎麼和平家作戰?”

“呼~總算是回到志度浦了,逃跑成功了呢~”景時一邊擦着汗,一邊嘟噥着。

九郎看了我一眼,說道:“先不管景時了,我們進攻屋島。”

我也緊緊跟了上去,轉眼間衆人的面目已經清晰可辨,還聽到小讓的叫聲:“景時先生!還有……春日學姐!”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讓問道。

九郎一愣:“沒有啊,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結果,我們是比九郎他們晚了半天,次日清晨才得以出發。

我呆呆地望着他,好像聽不懂他說的話。

老者一揮手,平家隊中湧出無數弓箭手,一時箭如雨下,我們這艘船離岸最晚,頓時便有數人中箭落水。

“不能再等了?”我喫了一驚:“那……你打算怎麼辦?”

九郎點點頭,環顧了一下週圍的情況,說道:“我軍陣腳已亂,現在不是反擊的好時候。”

景時答道:“現在只有改變計劃了呀。我軍新敗,平家氣勢正盛,以兩軍現在的形勢來看——如果作戰,勝利的把握不足五成,倒不如干脆撤退,重整旗鼓。”

景時!我怎麼會沒想到,景時,他騙了我,他根本早就想好了,他早就知道平家會追擊,早就知道我們還來不及逃走,他早就打算……

景時,只要留下了武名,就滿足了嗎……

景時睜大了眼睛,一臉無辜:“嗯?沒有啊?是聽錯了吧?”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章命運的傷痕

“呵呵,九郎和景時都不要再說了,如何?”弁慶笑着出來打圓場:“有話我們還是等殺出去再說吧。”

老師碧藍的眼珠凝望着我,低聲說道:“景時……他是早就有了覺悟了吧。”

岸上,那一點松綠色,已經徹底地,被吞沒了。

景時!?

“到哪兒去了呢……”我正想着他可能的去向,岸上卻忽然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人人爲之變色。

一直不作聲的九郎走上幾步,大喊道:“你以爲我們能冷靜!!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啊!!”

轉過臉來向我一笑,朔的語氣十分平靜:“不是平常那樣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平靜地微笑着……以前,作爲武士,總是有種低人一等的自卑感,弓也好劍也好騎術也好,都比不上其他人,這樣的哥哥,一直憧憬着能留下‘源氏的武士’這樣的武名而死……哥哥他,應該不會後悔的。”

“景時!景時先生!他還沒有上船!”我推開讓,就往船邊衝去。

終於找到了,大家的精神都爲之一振,一陣衝殺後,我們終於得以與九郎他們會合了。

“大家好像都上船了。”弁慶張望了一下四周,這樣說道。

行駛在往屋島的海路上,景時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差不多,在船上走來走去,只恨不得船能插翅飛到屋島去。正焦急時,瞭望的士兵忽然跑來報告,說前方有源氏的船回來了。

景時一怔,笑道:“很快,望美小姐,你先上船吧,我安頓好了就來。”

景時的出現明顯讓平家也有些措手不及,箭雨頓歇。弁慶叫道:“好機會!趕快開船!”

上了最後一艘坐船,接着又有最後一批士兵也登上了船,一時間亂糟糟的,我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了九郎他們。

景時也恢復了平靜:“嗯,我們立刻組織撤退,到了志度浦的船上再考慮對策。”——

“不要!我不要這樣!”淚慢慢地湧起,我心裏明白,我們是回不去了,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景時就這樣犧牲了,你們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

景時笑嘻嘻地搖手:“放心吧望美小姐,這裏就交給我了,得做點事情來拖延一下敵人啊,放心吧,不會有問題的。”

“還要安頓什麼?”我說道:“我留下來幫你吧。”

九郎頓時語塞,沉思半晌,低聲說道:“現在的我,不夠冷靜,景時,判斷局勢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我想想,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你自己呢?”

“真的嗎?真的會逃出來嗎?”我遲疑着,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最後說道:“那,和我約好哦!”

“喂~大家沒事吧~~~”景時縱馬上前,放聲大喊。

“看到了!源氏的旗幟!”景時第一個叫了起來:“快!我軍在那裏,快去救援!”

我跑到船沿往下看了看,岸上似乎也沒有景時,他到哪兒去了?

“哎?真的可以嗎?”景時的眼睛瞪了又瞪,好像還是不能理解眼前的情況:“可、可是,其他人……”

回到京之後,源氏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反擊……同時,也爲景時舉辦了盛大的葬禮。

凝望着窗外飄飛的雪,朔悠悠說道:“我想,站在志度浦的最後一刻,哥哥他,應該覺得很滿足吧……”

弁慶點點頭,正色說道:“如果我們現在回去,就是在踐踏景時的覺悟。所以,即使是神子你的意願,我也沒辦法聽從。”

我望着九郎激動的臉,在他的眼睛裏,我看到了晶瑩的淚光——

“你哥哥!?”我有點不明白九郎的意思,弁慶笑道:“九郎他,一直很着急哦。他覺得,相比起他來,鎌倉大人更器重景時你呢。”

景時和九郎對立的傳聞,如風一般迅速地在源氏陣營內部傳開了。平時以慎重的作戰風格而聞名的景時,這一次卻得到十分低下的評價,而不顧大將九郎的反對,堅持準備逆櫓的行爲,無疑就是造成這樣的風評的原因。

景時有些無奈地嘆氣:“知道了啦~你快點上船吧,我還要忙哪~”

弁慶嘆了口氣:“是啊。”

“覺悟……?”

九郎顯然對這一戰的結果很是不滿,低着頭,黑着臉,一聲不吭。弁慶看了看他,微笑道:“雖然現在不得不撤退,但是隻要還有性命在,就還有攻打屋島的機會。”

九郎掃視了一週,發現只有景時缺席,臉色十分難看:“景時,還在準備逆櫓的事情嗎?”

援軍一到,戰場形勢便大不相同,雖然不能反敗爲勝,我們也得以順利撤離,邊戰邊退,黃昏時分,終於回到了志度浦。

真的,完全不後悔那樣的決定嗎……

我……不明白呢。

可是,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也許是我太任性了吧,可是……如果我能再一次去到志度浦,去到那個時間,那個空間,帶着關於那個命運的記憶——

我,想迎來不一樣的結局!即使是懷着命運刻下的傷痕,我也要穿越時空——

彷彿感應到我劇烈的心跳,逆鱗在我懷中發出嗡嗡的共鳴聲——

這一次,我到達的是攝津港的港口,而時間點——恰恰是九郎他們剛剛離開之後,景時出發之前。弄清楚了情況以後,我默默地跟着景時上了船。

帶着上一個命運的記憶,我又踏上了同樣的旅程。趕往屋島的途中,我們得知了九郎他們陷入重圍的消息。在志度浦登岸之後,我們趕到總門,救出了九郎他們,然後撤退到了志度浦。在景時的安排下,大部分人都已經登上了船隻開始撤退,而景時——依舊在港口忙這忙那,完全沒有上船的打算。

“景時先生,叫我們都上船,打算一個人留在這裏戰鬥嗎?”我走到他身邊,淡淡地說道。

“哎?我一個人戰鬥?”景時做出一個有點誇張的驚訝表情,隨即笑了起來:“討厭啦~這種無謀的蠢事,我纔不會幹哪~”

我沒有笑,只是說:“真的嗎?那就和我約好,一起逃走,怎麼樣?”

“嗯,可以啊,當然可以~”景時答應得非常順溜:“說實話,我現在就好想趕快逃走啊~”

如果不是帶着那個命運的記憶,我想,我大概還是會被騙住吧?看着他的眼睛,我沉聲說道:“景時先生,我知道你在說謊。”

“說謊?怎麼會~”景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過很快又帶上了笑容。

“景時先生,你根本沒打算和我們一起逃走。爲了讓我們逃走,你一個人留下來,面對追擊的敵人。”

“……………………”景時瞪着我,一時竟忘記了裝出笑容。半晌,他嘆了口氣:“唉~爲什麼~爲什麼每次對你撒謊,都會被識破啊~我真的這麼不會撒謊嗎?”

“會不會撒謊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我就是知道,景時先生你的謊話。”我說道。

景時苦笑起來:“我這回真是完敗啊~可是,要想讓大家順利逃走,就不能沒有人留下來拖延一下時間啊。”

“就算是這樣,景時先生你也不準留下來!”我喊道:“正如我所說的,我已經決定了,要和景時先生你一起,如果你留下來的話,我也留下來!”

“那,那怎麼行!?”景時喫了一驚,連連擺手。

“在景時大人手下,我也覺得有些不安起來了……”

景時軟弱的態度,好像也影響了他下面的士兵呢。怎麼辦纔好?

全沒有了往日的樂天自信,這個手握重兵的男人,竟然跪在我面前,告訴我他想要逃走。仰望着我的臉,滿是期待,甚至是哀求,這樣的神色,即使是再硬的心腸,也無法不爲所動。我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滿了,滿得我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他,還在屏息靜氣地等着我的回答,這一刻,時間顯得如此漫長,如同窗外的海浪聲,永無盡頭。

“平家的殘黨呢?”九郎問道。

九郎點了點頭:“說得也是。總之,屋島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形勢完全倒向了源氏這邊呢。下一戰,也要好好準備纔是。”

“你……後悔了!?”想不到他會這麼說,我不由得怒氣上衝:“你在說什麼傻話!那種話,不就是和想死一個意思嗎?笨蛋!”

“景時先生……”我心情激盪,卻不知該說什麼,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一震,抬起臉望着我,對視片刻後,撲通一聲,他竟然跪倒在我面前,死死抱住了我。

“忠度大人!”一個平家的武士疾奔上前,叫道:“船上的源氏軍……全部都是幻影!”

“……是嗎?”朔有些擔心地看着景時,後者只是揮了揮手,轉身就走開了。

“也許……我能想的到的。”我輕聲說道:“至少,景時先生你現在的痛苦,我多少能想像得到。”

“這些源氏軍,都是幻影……?”平忠度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糟了,中計!”

九郎說道:“好,終於到決戰的時刻了!”

不一刻,我們已經殺到總門。大約是因爲守將平忠度被俘,這裏的守備一片混亂,沒費多大勁,總門便被我軍攻下。眼看平家士兵已經開始四散潰逃,更不耽誤,我們揮師往北,直奔行宮。

景時還沒說話,弁慶的聲音卻突然在我們身後響起:“剛纔說的話,全部都聽到了哦。”

“下一戰……嗎。”景時低聲重複了一遍,不過,除了我似乎沒人聽到。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我震驚得說不出話。感覺到他抱着我的雙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伸手按上他肩頭,想幫助他鎮定下情緒,他卻猛然抬起頭望着我,低聲喊道:“拜託了!請和我一起逃走吧!源氏也好,平家也好,讓我們全部都忘掉吧,我們逃得遠遠的,到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安靜地度日!你說過的吧,願意和我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拜託了,我只想和你一起離開這裏,好嗎?”

弁慶輕輕嘆了口氣:“安德帝,想必也一起逃走了吧。聽被俘的士兵說,這次是還內府安排的逃亡事宜。”

“到此爲止了嗎……”平忠度雖然敗了,卻既不驚慌,更不氣惱:“我輸了。”

景時微微一笑,說道:“薩摩守忠度大人,我是久聞您的大名了。吾乃鎌倉權五郎景政末裔,梶原景清之子——軍奉行,梶原平三景時是也!”

景時毫不在意,微笑道:“隨你怎麼說,勝利纔是最重要的。再說了,依靠怨靈來作戰的平家,好像比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嘛。”

“各位……”景時有些猶豫地看着他們,不知該說什麼。

“怎,怎麼會這樣,完全沒有這回事啊~”景時瞪大了眼,隨即又笑了起來:“各位,那時候我是怎麼英勇戰鬥的,你們也看到了吧?啊哈哈,哈哈~”

船上的衆人都呆呆地站着,毫不理會。

景時頓時精神了起來:“是,是,聽你這麼一說,我不努力一點也不行了哦!”

我也忍不住笑了:“景時先生,好厲害的幻術哦!真是辛苦你了,要加油哦!”

聽到這個名字,平忠度冷笑起來:“背叛之人,鎌倉的狗,你這種人也配來和我說道理?待我切下你這背叛者的人頭,獻給清盛公!”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說話的必要了……——

“我知道的啦~”景時笑嘻嘻地答道。

景時笑道:“雖然是輕薄的狗,也讓您服輸了呢。”

敦盛望着海那一邊的陸地,似乎有些心事:“還內府大人……要出現了嗎……”

朔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自己根本不用在戰場上出現,倒是嘴上說得痛快。”

朔正色道:“這一戰,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一切就看現在了!”

“景時大人,最近到底是怎麼了呀……”士兵的私語隨風飄了過來,正發呆的我不禁坐直了身體,側耳細聽。

景時,你到底在想什麼?

屋島戰敗之後,平家逃往了西邊——壇之浦的彥島地方。那是平家最後的堡壘,建立在海邊的要塞,守備十分堅固。源氏稍作整頓之後,再次興兵,追擊平家,打算駐紮在瀨戶內海的滿珠島。剛剛大勝的源氏,軍勢極盛,就在往瀨戶內海的船上召開了關於本次決戰的作戰會議,然而在這場會議上,景時……

好一會兒,他低聲說道:“那個……在屋島的時候,你看穿了我準備獨自留下來的企圖。而且,一直到那時候爲止,我所有的謊言,都被你看穿了。現在的我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平忠度一怔,明顯態度軟化了:“這個麼……說得倒也不錯。”

“哦,是嗎?”景時乾笑着,並不正面回答。

敵人很快趕到了港口,看到源氏的船隻正起錨離港,急忙下令放箭,一時間箭矢密如飛蝗,源氏軍頓時大亂。帶隊的老將一馬當先,衝上了還沒來得及離開的那艘船,高聲大喝:“吾乃薩摩守,平忠度是也!來者莫非源氏大將,源九郎義經?願求一戰!”

九郎倒是不以爲意,笑道:“不過,鎌倉那邊不是有援軍到了嘛,是兄長大人直屬的御家人部隊呢。”

他走近兩步,在我面前停住了。

“嘁!”九郎啐了一聲,大聲喊道:“加快速度!離開港口,敵人就追不上了!”

一起……逃走嗎?

“之前,離開鎌倉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那時候,你說,雖然我沒有說,你還是相信我。可是……實情不是那樣的,那封信……那封信……”說到這裏,景時的聲音顫抖了起來,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別開臉,深吸了口氣才說了下去:“那是一封……暗殺令。”

清晨,船隊到達了駐紮地——滿珠島。再一次齊集主船,前日的軍事會議得以繼續舉行。

夜幕降臨了,戰船也暫時停泊下來,周圍顯得格外安靜。

“陸地上好像沒看見什麼兵力啊,”西諾耶答道:“看來,平家是打算用水軍在彥島決勝負了。不過,我們也得先打下田浦和赤間關比較妥當吧?”

老師望着岸上的滾滾煙塵,低聲說道:“敵人來得好快!”

“依賴妖術的懦夫,有膽子出來嗎?”平忠度拈着鬍鬚,上下打量着我們,頗有不屑之意。

“…………”一直在舉着陰陽銃施放幻術的景時這才鬆了口氣,不禁哀嚎起來:“哎呀~~~這麼大規模的幻術,我還是第一次做哪~你要是叫我再做一次的話,我可真不敢說還能成功了~哎,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呢嗎~”

弁慶雖然在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絕不能讓你去送死。這是我們大家的決定。”

我站起身答道:“好啊。正好,我也有話想和景時先生你說。”

衆人都是一怔,景時第一個反應過來,叫道:“九郎,港口,港口那邊!平家肯定從那邊乘船逃走了!”

平忠度被擒,平家軍隊頓時亂成一團,很快就被擊潰,四散奔逃。

“是平家的追擊隊伍!”敦盛說道。

“景時先生?”我喫了一驚。

“現在是進攻的好機會!我們走!”九郎一聲令下,全軍士氣大振,跟着他直殺西北的行宮而去。

“喂,景時,你最近怎麼了?”九郎按捺不住,問道:“你好像一直在逃避戰鬥啊?”

已經太遲了,他們衝上船的當兒,我們已經從港口的掩體裏衝了出來,一舉截斷了平家部隊,反而把平忠度等人困在了船上。這一下攻守易勢,平家登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景時苦笑起來:“那種事……我是不可能的,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門簾一響,進來的人竟然是景時。他向我一笑:“啊,你在這裏啊。那個……能跟你說會兒話嗎?可以吧?”

含着淚,我微笑道:“景時先生,不如,來想一個誰也不用犧牲的辦法吧,好嗎?”——

“哎呀,怎麼開始唸佛經了啊~怎麼好像一副準備受死的樣子,怎麼辦纔好呢?”景時摸着下巴說道:“賴朝大人可不準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一名進行宮查探的武士回來報告:“九郎大人,行宮已經空了,裏面沒人。”

“暗殺令!?”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

衆人聞言都往援軍船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有景時一動不動,似乎沒聽到九郎在說什麼。弁慶笑道:“這次是政子大人帶隊呢。雖然不太清楚爲什麼要親自出馬……是爲了討伐平家嗎?”

“所以說了,我反對這次的作戰。”景時摸着下巴,表情有些古怪:“我們源氏軍不習慣海戰吶~”

“哈,哈哈……”景時笑了起來,笑容卻顯得那麼的苦澀:“沒辦法,我,確實是個笨蛋呢……望美,你是不會知道的,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平忠度哼了一聲,說道:“武士的頭顱在此,要便拿去。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傳衆生,攝取不捨……”

我癡癡地望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那裏面閃動的,是期待?是狂熱?是懇求?是自傷?還是……深深的恐懼?我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額角,眉梢,臉頰,與此同時,我聽到我自己這麼說道:“景時先生,除了逃走,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的吧?”

“夠了……我已經受夠了!”他埋首在我懷裏,拼命壓抑的喊聲,泄露出巨大的痛苦:“我不想再做這種事了,我不想再弄髒這雙手,我不想!”

“這樣啊……”景時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了兩下:“如果是擺出這樣的臉,肯定全都暴露了吧?果然,如果屋島那時,我能僞裝得再好一點就好了。”

九郎和弁慶瞪着景時不發一言,景時的笑聲結束後,會議現場陷入了難堪的沉默。眼看會議已成僵局,暫時也就只好草草結束了,衆人各懷心事,回到了自己的船艙內。

景時怔怔地望着我,再也沒有說話。

“嗯。”九郎點頭稱是:“雖然這次是海戰,還是不容有失啊,後白河院的命令是這麼說的。”

說是有話要跟我說,此時,景時卻意外的沉默。我望着他的臉,他呆呆地盯着我桌上的燈光,燈光隨着船身微微起伏而跳躍着,映得他的臉也忽明忽暗,陰晴不定。

平忠度哼了一聲:“哼,源氏的武士,竟是如此懦夫麼?”

景時答道:“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急着搞什麼決戰。平家不是被追殺而逃亡到彥島來的嗎?不用管他們,自然會有背叛者出現,他們自己就會土崩瓦解了。你看,我不就是一個背叛平家的例子嗎?”

“哥哥,了不起的幻術啊!”朔笑着說道:“這一戰,全靠你了喲!”

西諾耶問道:“下一戰的戰場是哪兒?”

“這……不是第一次。我……按照賴朝大人的命令,不知多少次……”景時望着自己的雙手,顫聲說道:“這雙手……沾滿了鮮血,正如忠度大人所說,我是卑怯的,鎌倉的走狗。我告訴你的,製作這把陰陽銃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在撒謊!其實,是因爲這樣才能夠遠遠的狙擊別人,而自己不用身陷險境!”

九郎當然不能同意他的說法:“就算是這樣,只要我們一鼓作氣地拿下這關鍵一仗不就好了嗎?”

弁慶低聲說道:“現在不能砍頭,要先押到鎌倉那邊去。”

“那麼,連我說的話也不相信嗎?”看着他的眼睛,我正色說道:“我說,我相信景時先生你,比相信我自己還要相信。所以,拜託你,請不要逃走!”

“壇之浦……”景時喃喃地重複着這個名字,眉宇間隱隱透出憂色。朔也注意到了,叫了他一聲:“哥哥,今天的勝利,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哦,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敦盛答道:“應該是彥島吧,在壇之浦那邊,平家肯定是逃往那邊去了。”

“就是因爲之前在總門輸了一仗,所以纔給了平家逃亡的時間。”九郎的臉色十分難看,景時忙笑着說道:“九郎,也不用過分自責了,勝負這種東西,最終還是要看運氣吶~”

“沒,纔沒那回事呢!”景時反射性地答道,說完,自己也嘆了口氣:“不是啦~只是,剛纔的戰鬥中,持續了那麼長時間的大規模幻術,我真的快給累死了啦~那個,我先去休息一下了。”

總覺得景時好像有什麼事情在瞞着我,不過……我搖了搖頭。或許,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景時笑嘻嘻地走了出來:“哈哈,耳朵好痛啊~不過,那個人就是我沒錯了!”

“我們走吧,景時先生!”我用力拍馬,向平忠度的方向奔去。

“耶?我逃避戰鬥?沒有啊……”景時連連搖頭,弁慶卻說道:“沒錯,在屋島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感覺你好像很不樂意這次的決戰似的。”

平忠度有些疑惑,又道:“源氏大將,莫非連通名的勇氣也沒有嗎?覺悟吧!”舉刀便往九郎頭上劈去,卻揮了個空,定睛再看,剛纔還站在這裏的人,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敵人的佈陣如何?”九郎問道。

“我們這次的目的何在?”讓說道:“保護安德天皇,然後奪回三神器,這次的目的應該就是這兩個沒錯吧?”

“景時先生,不要這樣想,不要那麼隨便放棄啊。”我柔聲說道:“其實在屋島的時候,我們不是也曾經絕望過嗎,可是,我們還是一起跨過來了啊。我相信你,沒問題的,不管怎樣困難的事,只要靠着智慧和勇氣,我們一定能跨過去的!”

我也沒有說話。

話音未落,平忠度已舉起大刀,迎面殺來,我忙舉劍與景時雙雙迎上。不同於平惟盛的詭異,也不同於平知盛的迅疾,平忠度的刀法大開大闔,法度森嚴,卻又不失狠辣,確實是武門之後的風範,和他交手不久,我對他便越感佩服。我不想傷他,但眼前情勢又不能不分勝負,一盞茶時分後,我覷見一個空隙,喊聲“着!”一劍輕顫,點中平忠度的右臂,入肉雖不深,卻已足以讓他武器脫手落地。平忠度往後退了一步,左手按住右手傷口,我也就停劍後退。

“要不,就一起上船去,否則……否則……”想到當初的那一念之差,淚水忽然湧上眼眶,我急忙轉開臉不看景時:“總之,就算是我任性好了,我絕不能……”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一章染血的雙手

“景時……”九郎咬着牙,握着拳,眼中如要冒出火來:“你這超級大混蛋!”

他的身體一僵,望着我的眼中卻又多了一絲苦澀:“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我實在想不到了,只有逃走,纔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不逃的話,說不定……說不定哪天,我就不得不去取最重要的人的性命!與其如此,我寧願捨棄一切……”

弁慶沉吟道:“這……恐怕很難吧?清盛大人門下的一族,可是十分團結的呢。現在還剩下的那些人,我覺得很難想像他們會主動投降源氏。”

我們都是一驚,回過頭,才發現不止是弁慶一個人。

“隨你們便吧。”平忠度皺了皺眉,終於轉身離去。

九郎想也不想便回答道:“除此以外,也沒有其他理由了吧?好了,最後一戰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我們一鼓作氣,拿下屋島!”

離開了滿珠島,我們的船隊全速往南方進發。到了田浦地方,先鋒部隊已經與平家接戰了,此時,作爲源賴朝代表的北條政子,也到了我們的船上來。

“各位,都辛苦了。”政子掃視了一下週圍,微笑着說道。

九郎答道:“是,政子大人作爲兄長的代理人,親臨前線督戰,對我軍是莫大的鼓勵。”

“呵呵,那就看各位的了,拜託了~”政子笑道:“希望這一戰能早點結束,因爲,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對吧,景時?”

誰也沒想到她忽然提到景時的名字,都是一呆,看景時卻一臉木然,彷彿充耳不聞。倒是九郎急了:“那個……政子大人,那是什麼意思?”

政子微笑道:“這一戰之後,鎌倉大人的國家纔開始。爲了那個目的……可是有很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呢。”

雖然滿腹疑雲,眼下最重要的任務還是擊敗敵人。一路往西,我們勢如破竹,順利突破了赤間關,過了舟島,終於——到底了壇之浦西南端的彥島。

彥島的守將不是別人,就是曾經交手多次的平知盛。他顯然等待已久,看到我們的出現,懶洋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興奮:“等了好久呢……源氏的神子。”

“平知盛……”我握緊了劍,絲毫不敢大意。

“我一直在這裏等着,想着很快就能見到你了……真是高興啊,快……拔劍吧。”平知盛慢吞吞地說道。

一路上都很沉默的景時,忽然開口:“這一戰之後,平家的命運恐怕就要改變了吧?”

平知盛冷笑起來,語氣充滿不屑:“哼,平家的命運?我會爲那種無聊的東西戰鬥嗎?平家會滅亡……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不再理會景時,他的目光又轉向了我,嘴角露出一個我難以理解的笑容:“我,只是爲了我的樂趣而戰鬥。你的劍,激烈美麗,如同夢幻,現在到你了……來滿足我吧,來,別再說些無謂的話了,來享受吧……不是生就是死,來一場激烈的戰鬥吧……”

“這一戰結束以後……我……”耳邊聽到景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我微微一怔,卻無法分心去問他,因爲——那個說話永遠慢吞吞的平知盛,已經閃電般趨近,一瞬間,似乎連他的呼吸也清晰可聞。

“丁丁”,“噹噹”,一眨眼的功夫,我們已經交了數招。定定神,西諾耶也加入了戰團,知道他的火屬性是金屬性的剋星,我頓時安心不少。平知盛雖然厲害,但我們也早已今非昔比,在我眼中,他的身法雖然仍矯捷異常,卻已有了來去痕跡,再不像以前那樣神出鬼沒了。景時看我們久戰不下,拿出陰陽銃開始念動咒語,原來他雖因屬性相同,無法直接傷到平知盛,卻用他擅長的幻術爲我和西諾耶幻化出無數影子,來迷惑對方。不一刻,平知盛的刀法便已傷不到我們一條頭髮。

“神子!”白龍叫了我一聲,我心領神會,急趨近他身邊。“龍神咆!”一團火球直衝向平知盛,被幻術所困的他躲閃不及,正中胸口,登時向後飛了出去,倒在甲板上,一時動彈不得。

勝負已分,我知道對方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於是收起了長劍,問道:“知盛……現在,你滿足了嗎?”

平知盛捂着胸口喘息了幾聲,望向我的眼中竟有了笑意:“啊,當然……這樣的滿足感,好久沒有過了呢……呵呵,真是高興啊……源氏的神子。”他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憶着什麼,聲音也漸漸平緩下來:“足夠了……什麼都足夠了……戰鬥……鮮血……死亡……”

眼見他緩緩站起身,景時忽然叫道:“你,你等一下!你想幹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搖搖頭,低聲說道:“我揣測賴朝大人的心思……多半,叛逆什麼的,根本沒有關係。”

我說道:“我真的不明白,不是靠了大家的力量,才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的嗎?他們……不應該是被視爲源氏的英雄才對嗎?”

景時笑了:“謝謝~”

景時先生……——

嗯?我不是死了嗎?誰在叫我?

“嗯,當然。”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向我一笑,我也報以一個微笑——

“謝謝你,望美!”景時感激地望了我一眼,隨即正色說道:“其實……我打算告訴賴朝大人,在殺了你之後,我奪取了你的逆鱗,也就是龍之力的源泉。”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二章最後的謊言

“可是,我……我不是被你擊中了嗎……”

冷靜了一點,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可是,景時先生你的母親不是作爲人質被……”

不敢看我的眼睛,景時低着頭,顫聲說道:“望美小姐……我……我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謀反的九郎義經一行人就關在這裏,務必加強警戒,不得懈怠!”

左胸一痛,我下意識地低下頭,胸口出現了一點紅色,旋即不斷地擴大,擴大……這是……我要死了嗎?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意識迅速地遠離了我,最後閉上眼之前,我看到的是——景時,好像正向我奔來。

不等景時做出任何反應,平知盛縱身一跳,竟躍入了海中!衆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忙撲到船沿,只見船下海水盪漾,竟已連半點漣漪都不見,不由茫然。

又花了好幾秒鐘,我才讓眼睛習慣了那種光亮,慢慢地睜開。“望美!”抱着我的人又叫了一聲,我怔怔的望着他,那張熟悉的臉上,滿是笑意。

景時點了點頭:“這樣應該沒問題了。說實話,賴朝大人是十分多疑的人,既然下令要處死你,不看到證據是很難讓他相信的。”

眼前,好像出現了朦朧的光亮……這裏是哪裏?

“景時!”政子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也浪費了不少時間了,我可是很忙的哦。”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只能按照賴朝大人的命令,去殺人……。”景時低聲說道。

景時緩緩搖頭,聲音滿是苦澀:“你不知道的,母親大人她是人質啊!鎌倉的家,一直都被監視着的!”

“是還內府!?”九郎手按刀柄,怒道:“絕不能讓他們逃走,我們追!”

景時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這個麼……他們都被政子大人抓走了。”

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景時猛地抽出了陰陽銃,對準了……我。

她話音剛落,身後便衝上來十幾名御家人,個個全副武裝,九郎他們措手不及,頓時被遠遠推開了,船頭只剩下了我,景時,還有在一邊監視着我們倆的北條政子。

眼見九郎已經準備拔刀救人,北條政子嘻嘻地笑出了聲:“各位,拜託了,請不要阻撓哦!”

看着景時毫無血色的臉,我忽然忘記了自己正面對着黑洞洞的槍口,只覺得心裏什麼地方隱隱地痛着,忍不住問道:“景時先生,你準備這樣一直擔任暗殺者的角色嗎?”

“嗯,要說服賴朝大人……”景時露出了微笑:“這樣,才能讓大家以後都過上平穩的生活。”

“是……是那封信裏的命令……決勝的戰鬥之後——”景時低聲說道:“白龍的神子,就必須死!”

景時一震,叫道:“可是,可是……政子大人……”

“有嗎?沒聽到啊。”

小心地從岩石後探出頭看了看,我低聲告訴朔:“山洞門前有兩個……此外好像沒人了。這麼少?該不會……是陷阱吧?”

“景時先生……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我問道。

“反叛?這又是從哪裏說起?”我睜大了眼睛,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朔望着我們,有些猶豫地說道:“望美,白龍的力量之源……就這樣交給哥哥,沒問題嗎?”

“那個是幻術啦~”景時有些興奮,比手畫腳地解釋道:“就是說,在魔彈擊中你的瞬間,施放一個看起來像出血的幻術~嘿嘿,我做得很逼真吧?”

“呵呵……”景時笑了:“果然,這很像你會說的話呢。那麼,我們來想想辦法,怎麼救出大家吧。”

“怎麼會……?”朔驚呆了,望着景時,說不出話來。

說到政子,我這纔想起其他人來:“對了,政子她後來怎麼做了?”

“那麼……就早一點執行吧,嘻嘻。”政子笑着催促道。

“嗯……”朔也有些意外:“九郎被捕,被認爲是反叛鎌倉大人,按說這裏的戒備應該更爲嚴密纔對啊。”

“九郎他怎麼想,並不重要……”景時又一次搖了搖頭:“賴朝大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絕對不能允許,有任何妨害到他的統治的可能性存在的。”

她的語氣冷如寒冰,衆人都是一呆,轉頭望向景時,景時卻低着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始終不作聲。政子見狀,冷笑道:“景時啊,鎌倉大人的親筆令……麻煩你宣讀一下,好嗎?”

“嗯,我知道了,景時你拿着它去吧。”我笑道。

“那麼,我得先去賴朝大人那裏纔行……”景時說道。

我們在腰越分了手之後,景時自往大倉御所去見源賴朝,我和朔則往南方海邊的江之島,去救援被關在那裏的同伴們。據朔所說,在江之島的牢獄,是天然石窟改造而成,只能正面進入。

“說是,有反叛賴朝大人的嫌疑……”景時續道。

“嗯?剛纔是不是有動靜?”

景時低頭應道:“是,是……”

景時要暗殺的人……就是我?

九郎也喊道:“景時!如果是惡作劇的話,這也太過分了!”

我一凜,順着白龍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艘大船已靜悄悄離開船團,往西而去。

我呆了,半晌才說:“可是,九郎先生他絕對不會這麼想的!對於他來說,賴朝永遠都是他最尊敬的兄長……”

是誰的懷抱,好溫暖……

“沒問題的。”面對銃口,我再一次綻開了微笑。

九郎的話還沒說完,政子已經沉下臉,說道:“是時候了……景時。”

腦中一片混亂,我呆在當場,做聲不得。

“砰!”

“嗯……”景時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後來,逃走的平家船團被殲滅了,還內府也被抓了。不過,由於還內府的激烈抵抗,最後安德天皇的船還是僥倖逃走了。這麼一來,平家可再也沒有能和源氏對抗的力量了,這場戰爭,總算是以源氏的勝利而告終了呢。”

“景時……先生?這是?”我簡直不敢相信,景時……他,他怎麼會……?

“這樣嗎……”景時沉吟片刻,抬起了頭:“那麼,我就去見賴朝大人了。”

“英雄嗎……”景時苦笑了一下:“戰勝平家之後,賴朝大人,還有九郎,衆人會怎麼看待他們?是因爲有了九郎,賴朝大人才能得到勝利,肯定會有人這麼想的吧?實際上,在京那邊,已經有部分貴族把九郎看得比賴朝大人還高了。”

“沒有必要了,那些就交給我們去追捕就行了。”北條政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們船上,此時,她含笑叫住了九郎。九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啊,政子大人!那就謝謝……”

我望向景時,他也正望着我,深碧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痛苦的焦灼,顫抖的手指在扳機上猶疑着。知道就要死了,我心中卻變得出奇的平靜,微笑着說道:“沒關係的,景時先生。”

好溫暖……

朔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複雜:“去報告暗殺望美的事情嗎,哥哥。”

我也有些拿不準了,猶豫片刻,我說道:“不管怎樣,現在只能試一試了。”

看着滿面笑容的景時,我喃喃自語:“這麼說……這麼說,我沒有死?活下來了?”

接着,以向源賴朝回報爲藉口,景時帶着我祕密返回了鎌倉。一路上,我們一直在商量着救出大家的方法,等到到了腰越地方後,我們和提前回了鎌倉的朔會合,又瞭解到了一些新的情報。壇之浦被捕的衆人,都被投入了江之島的牢獄中。既然如此,那我們勢必要去江之島救人才行了。

“哎呀,居然手都開始發抖了呢……”政子完全不理會他的話,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的槍口:“如果打偏了的話,可是會令對方多受無謂的痛苦的哦。”

我一笑:“景時先生的話,沒問題的!”

“逆鱗嗎?”我二話不說,摘下了逆鱗遞給他。

說到母親,景時的笑容消失了,片刻後,他微微點頭:“母親她……也一併要救出來。願意幫我嗎?”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隻要殺了我就好了嗎?爲什麼要把其他不相干的人抓走?

“嗯,就拜託你了。”景時輕輕點頭,望向我的眼睛中多了一絲歉意:“把這麼危險的事情交給你,真是辛苦你了。”

我和朔交換了一下眼色,朔低聲說道:“看來,他們被關在這裏的傳言沒錯了。”我點點頭:“嗯,我先看看這裏的警備情況。”

“只是因爲‘可能’,就把親弟弟抓起來嗎?”我怒道:“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哥哥!”被御家人攔住的朔哭着喊道:“爲什麼?爲什麼要聽從這樣的命令?”

“這麼說,我們都被你騙過了……”我想了想,忍不住笑了:“景時先生,我果然沒信錯你呢。”

“哥哥!”朔叫了起來:“你竟然拿銃對着望美!?爲什麼?”

“景……景時!?”我終於完全清醒了,不由得驚訝萬分,叫了起來。

我笑道:“沒事啦朔,多虧了景時先生,我才能現在還活蹦亂跳地在這兒跟你們說話呀。他一定沒問題的啦。”

景時笑道:“當然啦~我怎麼可能真的開槍打你呢?”

“我……我……”

“而我們……”朔看着我,我接過話頭說道:“就去救出大家,還有景時的母親!”

景時扶着我坐直了身子,我環顧四周,完全是不熟悉的景象,再看看滿面關切的景時,摸摸我曾經中彈的胸口,不由得茫然:“這裏是……?我,我怎麼了?”

他明顯鬆了口氣,嘆道:“太好了~你終於醒過來了,如果你再不醒的話,我,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昏昏沉沉中,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我:“望美!”

景時微笑着說:“這裏是壇之浦附近的一個寺院。”

“啊?”聽我這麼說,景時慌了手腳,連聲問道:“怎樣?難道是現在還覺得痛嗎?”我還沒回答,他已經長長嘆了口氣,低下頭垂頭喪氣地說道:“真是抱歉呢~雖然只是讓你昏死過去的‘魔彈’,好像還是會痛呢~”

這麼說……

這就是……離開鎌倉時,景時所接受的密令?

“還內府也被抓了啊……”我想了想,問道:“那麼,我們的其他人呢?”

我!?

很快,我們就到了大牢門口了,遠遠就看見有幾個士兵在巡邏,我們只有暫時躲在岩石後,等待機會。

“是。那麼,我去沙灘那邊看看。”

朔一怔,低聲答道:“黑龍的咽喉上,也有的。只是……好像和黑龍一起消失了。”

我答道:“嗯,請放心。相對的,賴朝先生那邊,就拜託你了喲。”

“作爲背叛者的我,想要保護家人,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景時的聲音開始發顫:“我也知道不能這樣做,可是……”

“還要去鎌倉,看到賴朝那張臉嗎……”平知盛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譏諷:“再見。”

“昏過去?”我又按了按胸口,確實,好像毫無異狀。“可是,那血是……?”

混亂之間,白龍忽然叫了我一聲:“神子……那艘船——往西逃走了!是平家的船嗎?”

“太感動了~”景時十分高興,笑道:“謝謝你的信任,我們約定,一定會把它完整無缺地帶回來的!嗯,現在有了白龍的逆鱗了,對了朔,黑龍是不是也有這個?”

景時笑了笑,隨即正色說道:“嗯,能坦然面對我的銃口,你確實是完全相信着我呢。所以,我必須要絕對保證這計策成功纔行。其實本來應該先告訴你,但是,要瞞過政子的眼睛實在太難了,所以……”

“一開始……就打算跳下海了嗎?”我聽到景時的喃喃自語,回過頭來,只見他雙眼發怔,似乎仍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一族也好……誰都不在意,只是爲了滿足自己而戰……我……我不明白!”——

你想說什麼?不,不用說了,景時,你不需要的。

朔點點頭:“好。那麼,我們先等一等,那兩個人中間好像有一個是負責聯絡的,可能一會兒就會離開,那時候動手,比較有把握。”

屏息靜氣地等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腳步聲響,果然,其中一人離開了。好機會!

我扔了一塊石頭出去,石頭在岩石上跳動着滾了下去,看守的人被驚動了,一邊向我們這邊走來一邊喝問:“什麼人!?”

我從石頭後走了出來,笑眯眯地說:“是我。”

看守巖洞的是一名御家人,忽然見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走了出來,也喫了一驚。等到看清了我的臉,他更是驚訝:“你……你不是白龍的神子嗎?不是在壇之浦被景時大人……”

一句話沒說完,他後腦已遭了朔的重重一擊,搖晃了幾下,他翻着白眼暈了過去。朔鬆了口氣,啐道:“我哥哥纔沒有做那種事呢!真是的,一個大男人,居然這樣就暈過去了……這樣上戰場,還不如我呢!”

我笑了起來,伸手在御家人身上摸索了一下:“朔,鑰匙找到了,我們快去救大家吧!”

“各位,我來了!”迅速打開了門上的鎖,我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學姐!”第一個衝上來的是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的臉:“你真的還活着……太好了!”

“神子!你終於來了!”白龍顯然也很是興奮,卻似乎並不怎麼驚訝。

推開門進入室內,我笑着說道:“讓大家擔心了!不過,一切都是景時的計策,我沒事!”

“原來是這樣啊……”讓露出了笑容:“不過,看到你們倆真的出現了,還真是讓人嚇一跳呢。”

“真的出現?”我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敦盛說道:“因爲白龍說,神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我看向白龍,他笑眯眯地點頭:“因爲我能感覺到你啊,神子!”

“喂,我說,我們還是先逃出去再說吧。”西諾耶笑道:“好容易等到你來了,我可不想再等了喲。”

朔白了他一眼:“還能說這種話,看來是用不着擔心你了。”

老師只說了兩個字:“快走。”

我看了一下四周,不禁又有些着急起來:“還有……九郎先生和弁慶先生他們不在這裏嗎?”

敦盛答道:“他們二人被單獨押走了。說是身爲源氏軍的指揮者,要接受詮議。”

“神子,你打算怎麼做?”老師看着我,低聲問道:“是先去找他們兩個嗎?”

“哦……是嗎?”政子含笑看着我:“景時,可是曾經背叛過兩次的人哦。第一次是平家,第二次是源氏,第三次,不知又會是誰呢?”

“我知道的。”我毫不退讓地直視着她的眼睛:“因爲,我們做了約定的!”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番外篇

“和還內府決一死戰,這也不是我的本意啊……”九郎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總之,現在這種情況下,也沒別的辦法了。”

看到老夫人平安無事,我也十分高興,說道:“我們是來救您走的。人質的事情,我已經聽景時先生說過了。”

“管他什麼神不神的,我們絕對不會輸的!”我喊道:“各位,我們上!”——

“果然,如果屋島那時,我能僞裝得再好一點就好了。”滿珠島的那一夜,景時苦笑着這樣說。

詮議?景時……應該也在場吧?

讓也低聲說道:“不錯。如果說是一直被監視的話,那我們現在的事情也一定被發現了。”

“政子大人的身體,好像有什麼東西!”九郎驚得呆了,一時竟忘了拔刀。

正發怔,老師低聲提醒了我:“快走吧。”

這番話尖銳之極,可說推翻了之前所有對源九郎義經的指責,衆人相顧失色,有個別和他相熟的御家人忍不住低聲提醒他:“梶原大人,你到底在幫誰說話啊?”

弁慶笑了起來:“哎呀,現在你們可都知道了對方的真正身份了,要不要來大戰一場?嗯,不過,現在可不是爭執的時候哦。”

老師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是你的決定,那就不用再猶豫了。我們馬上去梶原家。”

老夫人微微一笑:“這樣啊……謝謝了。”

這就是景時……總是一個人攬下全部的危險,總是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後一個。

腳步聲響,梶原老夫人出現在門口,含笑說道:“因爲這所宅子,是在賴朝大人的力量的監視之下啊。”

正彷徨無計間,突然又有一個人從府邸裏面衝了出來,大喝一聲:“站住!”

咚!啪!嘿!哈!哼!五下乾淨利落的攻擊後,五名圍着朔的御家人紛紛軟倒在地。

朔一番疾言厲色的訓斥,早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幾名御家人不由得都走了過來,其中一名可能是頭領的問道:“什麼事這麼吵?”

西諾耶哼了一聲,也壓低了聲音說:“到處都是御家人,真得小心點,被發現就麻煩了。”

北條政子倒是不慌不忙,口中輕輕數着數:“一,二,三……嗯,一共是十一個人。哎呀,有個背叛鎌倉大人的叛徒不在,看來是被你們拋棄了呢。”

“那,九郎義經大人……”

白龍有些心急,就想衝出去:“九郎和弁慶還在等着我們呢,快點進去吧!”

西諾耶哼了一聲:“這種程度的傢伙,還不一下子就給本大爺搞定?”

拍了拍手,讓說道:“這麼一來,外面的就全部搞定了。”

衆人七嘴八舌,源賴朝卻不置可否,待吵嚷稍歇,他轉向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梶原景時:“景時,你身負軍奉行之職,在九郎身邊,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敦盛點頭稱是:“只要有一個人逃走,就會叫來其他的御家人。”

“你!?”御家人又驚又怒,我們則是又驚又喜,叫道:“九郎!”

此言一出,頓時四座譁然,源賴朝的臉色更是鐵青。梶原景時卻彷彿毫不在意,一口氣說了下去:“這一戰能取得最後勝利,九郎大人的功勞,我作爲軍奉行是非常清楚的。而屋島那一戰之所以一度陷入苦戰,我也有一半的責任。至於壇之浦安德天皇逃走一事,更是在九郎大人被捕之後,要說責問的話,該責問那個時候負責指揮的人才對!”

“哼,報告完畢了嗎……”源賴朝忽然笑了:“景時,坐過來些,我想再聽聽詳細的情況。”

“等一下!”讓按住了白龍:“萬一給一個人逃走,那就危險了!”

我搖了搖頭:“不,景時先生,是不會背叛我們的。”

大倉御所,源賴朝的居所。議事廳中,聚滿了議論紛紛的御家人們,源賴朝居中而坐,面色陰沉,不發一言。

“不,”聽到景時有危險,老夫人激動起來,顫聲說道:“我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各位請不要在意我的事情!只是,景時這孩子……請務必設法救救他!”

衆人緊張地各自拿起了武器,不一刻,頭頂的天空竟似也黯淡下來,詭異的旋風捲起飛沙,把我們和北條政子籠罩在一片可怕的邪氣之中。跟着,政子的臉和身體都開始變形,逐漸失去了原來的樣貌!

三個,四個,五個……好!

終於趕到了朝夷奈,我們沿着山路急速北上,眼見就要離開鎌倉地界了,一個突然出現的人影卻笑吟吟地攔在了路中間。

“恐怕很難呢。聽說,對九郎大人他們的詮議就要開始了……出席的都是鎌倉大人直屬的御家人,這樣的詮議會出什麼樣的結果,想也知道啦。”

“……是。”梶原景時應了一聲,越過衆御家人上前,面對着源賴朝重新坐下。

政子似乎毫不在意,笑着說道:“哎呀,終於有了覺悟了呢,那麼,就不好意思了哦!”

“唔,要說謀反的話倒不一定是真的……可鎌倉大人確實已經懷疑上了九郎大人,那就沒辦法了。唉,好不容易纔戰勝了平家呢……”

“景時,拜託了,這次,請不要再……”此時,我已無法回頭,只有在心裏暗暗禱告。

朔含笑點頭:“嗯!那麼,我們終於可以離開鎌倉了,快,望美!”

梶原景時怔了怔,卻沒答話。源賴朝盯着他,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不用怕,你只管說。”

“是嗎?那又怎樣?”政子冷笑起來:“現在,大概正在大倉御所祈求鎌倉大人饒命吧!”

抬起頭環顧四周,梶原景時朗聲說道:“九郎大人,一直衷心仰慕他的兄長——賴朝大人,絕無二心!也從來沒有去結交過什麼京的貴族!”

“就是啊,這次我們能勝利,多虧了九郎義經大人呢,現在居然被抓起來了……就算有多大的功勞,也不能抵消嗎?”

衆人對望一眼,都覺得這辦法勢在必行。朔說道:“那麼,就讓我去引他們吧,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在外面監視的一共有五人,裏面似乎沒有。”老師說道。

“九郎大人被抓之後,這裏就變成這樣了。”朔低聲說道。

“真的想攔住我們的話,你就試試看吧!”我拔出了白龍劍。

我走上前去說道:“這樣就最好了。不過,九郎先生,還有將臣,你們怎麼會在梶原家的呢?”

“還內府!?”讓驚訝得瞪大了眼:“這是真的嗎?哥哥!”

“喂喂,你聽說了嗎?鎌倉大人的弟弟,九郎義經大人,據說意圖謀反哪。可是,我總覺得奇怪,感覺他不像是這樣的人哪。”

御家人喫了一驚,有些惶恐地答道:“原來是梶原大人的妹妹啊。這是鎌倉大人的命令,梶原大人難道沒聽過嗎?”

將臣搔了搔耳朵,居然沒有否認:“那種事,嗯……的確是啦。不過,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九郎就是源義經啊。”

“各位,讓我好等啊~”來人掩嘴輕笑:“早就知道你們必定從這裏逃走了呢。”

“是。”我清醒過來,急忙跟上了大家的腳步——

景時也來了,已經……到齊了。源賴朝緩緩掃視了一遍現場,開口說道:“那麼,現在正式開始,對九郎義經等人的謀反嫌疑進行詮議。”

政子愕然,隨即笑出了聲:“呵呵,真是可愛的孩子啊。所謂叛徒,就是因爲會違背約定,所以才成爲叛徒的呀。不過,我可絕不能容許,背叛鎌倉大人的行爲,這條路——我不會讓你們過去的。”

御家人的出沒,顯然不是隻有我們察覺。集市上的人們,也在低聲議論着。

“遺憾哪。”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臣也從梶原家走了出來,若無其事地聳着肩。

將臣笑道:“那麼,在離開鎌倉之前,我們就先暫時休戰吧。”

是啊,我們戰勝了荼吉尼天,自由了,可是景時,他的戰鬥還在繼續……——

“景時。”源賴朝的臉漸漸被陰雲籠罩,壓低的聲音也掩飾不住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麼蠢事嗎?我對你可是充滿了期待,所以纔會在這個時候叫你出來,你竟然敢背叛我?”

“那怎麼行呢!”我拉住老夫人的手,柔聲說道:“我和景時先生說好了的,我一定會救出您。而景時先生也和我約定了,他一定可以說服賴朝先生的。所以……景時先生,肯定會安然無恙的。”轉向衆人,我說道:“我絕對相信景時,所以,我們現在馬上離開鎌倉!”

“贏,贏了……”喘着氣,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我們,戰勝了荼吉尼天!”

這人正是九郎,他縱身一躍,刀鞘已準確地擊中御家人後腦,對方哼也沒哼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梶原平三景時,回來覆命了!”

志度浦的港口,景時笑嘻嘻地搖手:“放心吧望美小姐,這裏就交給我了,得做點事情來拖延一下敵人啊。”——

朔叫道:“難道,荼吉尼天的力量……是來自政子大人?”

“纔沒有拋棄他呢!”我大聲回答:“景時先生他,會靠着自己的力量去面對賴朝先生的!”

右首一名御家人又道:“之前的戰鬥中,九郎大人罔顧源氏全軍,一意孤行攻打屋島,給我軍帶來了極大的損失!然後,在壇之浦的彥島,他又讓安德天皇逃走了!這種種違背鎌倉大人命令的行爲,實在難以容忍!”

“別吵!”源賴朝喝道。聽得出他冷冷的聲音中已含了七分怒意,衆人無不噤聲,只有梶原景時仿若不覺,鎮定自若地說了下去:“作爲軍奉行,我所見到的都已經報告完畢。”

“不過,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走的哦。吞噬了平家的怨靈得到的力量——讓你們一個也逃不掉!”政子的聲音開始出現奇怪的迴響,緊跟着,她的身體開始漂浮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朔皺起了眉頭,厲聲說道:“那種事,完全沒聽過!兄長大人深得鎌倉大人信賴,怎麼會派人來監視兄長的家呢?你們這裏的負責人是誰?讓他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離開鎌倉的話,朝夷奈那邊的路是最近的了。”朔指向了北邊的道路。

若宮大路離梶原家並不遠,很快,我們就看到了梶原家的大門。和預料中一樣,這裏也有不少御家人在來回逡巡。我們遠遠藏身在樹後,低聲商議着對策。

終於見到老夫人,雖然值得慶幸,但我還是有些介意剛纔她說的一件事:“那個,您剛纔所說的監視……是指什麼呢?”

“嗯,要說服賴朝大人……”在腰越,景時微笑着說:“這樣,才能讓大家以後都過上平穩的生活。”

老夫人有些驚訝地看着我,隨即,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我知道了。我也相信景時。”

“將臣!?”我驚叫起來,而回答我的,是跟在將臣後面走出來的弁慶:“因爲,我們都被抓到梶原家來了啊。”

他的話音剛落,左首的一名御家人已經急不可待地說道:“九郎大人,他在京的時候,就經常與京的貴族私下往來,甚至還與後白河法皇有來往。他企圖與京的勢力互相勾結,那是錯不了的了!”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所謂的監視是什麼意思,不由毛骨悚然,那麼說,我們現在也是在監視之下咯?

老夫人面色微變,低聲說道:“賴朝大人,得到了叫做荼吉尼天的神的加護。憑藉那個神的力量,鎌倉所有御家人的住宅,都處於長期監視之下。只要稍有動靜,馬上就會被察覺……有膽敢逃跑的,也會被賴朝發現,處以嚴懲。這樣,即使不在賴朝大人面前,也等於是人質一樣……”

“母親!您沒事吧?”朔第一個衝了上去,拉着老夫人的手,聲音已有些哽咽。

“我們儘快離開吧,神子。”白龍的表情十分認真:“好像有人在盯着我們。”

“等一下!”我忽然明白過來,叫道:“那樣的話,景時……景時就有危險了!”

朔走了出去,做出剛剛回家的樣子,四下張望了一下,叫住了一個監視的御家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權利這樣圍着我的家?”

“那就得一瞬間放倒他們,不能有一個逃走……”讓沉吟片刻後說道:“我們得想辦法,把在宅子周圍監視的這羣傢伙引到一起。”

“政子……”我一凜,急忙攔在梶原老夫人身前,手也按上了劍柄。

“噓,別再說啦,御家人到處盯着吶。”

賴朝大人,這是逼着我也陷九郎於不義啊……感覺到議事廳中忽然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咬咬牙,答道:“遵命!作爲軍奉行,我所看到的一切,這就如實稟報。”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梶原大人!”

議事廳的門開了,聲音的主人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修長,着一套松綠色長袍,正是源氏軍奉行——梶原景時。他向源賴朝行禮後,在下首坐了下來。

先一人又說道:“據說,他爲了保證自己的指揮權,而故意放走了天皇,這着實可疑。”

他的話剛說完,就聽到門口那邊傳來一聲驚呼。衆人轉過頭,只見一個御家人站在門口,滿臉驚慌之色。“糟了,沒想到府邸裏面也有!”一時間,大家心裏轉的都是同一個念頭:要追嗎?萬一追不上……

我想了想,說道:“老師,我們現在先去救出景時先生的母親,好嗎?”

弁慶搖搖頭,低聲說道:“可是,以我們這些人,如果貿然跑去大倉御所救人,恐怕過於無謀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優先考慮景時的母親的安危。”

離開了江之島,我們全速往東前行,沒過多久便到了若宮大路地方。這裏原本是熱鬧的集市,可現在卻有了點微妙的變化。

聽到這個聲音,源賴朝陰沉的表情並未有任何改變,只是微微點頭。

不能再耽誤了,我們立刻啓程——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第十三章鎌倉逃避行

九郎看了看弁慶,又看了看將臣,皺起了眉頭:“這傢伙,可是還內府啊。”

梶原景時低着頭,態度恭謹,聲音卻帶着倔強:“……在下惶恐。”

“…………”源賴朝死死盯着梶原景時,後者卻始終一言不發。

良久,源賴朝冷冷地開口:“看來,你是有意要辜負我的期待呢。背叛了我,你母親會怎樣,你很清楚吧?”

“是,在下明白。”梶原景時的聲音絲毫沒有波動:“我所見到的東西,都已經如實地說了。”

“你讓我很生氣,景時。”源賴朝冷笑道:“你母親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爲你還算聽話的緣故,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沉默片刻,梶原景時答道:“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戰友。”

他的聲音不大,卻已足夠讓身後的御家人都聽見了。衆人又是驚訝,又是害怕,看看源賴朝再看看他,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一向唯命令是從的傢伙,今天怎麼象喫了熊心豹子膽一般,竟敢公然與鎌倉大人針鋒相對?

源賴朝自然也不能理解眼前人的舉動,他死死盯着梶原景時的臉,可對方始終十分平靜,竟看不出半點端倪。怒氣漸漸難以抑制,他提高了聲音:“景時,你連母親都打算捨棄了嗎?”

梶原景時連眉毛也沒抬一抬地答道:“不,那種不孝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做。”

源賴朝一時語塞,驚疑不定地打量着梶原景時:莫非,他……

【望美,母親的安危,就交給你了。無論何時,你都能看穿我的謊言,儘管如此,你還是相信着我……我也相信你,望美,因此……】

梶原景時握緊了拳頭,默默承受着源賴朝的目光。

源賴朝和梶原景時之間的對話聲音並不大,偶爾有隻言片語飄下來,已足以讓衆御家人騷動不安了。漸漸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御家人們忍不住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賴朝大人和梶原大人到底在說什麼……”

“看起來,梶原大人似乎和賴朝大人起了什麼爭執,這是怎麼回事……”

下面衆人的騷動自然也傳到了兩人耳中,源賴朝的臉色越發陰沉,而梶原景時則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僵持片刻,源賴朝忽然哼了一聲:“又在賣弄小聰明瞭嗎?找了別人去救你母親,以爲就能平安無事了嗎?”

【難道他會讀心術?】梶原景時一驚,不由得出了一背冷汗,但片刻後,又鎮定下來:【不,望美她們肯定已經開始行動了,他……他肯定是用那種力量發現的。】

“相信同伴嗎?那是沒用的!”源賴朝露出一個冷酷的表情:“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強大,他們全部都會被荼吉尼天吞噬!”

“………………”梶原景時好像什麼也沒聽到,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那裏,默然以對。

什麼也不用擔心,每一天都是那麼的安穩,

什麼事情都是堅持不了,半途而廢……只會用謊言來欺騙自己的人。

“景時,山窮水盡了,所以乾脆自暴自棄了嗎?”源賴朝怒視着梶原景時,卻不敢稍動:“一旦應龍復活,你也會被捲進來!”

不,應該說,我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那個時候——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黑龍的逆鱗,

源賴朝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也一直緊握着什麼東西。黑龍的逆鱗?源賴朝搖了搖頭:“政子說,根本就沒看到黑龍的逆鱗那種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裏……”

“怎麼樣?想死還是想活?”源賴朝察覺了對方的變化,逼近了他。梶原景時咬着牙,強忍着恐懼,依然不發一言。

“望美,我成功了呢……”

他鬆開了一直緊握成拳的右手,一枚寸許長的白色鱗片,正靜靜躺在手心。他的舉動讓源賴朝有些意外:“白龍的逆鱗?嗯,終於打算放棄違逆我的行爲了嗎?”

深深地看了一眼梶原景時,源賴朝站起身來,高聲宣佈:“所有人聽着!根據軍奉行梶原景時的證言,九郎義經謀反的嫌疑已經得到澄清!”

需要付出多少的悲傷與痛苦……——

源賴朝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你的同伴們,現在往朝夷奈逃去了,而我的另一半,已經攔住了他們。”

這種種幾乎已經放棄的希望,也是因爲你,我才能夠用自己的手牢牢抓住,

他的眼神中毫無懼意,直直地瞪視着源賴朝,繼續說道:“之前給您的書狀中,已經報告了暗殺神子的情形,這,就是您所想要得到的東西!”

不過,這次不是謊言了,這是真實的,我用自己的手抓住的真實。

“賴朝大人,爲了這個東西——您不惜命令我去殺人。”瞪視着源賴朝,梶原景時的聲音低沉,然而清晰:“賴朝大人……這個逆鱗的力量,很可怕吧?”

對峙良久,忽然間,源賴朝臉色微變。這一瞬間的變化沒逃過梶原景時的眼睛,他立刻明白,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梶原景時抿緊了嘴不答,源賴朝也不再出聲,空氣緊張得似乎要凝滯了,議事廳中的衆多御家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也爲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勢所懾,屏息靜氣,不敢稍動。

每次,當我這樣仰望着晴朗的天空,總覺得,所有的事情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發生過的一樣。

一直以來,我都以爲,這種幸福是必然的;

“朝夷奈……嗎……”梶原景時喃喃地重複着這個詞,源賴朝冷笑道:“那個地方,跟你可是關係不淺哪。每次執行了我的密令之後,你不是都要去那裏沐浴嗎?”

那個人一直期待的安穩,我想和他一起分享。

理所當然的安穩,每天都能幸福地度過,這種事情不是必然的。

上總介大人……昔日石橋山之戰趕來救援源賴朝,後來卻被自己親手暗殺的上總介平廣常大人……嗎……

我一直是這樣憧憬着的,而現在,這樣的生活,還讓我感覺像是謊言一般。

源賴朝狠狠瞪了梶原景時一眼,卻沒有反駁:“……就照你的意見辦吧。”

“真的嗎……”

知道了這件事,你肯定會很驚訝吧?

沉默片刻,源賴朝終於開口:“景時……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我已經不想再有那樣的回憶了!

“也許是這樣,不過……”梶原景時絲毫不爲源賴朝的怒氣所震懾,反而舉起了左手:“如果,與白龍逆鱗相對的,黑龍的逆鱗……也在我手裏呢?”

爲了讓你獲得無上的幸福,誰也不能破壞的幸福……

梶原景時冷笑了起來:“是嗎?兩個龍神的力量,如果同時得到解放……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使沒有驅使之術,一旦讓兩片逆鱗發生了共鳴……真正的龍神——應龍就會誕生,而這裏……會變成什麼樣子,要不要試一下?”

我,留在了京。

梶原景時也站起身,微笑着說道:“可以考慮,委派九郎大人去管轄西國地方。”

梶原景時驚得呆了,不由自主地說道:“連那種事也……”

“手握龍神之力,你的要求,就是這樣而已?”源賴朝眯起了眼睛,有些難以理解眼前這一反常態的男子。

想要守護着重要的人,想要獲得幸福,

沉默了片刻,梶原景時緩緩說道:“現在——這個逆鱗的力量,在我手中。”

不過,是那個人告訴了我。

梶原景時低着頭,身體在微微地顫抖。這一切自然都看在源賴朝眼內,他冷笑起來,靜靜等着對方的崩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片刻後,景時抬起了頭,大聲說道:“賴朝大人!”

這樣的日子,背後是什麼樣的努力……

以前的我,並不知道這種日子是如此寶貴,如此令人歡欣,

什麼也不用害怕,在京度過平凡的每天,

所需要的,只是一點點的勇氣和機智。

“是,榮幸之至!”梶原景時低頭謝過,卻再也難以抑制臉上的笑容。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是。”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努力鎮定心情,梶原景時說道:“宣佈九郎義經大人無罪,釋放我母親,然後,讓大家能在京安穩的生活下去……就是這麼多。”

“咦!?可是之前不是說……”一名反應不過來的御家人驚呼出聲,源賴朝臉色一沉:“有什麼疑問嗎?”

“啊,不,沒有,沒有……”御家人嚇得立刻俯伏在地,不敢再說。

“景時!”源賴朝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用意,不由怒極:“你竟敢反過來要挾我嗎……不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驅使逆鱗之力,以爲這樣就可以要挾我嗎?”

“景時——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悄悄收起了白龍的逆鱗,低頭望着兩個空空的手心,對自己說道。

“你的所有小動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滿意於景時的反應,源賴朝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你現在明白了吧?你根本沒辦法違逆我的意願的!”

那是因爲,有個重要的人,一直相信着我啊。

我居然會用這種不着邊際的謊言去孤注一擲……

正如你所瞭解的一樣,我啊,其實是個讓自己都很沒轍的人。

我也得要盡我所能地去嘗試。

梶原景時搖搖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的同伴們,都已經到了朝夷奈了,對嗎?我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幫到他們就行了!”

源賴朝又說:“如果你現在改變態度的話,說不定還能挽回你們家族的性命,還是說,你打算落得和上總介一樣的下場?”

廳上衆人面面相覷,正驚疑不定時,源賴朝又說道:“梶原景時,仍任軍奉行之職,繼續輔佐九郎!”轉過臉看了景時一眼,他低聲說道:“這你可滿意了吧?”

所以,我發誓,我會拼命努力的,

可是,是你告訴了我,沒辦法也好,討厭也好,

兌之卷地之白虎梶原景時篇尾聲

【上總介大人!?】聽到這個名字,梶原景時終於變了臉色。

“賴朝大人,別再虛張聲勢了!”梶原景時朗聲說道:“荼吉尼天已經失敗了,現在,你沒有任何能夠與龍神之力抗衡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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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遙遠時空3 始之卷 最初的逆鱗

  1. 01全一冊

第二卷遙遠時空3 震之卷 地之青龍 源九郎義經篇

  1. 01全一冊

第三卷遙遠時空3 巽之卷 天之青龍 有川將臣篇

  1. 01全一冊

第四卷遙遠時空3 乾之卷 天之白虎 有川讓篇

  1. 01全一冊

第五卷遙遠時空3 離之卷 天之朱雀 西諾耶篇

  1. 01全一冊

第六卷遙遠時空3 坤之卷 地之朱雀 武藏坊弁慶篇

  1. 01全一冊

第七卷遙遠時空3 艮之卷 地之玄武 老師(利茲本)篇

  1. 01全一冊

第八卷遙遠時空3 坎之卷 天之玄武 平敦盛篇

  1. 01全一冊

第九卷遙遠時空3 兌之卷 地之白虎 梶原景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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