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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時空3》 · KOEI · 6.4萬 字
第一章重回宇治川
灰濛濛陰沉沉的天空下,一條河水在不遠處嗚咽而過。河岸邊的亂石雜草間,倒臥的死屍隨處可見,空氣中也全是腐爛的氣息。而眼前,一位短髮紫衣女子正護着她身後的我和一個十歲左右的銀髮男孩,免受一個骷髏士兵的攻擊。
『我回來了!我回到了……最初的宇治川了!』瞬息之間,我已經明白了自己所處的時空,心中不免一陣激動。『朔,白龍……從這裏開始,應該來得及吧?』
叫做朔的女子回過頭向我一笑,隨即變得嚴肅起來:“這是怨靈,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它原本攻擊的就是我,還是讓我來對付他吧,你們趕快逃走!”
『朔……你真的是一個溫柔的人呢。』抑制住心中的激動,我向她也報以一笑:“我們一起來打倒它吧!”
朔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驚訝,沒等她回答,我已經握緊手中長劍,向嘶吼的骷髏士兵衝了過去。
“哎!嗯,沒辦法了……”朔拿出摺扇跟了上來,白龍也勇敢地加入了戰鬥。雖然對於朔她們來說,或許是第一次,但對於已經在這個世界戰鬥了這麼久的我來說,一個區區的骷髏士兵早已不在話下,幾招過後,它就被我們三人的攻擊打散了架,恢復了白骨的原形。
朔擦了把汗,轉向我,正想問什麼,我做個手勢阻止了她:“還沒結束,我們得趕快把怨靈封印纔行!”
“什麼?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朔的眼睛又一次瞪大了。
糟了,我忘了現在朔還不認識我這件事呢。沒時間解釋了,我含糊地說道:“我們一起來吧,肯定可以的。”轉向白龍,我說道:“白龍,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嗯!”白龍露出了微笑。
朔看了我們一眼,咬咬脣把疑問暫時吞進肚子,低下頭也開始祈禱:“拜託了,黑龍,請給予我力量……”
“應天之聲!”我念道。
“從地之鳴!”朔自然而然地念出了下一句。
我們相視一笑,一起念出:“龍神賜力,怨靈封印!”
熟悉的力量隨着這句話奔湧而出,一轉眼,剛纔還在蠕動的白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厭惡的氣息也消除了。
“我這沒有封印力量的黑龍神子,竟然也能封印……”朔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我:“莫非……莫非你就是和我對應的,白龍的神子嗎?”
“嗯,是啊,我就是白龍的神子。”和第一次的命運不同,這一次,我可以坦然地承認了。是的,我是……白龍的神子。
“神子……”身邊的白龍一臉驚喜地望着我,顯然沒想到我這麼爽快就接受了白龍神子的身份:“神子……我最喜歡你了!”
我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頭,朔笑着對我說:“怨靈已經被封印了,太好了,這都是託你的福呢。嗯,請問,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叫做朔,姓梶原。”
景時笑嘻嘻地搖搖手:“嘛~也不算是吧~出現了意料以外的麻煩敵人,聽到說又有人來我就跑來看看,太好了,是你們~”
話音未落,他身後轉出三個骷髏武士,平惟盛一揮手,它們便撲了上來。
“喂,景時,你剛纔說的麻煩敵人,是指什麼?”九郎打斷了我們的閒話,景時摸了摸下巴,顯得有些苦惱:“啊啊~是清盛的嫡孫——平惟盛。已經確認過了,是個很麻煩的怨靈呢,很強啊~”
“讓,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可以的,沒問題的。”我笑着說道。
就在朔給九郎解釋的當口,弁慶微笑着出現了。說起來,總是板着臉的九郎,和總是微笑的弁慶,還真是一對奇妙的好搭檔呢。腦子裏這麼想着,話題已經轉到了我的身份上來。
朔立刻板起了臉,斬釘截鐵地說:“當然!”
“快到平家陣地了,大家小心些。”九郎傳令下去:“留意四周的動靜。”
“啊,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景時先生。”我說。又一次向熟人做自我介紹,這感覺還真是……
“啊,說得也是……”朔笑了笑:“嗯。我們往南方的橋姬神社去吧,平家軍隊在那邊,應該就安全了。”
“嗯,我們一起去。”
“平惟盛……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九郎忽然問道,弁慶沉吟片刻後,答道:“聽說倒不是什麼厲害的武士,不過居然這樣大搖大擺地敞開大門,有些奇怪……”
“你們是何人?爲何來此?”一進軍營,就有人向我們高聲喝問了。不用說,自然是九郎了,我有些無奈地停下了腳步。他疾步向我們走了過來,還是那張熟悉的撲克臉,引人注目的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怎麼可能……我……得到了不死之力的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你們!?”平惟盛捂着傷口,叫了起來。他瞪着我們,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你們這些田舍之人,怎麼配……”
“啊啦啊啦~”景時完全沒注意朔的表情,笑嘻嘻地說:“看起來,望美和朔的感情很不錯呢,太好了太好了~”
平惟盛還沒說話,九郎站了出來,大聲報上了名號:“我是鎌倉大人的代理人,源九郎義經!請您也報上大名吧!”
我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九郎還是老樣子,嘴硬心軟呢。
“嗯!那麼,就請您多關照了!”我點點頭,正準備動身,景時卻又叫了起來:“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啊~我剛纔直呼您的名字了,真是抱歉~我是不是應該稱呼您爲神子大人比較好啊?”
“太好了,雖然鎌倉大人說我也能封印怨靈,但是我來到這個宇治川的戰場之後,我才發現,黑龍神子是隻能傾聽怨靈的聲音,不能封印怨靈。後來我和部隊失散了,還好,我遇見了你,望美。”朔微笑着看着我,我點了點頭。
“好!”更不等待,我念出了熟悉的咒語,乾淨利落地封印了三個怨靈。抬起頭,平惟盛正爲眼前的景象震驚,明顯失去了鎮定:“什麼!?這個光芒是?”
“九郎啊,說起來,好像平家使用了怨靈是吧?這樣的話,如果擁有鎮魂之力的黑龍的神子,還有擁有封印之力的白龍的神子能參加戰鬥,對勝利會很有幫助吧?”弁慶微笑着插嘴。
“呵呵……”我只有打混過去了,現在可沒時間解釋白龍的事了,我說道:“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裏,和其他人會合吧,可能還有其他的怨靈呢。”
“怨靈……消失了?這就是……封印?”第一次見到封印的九郎喫驚程度不比平惟盛差多少。
“真的嗎?哎呀,那真是太感謝您了,望美小姐~”景時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
和朔打了招呼,我們也通報了姓名之後,九郎慣例開始皺着眉頭數落朔:“朔小姐,雖然說這樣的天氣急行軍對於女人來說是勉強了些,但是隨便脫隊也是很不慎重的行爲。在這戰場上,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沒命了,希望你控制一下你的小孩子脾氣,不要給別人造成困擾。”
早就預料到讓會這樣說了,我認真地回答他:“我不是鬧着玩。你看,這是我的劍,我有好好練習劍術,所以,我可以參加戰鬥的。”
九郎看了看弁慶,猶豫片刻,終於放下了刀。
“啊……景時先生你的確是八葉沒錯。”我暗暗擦了把汗,他還真是老樣子呢:“不過,你不用那麼多禮,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源九郎義經……”平惟盛上下打量了九郎一會兒,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真是悲哀的世界,殿上人居然也要報名號給你們這種鄉下武士知道。吾乃三位中將、平惟盛,源九郎義經,你和你的同夥們……就等着受死吧!”
“唉!?這麼簡單?”景時張大了嘴,跟着又咧着嘴笑了:“太好了,有你和我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呀呵~”
“白龍神子的力量……嗎?”九郎似乎有些喫驚,沉吟着沒有說下去。景時則高興起來:“白龍神子的封印怨靈的能力~我還只是聽說過而已,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好想看一下~”
“唔……沒辦法了。”九郎緩緩點頭:“就讓你們來吧。不過,戰爭中有什麼危險也說不定,你們……別離開我太遠。”
“哥哥……”朔皺着眉,叫得似乎頗爲勉強。
“學姐,你……”讓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在心裏嘆了口氣。在他心裏,一定以爲我瘋了吧?才這會兒功夫,已經自命什麼白龍神子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閃電般欺身上前,濃烈的香味中人慾嘔。不過,對於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他的我,對此早有了心理準備,搶到上風頭的位置,一邊出劍一邊高聲喊道:“小心!他身上的氣味有毒!”不知是否因爲自己已經變強了,我發現,除了毒氣,平惟盛其實也沒什麼可怕之處。因爲有了防備,大家都儘量不與他身體和武器直接接觸,我和九郎、弁慶負責纏住他不讓他跳出圈子,而讓、景時和朔則站在外圍用遠程攻擊來作爲主力,果然,很快,平惟盛便左支右絀,敗下陣來。
讓沉默了片刻,隨即握緊了拳頭:“我明白了。那麼,請讓我和你一起去,否則,我不能放心。”
“哥哥……是八葉!?”朔的驚訝全都寫在臉上了,看來,對景時沒信心的人,還不止他自己一個呢。
“啊,這次的戰鬥能夠這麼順利,望美小姐的力量幫了大忙呢。真是比我預想的還要了不起呢。”弁慶微笑着向我說道,我有些不好意思,沒說什麼。
向東渡過了宇治川,不遠就是宇治上神社了。
“哎呀,真是太謝謝你了,望美小姐~”景時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哎呀~看來,我真的要好好加油不可呢~”
“我說,你們別自說自話好嗎?敵人可不是一般的雜魚,我到時候可沒精力來保護你們!”九郎終於發話了,看樣子顯然不相信我們這羣“女人小孩”能參與戰鬥:“就算你是什麼白龍的神子……”
“周圍還有其他的怨靈嗎?”我走上前去:“讓我來封印他們吧。”
九郎一怔,臉色明顯放緩:“平家放出了怨靈麼?……朔小姐,說到怨靈,莫非,你封印了怨靈嗎?”
我們都是一怔,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平惟盛卻抱着頭慘叫起來:“唔,唔啊啊!啊啊啊啊!”他身上的花香猛烈地釋放出來,我們不提防都嚇了一跳,急忙後撤,而他已經趁機跳出了圈子,往東方跑掉了。
“那麼說,剛纔那顆石頭……望美小姐,請問,你是否就是白龍的神子?朔小姐她是黑龍的神子,你是和她相對的白龍的神子?”弁慶含笑問道。
“望美……這個不可靠的哥哥,真的能當八葉嗎?”朔託着臉,看來真的在爲此而苦惱着,我只好笑着回答:“當然啦!景時先生可是很厲害的陰陽師呢,我非常需要他的幫助。”
“耶!?”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你不會是說真的吧?”九郎毫不掩飾他的驚訝,而讓則說道:“學姐,請不要亂來好嗎?這可是戰爭呢!”
九郎臉上的驚訝也絲毫不遜於他:“景時?”
“讓,看看。”說話的居然是白龍,讓笑了笑,遞給了他:“怎麼,你也有興趣啊?”
“可是……”
“哪裏走!”性急的九郎抓着刀柄就想追上去,而弁慶阻止了他:“九郎,窮寇莫追!我們現在的目的是上京,沒有必要對他窮追不捨。”
已經習慣了他的脾氣,這次我沒有衝他喊叫,而是心平氣和地說:“朔她被宇治川的怨靈包圍了,所以才耽誤了,能平安回來已經很不錯了。”
叮鈴……我聽到一聲輕響,平惟盛卻忽然變了臉色:“石頭……!維持我身體的石頭!”
“啊~哈~哈~”景時有些尷尬地乾笑起來:“說起來,我們兄妹還真是都跟龍神有緣哪……”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二章勾玉的碎片
“我說,我們該走了吧?”九郎又一次扮演了催促的角色,景時看了朔一眼,無奈地攤手:“好吧,也不可能留下誰在這裏等着,那麼,望美小姐,我們一起走吧!”
我向景時微微一笑:“嗯。先要將怨靈之力削弱到一定程度,然後就可以封印了。”
“平惟盛?”九郎絲毫沒被他的氣勢壓倒,迎上他的眼光。
“怎麼會……我族驅使的怨靈竟然……”平惟盛喃喃自語了幾句,目光轉到我臉上,忽然露出了恨意:“哼……鄉下的小姑娘,竟然……”
逆鱗堅硬而冰冷,它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平惟盛也逃走了,這場戰鬥應該算是結束了吧。”讓忽然這麼說了一句。
與此同時,我們也感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讓取下了背上的弓箭,我也暗暗握住了劍柄。果然,一瞬之後,我們面前多了一個人影——沒錯,確實是那個平惟盛!
“刷,刷,刷!”流星般三箭,暫時阻止了怨靈的腳步,而緊跟着,朔和景時的符咒已經飛了出來,怨靈的動作明顯遲緩了很多,好機會!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的白龍劍、九郎的太刀和弁慶的大薙刀,分別刺入了三個骷髏武士的胸口,怨靈嘶吼了一聲,然後緩緩倒下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朔低下頭,問着白龍。看白龍一臉茫然,我急忙接口說:“他叫白龍。對吧,白龍?”後半句是對白龍說的,他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嗯!……白龍。”
他還是和上次見到時一樣,講究到近乎豔麗的衣着,濃得燻人的香氣,右手玩弄着自己的長髮,俊秀不輸女子的臉上滿是傲慢和不屑。
“這位望美小姐,是受到白龍加護的神子哦。”弁慶含笑說明,而這顯然讓景時喫驚不小。
“說起來……”九郎看了我一眼,一直繃着的臉忽然露出了微笑:“你的確表現得不錯,封印的力量,今後會成爲了不起的戰鬥力量呢。之前,是我忽視了你的能力。”
“哼,對小蟲子沒必要報上我尊貴的名字!”他哼了一聲:“怨靈,喫掉他們!”
九郎揮了揮手,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保護京的龍神和神子什麼的,只是傳說罷了。我們眼下最緊急的,還是先攻下宇治川再說,能不能上京,就看此役了。”
“難道……你也覺得拿他不下嗎?”九郎嚴肅起來,而景時也正色答道:“如果只是惟盛一個人,倒還可以對付,但是四周的雜魚太多,礙手礙腳。”
“勾玉?”我接過來又端詳了一下,實在不明白他是怎麼看出這玩意是勾玉的:“不管怎麼樣,先拿着好了,說不定以後有用。”
讓手裏拿着的,是一塊小小的紅色石頭,形狀很不規則,似乎是什麼裝飾品的碎片。白龍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有着陰之氣……勾玉?”
九郎居然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我有些詫異:“那麼,是不是今後我就可以和你們一起行動了呢?”
“啊啊……”景時還是拿這個妹妹一點辦法沒有,嘟噥着不敢再說。
“啊,我知道。”我向他一笑,卻被他大聲吼了回來:“什麼『我知道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情!我反對,太危險了!”
“九郎大人,弁慶大人,這孩子肯定是白龍神子沒錯!”朔有些激動地發言:“我遇到的怨靈,就是她封印的,您想想,除了白龍神子,還有誰會有這種力量呢?”
“怎麼,又有幾隻蟲子跑進來了麼?”他的語氣還是一樣居高臨下,自我感覺良好。
正說着,九郎的臉色就變了:“有人出來了?埋伏嗎?”
“這個……好像是剛纔平惟盛身上掉下來的東西。”讓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有些好奇地看着:“好像很重要的樣子呢。”
“是的,我就是白龍的神子。”
弁慶笑笑不語,白龍則顯得非常開心:“嗯!你是我的神子,就是這樣!”
想起上次與景時初見時,他也是一樣誇張的反應,我忍不住偷笑,而朔則沒好氣地說:“那又怎麼樣,你想說什麼嘛。”
弁慶微笑着說:“我們是來攻打平家陣地的。你會在這裏,莫非……他們已經被包圍了?”
朔有些驚訝:“白龍……和那個賜予你神子之力的神一個名字呢……”
“學姐……”
旁邊的一條小路轉出來一人單騎,似乎也看到了我們,縱馬奔了過來,馬上人一臉驚訝地喊道:“九郎!?是你?”
讓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隨即說道:“我叫做有川讓,而這位是……春日望美,這個孩子叫做白龍。”
“那個……我是八葉之一,對吧?”景時摸了摸胸口的青色寶玉,很沒自信地嘀咕着:“自從看到這個寶玉,我就在想,不會是真的吧……”
“勸你還是退兵吧,你不是我們的對手。”弁慶緩緩說道。
“白龍……龍神的神子?”他大叫出聲,想想又釋然:“哎呀~說起來,我妹妹也是黑龍的神子呢。”
向南走出不遠,和之前一樣,我們遇到了讓,然後有驚無險地封印了幾個低級的骷髏怨靈後,到達了橋姬神社。
景時臉上的驚訝已經換成了笑容:“朔~弁慶~哎呀,怎麼大家都來了呀,實在太好了~我還擔心我一個人搞不定說~”
又耽誤了這麼會兒,九郎等人早已走遠了,我們一行人急忙快步趕上,地的積雪被踏得咯吱作響——
“真正的惟盛早就死了,這個惟盛……應該是反魂之術的結果。”景時補充了一句。
沒時間理會九郎了,我大聲說道:“平惟盛,趕快退兵吧!否則,我就把你的怨靈全部封印掉!”
“怨靈嗎?對付這個惟盛一定要小心。”讓低聲說道,而白龍則像感應到了什麼似的,打了個寒戰:“讓,氣流不對……啊,近了!”
景時摸了摸下巴:“啊啊~應該算是吧~這麼一來,上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我捂着嘴不讓自己叫出景時的名字來,心裏的震驚只有比九郎他們更大:想不到,跟着九郎來打平家,竟然會提前遇到景時?原以爲,會要回到京後的某一天,才能在後院的晾衣繩附近看到他呢。
“你……也是源氏的武士嗎?”讓忽然發問,景時愣了愣,笑着答道:“是啊,我是源氏的武士,同時也是個陰陽師,我叫做梶原景時。”
“望美,我也來幫忙吧。我可以使用鎮魂的力量來削弱怨靈。”朔微笑着向我說道,我還沒說話,景時已經插嘴了:“朔,你也要去嗎?那可是平家的軍隊呢……”
“九郎,能不能讓我們跟你一起去?”我鼓起勇氣,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神社就在不遠的地方,奇怪的是,神社大門敞開着,從外面看不見半個平家的人影,我們走到了門前,也沒有任何應有的動靜,不由得都有些奇怪,停了下來。
“我叫做春日望美,很高興認識你,朔。”我含笑回答,心裏有着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九郎,我會加油的,不會給軍隊造成負擔的。”我直視着九郎的眼睛說道。
“好了!全軍出發!目標,宇治上神社!”稍作整頓後,九郎發出了號令。跟隨着源氏的軍隊,我們緩緩前行着。第一次在命運中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我……選對了嗎?命運……它會朝着我想的方向流動嗎?懷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我伸手進口袋,輕輕捏了捏放在裏面的逆鱗。
“那是當然。”九郎毫不猶豫地說道:“可能很多時候都會需要藉助你的力量呢,拜託了。”
“啊啊……”沒想到,之前花了那麼大勁才獲得九郎的承認,這次居然這麼簡單就……我摸了摸頭,心裏嘀咕着。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三章鞍馬山之行
作者有話要說:照例是重複情節,不喜的請跳過就這樣,我跟着九郎他們來到了京。和之前的情形一樣,除了有住所的九郎之外,其他人都借住在六條的梶原邸,也就是景時和朔的家裏。在京邸住了下來之後,我們慢慢談到了白龍的事情,以及需要通過封印怨靈,取回龍脈之中的五行力量,白龍才能回覆龍形,我們才能回去,等等。
“這麼說,之前在宇治川封印怨靈時看到的光,就是五行之力回到龍脈了。”弁慶沉吟着:“平家居然利用五行之力製造怨靈……”
“嗯!只要神子封印怨靈,五行之力就能回到龍脈了!”白龍拉着我的手,小臉滿是信任和期待,我向他一笑。
“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個孩子竟然是龍神。”讓有些懷疑地看了看白龍,又看了看我:“學姐,你是怎麼知道他是白龍這件事情的呢?”
難道我能說,我是利用了白龍逆鱗,穿越了時空,所以知道這些事情?我乾笑着答道:“嗯,是之前在宇治川第一次封印怨靈的時候,白龍告訴我的。對吧,白龍?”
白龍絲毫沒有察覺我話語中的含糊之處,只是很單純的點頭:“嗯!”
“還有學姐就是什麼白龍神子的事情,我也是,到現在還覺得有些不能相信。”讓的懷疑似乎並沒消除,這也難怪,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花了不少時間才確認這些事情呢。
“說的也是,我也有同感。這個孩子居然就是守護京的龍神。”九郎也站在讓一邊,我不得不轉向其他人:“弁慶先生,景時先生,你們也懷疑這件事情嗎?”
“呵呵,我倒是相信。”弁慶含笑說道:“沒記錯的話,黑龍出現在神子面前時,也是以人的形態出現的。至於爲什麼會這樣,我也不是很清楚,看來還需要好好鑽研一下龍神的事情呢。景時你呢?你怎麼看?”
“我?”景時好像很不習慣別人問他的意見,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啦~”
“這個孩子,很像黑龍。”一直沒說話的朔忽然開口了:“哥哥,黑龍你也見過的不是嗎?”
“哎!?哎,這個……也許是吧……”
“什麼嘛,這還要‘也許’什麼?”朔瞪了景時一眼,繼續說道:“我第一次看到白龍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
“嗯。黑龍和我,同是……龍神的半身。作爲對應……存在,變成人……會很相似。”白龍慢吞吞地說着,朔露出了笑容:“怪不得呢……你如果再長大些,就會和他非常相似了呢……”
等白龍取回一部分力量,就會長大的了。我使勁忍住了這句話,沒說出口。
“那麼,必須逐步取回白龍的力量纔行了,我們需要補充戰力呢。”弁慶看着九郎,九郎答道:“的確,或許,向老師請求幫助……”
“九郎是說你的劍術老師是吧?”弁慶笑了笑,九郎則點點頭:“嗯。我小的時候……曾經在鞍馬寺學習劍術,在那裏偶然認識了老師。老師……那纔是真正武藝至極的人哪。”
“啊,沒什麼,我剛好自己也喜歡這些東西……”讓不知怎麼的有些結巴,不過很快恢復了正常:“你也喜歡就最好了。”
“嗯?”敦盛一怔,沒有動,我拉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拉到了另一株較大的灌木叢後:“他們不是還在找你嗎?快點!”
白龍點點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龍之寶珠,直到選定了龍神神子爲止。”
我摸了摸白龍的頭:“好吧,我想,白龍也只是因爲還不習慣而已吧。”
看了九郎一眼,弁慶又恢復了平時的笑容:“請不用擔心,現在福原那邊警戒不緊。”
“讓的祖母給讓的珠子,竟然是龍之寶珠?”我看着讓說:“難道說,祖母她居然是星之一族?”
“那麼,各位下午就在這邊休息一下吧。”九郎說着就要告退,我有些意外,叫住了他:“九郎先生,你要去哪兒?”
讓紅了臉,有些不知所措地推了推眼鏡:“不,也不是啦……不過……總之,這個只是我自己的興趣啦。不過白龍,你剛纔所說的星之一族,是什麼意思?”
弁慶笑着說道:“你們也很久沒來京了,看來要找個熟悉京的人帶路纔行呢。”
我抓了抓頭,拿這孩子沒辦法。總覺得,他好像把我當成唯一的親人依賴着,很難拒絕他啊。讓也笑了起來:“真是的,學姐你也太好說話了。沒辦法了,那麼,白龍,晚上要乖乖聽話哦。”
“什……”我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個人影已經從灌木中站了起來,右手捂着肩頭,似乎受了什麼傷。他低聲喝道:“不要出聲!”
“西邊!?”不知道爲什麼,景時顯得很詫異,反倒白龍慢吞吞地問道:“是去嵐山那邊嗎?”
“啊……”敦盛一愣,我附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再等一等,等他們出去。”
“星之一族……服侍神子的人嗎?”讓不知想到了什麼,問白龍:“星之一族除了服侍神子的起居,還有什麼任務嗎?”
“喂,別去那邊!那邊是梶原大人的妹妹所住的地方!”一個武士低聲叫住了他的同伴:“敢去那裏搜查,你不怕梶原大人修理你啊?”
除了滿心疑惑的讓,其他人大概都沒注意我話中的破綻,朔嘆了口氣:“那麼,只有去神泉苑看看了。好在神泉苑離京邸很近,今天應該還趕得及。”
轉眼已到傍晚,景時居然已經找到了星之一族的下落——嵐山。
“你怎麼知道?”九郎大爲驚訝,我笑了笑:“因爲,他也是我的劍術老師啊。”
“說不定,逃到這所房子裏面去了呢。”
第二天一早,九郎果然如約到來,一行六人便向着北方鞍馬山方向出發了。可是,和那時一樣,結界阻止了我們的去路,還好,這回我們有景時在一起,他輕鬆地破解了結界,我們進入了鞍馬山後山。
九郎微微一愕,隨即露出了笑容:“也好,我們一起去試試看好了。”
“怎麼可能?這可是軍奉行梶原大人的房子,逃到這裏來,不等於是飛蛾撲火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輕輕揭開被子,走下牀來,打開窗子向外張望了一下。
“啊啊,比那還要西一點點。”弁慶笑眯眯地說道:“實際上,我要偷偷去福原一趟。”
白龍瞪着讓看了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說:“要離開神子……的意思嗎?我不要……”
敦盛猶豫片刻後答道:“我……我想來還笛子。”
這天晚上,也許是因爲有些興奮,我翻來覆去,許久未能睡着。也不知過了多久,正在似睡非睡之際,外面忽然傳來幾聲犬吠聲,登時把我從迷糊中驚醒。
另一名武士明顯愣了一下,遲疑着說道:“這樣啊,我知道了,那,走吧。”
讓思索了一會:“嗯,是有這麼個東西。是祖母給我的,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用,平時就裝在口袋裏。後來……來到這裏之後,那個珠子就和制服一起不見了。”
“我!?”讓喫了一驚,我也愣住了。
糟了,說漏嘴了!我扯扯讓的衣袖,含含糊糊地說:“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就是在神泉苑認識老師的,哈哈,哈哈。”
“讓,你在幹嘛呢?”我一邊問,一邊走上前去。
“望美,你就住這間房吧。”朔指了一間整潔的客房給我,然後分配着餘下的房間:“我住這間,哥哥你帶着男孩子去住那邊。”
真是僥倖!我在心裏大叫一聲,轉過臉來看向敦盛。他也明顯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正要起身,我急忙搖手阻止,壓低了聲音說道:“等一下!”
白龍緊緊抱住我的胳膊,小臉笑成了一朵花兒:“神子……我最喜歡你了……”
院子裏面似乎沒什麼異樣,院牆外,有好些人疾步走動的聲音,同時還在說着什麼。
我默默地看着這憂傷的少年,不由得暗暗嘆息。
沒辦法了,我們只好原路返回到京邸。
“竟然膽敢在京出沒,好大膽的傢伙!”
朔和讓都離開了,安頓好了白龍,一天的疲憊也漸漸襲來,躺在牀上,我幾乎是立刻就進入了夢鄉——
“是嗎?不過身體裏嵌着一顆石頭,感覺還是有些不習慣呢。”讓低聲嘀咕着,白龍則瞪大了眼睛:“讓,你不知道嗎?這顆龍神的寶珠,是你帶來的啊!”
弁慶沉下了臉,嘆了口氣:“真讓人爲難呢,如果你也要來的的話,可就變成沒意義的行動了。現在這種微妙的時節,九郎或者景時這種手握實權的人一出現的話,恐怕事情就會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呢。”
敦盛也站起身,低聲說道:“給您添麻煩了,真抱歉。”
“一個人去福原,真的不要緊嗎?”想到那個地方,我忍不住插話:“弁慶先生,我是真的有些擔心。”
“這邊!”
“怎麼樣,要去嵐山嗎?”景時笑嘻嘻地問道。我看了看讓:“如果神泉苑的儀式不結束,也沒法去找老師,不如就去打聽看看吧。”
“呵呵。”讓沒說什麼,轉向了呆呆地站在我身後的白龍:“白龍?”
九郎好像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笑了笑說:“是啊,可不能再讓那些京的貴族說我們源氏是不懂禮儀的鄉下武士了,我會努力的。那麼各位,我告辭了,爲了避免被怨靈所傷,最好不要出門比較好。”
“嗯。從彈正少弼(注:指源仲國)那裏領受的名笛,如果在戰爭中失落的話,就太可惜了。兄長在離開京城時,把青山的名琵琶還給了仁和寺的法親王大人,因此,我也想效仿他,把彈正少弼的笛子還回來。”敦盛低聲答道。
九郎顯然對這裏很熟悉,帶着我們經過彎曲的山間小路,到達了他跟隨老師學習劍術的庵。可是,這裏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我們都有些意外,我和九郎揚聲叫了幾聲老師,除了山間的迴音,聽不到任何回答。我們面面相覷,都有些沮喪。
我笑着搖搖頭:“這算不了什麼。倒是你,爲什麼會到京來?這裏很危險啊,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會吧?”九郎叫得很大聲:“爲什麼不叫我一起去?”
兩名武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跟着大門吱呀一響,重又關上了。等了好一會兒,始終悄無聲息,我才放開了敦盛,站起身來。
“怎麼樣?”
“向龍神……求雨?”白龍呆呆地望着九郎,九郎點點頭:“正是。在求雨儀式結束之前,各色人等不得隨意進出神泉苑,所以,還是等到儀式結束後再去找老師吧。”
“不管怎樣,既然有星之一族的說法,我們設法去打聽一下,也許能打聽到什麼也不一定。”朔這樣說着,景時和白龍都點了點頭。
“你難道沒有見過嗎?白白的,小小的一顆珠子?你不是放在衣服裏的嗎?”白龍說得好像理所當然。
敦盛又盯着我看了一秒鐘,才低聲說道:“抱歉,有話以後再說吧。”
兩人說着說着,已經推開了門,走進了院子,悉悉索索地搜索起來。
我一呆,望向九郎,他說道:“今天神泉苑不能入內,在舉行求雨的儀式呢。最近京久旱無雨,爲免引發饑荒,後白河院大人準備舉行向龍神求雨的儀式。”
我柔聲說道:“可是,我很喜歡你的笛聲啊。每次你吹起笛子的時候,我就感覺好像能聽到笛子在說話一般,我想,那一定是因爲你能明白笛子的心情吧。所以——要和這麼重要的笛子分開的話,一定會覺得難過吧?”
這……這不是敦盛嗎!?
我們剛剛藏好,門外就響起了武士的聲音。
“真的?”這回朔睜大了眼睛,九郎倒很鎮定地替我回答了:“利茲老師喜歡四處雲遊,我也是小時候在鞍馬寺的後山遇到他而已,也許是他外出雲遊時遇到了你吧。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見到老師了呢。老師若能加入我源氏軍,足以勝過千人的軍隊!只是……老師一向無意凡塵功名,恐怕很難請動他呢……”
敦盛明顯有些錯愕,瞪着我好一會兒,才說道:“你……認識我?”
“八葉是守護神子之人,而星之一族則是服侍神子的一族。”
良久,周圍的喧譁聲終於徹底平息了。我打開大門向外張望了一下,回過頭向敦盛笑着說道:“嗯,看起來很安靜的樣子,應該沒問題了。”
我這才醒悟過來,外面的人還在找他呢。我點點頭:“我知道了,快過來!”
“那麼,我今天就回六條掘川的住處了,明天一早再過來。”九郎告辭了。
“寶珠?是指我身體裏的這顆東西麼?”讓摸了摸脖子上的寶珠,景時也摸了摸胸口:“啊啦~這個我也有。不過,聽說,在八葉的任務結束之後,八葉的寶珠會聚合成一顆的。”
“哎?爲什麼這樣說?”敦盛愣了一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重要的笛子……難道非還回去不可嗎?”
敦盛向我行了一禮,輕聲說道:“那麼,我也該走了。給您添麻煩了,不勝感激。”
讓搖搖頭:“不可能的,我們那個世界裏面哪有什麼龍神,什麼星之一族?”
“什麼,讓?”白龍瞪大眼睛,顯然不知道讓的意思。讓笑了起來:“你也是男孩子哦。”
“是,是~交給我吧。”景時好像很樂意聽妹妹的指派:“那麼我們就過去了,晚上要是有什麼事就叫一聲~”
“啊……”我這纔想起,這個時候,我應該還沒和敦盛相遇呢。我有些結巴地說道:“這個嘛,可以說認識,也可以說不認識……嗯,不說這個了,你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傷口……是被他們追趕的時候弄的嗎?”
“哦,我要去後白河院舉辦的祈雨儀式。”九郎答道:“需要作爲兄長大人——鎌倉大人的代理人出席。對於源氏一門來說,這是很重要的活動。”
“笛子?”
弁慶有些驚訝,隨即正色說道:“謝謝,請放心吧望美小姐,我會很小心的。”
“我以前曾在福原的比睿山的寺廟待過,在那裏我會很安全的,那麼,就請各位放心吧。”這麼說着,弁慶離開了京邸,準備出發去福原了,而我們則決定第二天一早去鞍馬找老師。
“哎呀,在聊什麼吶~”景時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我簡要的把剛纔說的事情說了一遍,景時想了想,說道:“星之一族,好像聽說過的,確實是服侍龍神神子的一族沒錯。不過,已經好久沒聽過消息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嗯!很喜歡!”我由衷的說:“謝謝你,讓!”
“那個……我想去找找看,試試能不能見到老師。”我提議。
我看看白龍,又看看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朔笑着出來打圓場:“沒辦法了,要不,今晚就讓白龍和望美一起睡好了,畢竟還是個孩子嘛。”
“作爲源氏的代表參加麼?”我衝他點了點頭:“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請加油哦。”
讓笑了笑沒說話,白龍則慢吞吞地說道:“星之一族……都喜歡……整理庭院嗎?之前的神子,也是由星之一族的公主幫她打理這些呢。讓……也是爲神子你打理的嗎?”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四章意外的相逢
感覺到身邊的敦盛動了一下,我急忙按住他,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沒問題的,我一定能保護你的。”我用嘴型這樣告訴他,不知道他看懂了沒有,反正,他暫時安靜了下來。又等了片刻,兩個武士越搜越近,近得幾乎都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了,我的手心也漸漸出汗了。
白龍的話好難懂,我皺起了眉頭,這和讓又有什麼關係嗎?
“弁慶先生,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而弁慶則微笑着回答:“抱歉,望美小姐,我要到西邊去處理點事情。”
讓直起腰,笑了笑:“啊,我在院子裏種花呢。總覺得這邊少了些花兒,因此向朔小姐取得了在這裏種花的許可,學姐,你喜歡花兒嗎?”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快報告給大將!”
月光照在這人身上,硃紅外衣,紫色長髮,清秀的臉上有着我熟悉的嚴肅表情。
“嗯,可是,不搜一下,總是放心不下啊……”
“你……你不是……”我張大了嘴,再也做聲不得。
敦盛愣愣地看着我,半晌,輕輕嘆了口氣:“……嗯,說不定,說不定真是這樣。”垂下眼簾,他微微蹙起了眉頭,低聲說道:“爲什麼,想到要把它還回去,我的胸口就會感到痛楚?我……是因爲要和它分別而痛苦嗎……”
九郎離開後,我和景時、朔聊了一會天,覺得無聊起來,於是景時提議我們一起到院子裏去曬曬太陽。走出院子,我意外的發現,讓居然正在院子裏種着什麼。
朔走上前來,笑着說道:“望美,你不知道嗎?讓來了以後,每天都在忙這個呢,你看這邊這幾叢花,都是他種的,等到花開的季節,這個院子不知道該有多美呢。”
“沒錯啊!”白龍笑了:“寶珠分成了八顆,分別選擇了八個人成爲八葉。”
“學姐,晚上冷,要注意蓋好被子哦。”讓居然這樣提醒我,我被他氣得不輕:“喂!我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連這也不知道嗎?”
聽了一會兒,我的好奇心已經被勾得老高。似乎是源氏的武士在找什麼人?躡手躡腳走出了院子,我側耳細聽,但衆武士只是來來去去地跑動着,偶爾有一兩句交談也刻意壓低了聲音,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等了一會兒,我有些興味索然,正準備轉身回房,身邊的灌木叢忽然搖動了一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在靜夜之中顯得格外嚇人。
“是利茲本老師吧?”
“沒辦法了,只好去神泉苑看看了,在那裏應該能見到吧。”我自言自語地說着,卻被讓聽到了:“神泉苑?學姐,我們什麼時候去過神泉苑了?你怎麼知道那個老師會在那裏?”
“不行。”
下次見面,該是在三草山了吧?想到渾身是傷昏倒在草叢中的他,我有些心疼,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回去的路上,一路小心啊。”
他略帶詫異地望了我一眼,微微點頭:“我知道了。抱歉……那麼,失禮了。”——
第二天清早,除了九郎仍在神泉苑,我們五人都出發往嵐山而去。按照安倍家的指示,我們很快便找到了星之一族現在的居所。
星之一族人數似乎並不多,一位年輕女孩接待了我們。當她聽說我們是龍神神子和八葉之後,並不驚訝,招待我們坐好之後,便給開始給我們講述星之一族的事情。
原來,星之一族代代都是侍奉龍神神子和傳承龍之寶珠的家族,慣例擔任當主的都是女性。盛世時,星之一族的使命便是好好保護龍之寶珠,而當五行失衡,天地變色時,星之一族便會通過龍之寶珠尋找到龍神神子和八葉,以神子和八葉的力量來恢復天地的平衡。也因此,星之一族代代都傳承有看穿現在的“氣”並由此而感知到未來的力量,或者說,是某種通過“夢”的形式來傳遞信息、甚至預知未來的能力。可惜的是,星之一族中,具有此種異能的人已經越來越少,而現在的當主——堇姬在三年前忽然帶着龍之寶珠一起失蹤了,可以說,現在的一族,已經沒有多少能輔助龍神神子的力量了。
聽到堇姬的名字,讓終於忍不住低呼:“堇!?和祖母……一樣的名字呢……”
我也喫了一驚,讓的祖母,我小時候還見過的,那位溫和可親的老婦人,居然和這位堇姬同名?難道……?
在場的人中,只有白龍一點也不喫驚:“讓,你是繼承了星之一族血脈的人哦。”
讓緩緩地點了點頭,向星之一族的女孩子說道:“我大概明白了。我是從另一個時空的異世界來的,我的祖母——大約就是穿越時空而去的堇姬——給了我龍的寶珠,然後……然後我又帶着它來到了這個世界。”
“嗯,是這樣的。”白龍補充說道:“寶珠在找尋神子,所以我和她一起穿越了時空。但是,因爲我的力量不足,和她中途失散了,沒能一起找到神子。”
“不過,堇姬大人最後還是以另一種方式見到了神子,對吧?”星之一族的女孩微笑着看着我。
“嗯。她……對我很溫柔呢。真難以想像,原來她是飛越了時空而來的人呢。”我回憶着有川家奶奶的模樣,忍不住微笑。
星之一族的女孩含笑說道:“那麼,她見到了年幼的神子,而且,還把重要的寶珠託付給了讓大人,使我族的使命得以繼承,堇姬大人她……一定很滿足了吧?”——
回到京邸已經是傍晚時分,九郎也來了,他告訴我們,神泉苑的求雨儀式已經結束了,也就是說,我們馬上就可以去找老師了。想到老師,我不由得一陣激動:老師,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讓您犧牲!
次日一早,我和九郎一起來到了神泉苑。神泉苑的櫻花,還和那時一樣繁盛,無數的花瓣落在神泉苑平靜的水面上,漾起微微的漣漪。
“老師!”九郎忽然高叫一聲,加快了腳步。
“等等啊,九郎!”我叫了一聲,他已經消失在櫻花樹後,我只好也跑了起來。
“老師,您真的在這裏!”池邊一顆巨大的櫻樹下,九郎滿臉驚喜地對着一個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說道。黑袍男子緩緩轉過頭來,金髮碧眼,以布蒙面,卻不是老師又是誰?
“老師……”我向他慢慢走過去,努力不讓聲音顫抖:“好久不見……”
老師的目光在我們臉上掃了一眼,沒有說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九郎此時才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由得失聲驚呼:“老師,你的臉……”
“你是……在京幫助過我的人,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面呢。”咬咬脣,他昂起頭看着我,露出了熟悉的倔強神情:“你,是源氏這邊的人,那麼,我就是你的敵人了——快動手,殺了我吧。”
“嗯……是啊。”讓不知爲何別開了臉。
我彎腰正準備撿起碎片,卻聽到敦盛低呼一聲,不禁轉過頭看他,只見他臉色大變,死死盯着那顆不起眼的小小碎片,嘴巴張了又張,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九郎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但終究是老師的話分量不一樣,他沒再多追問:“算了,這回就姑且相信你。景時,多留意下後隊。”
等等!說起來,笛聲,敦盛……莫非,這個笛聲就是……?
安頓好了敦盛,我走出營帳,和守在帳口的九郎碰個正着。果然,他還是要求我交出敦盛給軍法處置,沒辦法,我又和他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五章公達的正體
早知道他會這樣,我抓住他的手,翻過來露出手心,一顆淡紫的寶玉正正鑲嵌在中央:“可是,你和大家一樣,擁有龍之寶玉不是嗎?”
“嗯,我希望能借助老師的力量。”我點點頭。
老師,這次的命運,會不同嗎?
“望美……你在哪裏……?”
“是的。”我直視着老師湛藍的眼睛。
早飯已畢,我們踏上了往熊野本宮的路程。往南走到了田邊地區,正談論着神子的力量爲各方所窺伺的話題時,隨着讓的一聲怒喝,一位紅衣少年極其輕巧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我們面前。熟練的拉起我的手,紅衣少年笑嘻嘻地說道:“您……就是傳說中的龍神神子吧?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可愛呢……這樣連花兒都要自慚形穢的公主,我還是頭一次見呢。莫非,您就是傳說中的月宮仙女輝夜姬?又或是連衣物都掩蓋不了美貌的衣通姬?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公主殿下……”
“這個……!”
我定了定神,對了,這個時空裏的將臣還沒見過九郎他們呢。我說道:“讓和我在一起呢。他,還有我其他的同伴們,現在都在借宿的人家裏呢。要不要去見見?”
“全軍聽令!回師三草川!”九郎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緊隨其後的是我和老師。
“你是指……一起和怨靈作戰嗎?”我笑了:“太好了,那麼,今天起我們就是同伴了!”
我踏上一步,沉聲說道:“臉上的寶珠,那是八葉的證明。”
“喂,讓又怎麼了?”一把滿不在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又驚又喜,回過頭來,果然,和那時一樣,身着紅色盔甲的將臣站在我面前,正笑嘻嘻地跟我打着招呼:“居然這樣都能碰見,這偶然也偶然得太恐怖了吧?”
看似平靜的三草川,安靜得出奇的山間道路,走着相同的路,我們到達了山之口,然後……等待我們的是相同的,空蕩蕩的軍營。
老師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轉向我:“神子,你怎麼想?”
“你……你變了好多哦!”我說道。和上次夢中見到的他相比,他高了不少,頭髮也長了很多,而那張臉……雖然五官是沒有變,但是,現在這張,怎麼看也是二十幾歲的大人的臉了啊!
在景時和弁慶的勸說之下,最頑固的九郎終於也點頭同意敦盛加入我們了。白龍顯得十分興奮,跳着叫道:“天之玄武,敦盛來了,成爲同伴了!”
良久,他淡淡地說:“神子的願望,就是八葉的願望。那麼,我會跟隨神子,爲源氏戰鬥。”——
『糟了!』我暗呼一聲不好,結結巴巴地答不上來。
果然——沒多久,我們就被那個依舊傲慢的貴族攔住了,仗着法皇的名號,死活不給我們過去。
敦盛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神子,我……我能有這個幸運嗎?怨靈,本來就是悲傷和痛苦的存在,我只是想……讓它們能得到解脫,即使……即使要背叛我族……”
“哦,無所謂啊。”將臣聳聳肩:“那就去唄。”
“嗯,你就拿着吧。”我笑着把碎片放在他手裏。
他好像對這個東西很感興趣的樣子,對了,這個碎片是從平惟盛身上掉下來的,莫非,和平家有什麼關係?我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神態極不自然的敦盛,笑了笑,伸手把碎片放在了他眼前:“敦盛,這個,送給你吧。”
“怨靈……?”九郎又驚又怒,或許是想起了我之前說的話,他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我已經默默地抽出了長劍,夾緊了馬背。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從朦朧中驚醒,揉揉眼睛,身邊的敦盛也正好醒了,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我坐起身,凝視着敦盛,柔聲問道:“你……沒事吧?”
看到大家的眼神都轉向我,我的臉熱了起來,總不能說,因爲曾經經歷過這個命運,所以知道三草山那邊有埋伏吧?想了想,我說:“我只是想……三草山那邊平家到底是什麼情形,還不太清楚,再瞭解一下會比較好吧?”
帶着將臣來到了借宿的人家,我把將臣作爲讓的哥哥,還有天之青龍的身份介紹給了大家。除了讓喫驚不小之外,其他人都因爲新夥伴的加入而顯得很興奮,九郎尤其高興,要不是弁慶阻止,他大概又忘了之前的教訓,要自報他源九郎義經的大名了。簡短交談後,得知將臣和我們去向一致,於是我們往熊野本宮的隊伍又增加了一人——
九郎率先出發了,我們也上了馬,陸陸續續往南進發。老師不遠不近地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總覺得,他好像知道什麼似的。
“敦盛!?”聽到這個名字,九郎十分喫驚,瞪着敦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景時也驚叫起來:“敦盛?無官大夫平敦盛!?清盛大人的侄子!?”
“啊,那邊的武士,請等一下!”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阻止了企圖靠近河岸的將臣。來了……瀧夜叉!我暗自握緊了劍柄。
行進到馬瀨附近了,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好像沒有聽到呻吟聲,敦盛……敦盛他在嗎?如果那天他不是偶然被我發現,重傷的他能不能熬過那一夜?明知道命運已經踏上了原來的軌道,我還是可笑地擔心着,不由自主地踏進了路邊的樹林,藉着淡淡的月光,努力尋覓着那個少年的身影。
“嗯!”我興高采烈地點頭。
強自抑制下已經湧到嘴邊的問題,我默默地踏上了往三草山的路。
他搖了搖頭,眼光卻忍不住地飄向我握着碎片的手。
笛聲……又是這好美,又憂傷的笛聲……等會兒,應該就會見到敦盛了吧……
“哦?”西諾耶有一瞬間的喫驚:“神子公主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瞭解啊?”
我走出營門口,卻遇到了剛好率部趕到的景時,正在和九郎說話。看到景時,我不禁愣了一下:他……早到了呢。這是不是說明,命運在某些地方已經悄悄發生了改變呢?
另外一個毫不驚訝的人則是老師:“八葉又增加了,太好了,神子。”
“同伴?”敦盛有些惶恐地分辨道:“八葉本來就要服從神子的意志的啊……我,我應該沒有那個資格被稱爲同伴什麼的……”
我看看他們倆,又看看滿臉迷惘的景時,看來,我是沒辦法說服這幾個人了。咬咬牙,我說道:“既然一定要去,那麼,請稍微留一點兵力在後隊,小心三草川的怨靈。”
累了一天了,這時才覺得疲累襲來,我坐倒在敦盛身邊,仰頭凝望着夜空中的圓月,心頭思緒翻湧。每個十五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嗎?每個三草山的命運,都是一樣的嗎?我真的失敗了嗎?還是說,其實更下游的命運之流已經在改變了呢?
下賤女子?我還沒說話,周圍人的臉色都變了。老師大步走上前來,擋在我和貴族之間,默不作聲地抽出了刀。“你……你是什麼人?”貴族大概是被老師的氣勢壓倒,聲音抖了起來,等他看清老師的臉時,更驚恐得大叫起來:“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這……?”九郎按着繮繩,手裏的刀不知該不該收回去。看着他驚愕萬分的臉,我悄悄咬了咬脣。或許,是我做得還太不夠了吧?不過,如果一切都沒變的話,接下來該是……
說歸說,和上次一樣,西諾耶並沒爽爽快快地答應加入隊伍,而是和我定了‘改日再見’的約定之後,自顧自地跳上樹又跑掉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只有繼續往熊野路方向前進。想起之前的遭遇,我暗自猜想着,是否這次的熊野之行也不會那麼順利?
時間在不停地流逝着,不知道我的努力,是否成功的改變了什麼?總之,二月初,進軍三草山的命令如期而達。到達三草山的當晚,我又一次聽到了那清幽的笛聲。
“呃……”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不管在哪個命運碰見你,你都是老樣子呢,連詞兒也不改:“西諾耶,這裏是熊野水軍的根據地之一對吧。還有,不要叫什麼公主殿下了,就叫我望美就好了。”
白龍渾然不覺衆人的驚訝,只管認真地點頭:“嗯,平敦盛,坎的八葉。”
水虎雖然逃走,九郎的情緒低落仍然是顯而易見的。下達了由丹波道回京的撤退命令之後,他默默地走在了隊伍最前面,再沒有說一句話。我有些後悔了,我……當時是不是應該堅持己見?
“你……那是封印的力量嗎?”敦盛忽然說道:“白龍神子的封印之力,雖然聽過,但是如果沒有親眼見到,還真是無法相信呢……神子,拜託你,請讓我加入你的隊伍,可以嗎?”
“這個……”敦盛喫了一驚,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這個,真的可以給我嗎?”
我一愣抬頭,讓正站在我面前,神情有絲喫驚:“你……剛纔在說什麼?”
“嗯……半年了吧。”
我拔出白龍劍,正準備擊退水虎,水虎忽然低吼了一聲,竟跳入三草川不見了。我愣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再往前行,我們見到了在此受阻的後白河法皇。
我呼地坐起身,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剛纔是在做夢。『是將臣嗎?』我一邊機械地洗漱着,一邊回憶着剛纔聽到的聲音,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我清了清嗓子:“啊,外面天氣真好,我出去散步一下!”也不等讓回答,我大步衝了出去。
老師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不錯。”
“難道……將臣有什麼危險?還是說,只是太久沒見到他了,才做了這樣的夢?”
“你看得到?我手心裏的……這顆石頭?”敦盛睜大了眼睛看着我,我笑着點頭:“嗯,因爲我是白龍的神子啊,所以看得到。”
不一會兒,將臣和九郎就因爲這個女子起了爭執,將臣認爲這女子很可疑,九郎則堅持她只是個可憐的弱女子而已。正僵持間,我走了出來,沉聲說道:“不要爭了。九郎,這個女子——是怨靈。”
“咦?我在說話嗎?”
弁慶果然走了出來,含笑說道:“望美小姐,事前我們就已經很清楚地調查了三草山的地形哦,確實是平家的重要駐地,不會錯的哦。對方不會想到我們敢於趁夜奇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怎麼了,敦盛?”我問道。
“嗯,老師。”我笑着叫九郎:“九郎先生,別再生氣啦,我們走吧。”
“混蛋!太失禮了!”九郎氣得握緊拳頭衝了上去,不過沒等他動手,貴族早溜出老遠了。看來,這個世界對金髮碧眼的“鬼”還真是害怕得厲害呢。九郎還在氣得呼哧呼哧,老師已經收起了刀,鎮定自若地對我說:“好了,已經可以通行了,神子。”
“什麼?你也這麼認爲嗎?”九郎驚訝地望着我,我伸出手指着他腳下的水面:“不是我認爲——你看,水面上只有你的倒影。”
在馬瀨的調整結束了,趁着夜色未散,我們星夜啓程,趕由丹波道回京。然而走到半途,卻突然殺出了幾個怨靈,除了我以外,衆人都喫驚不小。趕快封印了怨靈,大家都鬆了口氣。
“三草川有怨靈!?”九郎瞪大了眼睛,看我的表情活像看一個瘋子:“你怎麼知道那裏有怨靈?從來沒聽說過啊?”
九郎瞪了我一眼:“你懂什麼,弁慶,你來解釋給她聽。”
“學姐,早啊!”
“敦盛!”看到草叢中那個熟悉的身影,我蹲下身,輕聲叫道。
“可是,我有必須要過去的理由。”知道了前面有怨靈盤踞,這次我可不打算讓步。貴族彷彿沒想到我這麼個貌不驚人的女孩子膽敢抗命,尖聲叫道:“你這下賤女子,怎敢說出這麼無禮的話來?”
“那麼,往三草山的山口出發吧!”
當九郎這樣說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那個……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嗯,我也會保護你的。”我笑了笑,站起身準備去給他取些水來,一顆東西卻從我懷裏掉了出來,滾落在敦盛所坐的牀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定睛一看,原來是打敗平惟盛之後得到的那個勾玉碎片。
我笑着說道:“不會有事的,放心好啦。”
“老師也是保護神子的八葉之一?”九郎此刻是又驚又喜:“如果能有老師和我們並肩戰鬥的話,那就太好了!老師,能否容源氏藉助您的力量,與平家戰鬥?”
“白龍神子能夠感覺到怨靈的氣息,對吧,神子。”老師忽然插了這麼一句,我愣了一下,急忙藉着臺階往下說:“是啊,是啊……”
“唔……”他沒有睜眼,只是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換了個方向看着他,月光下,他硃紅色的外衣上染滿斑斑血跡,叫人不由得揪心。不行啊,還是得趕快處理一下比較好。很快,讓跟了過來,在我的要求之下,讓幫我把他弄回了馬瀨的陣地。回到陣地後不久,就被九郎發現了,爭執了一番之後,九郎、讓、弁慶都先後離開了,只留下心情複雜的我和昏迷不醒的敦盛在帳幕裏。
他喫了一驚,隨即又緊抿起嘴:“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的。所謂八葉,是侍奉龍神神子之人,擁有神之氣的人,我怎麼可能……”
“我說,你要和我們一起戰鬥,對吧?”看到他點頭,我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我們重要的夥伴啊!”
將臣笑嘻嘻地打了個響指:“那就對啦!我已經來了三年半了!大概是被衝散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吧?唔,現在我可是比你大了四歲的大人了呢,是不是連臉都變啦?對了,讓沒有和你在一起嗎?怎麼你只有一個人?”
“你就是……神子……”他怔怔地望着我,片刻後,忽然低頭說道:“我知道了,我會爲您奉獻我的力量。”
“而你的願望是……協助源氏。”老師一字一字緩緩地說道。
“這……這裏是……”有着紫色頭髮的清秀少年睜開了眼睛,緩緩掃視着周圍,當他看到我時,一絲驚訝在他臉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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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聲音是……
“哈哈,你倒是一點沒變嘛!”將臣說:“你來這邊……多久了?”
“將臣!”
得知我們的來意,法皇爽快地應允了我們的通過,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濁浪滔天的熊野川上游,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籠罩着這裏的天空。
伸手入懷,摸着貼身收藏的逆鱗,我苦笑了起來。
“等一下!我沒有把你當作敵人啊,因爲,你是八葉啊。”
“嗯……那個……不好意思。”敦盛輕輕握住了碎片,垂下眼簾說道。
九郎哼了一聲:“前怕狼後怕虎,怎能帶兵打仗?”
春去夏來,因爲鎌倉大人源賴朝的命令,我們趕往夏日的熊野,企圖尋求熊野水軍的幫助。到達熊野的第一天晚上,我們住在借宿的人家中,泡完溫泉,和朔閒聊了一會兒,我慢慢睡着了。
是的,老師的臉頰上,淡黃色的寶珠正瑩然生光。
“九郎大人!後方三草川,出現了巨大的怨靈!”果然,傳令兵帶來了這個消息。
趕回三草川時,果然,名爲水虎的怨靈正在肆虐。不過,幸好之前有做些安排,傷亡倒不至於像上次那樣慘重。
九郎有些迷惑地低頭:“我的……嗯,不對,爲什麼她沒有影子?”
“哼……可惡的白龍神子!!汲取了熊野水之力的我,絕不會讓你封印的!”女子嬌弱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嘶嘎難聽的叫聲,一陣煙霧後,她也現出了怪物的原型。
“這是……”九郎仍有些難以相信。
“哼,露出本來面目了吧!上!”將臣抽出了大太刀。
收拾了瀧夜叉之後,我收起長劍,擦了擦額上的汗:“呼……終於贏了,這下應該解決了吧?”
九郎也收起了太刀,含笑對我說道:“望美,剛纔真是謝謝你了。居然能看破怨靈的正體,若不是你,我們說不定就危險了呢。”停了停,他又說道:“還有將臣,最早注意到異樣的就是你了吧?謝了。”
將臣無所謂地聳聳肩:“不用多禮,我其實也不能確認,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對而已。不過,還真是Lucky啊,哈哈!”
“拉……奇……?”九郎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這是你們那個世界的話嗎?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其實就是幸運的意思啦。將臣你也真是的。”
說話間,風浪已經漸漸平息,太陽露出了臉,熊野川的水也開始恢復澄淨。景時在附近調查了一下,說滝夜叉應該是這裏的水之氣聚成的,只是沒想到,一個怨靈竟足以改變熊野的氣脈。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六章本宮的笛聲
議論了一會兒,還是急性子的九郎第一個說道:“怨靈已經解決了就行了,趕快去本宮大社吧!”
將臣難得地和九郎保持一致:“我也同意,已經打敗的怨靈,就別去想它了。”
“哦,這樣嗎……”我應了一聲:“不過,果然還是有些在意呢……”
朔點點頭:“是啊,這種能夠操縱河川的怨靈,到底是哪裏來的呢?或者說,背後是誰在操縱它呢?”
弁慶沉吟道:“據我所知,並沒有能夠從損害熊野之中得到利益的勢力啊。源氏也好平家也好,京的貴族也好,都只想把熊野引爲己用呢。”
“與其讓敵人獲得這力量,不如先削弱它……”讓忽然說話了:“也許是有哪個勢力是這麼考慮的,也說不定呢。”
“讓的想法很有趣,”弁慶微笑道:“不過,這也真是很難說呢。到底是什麼樣的陰謀現在還不明瞭,對於熊野來說,或許會全部都認爲是敵人呢。”
白龍似乎沒在聽我們說話,只是低聲唸叨着:“龍脈被玷污了,還好神子的力量讓它恢復了,可是,土地上的怨靈……氣脈被污穢之物扭曲,便會生成更大的污穢。我,我所守護的這個世界……”
弁慶應道:“剛纔的怨靈,還有平家驅使的怨靈,都會讓污穢的影響擴大,如果真的氣脈也扭曲了……像剛纔那種程度的怨靈,還會頻繁地產生的。”
“啊,嗯……”敦盛看着我,忽然露出了一個羞澀的微笑:“晚安……”——
政子走後,本營大帳中陷入了一片沉默。或許是爲了讓九郎能冷靜思考,大家紛紛離開了大帳,各自找地方散心去了,畢竟,情勢突然向着這個方向轉變,是誰也難以平靜的吧?我在自己的帳中呆坐良久,卻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上命難違,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九郎也是不得不遵從的吧?而我們,又該怎麼辦呢?再也坐不住了,我決定找敦盛商量商量。
“白龍啦。”我無奈地出聲。
“唔……”全無預兆地,敦盛忽然痛哼了一聲,笛聲也隨之嘎然而止。我嚇了一跳,急忙奔上前去:“敦盛!?你怎麼樣,沒事吧?”
景時笑道:“嗯,前代的地之玄武在探查京的氣的時候,曾經借用過神子的力量。那個時候,只要握着神子的手,就能沾染到神子的清淨之氣,污穢自然拔除了喲~”
“呃!?”白龍眨了眨眼睛,顯然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這,這樣啊……”敦盛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我妨礙了神子的安睡啊。”
天哪,我怎麼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這一次因爲沒有走日置川峽的緣故,白龍一直沒有長大,誰想得到,他竟然會在這當口忽然長大?而且,居然還是在我的牀上……真是想起來就羞死人了,還好沒人看見,還是想想等會怎麼給他們解釋,我房裏忽然多出一個大男人這件事吧。
敦盛抬頭看了我一眼,勉強答道:“——我好像不能進去。”
“可是,敦盛……”我正想問他是不是右手受傷了,只聽一陣鐵鏈聲響,他的右臂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用自己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臂,卻始終止不住那顫抖,更驚人的是,那鐵鏈套住的右手,竟已扭曲變形,更隱隱透出一股紫色來。這是怎麼回事?
弁慶哼了一聲:“這麼說,去締結和議之人的性命,您也完全不在乎了是嗎?您應該知道,有了一次的背叛,再要真正和議之時,就沒有人會相信了。您定的計策雖妙,我覺得,尚不足以我們拿‘信用’來交換。”
敦盛搖搖頭,低聲說道:“神子……我就不進去了,讓我在本宮大社外面等着就好。”
“神子,如果有個怨靈就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他忽然抬起頭,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神色似乎有些緊張。
“哎,等,等等~”景時拉住已經想衝上來動手的讓,努力想要理解眼前的情景:“請問,這位是……?”
沉默片刻,敦盛這樣問道:“你……是怎麼看待怨靈的呢?”
“敦盛?”我輕聲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是真的好些了呢,他已經恢復了神智,慢慢睜開了眼睛。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它已經恢復爲原本白淨纖細的模樣——有些不敢置信地低語:“痛苦……真的消失了……?”
我只有苦笑,朔則笑出了聲,隨即柔聲對白龍說:“要走了喲,白龍。”
沉默了一會兒,敦盛說道:“熊野本宮的道路已經打開了,現在先趕去那邊要緊。”
好不容易在營外的樹林裏找到了他的身影,我跑上去叫了一聲:“敦盛,你在這兒啊!”
又一陣強烈的顫抖襲來,敦盛再也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右手,痛苦地呻吟着。那樣子,彷彿有什麼可怕的力量要從那手中湧出一般。敦盛,之前進入本宮大社之前,你也是這樣突然發作,你到底怎麼了?
“你怎麼了,敦盛?”我急忙跑到他身邊,問道。
敦盛回過頭,答道:“神子……你來了。”
喫過早飯,我們有些情緒低落地踏上了歸程,還好,西諾耶的突然加入讓大家又高興了起來。雖然沒有得到熊野水軍的幫助,但是也多了一個重要的夥伴不是嗎?
“讓你一個人在這兒等?”我毫不猶豫地說道:“不行!我絕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敦盛,我們一起來想想辦法,讓你也能一起進去,好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醒了過來。窗外,傳來一縷幽幽的笛聲,清麗憂傷,好像……好像三草山那時聽過的笛聲呢。好奇心起,我躡手躡腳地起了身,走出門外,循着笛聲一路尋找,終於,在大社的一個側門外,找到了笛聲的主人。
敦盛一怔,良久,垂下了頭,澀聲說道:“神子……你……真是溫柔呢。所以我……所以我……”
朔微微一笑:“沒辦法呢,畢竟是大人了啊。”
“我一直都在戰鬥和封印的怨靈嗎……”不知道他爲什麼鄭重其事地問起這個,我想了想,答道:“我覺得,其實是很悲傷的存在呢……”
“還真是驚人……”讓嘀咕了一句。
朔笑着點點頭:“嗯。真的……很像黑龍呢,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微妙呢。”
“鈴……鈴……”遙遠的地方,好像響起了兩聲輕輕的鈴聲。正詫異間,手上傳來的顫抖似乎漸漸平息了下來,敦盛的呻吟聲也變輕了。
重又拿起了笛子,他凝視思索片刻,放在脣邊,吹奏了起來,笛聲一如從前的清冽,優美,如泣如訴。螢火蟲在我們身邊飛舞着,這個夏夜顯得如此的寧靜,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敦盛的笛音,在悠揚地迴響——一切都如夢幻一般,美麗,然而不知爲何,心底卻在隱隱地疼痛。
雖然被我握着手而變得全身僵硬,敦盛到底還是順利地進入了本宮。走到了大社門口,我才放開了他,笑道:“過來了喲!太好了,敦盛!”
“悲傷……?”敦盛明顯地錯愕了,隨即又垂下眼皮,低聲說道:“怨靈自身,就代表了污穢的存在呢……”
他用力抓住自己的右臂,眉頭緊蹙,似乎正強忍着什麼巨大的痛苦。他看到了我,卻嘶聲叫道:“別過來!!別……別靠近我!”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七章敦盛的祕密
敦盛的話,如同一個個炸雷,接連在我耳邊炸裂,轟轟發發,不絕於耳。忽然之間,許多東西聯結了起來:忽然逃走的水虎,昏迷在馬瀨與三草川的敦盛,他好得異乎尋常地快的傷勢,進入本宮大社前的異樣,夜晚的突然發作……而這一切,都導向一個讓我無法面對的結論:敦盛,就是那個曾屠殺了大量源氏官兵,曾被我們打成重傷的怨靈——水虎!
我笑了:“我是聽到笛聲而來的啊。因爲在房間裏聽到了敦盛你吹奏的笛聲。”
政子大人掩嘴輕笑了兩聲,表情彷彿完全沒把九郎的怒氣當回事:“哎呀哎呀,九郎你還真是單純呢。自古以來,簽訂和約之日,就是最危險的時候,不是嗎?如果沒能識破我們的計劃而失敗,那隻能怪平家他們自己不好啊。”
我正驚疑不定地看着他的右手,敦盛抬起頭,強忍着顫抖說道:“神子,沒事的,我沒事的——拜託了,就讓我自己待著……唔!!雖然已經裝上了鎖鏈……也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神子……拜託了,趕快走吧……啊!”
讓抓了抓後腦勺:“真的……是白龍嗎?”
“那是什麼啊?”我問道。
“怨靈的悲傷……?”敦盛喫驚地望着我:“那根本不是人,你認爲它們也會悲傷……?”
“只要握着手就好了是吧?”我鬆了口氣,笑着對敦盛伸出了右手:“那,敦盛,把你的手給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政子大人?您……您是要我們踐踏之前締結和議的約定,對平家實施奇襲?”九郎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
白龍扁了扁嘴,顯然很不情願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白龍這孩子照例跟着我睡,或許看我臉色不豫,他拉着我的手,甜甜地笑着說:“神子……累了嗎?我們一起睡個好覺吧。”
“那個音色,又清澈,又溫柔,我啊,很喜歡敦盛你吹的笛子呢。”直視着敦盛的眼睛,我微笑着,然而非常認真。
什麼!?
“不行!我纔不會把敦盛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受苦呢!”我緊緊抓住了敦盛那已經大得有些異乎尋常的右手,說道:“說不定,龍神的力量可以幫你解除痛苦,試試看好嗎?”
我搖搖頭:“的確,怨靈可能已經不再是活人了。可是,他們曾經也是人,那就應該會有感到悲哀的心啊。”
“哎呀~你大概是旅行途中沾染到什麼污穢之物了吧?熊野本宮這裏是有結界的,污穢之物是進不去的~”景時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哎,要不要試一下前代的地之玄武用過的辦法啊?”
“如果有個怨靈就在我面前的話……”我思忖着,慢慢說道:“我想……我想知道怨靈的悲傷。”
告別熊野,我們回到了京。很快,源賴朝的命令就來了。在後白河法皇的周旋下,將在平家根據地福原舉行源平兩家的和議。根據命令,九郎率領的軍隊駐紮在福原附近的有馬,目的是爲了保護和議的順利達成。——然而,就在準備出發去締結和議的當天,北條政子大人的一番話讓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啊,我……真的沒事了。如果不是你的話……我……”話說到一半,敦盛忽然想起什麼,有些結巴地問道:“說起來……這麼晚了,你,你爲什麼會……?”
不由分說,景時和讓一邊一個挽着白龍的胳膊就往外走,白龍大驚失色,回頭向我呼救:“神子~”
始終一臉無辜的白龍依然甜笑着:“嗯,因爲神子取回了五行之力,我的形態就變大了。”
政子微微一笑,眼光轉向了我:“平家有三大罪:擁廢帝復辟,此其罪一;盜取三神器,此其罪二;驅使怨靈,傷人無數,此其罪三。小姑娘,操縱怨靈肆虐京的平家,你也能原諒嗎?鎌倉大人希望儘快追討平家,也不過是爲了世間的安寧而已。”
敦盛垂下了眼皮,低聲說道:“在戰鬥開始之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急忙搖頭:“沒有啊!倒是敦盛你,真的沒問題了嗎?”
“敦盛,你在說什麼啊?”我拼命搖着頭,大聲說道:“不管敦盛你怎麼說,我也不會那樣看你的!”
九郎大聲說道:“正是!政子大人,我源氏武士怎能做如此卑鄙之事!”
意外的是,敦盛竟不在帳中。正納悶時,剛好經過的老師告訴我,敦盛好像出去找我去了。找我?我只好又跑了出來。
進入熊野本宮大社前,將臣和我們分手了。早知如此的我沒說什麼,倒是讓和九郎頗喫了一驚。將臣走的時候九郎還揮手向他道別,我有些想笑,和讓比起來,九郎倒更像將臣的兄弟呢——
政子似乎毫不喫驚,反而嬌笑着說道:“真是直率的孩子呢,真讓人喜歡~你們要是不想去,我絕不勉強你們,不過,軍隊可是必須聽從鎌倉大人的命令的哦。”
“早安~各位~”
“那種感覺——是我,雖然我沒有感覺……不,那的確就是我!”敦盛已經看出了我的想法,澀聲說道:“真正的我,就是這麼卑鄙,兇殘,可怕。”
話說到這裏,我們也沒有什麼再申辯的餘地了。她緩緩環視了一週在場的人,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出門而去。
我正要說話,西諾耶已經不知從那個角落跳了出來:“嗨,公主,熊野之行還愉快嗎?”——
“白龍……嗎?”讓的表情似乎還有些難以置信。還好,朔也走了進來,看到白龍的樣子,她雖然也驚訝,卻遠不如景時和讓那麼激動:“啊!白龍,真的長大了呢。”
敦盛繼續說道:“以前,我活着的時候,是平家一門的兒子,可是……現在,我是已死之身了。這個皮囊是假的……雖然很像人的模樣,其實是冰冷的骨骸變成的。渴求鮮血,襲擊人類,正如神子你所知的,這就是怨靈的本性,而我也一樣——”說到這裏,他挺直了背,直視着我說道:“我就是污穢的存在。”
過度的驚訝讓我完全說不出話,只能瞪大眼睛望着敦盛。這身材嬌小,容貌秀麗,舉止溫文有禮的少年,怎麼……怎麼會是怨靈!?
“…………”我望着他,卻說不出話。
讓連連點頭,顯然強力贊成景時的意見:“就是就是。那麼,你就搬到八葉這邊來住吧。這邊走,白龍。”
“嗯!”我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那麼晚安咯,白龍。”
敦盛的臉早羞得通紅,根本不敢看我的臉,低聲應道:“啊,啊……對不起……”
這句話擊中了九郎的要害,他哼了一聲,轉開了頭。
“纔不是呢。”我笑着說道:“那是非常美麗的音色哦。對了,能不能再幫我吹一曲呢?”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着,身上的鐵鏈發出輕輕的撞擊聲,我疑惑地看着他,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敦盛的聲音變得更爲艱澀:“神子,你還沒想到嗎?我……我不是人……是怨靈啊。”
敦盛一怔,呆呆地望着我,卻不伸手:“那,那個……我是不能觸碰的,神子。因爲我……我是污穢的,我……”
不知道這孩子爲什麼總是覺得自己有錯,我乾脆直接抓起了他的左手。笑道:“我們走吧!”
這還不夠,緊跟着,讓也走了進來:“早上好啊,春日學姐……你是什麼人!?”
我跟着也站了起來,應道:“那麼,我先回去了。晚安咯,敦盛。”
又走了一會兒,眼見本宮大社已經在望,衆人都有些興奮。正議論時,一直靜靜走在隊伍最後的敦盛忽然發出一聲悶哼。我聞聲回頭,驚訝地發現,敦盛已經停了下來,抱着右臂,臉色慘白,額上甚至滲出了大顆的汗珠。
“敦盛……”毫不意外,眼前這正全神貫注吹奏着笛子的清秀少年,就是我們的同伴——平敦盛。
“我的……笛子嗎?”敦盛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稱讚,有些不安地說道:“其實,我很少吹給人聽……”
“啊!”我的第一反應是一聲尖叫,拼命把被子往身上拉。大概一秒鐘之後,我才認出眼前這一身白色的銀髮男人是誰:“白、白龍,你的樣子……”
眼看那兩人把白龍半拉半架地弄了出去,我有些擔心白龍:“朔,白龍看起來很不高興呢。這樣會不會太傷他了?”
我有些詫異,不過仍微笑着說:“嗯,什麼事呢?”
天哪!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無巧不巧的,景時竟然在這個時候踏進了房門。果然,下一秒鐘,他已經驚叫起來:“啊!?”
“不能進去?”我看了看周圍的森林,好像沒什麼異樣啊。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的餘音也已經散盡,敦盛站起身,說道:“已經很晚了,該回去了……”
弁慶踏前一步,冷冷地說道:“是啊,連鎌倉大人的正妻——您,政子大人都出面了,我們都以爲這次結盟是結定了呢。”
政子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這,這可是鎌倉大人的一片善心啊。其實,他已經下了追討平家的命令了,但是,如果直接攻下福原的話,雙方都難免會有死傷,倒不如趁這個機會一舉成功,兩邊的損失都可以降到最低呢。”說到這裏,她微微冷笑起來,漂亮的黑眼睛裏毫無暖意:“這是鎌倉大人的命令,而且,後白河法皇大人也是這個意思。”
“嗯。聽說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我問道。
我冷笑了一聲:“說的好聽,也掩蓋不了偷襲的事實。”
“神子,我的——我真正的姿態你不知道的,變成兇獸的我,屠殺了多少人命……如果知道了這些,你還能忍耐嗎?”敦盛咬緊了下脣,神情卻無比堅毅:“在三草山和你相遇之前,我是怎麼受傷的您知道嗎?在暗夜之中的三草川,我……我……”
“不,可是……那個……”敦盛有些慌亂,急忙轉開了飛起紅暈的臉,良久,他小聲說道:“我這笨拙的笛子,如果你願意……那我就失禮了。”
或許是因爲折騰得太久,第二天,直到太陽照進房間,照到了我眼皮上,我才醒了過來。勉強坐起身,揉揉眼睛,還迷糊着呢,一個溫柔的男人聲音竟然在離我極近的地方響起:“早安,神子。起牀了嗎?”
景時摸着下巴,乾咳了兩聲:“啊~不過呢,既然長大了的話,就不能再和女孩子住一起了哦。”
順利到達了本宮大社,我們見到了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水軍頭領——熊野別當。然而,我們,不,應該說是我,又一次被熊野別當無情地回絕了。雖然對方很客氣地爲我們安排了潔淨的住房,留我們住一晚再走,可所有人卻都高興不起來。夜逐漸深了,大家閒聊了幾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政子笑得更是歡暢:“哎呀,竟然連弁慶也這麼想,那麼平家的人就更不會有所懷疑了,真是太好了!”
“說的是啊……”將臣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古怪。
敦盛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但隨即又陷入了新一輪的痛楚之中,清秀的臉扭曲了,連身體也痛得弓了起來。“唔……嗯……”他極力壓抑的聲音,讓我彷彿也能感受到他所受的痛苦,我緊咬下脣,暗自祈禱:拜託了龍神,請你把清淨的氣送給敦盛,幫他解除痛苦……拜託了!
我鬆開了他的手,微笑着看着他。他望向我時,迷惑的表情已經消失了:“是因爲……你的力量嗎……對不起,不過,託你的福,我現在真的好多了。不過……”他忽然低下了頭:“神子……嚇到你了吧,真的……對不起……”
敦盛認真地說道:“我既然成爲了你的八葉……那麼,在我的義務完成之前,我還不能消失。一門……不,只要平家還在繼續製造怨靈,我就還要繼續存在。但是,如果萬一,我真的失去了正氣——那個時候,請務必將迷失本性的我徹底淨化!”
“淨化敦盛?”我喃喃自語着:“不,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可是神子,拜託了,我只能拜託你了……”敦盛有些失措地懇求着我,隨即露出了自責的神情:“竟然讓神子感到如此爲難……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是怨靈的緣故……”
“讓我爲難?敦盛,你在說什麼!?”我大聲說道:“敦盛你不是我們的同伴嗎?怎麼能說爲難呢?”
他喫驚地望着我,說道:“對於我這樣的怨靈,您還這樣說……我……”
踏上一步,我直視着他的眼睛說道:“我,喜歡敦盛你的笛聲,那是非常美麗的笛聲……所以,我不認爲你是什麼污穢。”
“神子……”他白淨的臉上忽然飛起了兩朵紅暈,迅速垂下了眼簾:“我那樣的笛聲……?”
我笑着點頭:“嗯。敦盛,能讓我再聽一下你的笛聲嗎?”
“我的……笛聲?”少年的聲音在微微的顫抖。
我微笑着道:“嗯。馬上就要開始作戰了,需要趕快冷靜下來。每次聽到敦盛你的笛聲,就覺得內心十分平靜呢。”
猶豫片刻,敦盛有些遲疑地拿出了笛子。我鼓勵性地向他一笑,他的眼光剛觸到我的,就馬上縮了回去,臉更是漲得通紅。不敢再看我,他默默調整了一下呼吸,舉笛就脣,緩緩吹奏了起來。
他的笛聲依然是那麼的清澈透明,那麼的美麗動人,溫柔……而悲傷。聽着聽着,不知不覺間,我的雙眼竟已蘊滿了淚水。
放下了笛子,敦盛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退去:“我剛剛學笛子的時候,那時我還是人類……所以,每次吹起笛子時,我就會忘記,我已經是個怨靈……”
我擦了擦淚水,正要說話,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竟傳來了一陣琵琶之聲,敦盛頓時變色。
“敦盛,這是什麼?”
敦盛並不回答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平家陣營的方向,好像中了琵琶聲的魔咒一般。
良久,琵琶聲稍歇。“這琵琶是……”我轉向敦盛,卻發現他眼中含淚,神情極爲傷痛,我不由大驚:“敦盛,你怎麼了?沒事吧?”
“我沒事……”敦盛緩緩搖頭,淚水卻如斷線珍珠一般滾落面頰:“我知道的,神子。我知道的,絕不能動搖……我……早就有了足夠的覺悟了……”
“可是,你看起來好痛苦!爲什麼?”
敦盛不答,好半晌,才輕輕說道:“……那是我兄長的琵琶聲,經正哥哥的……這是兄長他愛彈的曲子……不會錯的……每次臨陣之前,兄長他總喜歡彈奏一曲琵琶,他是個愛琵琶的人……臨陣之前……我總是,會用笛子和兄長他的琵琶合奏。可這一次……這一次我們……”
“不錯。”九郎說道:“時間不多了,我們得快些!”
正想着,卻聽見刀刃交擊之聲忽然大盛,忙凝神細看,原來平知盛竟然反守爲攻,雙刀連向老師和九郎發出幾道凌厲之極的殺招,逼得老師和九郎都後退了兩步。這個時候強攻,平知盛他想幹什麼?沒等我想明白,平知盛的身影突然如鬼魅般轉了個方向,直向我而來!
九郎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大聲稟報道:“報告!原本駐守這裏的還內府似乎往東邊去了!”
敦盛說道:“嗯,那是個只有野獸才能上下的陡峭山崖。”
“啊啦啊啦,九郎,你怎麼還在這裏啊?”她帶着種略嫌誇張的驚訝說道:“我還以爲你早就出發了呢!不快點的話,孤軍奮戰的景時恐怕就危險了哦!”
“景時先生!”看到正焦頭爛額孤軍苦戰的景時,我忍不住大叫一聲。景時顯然被我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到我身後的大軍,喫驚得臉色都變了:“哇哇,怎麼大家都來了呀~啊啊~真是得救了得救了~”
“老師!?”九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終於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就先派探子去看看吧。”
“我知道了,大家小心些。”我握緊了腰間的劍。
發兵的號角已經吹響了,敦盛和我一起趕回了中軍帳。
“不行,不可以從一之谷奇襲!”我叫出了聲,九郎喫了一驚:“什麼?爲什麼這麼說?”
我如實回答:“春日望美,白龍的神子——春日望美。”
老師凝望着他的臉,聲音低沉而鎮定:“別忘了,軍隊的指揮權仍然是在你手裏的。”
一句話沒說完,他忽然閃電般欺近,雙手竟已扣上了我的肩頭!我驚得呆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柔和之極的力量忽然從後方傳來,我只覺眼前一花,白龍已經擋在我身前:“勝負已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是嗎?不許碰我的神子!”
“無論如何,不用打仗總是件好事。”讓鬆了口氣,九郎卻皺起了眉頭:“還沒結束呢!我們得趕快突破這裏,去救援景時……”
“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樂趣可言!”我沒好氣地大喊。
西諾耶笑着說道:“是啊,一旦被識破,可就完全無法挽回了呢。”
“哎呀哎呀,痛痛痛痛~”大概朔有些生氣,被包紮的景時痛得齜牙咧嘴。
不知過了多久,琵琶和笛聲都緩緩歸於沉寂。我望着敦盛,只覺什麼東西哽住了我的喉嚨,好痛好痛。敦盛頹然放下了笛子,低低自語:“——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在三草山,決定離開平家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決定了……”
這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風聲已經襲體,退是來不及的了。只聽得當噹噹三聲大響,我的手臂一陣痠麻,幾乎同時,周圍響起好幾個人的驚呼聲:“神子!”“學姐!”“望美!”
“那個,應該不會吧……”敦盛低聲說道:“從那樣的懸崖上發動突襲,任誰也預想不到的吧?”
他微微點頭:“回去吧神子,我們該出陣了。”——
我定睛一看,平知盛正站在我面前,面有驚訝之色。原來,剛纔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我已經穩穩接住了平知盛的三刀!
大軍既到,戰場情勢頓時逆轉,平家再如何頑固抵抗,也阻擋不住我們前進的步伐,很快,我們已經殺到了生田神社門口,遠遠望見了這裏的守將——一頭銀髮,手使雙刀的——平知盛。想到他曾經一招便將我打到吐血的實力,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隨即伸手過去,緊緊握住了劍柄。
『老師的意思是?』
“報告!”一名負責傳令的武士飛馬趕來,在九郎面前翻身下馬,說道:“生田森林那邊,梶原大人和平知盛率領的部隊已經交手了!現在,戰況極爲激烈!”
“嗯……”
“你辛苦了。”九郎含笑拍了拍景時的肩膀,隨即轉身下令:“進軍!一舉擊潰平家!”
“隱藏是沒有用的……剛纔戰鬥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真實的臉……你和我,是同類呢。”平知盛的語氣平靜得令人不快,我喊道:“你胡說!”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九郎咬牙說道:“往生田——快去救援景時!”——
“還內府往生田,去保護安德帝了嗎……”九郎皺眉說道。
“可是,如果奇襲真的失敗,一切就全完了吧?”我也有些急了,大聲說道。
九郎垂下頭,顯然打擊不小:“是——老師。”
“你……是你命令景時去的嗎?”九郎憤怒地喊道,而政子則絲毫不爲所動,輕笑着說:“好嚇人哪,九郎。不是說過了嗎,是鎌倉大人命令他去的。景時真是一位優秀的軍奉行啊,我想,他一定會忠實地執行鎌倉大人的命令的。那麼,我先走了,要不要出兵,就看您了,九郎,呵呵。”
他冷笑一聲,慢慢收起了刀:“不承認嗎?隨便,總之,你還是第一個讓我感到熱血沸騰的……”
“那麼,敵人肯定也料想不到會有人從那裏突襲吧。”九郎似乎已有了決定:“那麼,我們就從一之谷背後的山崖衝下去!”
“來了嗎?”平知盛的表情和語氣,仍然是那麼的冷漠而慵懶。
景時轉開了臉,有些爲難地說:“攻下福原——這是賴朝大人的命令。讓我帶兵去追吧。”
沉默了一會兒,老師忽然開口:“先去打探一下虛實如何?”
平知盛不耐煩地挑挑眉,不再理會敦盛,轉頭望向我們。當他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時,嘴角又勾起一抹興奮的笑容:“……要和我戰鬥嗎?你?”
我想了想,說道:“如果,平家早已對奇襲有所防備呢?”
傳令兵道:“據被俘的平家士兵說,安德帝好像在生田那邊的樣子。”
片刻後,大家都集中到帳中來了,正在這時候,北條政子竟然又出現了。
說罷,他上馬揚鞭,往陣後退去,竟視在場諸人爲無物。望着他的背影,我喃喃自語:“這個人……真的是以戰鬥爲樂趣嗎?我……和他是同類?”
“哥哥?”朔驚呼出聲。
敦盛低聲答道:“我……已經是捨棄了一門的人……只爲了怨靈能夠得到淨化……”
“好啦,痛完了吧?”西諾耶笑嘻嘻地問景時:“那麼,平家的本陣,到底拿下沒有啊?”
九郎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那麼,就朝一之谷進發!”——
“真的……奇襲真的被識破了?”九郎喫驚得合不上嘴,我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的確,如果我不是有過那次慘痛的記憶,恐怕也無論如何料想不到,對方竟然會識破奇襲的吧?
讓摸着後脖子,輕聲說道:“真是麻煩的人,希望以後不要再遇見就好了。”
讓看了我一眼,皺眉說道:“從山崖上衝下來太危險了,我反對。”
“不是的!”有些焦急的聲音,我抬頭望去,是白龍:“神子和知盛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知道的!”
九郎什麼也沒說。
再看平知盛,竟然又已經退回了原位,表情有些古怪,旋即冷笑:“還真是層層護衛的神子啊……算了,這樣樂趣也會增加吧……下次,戰場上再會了——源氏的神子。”
“知盛大人……”敦盛輕聲說道,而他的出現讓平知盛有那麼一瞬間的驚訝:“敦盛……?自從三草山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你……來援助這落日般的平家一門嗎?……很沒意義吧……”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八章福原攻略戰
“啊~沒有沒有啦~一點小事我應付得來。”景時苦笑着甩了甩手,而朔已經衝了上來,不由分說開始給他包紮:“怎麼可以不管傷口呢,哥哥!現在馬上給你應急處理一下。”
西諾耶揚揚眉:“這麼一來,景時麻煩大咯。倘若不能突破一之谷,擊退生田的守兵,這一戰,源氏輸定了。”
不錯,我看不清他們的動作,但是,又何必看清?
精神一振,我趁機反攻,劍尖指向平知盛左肩。他咦了一聲,後退一步,舉右手刀來格。我知道他力氣遠大過我,刀劍相交我必然喫虧,於是踏上一步,劍已指向他右脅。他又咦了一聲,又後退了一步,右腕下沉,想以刀撩開,我怎肯放過這半招先手,長劍順他刀勢上削,直取他咽喉要害。
“不要那麼隨便地說出冒險的話好不好!”意識到我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我沒再說下去,努力忍着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或許是察覺我的情緒異常,九郎瞪着我,也沒再說話。
景時走上前來:“得趕緊追擊纔行。”
交手既久,三人之間試探性的招數似乎已經結束了,漸漸地刀法加快,招數也越來越奇,越來越險。九郎越戰越是激動,不時聽到他的喝斥聲;老師始終默不作聲,刀法卻是攻中有守,不時爲九郎補上刀法中露出的破綻;而平知盛,卻越打越是高興,彷彿完全不在意自己身處險境。眼看老師和九郎的攻勢越來越尖銳,他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了開去,還不時反攻兩招,我不禁暗想:九郎和老師已經是我們之中武藝最強的兩個,他們上前尚且如此,其他人……我看了看周圍,大家都面有憂色,這三人爭鬥極緊,武藝稍差的都不能貿然加入,否則不但傷不到敵人,怕且誤傷自身。讓的手在箭壺上摸了又放,顯然,沒有絕對的把握,他也不敢以弓箭相助。
原來他想突襲我!
抬起臉,他的臉上已經只剩堅毅:“即使……是要和兄長他戰鬥,我也不會再猶豫了!”
又看了一陣,我漸漸覺得眼花起來,三人的身影似乎已化成了三道倏忽來去的風,已經看不清他們的動作。
轉眼間,我們已經到了平家陣前,九郎一馬當先衝入敵營,卻發現營帳中空無一人!我們急忙四周查看了一番,到處一片凌亂,不少輜重都棄置在這裏,顯然是剛剛撤離的。
弁慶沉吟着:“往大輪田泊去追擊,就是把平家完全趕出福原……倘若不這麼做,在賴朝大人面前可能說不過去吧。”
“花斷”的要義,不正是斬斷肉眼所看不到的風麼?
“九郎,請稍微等一下。”一直沉默的弁慶開了口:“就算我們跟去生田,恐怕已經來不及救援景時了。兵法雲:圍魏救趙,我們不如繞到敵人背後發動進攻,勝算可能還比較大。”
“一之谷往東麼……”不熟悉這裏的我還沒想清楚這代表什麼,敦盛已經說話了:“那是福原的中心地,大輪田泊。往東,莫非是去生田那邊?”
“如何,現在平家的動向如何?”九郎這樣問弁慶,弁慶答道:“守將知盛大人一退,士兵們也就丟下這裏開始逃走了,方向好像是往西……應該是想由大輪田泊乘船逃走吧。”
我搖搖頭,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可是,又有某種奇怪的感覺侵入了心頭,卻怎麼也捕捉不到。這個平知盛好像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是哪句呢?
九郎沉着臉說道:“那麼,就往大輪田泊方向追擊吧!”
想到終於成功地救回了景時,我的鼻子本來有些酸酸的,可是看到他這幅樣子,又忍不住笑了:“是啊景時先生,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正說間,忽然看到他胳膊上掛了彩,我不由驚呼起來:“你受傷啦?”
一之谷,之前的命運中,不就是在那裏中了還內府的計策,然後我受了傷,老師他也……只是,眼看命運似乎又走到了老路,如果我說出來的話,能有所改變嗎?一路猶豫着,隊伍已經行進到了高尾山。
“全軍,出擊!”政子離開後,九郎終於發出了這樣的命令。
等等,風?
接下來的那個小時顯得格外漫長,終於,派去的探子疾步奔了回來,帶來了令人驚異的消息,當然,除我之外。
在一旁的敦盛低聲說道:“知盛大人,確實是渴求鮮血而戰鬥的人……”
『雖然作爲軍奉行,景時一直是單獨帶兵的,但是……他什麼時候離開了有馬?』想到這裏,一陣寒意悄悄爬上了我的脊背。
政子笑得無比真誠:“是啊,景時大人真不愧是鎌倉大人的心腹啊,現在想必已經到了生田那邊了吧?”
老師沉聲說道:“懂得退兵的時機,敵人倒也有些本事。”
“啊,沒什麼了……”我搖搖頭,弁慶卻笑着說道:“能夠提前意識到危險,這也是一種才能哦,望美小姐。不過……如果不從崖上發動奇襲的話……那就只有從西面的大路迂迴,然後正面進攻了。”
“敦盛……”
“不能對景時見死不救!”九郎說道:“如果能繞到敵人背後,打破平家的守備的話……對了,一之谷背後,是不是有個山崖?”
“報告!我在一之谷那邊的懸崖上看到,偶然有一隻鹿從崖上奔了下去,馬上就被平家陣中隱藏起來的弓箭亂箭射死了!很顯然,那邊是有伏兵的!”
“神子,這邊已經可以看到一之谷的敵陣了。”敦盛低聲說道。
景時摸着下巴,嘿嘿乾笑:“這個麼……要攻下本陣,先得通過生田神社,可是敵人在這裏設置了路障柵欄,又埋伏了大量弓箭手,現在也只開出了道路而已。”
“當”的一聲輕響,平知盛已經向後躍開,同時擋開了我的這招攻擊。他退得太遠,已經不是我能追擊的範圍之內了,而剛纔這連環三擊也已經耗盡了我的力氣,我一時猶豫不決,該不該繼續進攻?而平知盛此刻也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我,嘴角竟還含着笑意:“——嗯,真是不錯,你讓我很有樂趣呢……”
“搞什麼鬼?——平家居然放棄了一之谷?”九郎看向弁慶,後者沉吟道:“這裏是福原的後方,大概本來就沒準備足夠的部隊吧。我們突然出現,既然無法抵敵,倒不如干脆撤退。”
“……使用這樣的手段,真的……是兄長大人所期望的嗎……”九郎喃喃自語着。
“不過,望美,”九郎又轉向了我,正色說道:“是我太過無謀了,多虧你制止了我,謝了。”
“你是……平知盛是吧?”我握緊劍柄:“想要戰鬥的話,我來做你的對手。”
“啊,源氏的神子……一直在想像着,你會是個怎樣的女人……真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棒……”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慢吞吞地拔出了雙刀:“嗯,還真是[lucky]呢……來吧,讓我試試你的刀鋒。”
沒錯!這就是花斷!
再不敢像之前那樣貿然搶攻,我舉劍封住門戶,而性急的九郎早已衝了上去,老師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只聽得當當之聲大作,三人瞬時間已經交手了幾招。平知盛以一敵二,竟顯得遊刃有餘,絲毫不落下風。
我喫了一驚,問道:“不是打贏了就行了嗎?”
“那麼,就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了。”老師沉聲說道。
更不多說,我們馬上上馬,由西邊的大路全速殺奔一之谷——
一陣急行軍後,我們趕到了正喊殺聲震天的生田森林。
“……一之谷……嗎?”老師說道。
他呵呵地笑了:“好戰的女人呢,真美……你的——名字?”
不再說話,敦盛舉起了笛子,再次吹奏起來。沒多久,對方彷彿也聽到了,琵琶聲重又響起。琵琶聲悠揚激越,動人心魄,和敦盛優美純淨,婉轉憂傷的笛聲竟出奇的合拍,一時間,連林間的鳥兒彷彿也忘記了鳴叫,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笛一琵琶,響徹了大戰之前的兩軍營地,讓空氣也染上了這淡淡的哀傷。
九郎有些不耐,說道:“誰也不會想到的吧,這樣的奇襲。”
九郎瞪了我半晌,說道:“……我知道有危險。但是,奇襲總是要冒着危險的啊。”
“等一下!”我叫道:“只爲了交待得過去就要打仗嗎?”
九郎看了我一眼說:“……現在,也還不知道還內府的下落不是嗎。”
老師點點頭:“現在,還不能斷言敵人失去了反擊的能力。”
我想了想,說:“那也是……不過,我們要打到什麼程度爲止呢?”
九郎斷然說道:“一旦確定平家已經完全捨棄福原,我們就退軍!”——
很快,我們到了大輪田泊。這裏是一個很大的港口,我們趕到時,幾艘巨大的戰船正在離港出發,上面樹起的正是平家的旗幟。
“不快點追的話,平家就要逃走了!”西諾耶急得跺腳:“要是源氏也有支像樣的水軍的話,這種程度肯定能追上的!”
說歸說,急歸急,我們畢竟沒有水軍在手,即使追到了港口,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平家的大部分主力上船而去,雖然源氏紛紛放箭,但對方船艦堅固,防守有備,也傷不了多少人。等到船一開遠,更是弓箭所不能及了。
“追不上了啊……”讓放下了弓箭,輕輕嘆息。敦盛嗯了一聲,輕聲說道:“有御座船在裏面……看來,重要的人物都逃走了。”
西諾耶切了一聲,看來身爲水軍的他還在爲源氏沒有水軍而憤憤:“……這麼說來,安德天皇,還有三神器,都漂流到海上去了。”
“那……還內府呢?”我問道。
西諾耶撇撇嘴:“應該也逃走了吧。這次的福原合戰,算是源氏勝利了,不過,平家的大部分兵力都成功撤走了。”
讓扶了扶眼鏡,幫我們做了一個總結:“這麼說,戰爭的優勢還不能確立,是吧。”
既然平家的頭領們都已經逃走,只剩一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小兵,也不值得我們再出手了。九郎他們招呼着軍隊整頓,正準備班師,弁慶卻說道:“我有些急事要去辦,那麼,恕我失禮了。”
嗯?他怎麼了?我愣了一下,弁慶卻已經走得影子不見,我也就沒再理會。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九章俱利迦羅谷
“嘻嘻,各位,歡迎回來哦。”回到有馬,迎接我們的是北條政子:“九郎,這回辦的不錯呢。鎌倉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九郎瞪着她,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北條政子似乎並不在意,嬉笑着說道:“呵呵,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鎌倉大人說啊?”
沉默半晌,九郎頹然搖頭:“不……我沒有什麼……要和兄長大人說的。”
“那個,政子大人……”景時心事重重地接口:“大家都剛剛打完仗回來,想必也有些累了。賴朝大人的激勵,我們都銘記在心了。”
“說的也是……”我笑了,九郎則說道:“我明白了,老師。俱利迦羅這一帶的話……有俱利迦羅谷,猿馬場,地獄谷。”
我笑道:“當然啊,和我們一起嘛!”
老師說道:“那是大戰中,無數平家的兵將被趕入谷底,丟了性命的地方。”
讓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道:“大家在等着呢,我們走吧。”——
“平家內部有些極端派,主張說既然正面不能取勝的,乾脆用些其他手段。”
“好安靜的山谷,完全不見人呢。”沿着山路走了一段,我忍不住說道。
“平家大概就在這山裏的某個地方,在進行怨靈的復活吧。那一戰裏倒下的無數的犧牲者……”景時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望着眼前平靜的山谷:“他們飲恨而死,這山中,必然遊蕩着大量的魂魄啊。”
讓答道:“在我們的世界裏,應該是石川縣與富山縣交界的地方吧,這個世界裏,則是在加賀或越中境內。”
“是啊是啊,大家都平安回來了,太好咯~”景時也跟着打圓場,九郎望了望他,又望望弁慶,終於點了點頭:“你們……倒是會找些好話來說呢。算了,我想冷靜一下頭腦,我出去一下。”
“哎?”我大喫一驚,站了起來:“爲什麼是我決定啊?”
將臣猶豫了一下,答道:“……是平惟盛這傢伙。惟盛想要增加怨靈,好襲擊京和鎌倉。”
“哼,那是在慶祝勝利嗎?”西諾耶忽然冷笑一聲:“還有這閒心哪?”
“嗯?什麼東西啊?”
“那地獄谷……”
一個人找了很久,周圍除了草地還是草地,我有些沮喪。正嘆氣時,弁慶的聲音忽然響起:“望美小姐,看到什麼了嗎?”
“您一直都是在考慮着怨靈的事情……對不起。”敦盛低聲說道。
“有人?”我有些不解地轉向弁慶看着的方向,的確,有個紅衣的人影正背對着我們走着——等等,那不是將臣嗎?
政子走了,我看着仍在發呆的九郎,忍不住叫了他一聲:“九郎先生?”
“哇,好寬廣的感覺哦。”看着眼前的景色,我不自禁地讚歎起來。
“這……”我有些爲難地看向朔,她微笑着說道:“是守護京,或者是守護鎌倉,再不然就是去俱利迦羅阻止增加怨靈的行動。”
弁慶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九郎,不管是怎麼得來的,勝利就是勝利。失去了福原,平家也就失去了在京附近的立足之地。無論如何,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纔對。”
將臣笑道:“啊,在這睡個午覺倒是不錯啊。”
將臣聳聳肩:“不是說過的嗎,一定能再見面的,我們可是約好的哦。我說,你們覺不覺得這裏很可笑啊?”
“怎麼了西諾耶,是不是有什麼事?”我問道。
弁慶答道:“嗯,熊野的情報網,應該是可信的。接下來該怎麼辦,大家各自想想吧,等會再一起商量。”
的確,平原上,到處都有鳥兒在起落,成羣結隊地飛翔,不時發出愉快的鳴聲。我笑道:“嘻嘻,鳥兒們好像很高興呢。”
“將臣!”跑到了他面前,我抑制不住興奮之情:“太好了,真的又見面了!”
“啊,是弁慶先生。”我搖搖頭:“不行,什麼也沒發現。”
我笑了笑,說道:“那麼,我們就一個個去調查看看吧。”
西諾耶答道:“那是祭祀保護木曾義仲的女武者的塚。”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向白龍說道:“決定了,我們先去俱利迦羅吧,如果怨靈真的大幅度增加的話,就麻煩了。”
“不過,還是得先找出來那個製造怨靈的平家的人吧?”九郎皺着眉頭說道:“應該是在這山中,可完全沒有線索……”
“最可能受到襲擊的,一是鎌倉,一是京。”老師忽然說話了,而西諾耶則說道:“利茲老師,還有別的地方哦,有可能也在怨靈攻擊對象之列的。”
弁慶笑了:“也不用擺出那種臉啊,你看,我也沒發現什麼怪異的地方呢。不過,我倒是發現了其他的東西。”
“神子,快點哦。”白龍微笑着說道:“大家都在等着神子的決定呢。”
“可笑?”正不解其意,九郎跟了上來:“你是說,怨靈的事情嗎?”
猿馬場南邊不遠,就是地獄谷。和名字不符的是,這是一個幽靜美麗的山谷,下午的陽光斜照在山石間,湧動的河流清澈而平緩,兩岸的紅葉隨着風緩緩落入水中,又隨水漂走。
於是,我們來到了俱利迦羅。俱利迦羅谷,滿山遍野的紅葉飄飛,看起來十分平靜優美。然而,這裏就是平家曾經敗於源氏的木曾義仲的地方。那時,率領平家大軍的,是平惟盛。
將臣點着頭說道:“這麼說,你們……”
“和怨靈的戰鬥,以及封印,都要依賴你的力量……”朔走了過來,這麼說着,而白龍也很是興奮:“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以後怎麼做,都看神子你怎麼想了!”
“還有葵塚呢?”
敦盛問道:“是不是平家內部有什麼動靜?”
我駐足傾聽了一會兒,笑了:“啊,是鳥兒在鳴叫。”
聽到西諾耶這麼說,敦盛面色發白,咬着脣說道:“……難道,打算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使用怨靈嗎?”
此時衆人都趕了過來,西諾耶笑道:“我們聽說,俱利迦羅這邊怨靈增加得格外快啊,我們是來阻止這件事的。”
我又驚又喜,急忙追了上去,叫着:“將臣!將臣!”
“那是平家與木曾義仲交戰的戰場,不知多少人死在了那裏……”敦盛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微笑道:“我知道了。不過,這麼多的怨靈,不知道來得及封印嗎?”
“哎……”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弁慶一笑:“而且,這裏的陽光和風都很溫和,所以鳥兒們才這麼開心啊。”
“一次沒辦法全部都去啊,那麼到底是去哪兒好呢……”我沉吟了一會兒,問道:“敦盛,你是怎麼想的?”
弁慶笑道:“是啊,這裏有很多的野鳥呢。”
西諾耶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熊野的烏鴉,傳來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消息啊。”
弁慶微笑着說:“嗯,你靜心細聽。”
將臣看到九郎,露出了笑臉:“啊——你們也知道點什麼的吧?”
看其他人也並無異議,西諾耶笑着說道:“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弁慶微笑道:“在這個山麓,有傳言說,有谷裏的怨靈出沒。在以前,俱利迦羅谷可是這裏的要道——哎呀,說到這兒,就有人出現了呢。”
朔看了西諾耶一眼:“關於女性的事情,你總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將臣抓着耳朵還沒答話,九郎已經接口說道:“是啊,我們也是這麼聽說的。”
朔說道:“嗯……不如我們分頭去探索一下好了。”
老師只是點點頭:“俱利迦羅的夜很冷,要做好準備纔行。”
我說道:“要不,我們去其他的地方再看看?”
我笑着說道:“到現在爲止,我們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啦,將臣。”
就這麼着,將臣加入了我們,一起去尋找關於平惟盛的線索。往南繼續前進,我們終於走出了山谷,來到了一片廣闊的平原——猿馬場。
“我……”九郎喃喃地說着,忽然,他叫了出來:“我想要堂堂正正的一戰!這種令人噁心的勝利,我根本不想要!”
“哦,這樣……”將臣聳聳肩表示無奈。
弁慶笑道:“啊,看來,讓君你對這邊的一切也相當瞭解了呢。”
蹲下身捧起一掬清涼的河水,我說道:“好安靜的山谷哦,連鳥聲都聽不到呢。這就是……”
將臣看了看他,說道:“——那麼,要一起來阻止惟盛那傢伙嗎?”
“咦,答對了耶?”西諾耶有些好奇地看着老師:“難道說鬼族真的有傳說中的千里眼?嗯,總之,輸了這一仗,平家是打算要有些大動作了。”
景時嘆道:“因爲是戰爭,所以也沒辦法了,不過,真的是十分悲慘呢。”
弁慶沉吟道:“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動物們,對異變是最敏感的。從鳥兒們的鳴叫聲來看,這裏應該是個很和平的地方纔對。”
“是啊。這樣的地方,真的很難想像會有什麼怪異的事情呢。”
“地獄谷。”老師這樣說着,景時皺起了眉頭:“真的……好奇妙的山谷呢……尤其是,這條河。大家最好是一起走,不然不知會遇到什麼。”
讓扶了扶眼鏡,說道:“是啊,連旅人都看不到呢。這條路——北陸道,在這個世界不是重要的道路嗎?”
“不過……剛纔的話,是真的嗎?”九郎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神色嚴肅。
老師不知爲何露出痛苦之色,低聲說道:“……俱利迦羅嗎?”
“怨靈的事情,大家都很敏感吧。怨靈出沒的傳聞,在這裏已經傳播得很廣了。”素來沉默的敦盛忽然說道:“將臣大人……是這樣吧?”
“就是說,死了也不得安寧嗎……”想到這點,我不由得心裏難受:“那也太可憐了吧。”
弁慶的笑容更深:“嗯,它們是在歡迎可愛小姐的訪問呢。”
“說對了!”西諾耶打了個響指,說道:“聽說,是打算對源氏控制下的城鎮實施無差別的攻擊呢。”
“無差別?”我打了個寒戰:“絕對不允許!”
敦盛回答了我:“是俱利迦羅谷會戰時,平家本陣駐紮的地方。”
老師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沒有線索的話,就去周圍調查一下,找到線索爲止。”
“喂,九郎,太大聲了啦!”景時急忙過來按住九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啦,但是,不要這麼大聲好嗎~”
說着,大家便動身回營了,正要動身,我注意到讓的臉色不太好,問道:“小讓,你怎麼了?氣色不大好呢。”
敦盛說道:“神子,請你救救它們吧。封印他們……爲了那些曾經是我同族的人們……拜託了。”
“俱利迦羅谷在哪裏?”我問道。
對方聽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來,露出了微笑:“啊,是望美啊。”
“嗯,也好。”這麼着,我們就原地解散,各人往各個方向去搜索了。
“那猿馬場呢?”我問道。
我們也跟着走出中軍帳幕,夜色下,隱隱聽到別處傳來慶祝的歌聲。
“走吧。”這樣說着,老師一個人大踏步走在了最前面。我喫了一驚,叫道:“老師!?”
我說道:“將臣,你也是吧?”
“將臣,你也是來阻止他的吧?”我問道。
“在這裏,會有什麼怪異嗎?”讓有些疑惑。
“嗯,也許吧……這也可以算是我看管不善啦。”將臣揮揮手:“你們見到什麼了嗎?”
弁慶笑了:“其實,我也很想再享受一下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光,不過——很遺憾,還是以解除詛咒這件事爲優先吧。那麼,我們叫大家一起走吧。”
敦盛說道:“抱歉……不過,我也會盡我所能的。”
弁慶說道:“再遠一點的話,說不定可以去東邊的葵塚去調查一下看看。”
由不動堂往前走,沒過多久,我們就到達了俱利迦羅谷。
“這就是平家的計劃麼……那個,俱利迦羅是什麼地方?”我問道。
弁慶含笑說道:“平家到底是誰在操作這件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詳細情形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
“那就好~”政子拊掌而笑:“各位,這一戰辛苦了,我會好好地吧這一戰從頭到尾報告給鎌倉大人的。那麼,在下一仗開始之前,請各位好好休息吧。”
敦盛答道:“總覺得,如果放着俱利迦羅不管的話,怨靈一定會不斷增加的。神子,如果你能把俱利迦羅那些死者的魂魄都淨化就好了。”
“這個時候,那兒的紅葉可是美不勝收啊!”西諾耶興奮地喊道。
景時怎麼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臉,對我說:“望美小姐,我們早點找出怪異來吧。”
“嗯,好啊。”我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既然景時先生這麼說,我們先調查一下這河水好了。”
“要調查……這河水嗎。”景時低聲唸叨着,表情更加地怪異了。但當他注意到我的眼光時,馬上恢復了笑臉:“不不不,沒事沒事,我也在想這個河水的事呢~”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我們始終沒看出河水裏面有什麼古怪。是我搞錯了嗎?正猶豫間,白龍忽然說話了:“神子,你看,那裏,水的顏色變了!”
“嗯?”我伸頭看了半天,卻沒看見白龍所說的東西。
“就在靠近岩石那裏,神子,你看見了嗎?”白龍使勁地指着對岸,我又看了看,卻還是沒看出來。
“老師,你能看到嗎?”我問道。
老師答道:“我也看不到。不過,龍神的話,肯定不會是假的。”
“說的也是,白龍,那我們過去那邊看看吧。”轉過頭看着河水,我又犯了難:“可是,不渡過這條河是不行的啊……可是,就這樣趟過去也太危險了,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老師微微頜首:“我去。”
話音剛落,老師的身影便消失了,還沒等我驚呼出聲,他又出現在我們面前:“神子,在對岸岩石的縫隙裏有這個東西,應該就是詛咒之源。”
老師手裏,是一個紫色的紙張疊成的人偶,不知爲何,似乎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神子,如果這就是詛咒的物體的話,你試着碰一下看看。”白龍這麼說着,我點點頭,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紫色的人偶。
“啪!”
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過後,人偶竟然消失不見了!而之前的詭異氣息也立刻消失了。
“應該……可以了吧?”我吁了口氣。
白龍笑着說道:“嗯,滯留的氣都已經流出來了,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
“太好了,白龍,謝謝你告訴我哦!”
聽我這麼說,白龍十分高興:“我幫上神子你的忙了?哇,好高興哦!”
“那麼,我們去調查一下剩下的地方吧。”我笑着說。
看到將臣,惟盛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特的表情,像是喫驚,又像是憤怒,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你……”
“神子,水沒辦法止住,現在……!”他的手抓到了我的手,可我已經無力回應他了。
剎那間,一頭巨大的老鼠模樣的怨靈由祭壇上撲了下來,老師和九郎急忙抽刀擋住。名爲鐵鼠的怨靈果然和一般的低級怨靈不同,巨大的身體捲起陣陣風沙,來勢猛惡。擋得幾下,站在外圍的讓和景時一箭一銃早已招呼到了鐵鼠身上。不過說也奇怪,鐵鼠中箭之後,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像喫了興奮劑一般,更爲兇猛起來,幾下便把老師和九郎逼得連連後退,將臣忙舉刀頂上。
將臣嗯了一聲:“整個俱利迦羅都差不多跑完了呢。”
“既然如此……那麼,就由我去看看吧。”九郎說着,邁開步子就朝外走去。走了十幾步,他回過頭來,凝望着我們這邊。
“惟盛!”
“哼哼,快甦醒吧,帶着我們一門的怨念……用真紅的火焰,包圍那個京的都城吧!”他笑得十分得意,顯然很滿意自己的作爲。
將臣哼了一聲:“整天做些多餘的事情,該拿你怎麼辦也是個難題……如果你發誓不再做這種事情的話,這次還可以放過你……”
葵塚四周種滿了樹木,我們仰着頭,一棵一棵地找着,沒一會兒,已經覺得脖子酸了,眼睛也花了。
弁慶沉吟道:“惟盛大人,一定會發現我們對他所下的詛咒動了手腳,一旦解開了,會發生什麼樣的變故……總之,現在我們先去周圍轉轉看吧。”——
西諾耶皺着眉頭看着上面:“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淹死在這裏面的。”
西諾耶笑道:“什麼也沒發現嗎?那麼,試着變換一下視點看看如何?”
他一震,大顆的淚珠迅速地滾出了眼眶:“太好了……我還以爲,我要失去你了,神子……”
“哼哼,那麼急着送死嗎?”平惟盛似乎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輕蔑地揚了揚手:“出來吧,怨靈-鐵鼠!讓這些愚昧的人領教一下我的力量吧!”
黑暗中,我彷彿看見了敦盛焦急的臉。我已經死了嗎?
“這麼說,我們成功地解除了呪法了?”景時很是興奮:“太好了,好厲害哦!”
“好!”朔二話不說,便從腰間取出舞扇,加入了戰團。敦盛咬了咬牙,提起禪杖,閃身搶在了最前面。
最後一個可以調查的,是西南方的葵塚。這裏是木曾義仲的愛妾,葵御前的長眠之所,地方不大,平靜之中,更顯得有些悽清。
“吼~~~~~~~~~~~~~~~”
不等我反應過來,白龍已跑得不見影子了,我嚇了一跳,只好趕快追上去。轉過兩個彎,纔看到滿臉凝重之色的白龍,正望着眼前的一個洞窟。
九郎嗯了一聲:“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分頭去查看一下這周圍的樹木有何異樣吧。”
耳邊忽然響起可怕的嘶吼聲,依稀有些熟悉,我勉力睜開眼,卻只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水虎……?
淨化之力開始漸漸凝聚,眼看着平惟盛的身體已經逐漸變得透明。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他發出了悲慘的呼救聲:“不要,我不要消失!哇啊啊~~~~~~”
“變換視點?”我不明白西諾耶的意思,他笑道:“你看,我們就站在樹下,卻發現不了什麼怪異。”
“做得很好。”一直板着臉的九郎也露出了微笑:“之前,我還不想讓你調查呢……不過這個葵塚的詛咒,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有強大的力量,把鐵鏈扯斷了對吧——那是你的力量。也就是說,那個,是敦盛真正的姿態……”伸手抓住敦盛的一隻手,我笑着說道:“不過,敦盛你果然和其他怨靈不一樣。”
老師的話提醒了我,我忙走到平惟盛面前,開始念起封印的咒語:“平惟盛,今天我就要在此封印你!應天之聲,從地之鳴!”
“神子,振作些!”
“你輸了!”將臣直視着平惟盛,一字一頓地說道:“怨靈已經被封印了,你也束手就擒吧!”
敵人是金屬性的,怪不得九郎和將臣都抵擋得頗爲喫力。替下了他們,我和白龍、西諾耶三人一上手,果然着着進逼,連放了“火翼燒盡”“龍神咆”兩個法術之後,鐵鼠被烈焰燒成了灰燼。
洞窟十分幽深,但每隔一段路壁上就有火燭照明,顯然這洞窟裏面是有人出入的。我們都十分驚異於這個突然出現的洞窟,弁慶也驚歎道:“原來如此,這個洞窟的入口,想必是用呪法隱藏起來了吧。”
“惟盛大人……您……您期望的是那種事情嗎?”敦盛的表情逐漸由詫異轉爲堅決:“但是,您……復活的痛苦,悲傷,您一點也不能理解嗎。”
“我爬上去看看吧。”說着我就想動手,卻被已經走回來的九郎喝止:“你說什麼?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又一次聽到了這個聲音,我費力地睜開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清秀的臉:“嗯……我?”
朔有些擔憂地說:“可是,詛咒之源好像還沒找到呢。”
他拼命掙扎着,龍神之力雖然籠罩住了他,急切間竟不能完全制住他的行動。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我又走近了兩步,只聽腳下咔嗒一響,什麼東西套住了我的腳踝。
“神子……”沉默片刻,敦盛抬起頭,露出了難得的羞澀笑容:“我一定,會守護着你的……原來,我作爲怨靈而復活,並不是沒有意義的,是因爲那樣才能守護你,我……我能復活,真是太好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好在一路上倒是沒遇到什麼麻煩。很快,我們到達了洞窟的最深處,果然,一個頭戴高冠,身着紫袍的男子正背對着我們,在祭壇上擺弄着什麼。
“那是什麼!?”九郎大驚,而弁慶已經叫了起來:“不好!外面瀑布的水,流進洞窟裏來了!”
漫無目的的搜尋,結果是一無所獲。最後,我們只好又回到了最初的俱利迦羅谷來。剛走進山谷不久,白龍就變了臉色:“有不尋常的氣,神子,這邊!”
西諾耶抽出小刀,嘿嘿笑道:“看來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神子公主殿下,讓我們攜手……哎,白龍!你怎麼搶先了?”
西諾耶吹了一聲口哨:“不愧是我的公主啊,真是一點就透。”
敦盛沒說話,只是默默擦拭着淚珠。我一怔,隨即明白:“敦盛?敦盛,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片刻,九郎叫道:“望美!那棵樹,在風中竟然一點搖動也沒有!”
平惟盛的身影徹底消失了,還沒等我鬆口氣,洞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緊跟着就是轟轟發發的水聲,直奔我們所處的地方而來。
總是大言不慚的平惟盛,實力卻遠遠比不上同門的那個平知盛了,沒過多久,他也倒在朔所施放的“月影冰刃”之下。倒在地上的平惟盛,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失敗:“怎麼,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輸?”
西諾耶手中握着一個紫色人偶,和之前見到的一模一樣。那麼,我碰一下的話,應該就會消失了吧?
九郎怒道:“你……就是你在不停地製造怨靈嗎?同爲平家之人,你怎麼能打擾他們的安眠,強把死者復甦爲怨靈?”
我搖搖頭,走近兩步,看着他的眼睛說道:“不一樣!你是不一樣的!你剛纔救了我不是嗎?請不要再說自己是污穢了!”
“咦?這個?”我喫驚不小,揉了揉眼睛再看:“天哪,之前我們經過的時候,明明沒有這個洞窟的啊?”
他低下頭,臉色變得蒼白:“嗯。因爲我,擁有非人的力量。嗯,你現在……感覺怎樣?”
“你是說……如果走遠一點,反而能看出來?”
敦盛,你怎麼哭了?我想這樣問,一口氣卻提不上來,只覺胸口劇痛,頓時猛烈地咳嗽起來。敦盛嚇得急忙幫我拍背,我繼續咳嗽着,終於忍不住吐了起來。也不知折騰了多久,痛楚才漸漸平息,四肢百骸也好像剛剛有了知覺,我看看我和敦盛溼透的衣服,又看看周圍,喃喃自語:“我……我怎麼了?這裏是……”
“神子!”我聽到敦盛在後面叫我,但現在我卻無法分心,只有凝聚全部力量,大聲念出了最後的咒語:“龍神賜力,怨靈封印!”
“真的要繼續前進嗎?前面有什麼也還不知道吧?”西諾耶忽然這麼說,我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聳聳肩,說道:“這裏,以前可是木曾和平家大戰的戰場吶。如果說這裏面有什麼陷阱之類的玩意兒,可是一點也不稀奇。小心點吧,望美。”
剛剛連用了兩次法術,雖然時間不長,我和西諾耶、白龍也耗費了不少精力,還好,將臣他們擋住了平惟盛穿花蝴蝶般的進攻,我們得以站到後排稍作修整。片刻後,白龍就看出了名堂:“平惟盛是火屬性的怨靈,敦盛,朔,拜託了!”
看到我們如此迅速地解決了鐵鼠,平惟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我,我可愛的鐵鼠……你們竟然……”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敦盛!”我胡亂掙扎着,胸口越來越痛,就在即將昏迷的當口,不知哪裏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神子!”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十一章平家的血緣
朔點了點頭:“的確是有些奇怪的感覺。我們再往裏走走看吧。”
他不敢相信似地搖着頭,眼中又漸漸泛起淚光:“這個污穢的身體,竟然還有用處嗎?我……可以守護你……是這樣嗎?”
轉眼間水已淹到了腳踝,衆人也紛紛往上逃離了。走在最後的敦盛回頭看着我,說道:“神子……千萬不要死!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會找到機關,救出你的!”
“神子!絕對不可以死!我……我對你……!”能朦朧地感覺到,敦盛抱住了我:“——不要死,我的力量,即使是使用這污穢的力量……!我,也一定要救出你!”
“如果要打擾到死者安眠的話,我反對。”九郎皺着眉頭說道。
我勉強向他一笑,他咬着下脣,疾步跑掉了,轉眼間,這裏已經只剩下一個被鐵鏈拴在地面的我。
“不要開玩笑了!”雖然我不理解爲什麼將臣好像有意放過他,但看樣子他並不領情:“對於我來說,只要看到你不愉快的樣子,我就解氣!”
“敦盛……”
敦盛?
對哦,我這纔想起,初識西諾耶的時候,他可不就是個愛在樹上高來高去的人嘛。我笑道:“嗯,這可是西諾耶你很在行的事情哦。那麼,就拜託你了,好嗎?”
“不行啊,這是金屬性的怨靈,同屬性的攻擊會被吸收的!”白龍看出了其中奧祕,叫了起來。我急忙叫道:“小讓,景時先生,你們先去對付其他的怨靈,這裏交給我們吧!”
“因爲是你救了我呀,敦盛。”我笑着說道。
他一怔,呆呆地望着我,蒼白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暈:“我……神子你……”
“望美!沒事吧?太好了……”忽然聽到朔的聲音,我們轉過頭,只見朔和衆人從上面的拐角處走了出來,正疾步走下來,都是滿臉驚喜。
無視我的叫聲,平惟盛猛地把長髮往後一甩:“受死吧!”
“乒——”一聲過後,人偶果然消失了。我鬆了口氣,說道:“這麼一來,應該就算是全部解決了吧。”
“呃……”我還沒說話,西諾耶已經笑嘻嘻地攔在我們之間:“雖然很高興可以看到望美高超的攀樹技巧,不過,這一次,還是等我來吧。”
水面在迅速地上漲,淹過了大腿,然後又漲到了胸口。洶湧的水花劈頭蓋腦地打在我頭臉上,我睜不開眼,何況四周早已是一片漆黑。胸口的窒悶感越來越強烈,終於,在拼了命吸進了最後一口氣之後,水沒過了我的頭頂。
“住手,平惟盛!”九郎搶先一步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敦盛觸電般地抽回了手,往後退去,叫道:“一樣的!我……也是一樣的怨靈!如果沒有勾玉的制御之力,就連現在的人的姿態都沒辦法維持!我就是,那可恨的污穢之物!”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在塚的正後方的一棵樹木,仔細一看,果然,在秋風中,這棵樹居然連樹葉也沒有拂動,靜得有些異乎尋常。正要走近細看,九郎又叫了起來:“喂!那棵樹,頂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是嗎?”我走到樹下,使勁張望着,卻什麼也看不見,可能是被樹葉擋住了吧。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喊道:“平惟盛,來決一死戰吧!”
敦盛咬了咬脣,什麼也沒說,將臣卻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來擋在他身前:“你這傢伙,口舌倒是挺伶俐的嘛。”
“說的也是啊。”不單是九郎,我也覺得,如果在這裏掘地三尺的話,也未免太過不尊重死者了:“那麼,我們就在不打擾到葵的前提下,來探索一下如何?比如……這周圍的樹木?”
我笑了笑,轉向衆人:“好像都調查完了呢,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平惟盛聞聲轉頭,頓時沉下了臉:“居然如此鴰噪,關東的鄉下武者,還真是令人厭惡!”
“說得還真是堂皇……”平惟盛眯起眼睛望着將臣:“你到底想怎麼樣?”
“神子,封印!”
“神子!”
將臣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看來,是說服不了了呢……”
“喂,這樣真的能找出什麼嗎?”九郎懷疑地問道。
“哦呀,背叛之人居然在這裏說話呢?”平惟盛掃了一眼敦盛,滿臉不屑:“害怕與一門爲敵,就逃到敵人那邊去尋求庇佑啊?”
“什、什麼!?快,快逃出去!”景時大聲招呼着,我剛要邁步,卻摔倒在地上。回頭一看,我的雙腳竟然都被鐵鏈鎖死在了地面上,頓時醒悟:“是陷阱!!”
“那又怎麼樣!”讓抽出我的白龍劍,發狂般地砍着鐵鏈,卻被將臣用力拉住:“你過來,讓!想讓大家都被水吞沒嗎?”
胸口的痛楚模糊了我的意識,我漸漸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也叫道:“大家快走!別留在這裏!”
“嗯!”我用力點頭。
平惟盛的嘴角邊露出了殘忍冷酷的微笑,同時還不忘優雅地理了一下耳邊的長髮:“你知道,在這裏倒下的,我們一門的勇士們是怎麼想的嗎?如果能再利用一次他們的力量,想必也無怨無悔吧?他們,可以作爲怨靈,重新加入我們的戰隊,能夠這樣復甦,他們也是再樂意不過了。”
“的確……”將臣打斷了他的話頭:“在平家的角度看來,離開一門的敦盛是背叛者。但是,隨意把無關的人都捲進戰爭中來,你這種人我更容你不得!”
“哼哼……”平惟盛忽然又冷笑起來:“怨靈被封印了?只是怨靈而已,這種勝利也值得得意麼?嗯,接着是我了,你還有辦法封印我嗎?擁有不死之力的我,絕不會輸給你們的!”
“能得到公主這樣懇求,真讓我高興哪。”西諾耶二話不說,嗖嗖嗖地兩三下就爬上了那棵大樹。只聽悉系索索一陣聲響,過得片刻,他又輕輕巧巧地跳了下來,手裏拿着一個東西:“哪,找到了,就是這個玩意兒。”
“讓開!”老師沉聲喝道,挺刀撲上前來。他連斬數刀,只斬得火花四濺,鐵鏈卻完好無缺。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十章污穢的力量
白龍什麼也沒說,只是當先走了進去。
“景時先生,”讓有些疑惑:“可是,呪法真的完全解除了嗎?白龍不是說,有不尋常的氣嗎?”
我迎了上去,笑道:“嗯,朔,謝謝你,我沒事喲,是敦盛救了我呢。讓大家擔心了,真對不起。”
平惟盛的事情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平息了,站在俱利迦羅谷的樹下,我們開始討論下一步的行動。
“我說,你打算怎麼做?”將臣問道。
“應該去京那邊吧。”九郎說:“我們不在這段時間,不知有沒有怨靈去侵擾,有點擔心。”
將臣笑道:“哇,剛好我也想去京那邊,那麼我還是和你們一起走吧。”
於是,我們離開了俱利迦羅,踏上了返京的路程。順利地解除了怨靈的危機,大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一路上笑語不斷,就像回到了熊野那段日子一般。雖然有些不想結束這樣的旅程,抵達京的日子終於還是來了。
“啊,想不到俱利迦羅還挺近的嘛。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呢。”將臣抱着雙臂笑道。
九郎訝道:“不會吧,你又要一個人走掉了?”
將臣聳聳肩:“啊,惟盛……已經作不了惡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煩你們了,而且,我也必須把這個消息去通知到我的同伴啊。”
“這樣啊,真是遺憾呢,沒辦法了。”九郎嘆了口氣,將臣笑了:“嗯,是啊。”——
回到京,我們度過了一段短暫的和平日子,到了秋去冬來的季節,傳來了平家在屋島地方集結兵力的消息。爲了防止平家復甦,在源賴朝的命令下,源氏軍開始向屋島進軍了,目標是屋島的行宮。乘船到達了屋島後,我們暫時在志度浦駐紮下來,做起戰前準備。
傍晚,我獨個兒在港口漫步,卻發現了也是一個人的敦盛,他正在呆呆看着海面出神。
“敦盛,在幹什麼?”我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應道:“是神子啊——我在眺望志度浦的景色。”
“原來如此。嗯,這裏的景色的確不錯呢。”我笑道。
敦盛頓了片刻,說道:“志度浦……曾經死過一次的男人,又從黃泉之國回來了,因爲那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着必須完成的使命。而我應該完成的使命……應該就是成爲你的八葉吧。”
“我的八葉?”我愣了一下。
敦盛輕聲說道:“我們,都是爲了神子而戰鬥的。”
“說是爲了我戰鬥……”我終於有些明白了敦盛的意思:屋島這裏,集結的都是平家的人吧。而與平家的人作戰,不可能是敦盛他的本意啊。
沉默了一會,九郎大踏步走了過來:“望美,敦盛,你們在這啊!”
敦盛應道:“九郎大人,軍事會議開始了嗎?”
“報告!”一名武士縱馬狂奔而來,翻身下馬向九郎稟報:“總門之北的牟禮濱,有怨靈集結的跡象!”
“兄長……我……我……你……”敦盛背對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聽出他聲音的顫抖。
白龍蹙眉道:“氣……停滯在這裏了。神子,小心怨靈!”
“沒錯的話,他是你的叔父吧?”說話的是老師。
西諾耶笑道:“那就得在敵人援軍到達之前,攻下行宮了,對吧九郎?”
一個火紅的怨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徑直衝向我們。“是羅剎女!”白龍叫道。羅剎女?似乎是火屬性的?我叫道:“敦盛,朔,拜託了!”
“到此爲止了嗎……”平忠度雖然敗了,卻既不驚慌,更不氣惱:“如此但求一死。”
沉思片刻,九郎有了決定:“我軍一分爲二,本隊仍按原計劃全力進攻行宮,我們幾個去解決牟禮濱的怨靈!”
敦盛搖了搖頭,語氣已變得堅定:“二位的關心我十分感激,但是,我早就明白,會有這一天到來的。”
老師一怔,隨即一言不發地上了馬。
“但是,戰爭還沒終結。”老師沒有笑,淡淡地道:“平家之中,還有不少逃走的人,不可大意。”
來到中軍帳中,衆人已經聚齊了。
“兄長!”看到平經正緩緩倒下,敦盛失聲叫道。
擊退了幾個普通怨靈之後,我們來到牟禮濱的海邊,貌似風平浪靜,然而這平靜之中,卻隱藏着強烈的穢氣。
沉默良久,平經正淡淡地說道:“這樣啊。”
“大家不要害怕!堅持住!我們多奮戰一刻,就能爲我們的族人爭取一點逃走的時間!”衝到戰場中央,我聽到平忠度這樣喊道。看到了我們,他明顯一愣:“來了嗎……”
羅剎女很快被我們打倒了,敦盛說道:“那麼,可以趕快封印它了。”
敦盛一怔,隨即會意,咬着脣,低聲說道:“……不想讓我和平家一門作戰嗎?沒有必要有那種顧慮——我早就有了覺悟了。”
“我……!”敦盛往後退了一步,我走上前去,大聲說道:“我相信敦盛!”
“弄髒手的事情,只要我就夠了。”老師這樣說着催動了坐騎,我急忙上馬準備追上去:“怎麼可以,不能這樣!”
“哎?啊,這個……”九郎好像很意外我會同意他的話:“你也這麼說?”
平經正一怔,居然露出了笑意:“不愧是神子大人,現在還相信着你呢。怎麼樣,敦盛?不是已經選擇了背叛平家,現在怎麼又露出這種害怕的表情?”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十二章淨化的願望
“四國的豪族,心向平家的可不在少數。”弁慶嘆了口氣:“這一戰要是拖得時間久了,說不定會被人從背後捅一刀。”
大軍出發後,沒多久,便到達了總門。總門果然重兵把守,戰況十分激烈。總門的守將是一位年約五十的長者,親自揮刀在參與戰鬥,身手矯健竟不輸年輕人,應該就是平忠度了吧?
“哥……哥……”敦盛的嘴脣顫抖着,平經正只是微微一笑,忽然皺起眉頭,伸手按住了心口:“唔……唔……!我也差不多……到極限了……但是敦盛,你一定要按照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走下去。驅使怨靈,扭曲了平家的元兇,是清盛伯父。”
迅速完成了封印,我答道:“好!”
“敦盛……”想起那天聽到的一曲合奏,我的淚禁不住又湧起來。
他這纔回過神來,有些惶恐地道歉:“對,對不起……我只是想早一刻,終結這場怨靈的戰爭……”
我們急忙跟在老師後面,還好敦盛已經停了下來,沒多久我們就追上了他。他並沒在意我們的行動,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神色極爲凝重:“這裏的穢氣很強,估計怨靈的支配者就在附近。”
我說道:“那麼,我們一起走吧!”
既然是源賴朝的命令,我們自然也只能聽從。眼看着平忠度被帶上鐐銬帶走,敦盛低下了頭,我也心情沉重,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敦盛輕輕搖頭:“這個……說不準呢。”
敦盛緩緩舉起了禪杖,指向也已經握緊長刀的平經正:“兄長,覺悟吧!”——
敦盛低下了頭,半晌才說道:“是我父親的第一個弟弟……和我父親長得很像呢。”
我們撥轉馬頭往西,行不多時,已有源氏的武士前來報告戰況:“報告,行宮已經陷落!我軍取得了勝利!”
“可是……經正你……”我說不下去了,因爲我知道,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封印他,封印這個唯一理解敦盛,愛護敦盛的哥哥。
事已至此,沒什麼可說的了,我拔出劍,迎上了平忠度的刀。不同於平惟盛的詭異,也不同於平知盛的迅疾,平忠度的刀法大開大闔,法度森嚴,卻又不失狠辣,確實是武門之後的風範,和他交手不久,我對他便越感佩服。我不想傷他,但眼前情勢又不能不分勝負,一盞茶時分後,我覷見一個空隙,喊聲“着!”一劍輕顫,點中平忠度的右臂,入肉雖不深,卻已足以讓他武器脫手落地。平忠度往後退了一步,左手按住右手傷口,我也就停劍後退。
九郎一怔:“還是給他逃走了嗎……算了,也沒辦法了。”
“等一下,老師,怎麼一個人走了?”我叫道。
敦盛毫不理會,奔得更快了。老師低聲道:“追!”當先跟了上去。
“哥哥,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朔瞪了景時一眼。
“兄長!?”敦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顫聲道:“難道說,一開始你就是爲了這個而來嗎?過分,兄長,那太過分了!”
“不錯。”九郎正色答道:“所以,我們會在離行宮較近的志度浦這裏登陸,一定要搶在四國豪族的援軍到達之前解決。”
武士答道:“不,好像帶着一門的人往海上逃走了。”
我點點頭,弁慶道:“這裏留少數兵力就行了,大部分怨靈應該都被擊退了。”
弁慶補充道:“然後,就直取平家御座所的行宮。”
“等一下,等一下啊!”一個人飛奔過來,攔在了老師面前,卻是景時:“不行哦利茲老師!所有被俘之將,都要求送到鎌倉去接受詮議呢~”
平經正說道:“可是,伯父大人他又作爲怨靈而復活了,你知道嗎?現在,率領着整個平家的,就是身爲怨靈的伯父大人。”
敦盛縱身上前,拉住了老師的馬頭:“利茲老師,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已經有了覺悟了,現在,只有全力戰鬥,才能我報答一門的恩情!”
“不要哭哦,敦盛,你做得很對。”平經正溫和地笑着,目光中盡是欣慰:“我們一門中,沒有一個人有你這樣的勇氣。我這個做兄長的,也爲你而驕傲呢。”
景時摸着下巴說道:“要是我們的船也被圍困起來的話,可就連逃走都難咯~”
平經正卻微笑起來,輕聲說道:“幹得不錯啊,敦盛。有了這樣的覺悟,相信你一定能淨化所有的怨靈吧。”
“是嗎?你辛苦了!”九郎喜笑顏開,隨即又想起一事:“還內府呢?抓住了嗎?”
敦盛低下了頭,語氣卻依然堅決:“我決定了……我要淨化怨靈。所以,我已經有了覺悟——和一門戰鬥!”
“神子,抱歉,需要借您的力量——無邊大海,潮湧腳下,四海流擊!”
我嘆道:“敦盛,一個人先跑掉是不行的哦。”
兄長?他是敦盛的哥哥——平經正嗎?
“琵琶……?”平經正一愣,敦盛繼續說道:“在福原的戰場上,兄長你的琵琶……那是令人無比懷念的音色,讓我想起,我們倆都還真正活着的日子。但是如今,兄長你在平家陣營中,我卻在源氏的陣中吹奏着笛子……那一天,我……已經有了覺悟,將會迎來和兄長你決戰的那一天。”
“這不是敦盛嗎……”平忠度漸漸皺起了眉頭:“自從三草山之戰後,就再沒聽到你的消息……沒想到,你竟然加入了源氏!你竟然如此無情!”
“我……是在挽救平家之名?”敦盛顫聲說道:“我……兄長,我做不到那種事,我只是……只是希望能淨化怨靈……”
敦盛獨自離開了大隊,要去哪裏?追蹤着他的馬蹄印,我進入了一個樹林,夕陽下,樹林顯得有些陰暗,我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找到敦盛。然而,他對面卻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男子,年約三十多歲,打扮象個文官,卻手執長刀,滿面怒容。
平經正道:“莫非,我不足以做你的對手了嗎?”
九郎怒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表情,這叫什麼‘早就有了覺悟’!告訴你,我可沒心情帶着你這種傢伙上戰場!”
“敦盛,你果然加入了源氏一方嗎?”男子看到了我,但並不理會。
安排停當,我們翻身上馬準備出發。
平經正一笑,轉向敦盛:“敦盛,以前的我瀕臨死亡的時候,還掛念着你的事情。正是因爲這個牽掛的心情,所以才變成了怨靈。但是,你現在已經很強了,我再也不需要擔心你了。所以……趁着我還能保持一點正氣,趕快淨化我吧!”
平經正怒道:“投身源氏,封印怨靈是嗎?如你所知,我也是怨靈,莫非你也要和哥哥戰鬥嗎?”
聽到還內府的名字,敦盛忽然變了臉色,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只要去到那污穢的中心……”敦盛的聲音迅速從我耳邊掠過,我一愣神間,他已獨自衝了出去,我急叫道:“等一下敦盛,一個人太危險了!”
平經正道:“我的力量,不足以控制伯父大人的暴走,習慣了使用怨靈的平家,已經走上了邪路,我們一門犯下的罪,卻是一門的人無法償還的!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你!你承受着一門叛徒的責難,其實卻是在挽救平家的名譽!”
敦盛一驚:“什麼?伯父大人……伯父大人,也變成了怨靈……”
“兄長!”敦盛撲倒在他面前,哭了出來,平經正嘆了口氣,柔聲說道:“我已經不能再幫助你了。自從變成怨靈以來,每天每天,我的人格一點點地被腐蝕。每天都渴求着鮮血,這種痛苦的心情……就像惟盛大人他也是一樣的。我一直靠着意志力在苦苦支持着,現在,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如果變成完全的怨靈,我恐怕連你都會認不出來了!拜託——請救救我吧。”
“冷月遍灑,給悲哀的死者以永久的安眠——月影冰刃!”
我有些擔心地看着敦盛,敦盛向我點點頭,低聲說道:“我知道了。神子,一切拜託了。”——
九郎大聲道:“要是逃走的話,我們也要追下去,一定要和還內府決一死戰!”
敦盛沒有回答,只是叫道:“兄長……”
“忠度大人……”剛纔一直默不作聲地戰鬥的敦盛忍不住叫了起來,平忠度向他微微一笑:“怎麼了?要和一門作戰的覺悟,就是這種程度嗎?”
“伯父他生前,就爲了平家的繁榮而使用詛咒,我知道的……”敦盛輕聲說道。
“不過,我們在這麼近的地方登陸……”讓猶豫着沒說下去,老師接口道:“平家一定也知道了。”
白龍說道:“平家——該不會逃跑吧?”
九郎皺了皺眉頭:“你不要搞錯了!和怨靈戰鬥,這是神子和八葉的使命!解決了牟禮濱的怨靈後,我們還要去攻打行宮呢!”——
“啊?”我和敦盛都是一呆。
九郎大概還是不放心讓敦盛和自己的族人戰鬥吧?我說道:“九郎說的有理,你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哦。”
“把守總門的……是忠度大人嗎……”聽到敦盛的低語,我望向他:“敦盛?”
敦盛一震,手裏的禪杖嗡嗡作響,卻始終下不了手。老師有些不忍,拔刀上前:“還是由我……”
“可是,行宮的道理已經開闢了……”九郎有些爲難,弁慶說道:“原本應該是一鼓作氣打下行宮,可是,如果攻打行宮的中途,由牟禮濱那邊發動側面夾擊的話,我們就危險了。”
九郎也說:“趕快趕去行宮那邊吧……再不去就遲了。”
挺直了身子,敦盛不再退縮,而是迎上了平經正的目光:“兄長,我——一定會打倒你的。”
敦盛忽然說道:“九郎大人,謝謝你答應我參加這場戰鬥。”
九郎盯着敦盛看了一會兒,語氣緩和了些:“——嗯,算了。軍事會議要開始了,你們一起過來吧。”
沉默片刻,西諾耶忽然說道:“我說你們倆,還有閒工夫在這你看我我看你啊?”
弁慶微笑道:“行宮那邊的激戰,總是有個了結了。”
我望向敦盛,他沒有說話,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情緒。景時走了過來,說道:“太陽也差不多下山了,我們準備撤兵吧。”
敦盛低聲說道:“我聽到了……琵琶聲。”
大軍開始陸續往志度浦撤離了,我跟着大隊往回走着,卻一直心神不定。敦盛……他沒事吧?總覺得他有些不妥,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想到此處,我抬起頭尋覓敦盛的,卻不見了他的蹤影。我一驚,問了幾個身邊的士兵之後,急忙追了上去。
平經正笑了:“沒問題的,敦盛。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對吧,神子?”
“鎌倉嗎……”平忠度嘆道:“敗將之身,還有什麼用處呢。”
“九郎,怎麼辦?”白龍憂心忡忡地看着北方:“這股力量絕對不弱,不理的話恐怕會更強大。”
老師說道:“八葉,要和神子一起,一個人是不能和怨靈戰鬥的。”話音剛落,老師已經變了臉色,拔刀在手。敦盛也說道:“來了——強大的穢氣!”
見衆人沒有異議,九郎便宣佈:“那麼,先打下通往行宮的要塞——總門!”
西諾耶也笑了:“呵,天平也往我們這邊傾斜了啊。”
九郎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是來說這個的:“對了敦盛,這次的屋島之戰,你要不要留下來?”
老師望着敦盛,眼中漸漸露出笑意:“是嗎。”
敦盛走了出來,說道:“忠度大人……”
“那麼……”我哽咽着說道:“那麼,讓我封印你哥哥……”
敦盛抬起頭望着我,良久,他閉上了眼睛:“神子,請你幫忙,淨化兄長他吧。”
“可是敦盛……”我望着敦盛,竟是抬不起手做出封印的手勢。
鐵鏈聲響,敦盛站了起來,抓住了我的手。他直視着我的眼睛,淚水未乾的臉頰上,已經全是堅決。
“我……我……”我咬着牙,好不容易纔念出這幾個熟悉的字:“應天之聲……從地之鳴……龍神賜力……怨靈封印!”
“威明嚴神前,祈願至誠虔;忽焉龍現跡,示我將應驗。”輕聲吟着詩句,平經正含笑看着敦盛:“敦盛,我真幸運……”
“兄長!兄長!!!”敦盛的呼喚聲中,平經正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敦盛……”我看着敦盛,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清秀的臉滿是痛苦之色,清澈的大眼蘊滿了淚水,喃喃道:“兄長他不在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了……我最重要的兄長……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我柔聲說道:“經正先生,他的確離開了。但是,我們還得去阻止清盛,這是我們不能不做的事情。所以,敦盛——”
敦盛搖了搖頭:“神子,我沒事的,我已經有了覺悟了。我知道我該怎麼做。只是……抱歉……請再稍微給我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好……”——
和敦盛一起回到了志度浦,已是入夜時分。一路上,敦盛始終低眉垂首,不發一言。我也沒有說話,心裏卻在暗暗擔憂。
回到帳中,敦盛獨自坐在一角,不知在想些什麼。肯定不能任由他這樣在哀傷的情緒中沉溺,我有心想去勸他,卻又張不開口。坐立不安之時,外面忽然傳來陣陣嘈雜聲。
簾子一掀,朔走了進來,微笑道:“外面來了賣東西的人,所以好熱鬧呢。”
“賣東西的?”
朔笑道:“是啊,聽說這邊來了軍隊,附近的商人都趕到這邊來賣東西了,居然在戰爭間隙做生意,還真是難得呢。要不要去看一下?”
“夜市啊……”我看了看敦盛,有些猶豫:“可是,今天我想陪陪敦盛……”
敦盛抬起頭說道:“你有興趣嗎?我不要緊的,你去吧。”
“可是,今天我想留在敦盛你身邊。”
敦盛一怔:“神子……”
朔看看敦盛,微笑道:“那麼,就兩個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大戰過後,大家難免都有些心情不佳,敦盛大人,請你保護好她哦。”
說到船,西諾耶頓時有了興趣:“是不是唐船啊?”
“神子,那是生田那時的男人——平知盛!”
赤間關在壇之浦中部,我們一路趕來,遠遠就能望見大量的船隻聚集在這裏。敦盛指着其中一艘漆成紅色的大船,淡淡地道:“那就是御座船,知盛大人應該就在那裏。不知……伯父大人是不是也在那裏?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控制住那艘船——”
屋島之戰以源氏的勝利告終了,然後,爲了追擊逃走的天皇等人,大軍又轉向了平家逃走的方向——壇之浦。
我接過鈴鐺又晃了兩下,笑道:“我喜歡啊!”
看到敦盛仍滿臉迷茫,白龍有些沮喪:“還聽不懂嗎?我還是沒辦法自如地使用人的語言啊。”
敦盛怔了片刻,卻說:“好像軍事議會要開始了。”
性急的九郎說道:“可是,要想奪得大型唐船,怎麼做現在也沒有好計策吧。我看我們還是暫時不管那些雜魚,直接突擊安德帝的御座船比較好。平家的船團現在在哪裏?”
我停下了腳步,認真地說道:“不,敦盛你是很溫柔的人,所以纔會爲此感到痛苦。”
我笑道:“你好呀,對了,你有沒有看到敦盛在哪兒?”
白龍含笑道:“是啊。你沒事吧,神子?”
我一笑,正要說話,卻被旁邊的攤主的叫賣聲打斷了:“喂,那邊的二位,要買鈴鐺嗎?這可是能實現願望的祈福鈴哦!吶,兩個一對,怎麼樣,要不要來一對兒阿?”
平知盛笑了:“不想相信的事情就不相信,你倒是挺方便的嘛……算了,敦盛,你自己也不知道嗎?你,可是一門最早做出來的怨靈啊……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斷氣的時候……經盛大人……也就是你的父親,用三神器的力量,讓你復活了。但是……你不是作爲人,而是作爲怨靈甦醒的……當然,也有人堅持應該把你送回那個世界……可是,經盛大人和經正大人,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說得也是。”我點頭說:“這個充滿了戰亂,怨靈之苦的世界——我們要來終結這一切了。我們走吧,敦盛。”——
“知盛大人……”敦盛走了出來:“他們可都是你的部下啊。”
我點頭道:“嗯,說的也是啊。雖然大家都在說怨靈多麼可怕,可是仔細想想的話,即使是大活人,也夠可怕的啦。”
敦盛低下頭,自言自語着:“封印……我以爲一切就結束了呢。但是,還是在循環之中……”
走出營門,果然,不知何時聚集了不少商販,各自擺開了地攤在叫賣着。士兵們大約也是好久沒看到集市了,都顯得有些興奮,一時間,這個軍營前的小小夜市熱鬧得竟不遜於京的街市。
“平知盛!還內府呢?三神器到哪去了!?”性急的九郎不等跳過船去,就大聲喊了起來。
“嗯,我知道了,謝謝哦。”我謝了一聲,往船尾走去。
“我……並不溫柔啊。”敦盛緩緩搖頭:“我親手消滅了惟盛大人,還有兄長,背叛了還內府大人……我是忘恩負義的禽獸!”
平知盛扯了扯嘴角:“問我嗎?想知道的話,就來吧,九郎義經……”
西諾耶悻悻地道:“怎麼會沒人,待我去周圍找找看!”
我轉過頭,看到攤主手裏拿着一對小小鈴鐺,倒是十分可愛。我還沒說話,敦盛已經伸手接過:“給我看看。”
“嗯,這就回去。”我掏出錢給了攤主,把那對小鈴鐺小心地收進了懷裏。
昔日強悍無比的平知盛,最後也倒在了我們面前。
“怎麼……沒有人?”我們也登上了御座船,敦盛也是一怔。
平知盛側過頭,斜眼打量着敦盛,冷冷地道:“啊,我還以爲是誰呢……剛剛消滅了經正大人還不滿足,又來尋覓下一個獵物了嗎?哼,還真是辛苦呢……說是要消滅怨靈什麼的,難道不把你自己計算在內嗎?你,可是扭曲了我們一族的元兇啊……”
白龍微笑道:“循環啊。”
“什麼事?”
“不,我只是在想,朝霞好紅啊,就像燃燒的血一樣……”頓了頓,他忽然轉了話題:“這一戰,我想率領平家一門的應該是知盛大人吧。知盛大人非常強大,還有以武勇出名的還內府大人……”
景時摸着下巴說道:“讓你就不要擔心啦,肯定沒問題的啦~現在,源氏也有各地而來的水軍加入了,平家的水軍雖然強大,現在源氏的水軍至少在人數上也不會輸給他們的。呼呼,肯定是因爲屋島之戰後,源氏的優勢越來越明顯的緣故呢~”
“敦盛……”我看着他,不禁想起了平經正的話:“我們一門犯下的罪,卻是一門的人無法償還的!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你!你承受着一門叛徒的責難,其實卻是在挽救平家的名譽!”
“敦盛是平家扭曲的元兇?”我愣了一下,隨即怒道:“你別亂說!”
清晨時分,我走出船艙,四處張望着。西諾耶見狀問道:“你好啊望美,你怎麼出來了?這個時候海風可有點冷呢。”
“等一下西諾耶,不要走開。”白龍叫住了西諾耶:“這艘船上,沒有人——”
“知盛!你幹……”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湧身跳入海中,只聽得噗通一聲,等我們趕到船邊往下看時,已經人影不見,連激起的浪花也迅速消失了。
我含笑看着他:“如果白龍神子能引導勝利的話,那八葉……也是在敦盛你這一邊的哦。”
“知盛這傢伙性格還真惡劣啊~這個歡迎儀式也未免太過隆重了吧?”西諾耶啐了一聲,抽出了小刀迎了上去。
西諾耶揚了揚下巴:“剛纔還在船尾那邊看到他來着。不過,馬上要到滿珠島了,要去找他的話就快去吧。”
“不,”敦盛正色說道:“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因爲我答應了兄長的……對了白龍,有件事問一下可以嗎?”
“不……”敦盛搖頭:“只是以爲神子你喜歡……不是這樣嗎?”
“就是因爲敦盛的事情,父親他纔想到驅使怨靈的主意的……”平知盛慢吞吞地說完這句話,刷地拔出了雙刀,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到時候了,拔劍吧……”
“這樣的話……我也……不討厭就是了。”敦盛頓了頓,望着我手中的鈴鐺,輕聲說道:“以前,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和我們家族的人一起,去參加祭典,那時候,他們給了我一個這樣的土鈴。我好喜歡,可是,卻不小心打破了。我不停地哭,伯父大人聽到了,笑着說:‘不要哭了,下次給你一個金剛石做的吧。’惟盛大人摘了一支櫻花給我,微笑着說:‘吶,拿這個當作鈴鐺吧。’”
“吼!!!!!!!!!!”身後突然響起了怨靈的嘶吼聲,我們一驚回頭,三五個怨靈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向我們撲來。
沒過多久,我們順利地突破重圍,到達了紅色的御座船。
紅暈飛上了他的臉頰,他低聲說道:“我沒有那個資格,不過,如果能對這個鈴鐺許下我的願望的話……我只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弁慶說道:“壇之浦所在的長門國,是知盛大人的知行國,在彥島地方築有要塞,而附近的豪族們和平家的關係都很密切。不過,這也是平家最後的要塞了。”
平知盛捂着傷口,站起身,滿身浴血,居然還帶着笑容:“切,這就是我的力量的極限了嗎……難道說,你真的想要打敗我嗎,敦盛……”
果然,敦盛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船尾,正望着海天相接處的雲霞,不發一言。
“看來,還是非戰鬥不可呢……”這樣說着,敦盛舉起禪杖,擋在了我身前——
他拿起那對鈴鐺,輕輕搖晃,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難得見他有興趣,我笑道:“很好聽的音色呢,敦盛你喜歡這個?”
“敦盛,是最初的怨靈?”我望向敦盛,他臉色慘白,咬着下脣,卻一言不發。我轉向平知盛,大聲說道:“可是,敦盛和其他怨靈不一樣,他不是清盛做出來的怨靈!”
“那還有什麼?”西諾耶看着白龍,白龍則皺起了眉頭:“滯留的——氣。”
他抬起眼簾看了看我,說道:“不,導向勝利的人是你,我只不過是八葉之一而已。”
“敦盛?”
敦盛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怨靈……是讓龍脈的氣流停滯而產生的吧。那麼被封印的怨靈——回到了龍脈,然後呢?”
敦盛正色說道:“不,神子,你的封印……就是在救它們。對於怨靈來說,只有一個方法能夠解救它們,就是封印,今天被封印的這些,都是……”
三個武士都只是普通人類,對於擊倒過無數怨靈的我們來說,自然不是對手,勝負很快就見了分曉,三人都受了刀劍之傷,雖不致死,也再無還擊之力了。
“是啊,必須得好好地對待這一戰纔行啊。”我笑道:“不過,有我和敦盛在一起的話,我相信一定能勝利的。”
吐了一口長氣,平知盛露出一個近似於溫和的笑容:“那麼,就讓我和身在黃泉的經正大人,一起慢慢觀賞你戰鬥的模樣吧。再見……”
朔也微微蹙起了眉頭:“怨靈……拿來做陷阱嗎……”
順着老師的目光望去,不錯,身着紅甲的平知盛正站在船頭,懶洋洋地看着我們這邊。
敦盛雖然跟我一起走了出來,卻依然滿腹心事。我叫了他一聲,他低聲說道:“朔大人,她說我對神子而言是有必要的,大家明明都知道我是個怨靈,還對我這麼溫柔……”
敦盛說道:“知盛大人……他不喜歡怨靈。不,應該說,根本沒有人會喜歡怨靈吧……與其讓活人來拼殺,不如打發怨靈來做這些事,這也是沒辦法吧。”
西諾耶答道:“現在據說集結在赤間關那裏。那彥島周圍那些零星的船隻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我喃喃自語着,西諾耶皺着眉頭說道:“不行啊,跳進冬天的海里,應該已經……”
雖然遇到了這個小小挫折,整個的戰況還是無法逆轉的。沒多久,源氏軍已經順利突破了赤間關。既然平家主力不在這裏,那一定在最後的要塞——彥島了。在九郎號令之下,我們重又振作精神,殺奔西南角的彥島而去——
我拉住了敦盛的手,說道:“敦盛,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白龍有些擔心地看着敦盛蒼白的臉,說道:“敦盛……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怨靈什麼的,就交給我們來封印好了,敦盛你——”
知盛冷笑道:“不過,你以爲,現在就一切都結束了嗎?父親……清盛公他在嚴島,可是每天都在做出新的怨靈吶……你屠殺同族的行爲,還得繼續下去……同爲利用三神器力量復活的兩人,你和父親,肯定要決一勝負……”
敦盛聞聲一震,望着他,卻說不出話:“知盛大人……”
我還是不解他的行爲,望向老師,老師默然。我又望向敦盛,他接觸到我的目光,低下頭說道:“知盛大人……知盛大人,是不想被複活爲怨靈吧……他是一個不會違背自己意願的人……神子,對不起,我想要贖罪,卻利用了你。”
敦盛搖搖頭:“不……這樣啊,我懂了。”
“敦盛……”我還要說什麼,敦盛卻別開了通紅的臉:“我們回去吧,太晚了,大家會擔心的。”
“不行的!”敦盛大約也想到了這兒,用力搖着頭。
“用怨靈來做馬前卒嗎?”我搖了搖頭:“我……想要幫助怨靈的,可是,我還是幫不了,只能封印它們。”
沒過多久,我們齊聚在九郎的船上,開始了這次作戰的第一次會議。
“知盛大人……”敦盛輕聲叫道。
“敦盛……”
他仍然看着鈴鐺,露出了懷念的笑容:“兄長他……說了什麼來着……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啊,對了,他說:‘真要命呢,只是一個土鈴,就哭成這樣,要是失去的是更重要的東西,你可怎麼辦呢?’……重要的……那之後的每一天,到底去哪兒了呢?”
衆人分頭去作出兵準備了,我看着敦盛,他神色凝重,低聲說道:“壇之浦以外,平家再也沒有其他可以落腳的地方了,那麼,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戰了吧……”
弁慶笑道:“比兵力的話,源氏確實是佔了優勢。不過,平家可是把全部的船隻都投入了這場戰鬥中,所以我們絕不能大意。”
“那是因爲,敦盛你很溫柔啊。”我柔聲說道。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十三章背叛者之聲
老師說道:“平家,現在逃到了壇之浦地方了。”
西諾耶向我一笑:“就是平家和宋朝交易得來的可以航行到外洋的船啊。那種大船,一般的攻擊根本損傷不到什麼——不過呢,大船迴轉也不是那麼快就是了。如果能把那種船奪到手裏,我們這邊就好大舉反攻了!”
“嘿!我來也!”西諾耶第一個跳上船,摩拳擦掌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惡戰,卻喫驚地瞪大了眼:“哎!?”
眼看着自己的武士倒在血泊中,平知盛卻絲毫不動聲色,連笑容也依舊是懶洋洋的,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和他無關:“輸了啊……這麼快就輸了,看來沒好好磨練自己呢。”
九郎想了想答道:“先不管他們,我們把赤間關的船團擊潰再說。那麼,決一雌雄的時候到了,全軍聽令,現在就出發,往赤間關!”
“神子,你爲什麼……”敦盛終於抬起了臉,不解地問道:“爲什麼,你總是對我這麼溫柔?”
“那個,又不是哥哥你的功勞。”眼看景時眉飛色舞,朔狠狠白了他一眼,景時頓時蔫了:“我知道知道的啦~”
怨靈的數目還在不斷地增加,我們戰鬥着,封印着,花了好一頓飯的功夫,纔算把這艘船上的怨靈全部清理乾淨了。
“我倒是沒事啦……”只是有點累而已。
“知盛……”說出下一句話時,九郎已經是站在了平知盛面前。平知盛還沒答話,三個平家武士已經拔刀而上:“等等!先過我們這關!”
“這是個陷阱……”敦盛咬着脣,臉色雪白。
他轉過身,大步往船邊走去。
“這一戰,完全是在海上進行了呢。我們佔不到什麼優勢呢,不要緊嗎?”讓有些擔心。
“唐船?”
“?”敦盛睜大了眼睛看着白龍,後者笑道:“龍脈是奔流不息的,不斷的有新的產生,也有舊的滅亡,就是這樣不斷循環着。”
“神子……”敦盛喫驚地望着我,我微笑道:“我們買下這個鈴鐺吧?希望它能實現我的願望,那就是——希望敦盛你能幸福。”
“呼,呼……總算是完了呢。”我喘着氣說道。
“我知道了。”敦盛站起身來,鐵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敦盛你在這兒啊。”我叫了一聲,注意到他表情木然,問道:“你好像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沒事吧?”
敦盛續道:“這一戰,應該會相當激烈。但是……神子,你一定要取得勝利纔行。”
“利用了我?”我說道:“不是利用啊,是幫助。敦盛幫助我,我也幫助敦盛,利用什麼的,不是那回事啦。”
敦盛抬起頭望着我,顫聲說道:“可是,你作戰確實是因爲我——可是我卻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不停地請求你,請求你戰鬥,請求你帶着我一起戰鬥,淨化——不停地淨化。以前神子你說過的吧,‘想要淨化所有的怨靈,給他們以安寧’,其實,真正該淨化的正是我自己……”
眼中逐漸泛起淚光,他別開頭,不願讓我看到:“這個被鐵鏈鎖住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變成野獸,我,想消失,想讓神子你的手,淨化我……”
“淨化你……?”我一時茫然。
低垂的睫毛下,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從白玉般的臉頰上滑落,沒有血色的嘴脣輕輕顫抖着,看着他的臉,我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喊道:“請不要用那麼悲傷的臉,說着這樣殘忍的話!我……不管你是不是怨靈也好,我喜歡你,所以……”
“我……我沒有那種資格,我真正的,野獸的模樣……”敦盛搖着頭,我卻大聲說道:“是,我知道,可是,我的心情是不會改變的!”
“神子……”敦盛彷彿被我嚇到了,看着我說不出話。
我說道:“你總是認爲自己是污穢的,可是,我只知道,我對你——是真心的喜歡!”
“神,神子……”敦盛結巴着,臉上漸漸泛起紅暈。
我拉住他的一隻手,認真地說道:“所以,請不要再說想消失之類的話了,敦盛你即使是作爲怨靈存在,也一定是有着什麼意義的。”
“神子……”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縮回去。呆呆地望着我,他淚水未乾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你不但有着淨化的力量,還能夠拯救人的靈魂呢。我,我對你也一直……”說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臉也漲得通紅:“不,不,沒什麼……對不起……”
他低下了頭,我也放下了手,掛在腰間的土鈴輕輕響了一聲。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第十四章消逝的身影
“敦盛,你在這兒啊。”我走向獨自站在船尾的敦盛,注意到他正往海里丟着什麼東西。“這是……紙花?”
他輕輕點頭:“這個……是用來悼念這一戰中,消失的人和怨靈的。”
“原來是這樣。”看到他手中還拿着不少紙花,我伸手接過幾朵:“敦盛,讓我也來送一些紙花吧。”
敦盛看了我一眼,說道:“……那就拜託你了,神子送的花,大家一定都會很高興的。”
“戰爭,還沒有結束呢。”專心撒花的我和敦盛都被老師嚇了一跳,回過頭,老師看着我們,淡淡地說:“現在,清盛還在不斷地製造怨靈。”
敦盛低下頭說道:“是……一天不打倒伯父大人,怨靈就會繼續增加……必須阻止在嚴島的伯父大人,才能真正地安心。”
我說道:“嚴島那邊,除了平清盛還有誰?”
鐵鏈聲響,敦盛走上前來,望着平清盛誠懇地說道:“可是,伯父大人……我想你弄錯了,平家一門的衰敗,是因爲自然的潮流,這樣勉強去挽救的話,是行不通的!這世間,有着怎麼也無法跨過的那一條線,即使你有再大的力量,也無法讓西沉的落日回到天空。”
敦盛搖了搖頭,看着我的眼睛說道:“這污穢之力太強大了,人類是不行的。我去吧,我去打破黑龍的逆鱗。”
“敦盛……快,快放手……好……好痛苦……”我被掐得呼吸停頓,只覺眼前金星亂冒,想要掰開他的手,卻完全用不上力氣。耳聽得平清盛還在耳邊狂笑着:“哈哈哈,他根本聽不到你的聲音的!敦盛已經不是人了,他身心都已經變成野獸了!快啊敦盛!親手掐死她,親手殺掉你所愛的女人啊!”
棄船登陸,我們沿着預定的道路,很快進入了山林之中。山路十分狹窄,且崎嶇難行,不知走了多久,景時開始哀聲嘆氣起來:“哇~感覺好差哦~從剛纔起,就覺得好像被什麼人在背後盯着看的感覺呢~”
弁慶說道:“他們逃走的時候,知盛大人留了下來,和我們戰鬥。”
他鬆開了手,我摔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氣,一時還有些難以相信剛纔發生的事情。
一路向南,我們快馬加鞭,過了紅葉谷,御笠濱,沒過多久,已衝到了舞臺之下。我們個個凝神戒備,步步小心地走上了舞臺。奇怪的是,舞臺竟空無一人——我們環顧四周,但聞海風呼呼,風中傳來隱隱的哭泣聲:“嗚嗚……嗚嗚……”
“吵死了!”平清盛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懂得什麼?陰陽之律已經歪斜,那些以前的舊律早就沒有用了——別忘了,只要失去八尺瓊勾玉,你馬上就會變成野獸!”
弁慶微微一笑:“也不是吧,他們只是失去蹤影,應該還活着的。”
景時苦着臉搖頭:“啊~我哪知道啦~”
“別以爲就這樣完了!我還有對黑龍的詛咒呢!我臨終的痛苦,終究不會消散的!”平清盛還在垂死掙扎,我不加理會,接着念出了最後的咒語:“龍神賜力,怨靈封印!”
“敦盛?”
我的旅程還在繼續,戰爭已經結束了,和平的日子已來臨。
我撲到他面前正要說話,他忽然抬起頭,已經變形的右手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紫色的眼珠異變爲紅色,放射出異樣的光芒,而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怨靈的嘶吼聲:“唔唔唔唔……吼吼吼……”
望着空蕩蕩的舞臺,我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我笑道:“可是,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的哦。”
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了,垂下眼簾,低聲說道:“神子,對不起……我竟然讓你受傷了……我果然還是野獸……”
“難道沒人了嗎?”我問道。
一陣強風襲來,我猛地往後倒去,敦盛急忙伸手抓住我,把我拖到舞臺下方背風的角落:“神子,不可以靠近了,能進入那污穢之中的,只能是怨靈。神子你曾經告訴過我的,我作爲怨靈而復活,一定是有意義的。”看着我的臉,他忽然微微一笑:“那個意義,說不定就在現在呢。我消失了,最後的怨靈也就消失了。”
果然,前面道路上出現了好幾個怨靈,還好我們早有心理準備,很快便完成了封印。
敦盛喫了一驚,問道:“難道平家的人一個也沒剩下嗎……”
什麼?我想阻止他,可他已站起身,往舞臺中央的龍捲風走去。
“神子……我……”敦盛有些慌亂地叫着我,我回頭問道:“怎麼了,敦盛?”
“不,對不起……”敦盛的臉上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很高興。雖然是一門的背叛者,聽到他們的消息,還是忍不住地會這樣覺得……”
老師微微頜首:“翻山途中,要小心邪氣浸浴的怨靈來襲擊,不可大意。”
空無一人的舞臺,耳中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輕輕的海潮聲。我慢慢登上舞臺,望着滿天雲霞,喃喃自語:“和那天一樣的夕陽……敦盛——現在你在哪裏,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大聲喊道:“平清盛,你是不會懂的!這不是什麼執着,我們,有着無論如何也要保護的人,你也好——這世上的任何人也好,我絕不會讓你們傷害他!”
坎之卷天之玄武平敦盛篇尾聲
他震了一震,片刻,他嘶啞的吼聲變成了幾個模糊可辨的音節:“神……神子,我,我……是……”
不行啊!我還是無法傷害敦盛!
敦盛鬆了口氣,隨即又露出了難過的神情:“伯父大人他,果然在大量地製造怨靈呢……我想,他大概是在害怕神子的事情吧,所以提高了警戒。”
平清盛揮舞着拳頭,吼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早知如此,我就一直把你關在牢裏不要放出來就好了!……是啊,手刃了無數同族之人後,你又爲了打倒我而來了是吧?呵呵,哈哈哈,真是不巧啊!我會把你們全部消滅,守護我們一族!”
“……九郎大人?”敦盛有些驚訝的看着他,他嘆道:“戰爭即將結束,憎恨什麼的也不該再繼續了。雖然已經戰死,這些武士仍然值得我們敬重……”
真的是好遙遠,好遙遠的旅程啊……我來到了這個世界裏。
朔也說道:“的確。這麼說起來……莫非是清盛?”
敦盛搖搖頭,面上的神色轉爲堅決,望着平清盛說道:“伯父大人,我和你,是平家最初的怨靈,也是最後的怨靈了!我要打倒你,再也不允許新的怨靈產生!一族的罪,我要在這裏把它徹底終結!神子,戰鬥吧!”
一直以來,都有着想要傳達給你的言語……
“神子……”敦盛一怔,隨即會意,低聲說道:“你是我的神子……真是太好了。”——
“不能再加深你的罪過了,伯父大人,我要阻止你!”敦盛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我緊隨其後——
我正要說話,卻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怨靈氣息,忙叫道:“大家小心!有什麼東西來了!”
初識敦盛時的往事,如電影般匆匆掠過我腦海:京的夜晚,梶原邸的偶遇;三草山的月下,把昏迷不醒的他撿回軍營;本宮大社,他全神貫注地吹奏着小枝;漆黑的山洞中,化身爲怪獸的他救了我……我這是要死了嗎?如果現在封印敦盛的話,如果現在封印的話……
老師也說:“正如神子所說的,不需要爲此自責呢。”
手中拿着剩下的一個小土鈴,我一邊走,一邊搖晃着土鈴,希望敦盛能聽到我在呼喚着他。
敦盛訝道:“就是說,知盛大人他……一開始就是準備拖延時間的嗎?”
下一秒鐘,平清盛的身體開始變形,只是片刻的功夫,竟已經變成了一個頭上長角的巨大怨靈,完全沒有了人的模樣!
我拉住他的手,笑着說道:“不是的哦,你看,雖然沒有八尺瓊勾玉,你還是恢復了神智不是嗎?”
讓推了推眼睛說道:“從地圖上看,這個包浦的位置,是嚴島神社的死角啊。如果能一舉登上彌山的山頂,那麼沿着山道下來就是舞臺的方向了。——是這樣打算的嗎?”
“伯父大人!?”敦盛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
“神子……”
“神子,你沒事吧?”
終於,我又一次來到了,敦盛消失的地方——嚴島的舞臺。
我含笑說道:“這樣想也沒錯呀。那些逃走的人們,也不再是我們的敵人了。”
我還一直在尋找着,在夕陽之中消失的敦盛的身影。
“混蛋!”平清盛大怒,咆哮起來:“不可容忍,不可容忍!”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我看了一眼敦盛,說道:“我要爲敦盛取回真正的自由!”
“啊!”我又驚又喜,叫了起來。
我絕望地掙扎着,腰間的土鈴掉了下來,落到地上,發出鈴鈴的聲音。突然,我感覺到掐住我咽喉的手似乎鬆了一鬆,一縷空氣鑽入肺中,我睜開眼看着敦盛,費力地叫道:“敦盛……”
敦盛說道:“黑龍的逆鱗把怨靈全部吸收了,怨靈集中了起來,變成了非常強大的力量……”
“叮!”不知過了多久,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風暴應聲而散,滿天烏雲也轉眼消散,夕陽下,晚霞燦爛,海面無波,已經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戰勝了這批怨靈之後,不久,我們終於登上了彌山的山頂,從山頂南望,已經可以看到山下的嚴島神社了。弁慶道:“那麼,我們就一鼓作氣,由這裏下山吧!目標是嚴島神社的舞臺——清盛大人制造怨靈的地方。”
真實————?
“這是怎麼回事!?”大風中,我幾乎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
“等一下!你想一個人去嗎?不行!”我叫道:“衝進那種龍捲風裏面,敦盛你會怎麼樣!?”
九郎答道:“嗯,我們和平知盛打的時候,平家有船團悄悄離開了彥島。”
“這是伯父大人最後的詛咒。”敦盛答道。
平清盛揮了一下手,我們都聽到了“乒”一聲輕輕的,彷彿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敦盛應聲色變,弓下腰,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腕,痛哼起來:“唔唔……”
當我以爲自己要消失了的時候,心裏後悔着,竟沒有早些把這番話告訴你。
“不能阻止嗎?”我想上前去看看情況,可風實在太大了,別說前進,連站穩都很困難:“身體……身體動不了了!?”
我們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向海中拋灑着紙花,同時在心裏祈願着死者的往生和怨靈的安息——
“吼吼吼吼!”敦盛的手進一步收緊,我已經叫不出聲,只能在心裏大喊:“敦盛!敦盛!你真的沒法恢復神智了嗎?”
“神子!”聲音又近了些,清晰得如同真實存在的一般。
我又出現幻覺了,我苦笑着想。
一直以爲這是不可能得到允許的事情,所以一直沒有說出口,
“我……我……”我抬起頭,敦盛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着,眼睛雖然仍發出紅光,聲音已經恢復爲本來的音色:“神子……我,我不能傷害你……這個力量,是要用來守護你的,所以……”
“嗯,讓的推斷是沒錯的。”弁慶笑道:“只要沿着這條道,就能最快見到舞臺的清盛大人了。只不過……對手可是擁有能製造怨靈之力的人,這種程度的計策能不能管用,我可真說不準了。”
敦盛把手裏的紙花遞給了他,說道:“拜託了……這樣,讓死者也能得到安寧。”
“詛咒?”我一時有些茫然:“可是,我們不是已經把清盛封印了嗎?”
“這是……?小孩的哭聲?”讓驚訝地扶着眼鏡。
輕輕搖動土鈴,我癡癡地站在那裏,任眼淚流下面頰。
弁慶笑了:“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真相已經和知盛大人一起,沉入壇之浦的海底了。”
這時,九郎看到了我們手裏的東西,踏上一步道:“敦盛,把你手裏的花也給我一些吧。”
“神子,我就要失去正氣了,快,淨化我!”敦盛嘶聲叫道:“拜託了,只要是神子你的話,一定能讓我……唔!我——我——”
平清盛的目光頓時轉向了我:“不許吵,你這小丫頭!就憑你這源氏的小毛孩子,怎麼知道源平之爭的是非!我只是爲了守護一族,採取了最好的方法而已!”
弁慶道:“那是還內府率領的船團,好像逃去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安德天皇,還有三神器,平家的人都從此行蹤不明瞭。”
“是,先生。”我答道。
奇怪的哭泣聲還在繼續,這回清楚了些:“時子……皇帝……你們,到底到哪裏去了?重盛……知盛……你們竟這樣丟下了我這老父親一個人嗎?”
“伯父大人……”敦盛又前進了一步:“永遠不滅是不可能的,我們早就滅亡了不是嗎?我們都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不可以……再留在這裏了。”
“切,居然恢復意識了……”一直在旁邊看着的平清盛冷笑道:“不過是個小孩子,居然把對女人的執着放在第一位!”
黑龍的逆鱗,被破壞了吧,可是,敦盛……
平清盛笑了:“對了,敦盛,是不是感覺到對鮮血的渴求了?展示你的本性吧!把一門的敵人,源氏全部消滅吧!”
“這……樣。”敦盛低下了頭。
“清盛!”我朗聲說道:“你沒有資格這樣責問敦盛!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們平家今日的下場,完全是你自己招致的?”
“再見了,伯父大人……”隨着敦盛的最後一擊,怨靈化的平清盛被徹底擊敗了,重又恢復爲孩童的人形模樣。
“我要讓這個世界充滿怨靈!啊啊啊啊!”平清盛的聲音和身影一起消失了。
“不行啊!不要啊敦盛!”我狂叫着,試圖衝出去拉住他,可巨大的氣壓下,我根本動彈不得。敦盛回過頭,向我微微一笑,然後,毅然決然地往風暴中心走去,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經被捲入風暴之中,消失無蹤。
剛想鬆口氣,天空中忽然響起一聲炸雷聲。明明是晴天,怎麼會有雷聲?我抬頭望天,只見不知從何處湧出的烏雲翻滾而來,迅速已極,片刻間遮天蔽日,十分嚇人。遠處的海面上,隱隱看到一股高大的龍捲風,海天之間的閃電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道龍捲正迅速地向舞臺——我們所在的地方襲來!
我回過頭去,正對上那對晶瑩澄澈的眼睛——
“敦盛!”一個人影應聲出現在舞臺正中,咬牙切齒地瞪着敦盛,衆人無不詫異——這個被敦盛叫做伯父,理應是平清盛的傢伙,竟然是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只有我想起,在京被火吞噬的那個命運裏,我曾見過他的,依稀還記得,知盛叫他做父親來着。看來,他果然就是復活爲怨靈的平清盛無疑了。
平清盛哼了一聲,顯然不爲所動:“真是愚不可及!我可是死後復活的人,擁有永遠的靈魂!照耀着平家一門的太陽,絕對不會沉沒!有了八尺瓊勾玉的碎片,便可以從黑龍逆鱗之中取得無限的陰氣!”他舉起右手,一片小小的紫黑色鱗片,烏沉沉地似乎毫無光澤:“看吧!這就是黑龍的逆鱗,有了它,我可以讓這個大地全是怨靈!我們一門不會滅亡,我們再建都城的日子就要來了!我留在這個世上,就是爲了再看到我們一門重現榮光的日子!”
“敦盛!”
船隊終於到達了嚴島,登陸之後,西諾耶四下張望着,吹了聲口哨:“嚴島的登陸點居然是選擇了包浦啊,不免令人聯想到一些事情呢。”
“怎麼可能……怎麼會……”他還在不甘心地叫着,我答道:“清盛,現在我就要封印你了。應天之聲,從地之鳴!”
說話間,弁慶也已走了過來,含笑說道:“我們也不知道,除了清盛大人,還會有誰在。”
我回頭對敦盛一笑:“嗯,我沒事哦。”
敦盛嗯了一聲:“是的,如果有你的封印之力的話,一定……”
只要一句話就好,想告訴你——
因爲與你相遇後,一直依賴着你的聲音,
我是怨靈……污穢的存在,即使是現在也還是沒有改變,沉重的罪也不會改變,
無法做出永遠的約定,因爲我依舊是不確定的存在。
即使是這樣……如果能得到你的准許,
哪怕是一會兒也好,讓我留在你身邊,可以嗎?
一直未能說出口的話,可以告訴你嗎?
那個……我,一直……一直……都被你吸引着,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