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五月八日·她感動了我」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她——

似鳥繪里持續地用冰冷的雙手從兩側勒住我的頸動脈。

透過脖子左右兩側，可以感受到似鳥的手真的很冰冷。

我仰躺在地，似鳥則跨坐在我身上。出現在我視野中的，只有她的上半身。

也就是伸向我脖子的那雙手、她的臉龐，以及宛如布簾般從臉龐兩側垂下的黑色長髮。

她那張哭泣的臉背對燈光，顯得有些昏暗，而且看起來很悲傷。

哭過頭而堆在眼鏡內側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臉頰，緩緩落下的淚滴持續打溼我的臉頰各處。

爲了說些什麼，似鳥慢慢地張開口。吸完氣後，她說：

「爲——」

聽起來很慢很慢。

「什——」

但實際上應該很快吧。

「麼——」

只不過在我耳裏，

「呢？」

聽起來還是相當地緩慢。

爲什麼呢？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謝、謝謝誇獎！我可以回去了嗎？」

＊ ＊ ＊

她的手在顫抖，嘴巴有如詠唱咒文般動着。

肯定是我。

因此，到場觀看配音情況的這五週，讓我開心到忘了是在工作，盡情欣賞聲優們的表演。

不管我怎麼想，各處的螢幕上還是將動畫影像播放出來。

她的演技沒有讓地下的石頭震動，而是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某樣東西。

連高性能麥克風也捕捉不到聲音，所以她應該只是在腦中默唸吧。這狀況持續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動畫第五話中——

聽着出發前的車內廣播——

普魯託就這樣親自施展精湛的劍技將真斬殺。

知名聲優們的演技真的很棒，能夠親眼目睹他們的表演，讓我每週都很感動。

似鳥的左手輕微抖動着。

站在月臺上等車時，身體隨着風勢搖得很厲害。據說現在要前往的關東地區也颳起了強風，但願班車不會因此誤點。

「嗯，我很賞識你敢獨自潛入此處的勇氣。」

自己飾演的第一個有名字的角色。

據說只是尚未上色的角色動作，或是由分鏡直接製成的手翻漫畫狀態。

一絲不掛的真全身溼透地站在她眼前。

五月八日，星期四。

這天是黃金週結束的隔天，乘客明顯比上週來得少。雖然也可以說，只是恢復原狀就是了。

根據我在雜誌上看過的文章，對參與動畫演出的聲優來說，若動畫已全部製作完成，能依照角色的表情來配音，肯定會輕鬆不少。

天氣晴朗，但風勢從一早就很強勁。

在錄每一大段前都會先彩排（基本上是兩次，如果使用錄音室的預定錄音時間不夠的話，則進行一次）、正式配音、檢查剩餘部分與錯誤、錄預告。

蜜可聽從主人命令，默默地推着手推車去丟棄屍體。

上週五，在動畫「VICE VERSA」第五話的配音現場。

普魯託站在真面前，從容地微笑說：

聽責編說，這種情況似乎很罕見。

這位在教室內坐在我後面、昨天在車上也坐在我旁邊，超愛喫生馬片的眼鏡美少女——

蜜可尖叫過後，當場癱坐在地不發一語。

『爲什麼那麼慢才復活呢？』在文庫本中，讀者曾這樣吐槽。我優先考慮的是表現手法，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部分。

我——

我不清楚其他動畫的配音流程，但「VICE VERSA」就是這樣。

那隻手的抖動幅度雖小，但劇本前端卻抖得相當厲害。

我不太記得，似鳥的手是何時停止抖動的。

我想起了上週的配音情況。

「那麼，我來幫你一把。」

無意中得知此事的真，爲了不讓辛的祖國「戰敗」，決定擔任辛的替身。

走馬燈，在我的眼前持續不斷。

手上拿着劇本，站在厚實隔音玻璃對面的麥克風前。

她把真的破碎屍體丟進用來代替下水道的地下水脈，發出好幾聲「撲通」的聲音。

屍體支離破碎。

但在動畫中，聲優會使用氣聲來表現出角色不發一語的原因。在這種情況下，蜜可所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接着，配音開始進行。

真也點頭說：

《VICE VERSA》第一集的最後一戰終於開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成任務後打算返回的蜜可，聽到背後的啪唰水聲，一轉身便看到復活的真——

「蠢材！他是長相很像的冒充者！這傢伙的眼神看起來像個一國之君嗎？」

蜜可的第一句臺詞就是很長很長的尖叫聲。

由紙張與墨水組成的劇本當然不會擅自抖動。

我聽到了似鳥因恐懼而顫抖時所發出的呼吸聲。

以及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有發現似鳥的劇本抖得很厲害。

跟之前一樣身穿易於活動的樸素服裝，遠比我和責編早抵達錄音室的似鳥，正在反覆地問候前輩聲優們。

那麼——

我喜歡看各類動畫，並把聲優視爲明星。

一開始的場景是，蜜可用手推車搬運被砍成破碎屍體的真。

A段錄完後的休息時間即將結束。

在這種情況下，會透過角色名稱與記號等方式來表示聲優們的開口時機。

『她的尖叫聲，讓構成地下通道的所有石頭都爲之震動。』

我身在只隔着一片玻璃的安全地帶，完全無法體會。

在B段開頭，蜜可首度確實開口說話。

「我們抓到辛了！」部下興高采烈地把真帶過來，普魯託隨即回答：

劇本的抖動聲不能被錄進去，所以她應該是在開始錄音前恢復正常的。

似鳥微微開口，好像在嘀咕些什麼。

「…………」

我完全被她在我眼前所展現的聲音演技給吸引住。

該角色首次開口的場景。

動畫的配音流程爲——

由於被大卸八塊時，身上的衣服全都脫落了，所以畫面中的真是全裸的。

在敵軍大本營駐紮的古城內，真被押送到普魯託面前——輕易被揭穿他是冒充者一事。

動畫「VICE VERSA」的製作情況似乎很順利，大部分的動畫影像已能媲美正式播出時的品質（但還沒加入聲音）。

B段——

似鳥究竟有多緊張——

在小說中只要使用多個刪節號即可——

地點是在毫無人煙且昏暗的城堡地下室。

「就是說啊。」

真假扮成辛，故意遭到普魯託的軍隊俘虜。

原本應該是破碎屍體的真，在水中將身體黏合後復活，從水中冒了出來。

站在她身旁的是，飾演真的知名男聲優，不僅長相帥氣，演技也非常棒，在A段中幾乎沒有出現NG。

至於那位年紀比我小的菜鳥聲優，且緊張到手一直髮抖的少女。

在名爲「A段」的動畫前半段中，真得知辛的內心糾結。

辛只會在妹妹艾瑪面前展現出溫柔的一面。事實上，辛雖然憎恨戰爭，但也明白只有善戰的自己才能拯救祖國。

在錄音室內，最想「開溜」的人——

我在當地車站搭乘平常坐的那班特快車，坐在老位置。

在小說的敘述部分中，我是這樣寫的：

立刻就要開始錄「B段」。

大部分的動畫在進行配音時，所播放的影像——

在此進廣告。

「啊啊啊！好冷！快凍僵了！」

爲了不讓這位戰戰兢兢地仰望自己的少女（雖然是何蒙庫魯茲）感到害怕，真刻意說出很誇張的話。

「那個，抱歉！嚇到妳了——咦，哇！」

接着，真才終於發現自己是全裸的，但附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掩身體。

「好冷啊。」

真背對着蜜可，用雙手摩擦身體。

看到目前爲止，真的胯下都巧妙地被蜜可的身體或牆上的火把遮住了——

看來露屁屁似乎沒關係。

接着，蜜可詢問那樣的真：

「你、你……不殺我嗎？」

只回過頭的真帶着愣住的表情反問：

「咦——爲什麼？」

「我是你的敵人……我打算殺你。」

蜜可一邊慢慢地站起身來把話說完。

「啊……嗯。不過……沒關係。當妳想殺我時，請別客氣喔。不過，那樣做只會徒勞無功，所以我不太建議妳那麼做……」

「……？」

「在這個世界，我是……不死之身……妳也看到了吧？」

蜜可望着真好一會兒。畫面中出現美麗異色瞳的特寫，一眼爲酒紅色，另一眼爲黃色。

接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蜜可說：

「要是我也不會死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能永遠永遠爲守護主人而戰……」

我和責編說了這句在任何時間和場合都能使用的方便招呼語，正打算通過他們身旁時。

「接下來，我想要褲子啊……」

蜜可的獨白。

真用雙手收下圍巾，原本打算纏在腰上——

一直用屁股對着蜜可的真聽完她的話後，轉過身子。

我立刻回答。

「我是何蒙庫魯茲，是人工生命體——不是人類！」

真歪着頭。

雖然音響總監做了各種指示，但我這個門外漢根本不知道哪裏有問題。

由於真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她，所以他忘了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一臉認真地說：

「謝謝妳，好溫暖喔。」

她將那雙大眼睛睜得比平常更大更圓，讓人覺得眼睛宛如要從鏡框中飛出來似的。

聽到真悲傷地回答後，蜜可的語氣變得更加激動。

當她說出一長串臺詞時，畫面中播放的是非常可怕的「鑲眼儀式」的情況——

在真與辛所制定的作戰計劃中，總之真就是要大鬧一場，然後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讓敵軍大本營陷入混亂。明明是主角，做的事卻像殭屍或恐怖電影中的大魔王。

「長相俊俏，與許多女聲優傳過緋聞。」

也就是說，她會平等地盡情使喚部下，部下們也會全力完成使命。

真爲了達成任務而前進。

「請看看這雙眼睛！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眼！這就是何蒙庫魯茲的證明……你應該不知道吧！製作我們的材料是從屍體身上收集而來的，我們被製作出來時，只有一隻眼睛。接着，會被帶到主人身邊……在那裏被鑲上寶石。那就是另一隻眼睛。寶石眼是忠誠的證明，也是非人類的象徵！」

「…………」

「請用……這個……」

她，當然是指似鳥。表現如何，當然是指演技。

我放走了主人的敵人。不過，我已完成「丟棄屍體」這項命令，而且主人沒有命令我之後該怎麼做。可是，那個人是主人的敵人。但是那個人把我當人看待。不過——

我一走到錄音室的大廳，便看到飾演真的男聲優與似鳥兩人站在牆邊說話。

雖然措詞不太恰當，但我腦中浮現了「帥哥聲優向女高中生搭訕」這個標題。

「請不要爲了與其他『人』比較而煩惱。妳——就是妳喔。」

時間是在，配音工作順利結束後。

接下來，蜜可連續說了一長串臺詞。

我覺得他的聲音和演技都很棒，很適合飾演一開始雖然膽怯，但不久後就逐漸變得堅強的真。

蜜可露出笑容。不過，那並非開心的笑容，而是悲傷的笑容。

「…………」

在彩排中，似鳥的臺詞完全沒有出錯。

「…………」

蜜可的雙手無力地垂下，手上什麼都沒拿。

運用這個特性，成爲何蒙庫魯茲主人的人，往往都會將其當「只是有意識的人偶」對待。

全裸地圍着一條圍巾。

「老師，蜜可的部分有什麼問題嗎？」

這部分的設定——

這天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經過一陣指示後，音響總監問我：

實際變成動畫影像後，看起來相當好笑，可說是不折不扣的變態。

之前這位男聲優確定要飾演真時，我一上網搜尋——

「…………」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當「人」看的蜜可，呆呆地睜大顏色不同的雙眼。

這名男聲優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想把似鳥帶到我不知道的其他世界的邪惡魔法師。

「人只要誕生在世上，就肯定會死。我也一樣。不過身在此處的期間是例外……我剛從別的世界來到這裏不久……完全不曉得要怎樣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嗯！」

話雖如此，這從來就不是我能說三道四的問題，所以此事沒有問題。

「嗚，好冷啊……」

「先告辭了。」

「我是何蒙庫魯茲，只爲主人而活的人偶……」

普魯託的個性殘酷無情，不管是何蒙庫魯茲還是人類，她對部下都一視同仁。

她一邊嘀咕，一邊慢慢將雙手伸到腰後。兩把她慣用的短劍交叉地收在該處的刀鞘內。

何蒙庫魯茲們的運動能力遠比人類出色，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輕易地趁其不備殺掉主人吧，但他們無法那麼做。這是因爲，他們的心中被灌輸了「要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

「……？」

不過，只要看到他開心地與似鳥交談——

最後還是圍在脖子上。

主角——

在這幅前輩聲優對晚輩說些什麼的景象中，似鳥稍低着頭，看起來好像不太起勁。

「果然還是要這樣做纔對。」

如果直接演出來的話，果然還是太嚇人了，所以動畫是透過剪影模糊處理的方式來呈現。

接着，大家又做了一次彩排，然後開始正式配音——

如果當時，她在朗讀時我有轉過頭的話，應該也能看到這樣的似鳥吧，不過工作與上課畢竟還是不同——

果然還是免不了一戰嗎？真悲傷地轉過身，卻看到蜜可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一邊遞給他一邊說：

我一邊那樣想，一邊觀賞專業聲優的演出。

便找到彙整了這類傳言的網站，並看了所有文章。

在畫面中，其他人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將她當成駭人怪物看待。在城下町，她被周遭的人毫不留情地鄙視，偶爾還會受到無理的暴力對待。

真笑着對蜜可說。

「…………」

他們生來就是奴才命，需對主人言聽計從。因爲異色瞳的緣故，周遭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他們，且不把他們當人看待。

蜜可用嚴肅的語氣叫住他。由於事情很突然，蜜可和之前不同，沒有用敬語。這是蜜可第一次不用敬語說話。

我當然是刻意這樣寫的——

「喂！你覺得她的表現如何？」

真猶豫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後，他便問我：

爲了和普魯託一決勝負，真丟下她，獨自帶着凍僵的身體往前走。

「啊，老師！請等一下！」

《VICE VERSA》中的何蒙庫魯茲們往往都很不幸。

內心開始動搖的蜜可呼了一口白色的氣，目送他離去。

「沒有！」

音控室內發出了些許笑聲。

我很驚訝，但似鳥好像更驚訝。

至於我，只是一邊看，一邊單純地受到感動，在心中大喊「哇，好厲害好厲害」而已。

只不過，我姑且是把普魯託與蜜可之間（這跟普魯託其實是女性也有關）描寫成美麗的主僕關係。

連我自己也覺得「真黑暗啊」。

網站上寫了很多事蹟，但我不知道真實性如何。再說，我已決定不輕信網路傳言（要是相信的話，我的真實身份就會變成「用其他筆名來寫作，超愛BL作品的三十多歲資深女性作家」了）。

「咦？」

我個人並不討厭這名男聲優。

那位男聲優非常直率地向我搭話。由於聲音和真完全一樣，所以我誤以爲自己進入了《VICE VERSA》的世界。

畫面中閃現蜜可的過去。

真一邊這樣嘀咕，一邊跑了起來。

「我連人類都不是！」

當時我和動畫製作人與責編聊了一會兒，所以晚了幾分鐘才離開音控室。

「等一下！」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搖晃的臀部。

「…………」

我只瞥了似鳥那樣的臉龐一眼，立刻就將視線移到男聲優的端正臉孔上。

「表現得可圈可點。」

我非常坦白地，清楚把話說完。

那位男聲優不是鏡子，所以我不曉得自己當時露出了什麼表情。

而且，我也不明白那位男聲優爲何會忽然露出微笑。

「我就說吧？我剛纔也在跟似鳥小妹說這件事。」

只不過，當男聲優如此說：

「我記得老師你才十七歲對吧？」

我深深點頭後，他就用手掌比着似鳥說：

「據說她十六歲喔。真令人難以置信，你們兩人都太年輕了吧。」

接着又突然感慨地說：

「從今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了……」

不，等等啊。這個人應該才二十五歲而已。

當我來不及理解他的話，呆呆地愣在那兒時。

「似鳥小妹，這位老師今後還會寫出能夠改編成動畫的作品喔。透過氣味，我就知道老師擁有那種眼光。我這個人耳朵特別靈，長相也不錯就是了。也就是說，今後也許還會受到老師關照，所以妳最好趁現在先跟老師握手，以增加往來的機會。」

男聲優說出不知該怎麼吐槽纔好的話，同時催似鳥伸出右手。

似鳥慢慢伸出纖細的手臂。

「我是新人，今後也會努力飾演蜜可，請多指教。」

「…………」

我好不容易纔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從小就想知道作家的收入。所謂的「靠版稅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還有，要繳多少稅金。

不，我知道兩者都是似鳥繪里。

母親當然不用說。到目前爲止，我也曾在編輯部、開完會後的聚餐、前年與去年的尾牙等場合上遇到前輩作家，與他們直言不諱地談論這類話題。

在速度漸漸增快的車內——

以下這件事完全是題外話——

哎呀，這裏說的「喜歡」指的終究是比較兩者時所用的詞。

冰冷。

我先是那樣回答，接着又補充一句：「不是嗎？」

我一面從袋子中取出海苔鹽口味的洋芋片與瓶裝茶，一面聽似鳥說：

「那麼，在說明能拿到多少版稅前——我要先說明版稅的定義。」

那樣對我說話的似鳥。

「該不會是——關於收入的事吧？」

「咦？嗯……」

「謝、謝謝妳。」

「這是哪一國話啊？」

如同一般人所知道的，作家的收入主要來自於書籍的版稅。

我不會把他們的年收入告訴其他人。同時，我不認爲似鳥會口若懸河地把我告訴她的事情說出去。

因此，當似鳥不知不覺坐在我身旁，並以能感受到呼吸的超近距離對我打招呼時，我相當驚訝。

「所以，說明範圍只限於文庫的版稅。或者我該說，我只能說明版稅的事。」

我邊發出怪異叫聲，邊扭動身體，導致背部撞到窗框。似鳥笑着問我：

「好像雜誌的訪談喔。老實說，妳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之前很煩惱今天該說什麼纔好。」

我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如此回答。

「首先……我不曉得這件事能不能問……」

「我不會說出去！我發誓！」

似鳥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是我在某本雜學書上看過的知識，不曉得是真是假。只不過，如果要去那個地方旅行，就可能會問這類事情，所以我覺得還是先注意一下比較好。

「啊！」

關於收入——

我正沉浸在回想中。

我知道，詢問他人的收入是件很沒禮貌的行爲。

「呀喝。」

面對展現出強烈意志的似鳥，我很乾脆地回答：

大概是因爲不能先透露問題吧，所以似鳥不給我看。

「嗯嗯。」

「我想到了許多想要問的事，所以我就先把那些問題記下來了。 」

「……我就是作家啊。」

似鳥到底想要知道我的什麼事呢？我感到害怕，打了幾個寒顫——

「嗯，沒問題。不過，基本上要保——」

「嗯，算是吧。」

當自己實際當上作家，拿到版稅，有過報稅的經驗之後，才逐漸瞭解這些事。

詢問他人的收入，這的確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爲，這種事連我這個高中生都懂。

我立刻想到最有可能的事。若是那件事的話，應該不用擔心。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嗯，可以啊。」

「哈呀嗚！」

似鳥取出小記事本，並打開來。

其中幾人當場就告訴我他們的年收入（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超暢銷作家的年收入特別與衆不同）。

畢竟我這輩子還沒跟女孩子握過手。

似鳥罕見地支吾其詞。

比起拘謹地使用敬語的似鳥，我比較喜歡那個笑着把裝有洋芋片的超商購物袋遞給我——

「答對了……就是錢的事情……我知道這個問題很沒有禮貌。」

由於動畫還沒製作完成，所以我尚未收到這部分的相關費用。

剛纔回想中的上週那個似鳥，與現在人在我眼前的似鳥，這兩者的反差讓我感到很苦惱。

「拿着！這是今天的豬排蓋飯。」

今天車上相當空，只有兩個人坐在很前面的位子。

不過，我也很清楚，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的確會想要了解特殊職業工作者的收入。

非常非常——

「真的可以問嗎？關於錢的事情……」

似鳥帶着很不好意思的語氣繼續說：

「呃，本來我是覺得……這種事不該問。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很好奇。」

我們當然不只是爲了滿足好奇心。

爲了應付突如其來的發問，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

聽到我答應後，戴着眼鏡的似鳥一臉擔憂地反問：

「…………」

「那麼——請發問吧。」

因爲，那畢竟是要請我喫的謝禮？還是她覺得在列車上喫東西不好看，所以婉拒？還是說——她在上車前已經先喫了一包？

再說，我也完全不認爲，似鳥接近我的目的是爲了錢財。

當我的書開始暢銷時，前輩作家們告訴我關於「節稅」的事。

「你是超能力者嗎……？」

雖然不清楚她的本意（最後那個假設大概不用考慮），但我也不能硬是逼她喫。我津津有味地喫了約三分之一包後，就將洋芋片袋子捲起來，然後也喝了茶。

「耶？慣例的回答呢？」

我甚至覺得似鳥她家應該很有錢。

「啊。」

此外，似乎還有刊登在雜誌或報紙上的「稿費」、演講時的「演講費」、漫畫化或影像化時的「原作使用費」或「權利金」，但我還沒拿過。

距離目的地還有將近三小時，應該能進行相當長的訪談。

愣住的似鳥如此回答。

匆匆瞥到的那一頁，寫滿了漂亮的字。

「老師，你露出了遙望遠方的眼神。你在想些什麼呢？是下部作品的劇情嗎？」

「喔，真帥氣，好像作家喔。」

接着，她對我露出堅定的神情。

在牧羊業很有名的國家紐西蘭，絕對不可以問牧場主人養了多少羊。這是因爲，人們似乎只要透過主人飼養的羊只數量，就能計算出收入。

然後，爲了先確認此事，我問她：

我姑且也有問似鳥要不要喫，但她跟之前一樣，一片都不想喫。

言歸正傳。

「很好很好。」

我立刻回答，雖是謊話卻說得很順。不，這也不算謊話。我可以堅持說，我想的全都與下部作品的劇情有關。只要我去寫以「同班同學是聲優」爲題材的輕小說就好。

決定要告訴似鳥後，爲了慎重起見，我先起身環視車內。

接着，在頂着強風前進的列車內，我如此說道。

或者我該說，雖然只是猜想——

作家的收入。

我明白往返於不同世界的人其實是我。

「不，我是作家。」

我一邊那樣說，一邊觸碰到的似鳥那隻手——

我當然不能和不知道我是作家的人聊這種話題；若是對方知道我是作家，我覺得我能夠正常地將它當成話題。

到了這時間，果然就會肚子餓，所以我心懷感謝地喫洋芋片、喝茶。

「不過！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知道此事的人，如果對方同意，我就會想問。因爲，我甚至覺得，在今後的人生中，能夠讓我問這種事的人大概不會再出現了。」

「哎呀哎呀，多謝誇獎。」

「就是著作權的使用費對吧？由於出版社會利用老師擁有的著作權來出書，所以這筆錢就是支付給老師的『權利使用費』。」

「答對了，真有妳的。」

「其實，在設計問題時，我有先稍微在網路上查過資料。當時我也查過這筆收入爲何會叫做『版稅』！實際上並非稅金對吧？」

如同似鳥所說的，版稅並非稅金。

以前在出版書籍時，會在最後面的「版權頁」貼上一種蓋上作者印章，名爲「檢印紙」的小紙片（有的會直接在書上蓋上印章）。出版社會依照使用的檢印紙數量，支付金額給作者。

由於這種體系與「印花稅」很像（有如繳納稅金給作者），所以被稱爲印花稅

㊟

，然後又被簡稱爲「版稅」

㊟

。

（注：原文爲「印紙稅」）

（注：原文爲「印稅」）

順便一提，印花稅指的是——出版社在製作書籍時必需繳納的稅金。書籍製作者的納稅方法爲，購買相應價格的「印花稅票」，將其貼在書籍上。

最後，人們放棄這種麻煩的方法，不再使用檢印紙，所以此制度遭到廢除。

在比較舊的書籍中，書的最後面會印上「檢印製度已廢除」這句話。我也曾在古書店內看過。

「哎呀，就算不知道那種歷史也……總之，出版社會支付名爲『版稅』的權利使用金給作家——金額會依照版稅率來計算。」

「嗯嗯，那大約是多少呢？」

「一般常見的版稅率爲10％。我的情況也一樣，不含消費稅的文庫本售價的10％會成爲版稅。」

「一直不變嗎？」

「我不知道將來會不會變。我當然希望能夠增加。雖然我曾聽說過，超暢銷作家的版稅率會提高，但我並不曉得實際情況如何。」

「我懂了，那我就用10％來記。也就是說，書一旦賣出去，定價的10％基本上就會成爲老師的收入對吧？」

似鳥爲了確認而發問，我則搖頭說：

「不，不對。」

「咦？」

「也就是說……」

若是不熟悉出版業，就會對這個數字完全沒有概念。話說回來，責編當初告訴我這個數字時，我也戰戰兢兢地問過同樣的問題。

「假設有本書印了十萬本。因爲出版社估計該書大約能賣那麼多——但是，開賣後書卻完全賣不出去，實際銷售量爲五本。」

「售價不是由老師，也就是作者來決定的嗎？」

「依序簡單說明——」

「版稅金額會取決於書籍的印量。」

較厚的書，內容當然也會相對地充實。就算是作者，也會覺得值得一寫。

我搖頭說：

「原來如此。我經常在新聞中聽到『某超暢銷小說的累計印量達到百萬本，首刷印量卻只有數千本』這類報導。」

似鳥着實地嚇了一跳。

而是「一旦印出來」纔對。

「我存下零用錢後，終於能買新書了！」

那麼，假設我能拿到書籍售價10％的版稅。

「不過，印量是如何決定的呢……？」

「答對了。」

哎呀，由於我的書實際上很暢銷，所以暫且不提這個。我繼續說：

那位作家說，他的出道作的首刷印量在兩萬本以下。他說，這種差距還是得歸功於業界規模最大的電擊文庫的力量。這些事我當然沒有告訴似鳥。

當我打算說明此事時，車掌來了。今天的車掌是男性。

「是喔……我之前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爲是依照銷售量來計算。」

「真的很極端！那就表示，只有他和他的家人買了那本書對吧？」

我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輸入密碼解除鎖定畫面後，啓動計算機軟體。

「較便宜的書會印製比較多本——也就是暢銷作品。」

責編回答我：

「是由編輯部決定的……或者應該說是出版社。只不過，如同我一開始說的那樣，書的厚度愈薄，就會愈便宜。以《VICE VERSA》系列來說，售價大致上在六百日圓左右。其實我是想讓書變得更薄更便宜的……」

算式爲「590×0.1×27000」，所以答案是一百五十九萬三千（日圓）。

「那麼，我舉個極端的例子——」

「那種書一開始並非話題之作，等到竄紅後一再地再版，結果就變成那樣。再版印量也可能會一下子達到幾萬本。」

我知道似鳥想表達什麼，所以我繼續接着她的話說下去。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累計印量是指，首刷印量加上到目前爲止的再版印量。不過，累計印量也會分成「該書的累計印量」、「該系列的累計印量」，以及「該作者的累計印量」。

似鳥一臉不解地皺起眉頭。

似鳥問道。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

「咦？——爲什麼？」

對作家來說，首刷印量愈多愈令人開心。

就在我打算念出這個數字的瞬間。

雖然我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但我從其他出版社旗下的作家口中得知，兩萬七千本這個數字其實「相當多」。因爲是電擊文庫，所以才能印那麼多本。

「書的厚度？頁數？」

我們跟平常一樣，出示車票讓他蓋章。

似鳥高興地大聲說：

另一個原因是，版稅會增加（當然是指用印量來計算的情況）。

「那樣……算多嗎？還是算少呢？」

儘管似鳥一臉笑嘻嘻地說，但我自己說出那些話後，卻感到有點心痛。那位作家會是什麼心情呢？就算是我，也可能會變成那樣。

會感到意外也不奇怪。畢竟，書賣得比較貴時，作家的收入也會相對地增加。

「是的，基本上，頁數愈多，單價愈高。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項會決定售價的重要因素……其實就是印量。」

不是「一旦賣出去」。

「祈禱是很重要的對吧，畢竟心誠則靈嘛——那麼，老師的《VICE VERSA》第一集的首刷印量究竟是多少呢？」

車掌離去後，也沒有新的乘客坐在我們附近。

「這是因爲……輕小說的主要讀者羣介於國中生到高中生之間，年紀更小的小學生也會看。我認爲，讀者基本上是拿零用錢來買書的，所以即使只便宜十日圓，也會讓讀者感到開心。」

我繼續說明關於版稅的事。

「我先說明一下，其實那種體系也是存在的，我有聽說過。而電擊文庫是依照印量來計算。」

「我當然也不知道價格與頁數、印量之間的詳細數字關係。我去問責編售價的決定方式，責編是這麼告訴我的。」

先不提這個，我繼續說明自己的事。

「當首刷印量愈多，就能一口氣在書店內擺放愈多書，使書容易被買走。」

「因此作家們每天都會努力祈禱首刷印量能夠增加。」

「好厲害！算是很不錯耶！」

「嗯？」

對作家來說，累計印量＝至今所獲得的版稅。宛如紐西蘭的羊只數量一樣。

我說出了自己這部作品的首刷印量。

只要一談到印量，就是在談收入的事了。

「不過，該書作者能夠拿到十萬本書的版稅。假設文庫本一本賣五百日圓，10％就是五十日圓，再乘以十萬，就會變成五百萬日圓。」

「那個……我從剛纔就一直提到『印量』這個詞……」

「只要一次製作大量相同的物品，該物品的售價就會下降……可以說是以量制價吧？」

我之前說過，會爲了提升易懂性而增加換行次數。包含這些行爲在內，我總是感到左右爲難。

「一開始就容易買到的書，本來就比較容易竄紅啊。」

「那麼，也就是說，首刷印量與再版印量都沒有固定的數字對吧？」

「《VICE VERSA》第一集的首刷印量爲兩萬七千本。」

結果我發現，還沒有好好說明何謂印量。

我當然也希望，用較低的售價來吸引更多人買書，使最後的銷售量（與版稅收入）提升。

「那麼，如果有兩本書頁數完全相同，價格卻不同的書——」

我還是會覺得，就算便宜十日圓也好。

說明暫時中斷，我歇了一會兒，並喝了茶。

身旁的似鳥開始思考，我則老實地仰賴文明的利器。我的腦袋沒有好到能用心算算出這筆數字。

「印量！」

「嗯。」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呢。愈是喜歡這種書，就會愈想要看其他作品吧。」

「然後，兩萬七千本的版稅終於進到我的口袋。第一集的售價是五百九十日圓。」

「就是說啊。老實說，我非常開心。」

首刷印量是指，書籍第一次印出來的本數。若是有一定銷路的作品，像是系列作的續集等，首刷印量就會比較多。

「沒錯。首刷印量取決於各種要素，如果是知名作家的暢銷系列，印量當然會變多。」

我心想，關於印量的事，該從何說起呢——

接着迅速地輸入數字。

理由有兩個。第一——

「原來如此……」

「怎麼說呢？」

出書之後能讓銷售量提升的因素，當然還是作者本身的能力。他讓我瞭解到「只要寫出真正有趣的作品，就會受歡迎」這個重要的道理。

「書的定價取決於各種因素。版稅率爲10％。要算出版稅金額的話，還差一項要素——」

『大致上與電擊小說大賞的得獎出道作相同喔！雖然你沒有得獎，但起跑速度是相同的！』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電擊文庫出版的是文庫本。若要說明何謂文庫本的話，時間又會拉長，所以我決定省略——總之，就是小本的書。

文庫本的售價一般介於五百到七百日圓之間。售價取決於各種要素，最容易理解的要素就是——

「印量可以分成『首刷印量』、『再版印量』，以及『累計印量』。」

書首先會被印出來，意思等同於「被製作成商品」。

先不管再版印量——

即使如此，當我收到年紀比我小的書迷寄來的這類感想時——

再版印量是指，因爲印出來的書很暢銷而追加印製的本數。

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出了我的想法。

「是一百五十九萬三千日圓對吧。」

似鳥很乾脆地說。

「咦？」

我一邊發出驚訝聲，一邊往右轉頭。

「嗯？不是嗎？」

似鳥若無其事地問。

「不……沒有錯。」

似鳥手上沒有拿手機，記事本也沒有翻開。

就算她想窺視我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也辦不到。由於我經常會在電車上記錄創作靈感，所以我在螢幕上貼了防止窺視的保護貼。

如此一來，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妳是用……心算嗎？」

「嗯。」

「怎麼算的……？」

「先乘以三萬，就能算出一百七十七，然後再減掉一成。」

「啊，嗯，原來如此……」

聽她這麼一說，算式的確沒有那麼複雜——

不，還是一點都不簡單。

她用心算算出答案所花費的時間，和使用計算機的我相同嗎？似鳥到底是有多聰明啊？

「真厲害啊……」

我發自內心地讚歎，並如此嘀咕。

「什麼都沒做就能拿到那麼多錢，真是令人感激。」

我明明連駕照都沒有。

「哇！」

「多到可以買車了耶！」

「判斷是否要再版的人，當然不會是作者，應該也不是編輯部，我猜大概是業務部吧。」

「不過，哎呀……由於計算很麻煩，所以我想，就用兩萬七千本算出來的約一百五十萬日圓版稅繼續說明吧。」

「啊，妳是指那個啊……」

「沒錯。讀者會購買陳列在書店內的首刷書。書籍很暢銷時，書店就會跟『經銷商』說『這本書請再多進一些』。」

「瞭解。」

也就是，活字印刷的排版工人（負責排列、組合活字的人）出現失誤，負責檢查是否有錯誤的工作就是校正。

「原來如此。天使是編輯部啊！」

「扣掉稅金後，第一集首刷部分的版稅順利匯到我的戶頭內，我感到很開心。」

「因爲要扣除稅金。」

接着，似鳥一邊上下襬動臉部與眼鏡，一邊笑着回答。

我暫時忘掉自己與似鳥之間的「重重誤解」，老實地說出感想。

「啊？那是什麼？」

我的首部再版作品是《VICE VERSA》第一集，印量爲三千本。

除了列車的噪音以外，偶爾也會聽到風鳴聲。到目前爲止，列車並沒有誤點。

「當然囉，請說。」

「就是說啊……一百五十萬日圓是一筆鉅款啊……」

「當然是透過銀行匯款。責編向我詢問我的戶頭帳號。我一說我沒有戶頭，責編便說『那麼，你就去開個戶吧』。於是我就到大銀行最近的分行開戶。當時，櫃檯的大姐姐教了我許多事，還問我說『你開始打工了對吧』。」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很高興（後來責編告訴我，雖然有更快進入二刷的作品，即使如此，我還是算快的）。

「不，比那個來得少。」

「謝謝！」

「『經銷商』是指？」

「至於再版印量——大多會介於兩千到三千本之間。我的經驗是這樣，從其他作家口中聽來的也是這樣。」

「啊哈哈——不行不行，怎麼可以泄漏我的身份呢。」

我點點頭。拿到那筆錢後，我覺得「不勞而獲」這句話說得真好。

「嗯？」

又是心算啊，我深深地瞭解到，我的腦袋與似鳥的腦袋構造完全不同。

列車頂着強風順利地往前奔馳。

「原來如此……出版社保有某種程度的庫存對吧。說得也是，畢竟書無法一下子就印出來嘛。」

「啊哈哈——然後呢？」

誤植原本指的是「排字」時出現錯誤。

因此我人生中的第一筆版稅就是這樣計算出來的，至於我是在何時、如何拿到這筆錢的——

雖然我不曉得似鳥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或是沒什麼差別，但我還是稍微吐槽了一下。「獻給天使的禮物」是指，用木桶來釀酒時，揮發消失掉的部分。

這是因爲，「稅率」會隨着收入金額多寡而改變。收入愈高，稅率也會變得愈高。這就是名爲「累進稅率」的制度。

我不清楚這算快還是慢。

「咦？」

「就是說啊。畢竟完成一項工作後，該工作的報酬又變多了嘛。」

「嗯嗯。」

我心想，還得記得說明「這件事」纔行——

「沒錯。當訂單增加，庫存減少時，出版社就會說『好，再版吧』。」

哎呀，比起翻車，誤點還算好的，反正只要能在今晚抵達東京就行了。

「喂喂，纔不是什麼打工咧。這個人可是在電擊文庫出道的職業作家哦？被尊稱爲老師的作家耶？」

「暫時擱在這裏啊……再見……」

「嗯，我也深有同感。」

「爲什麼？」

「怎麼說？」

「那個……正式名稱是『出版經銷商』，指的是協助書籍在出版社與書店之間流通的業者。」

「雖然有點偏離收入的事，不過以連貫性來說，現在這個時機最適合……我可以說明嗎？」

我獨自在房間內那樣大叫着。

「那五十本是被當成樣書使用。可以想成是，只有那些書無法銷售出去，所以也不會產生版稅。當然，我不知道其他編輯部是否採用相同制度。」

「所以，如果有誤植需要訂正的地方，最晚請在明天聯絡我。」

我覺得就算現在誇她，也無法達成共識，所以我繼續說：

「因爲，一百五十萬可是一筆鉅款喔。」

第一次的再版會特別稱爲「二刷」。

錢（版稅）在匯到我的帳戶前，會先扣掉「所得稅」。這叫做「預扣所得稅」，是國家爲了防止納稅人逃漏稅而採用的預先扣稅制度。

由於預扣額會根據收入多寡有所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嗯，先別管那種『未來的事』了——」

一旦詳細說明，時間就會拉長，所以我只簡單地告訴她我收到的匯款金額。

對高一的我來說，一百五十萬日圓的確是一筆高額鉅款。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我當時也同樣自己計算過，並被那筆感覺很不真實的數字嚇到頭暈。

「要二刷了喔！恭喜你！」

「那麼……那五十本跑去哪了？獻給天使的禮物？」

上面記載了「書名」、「版數」、「會計科目（版稅或稿費等）」、「摘要（本數、金額、版稅率等）」等各種資料。

在那時的稍早前，我曾收到一張ASCII MEDIA WORKS寄來的明信片。

時間是八月某日，正處於一般人所謂的盂蘭盆節假期。

我用雙手做了一個從大腿上把行李搬到窗外的手勢後，似鳥便朝着窗外揮手說：

「恭喜你！」

翻開貼住的部分後，我發現內側部分是一張「付款明細表」。

「不……又不是酒。」

責編就在那時候打電話過來。

「難懂的事先擺一邊，版稅會先扣掉稅金後再匯給我。因此，我每年都必須很努力地向國家要回溢繳的稅金……這件事就等到之後再說。」

關於誤植的訂正——

「是剛纔的金額對吧？」

「謝、謝謝。不過，託妳的福，《VICE VERSA》賣得很好，當時已經再版了。」

如果似鳥陪我一起去開戶的話，她真的會那樣說嗎？光是想像那種畫面，就覺得很有趣。

「抱歉，有件事我說錯了。事實上，我拿到的不是兩萬七千本的版稅。」

「啊，不……也不是什麼嚴重的錯誤啦。大致上是將近兩萬七千本沒錯！說得更正確一點……我拿到的是『兩萬六千九百五十本』的版稅。」

「是喔。」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暫且繼續說明關於作家的收入。

第一集發售那個月的隔月，也就是九月底。

「兩千到三千本啊。如此一來，老師會拿到的版稅——就會介於十一萬八千到十七萬七千日圓之間。」

「不過，兩者也許很像。」

似鳥比想像中來得驚訝，於是我趕緊說：

當沉浸在喜悅中的我打算掛掉電話時，責編說：

當然也包含了金額。

母親從事護士工作，盂蘭盆節與年末都沒放假。獨自待在家中的我，趁着暑假從早到晚寫小說。

我反問：

在繼續說明下去前，我想起一件忘了說的事。雖然那是一件非常瑣碎的小事，我還是決定姑且先說出來。

「如同你剛纔說的，是指追加印製更多本的意思對吧？」

「什麼？」

「如果人氣飆高，銷路大幅成長，供不應求的話，就會再加印數千本，不對，是數萬本。哎呀，那個，我也……」

不尋常的金額忽然匯到只存了一千日圓的戶頭內，時間是在——

「經銷商收到書店的訂單後，就會向出版社調書。如此一來，出版社就會將倉庫裏領出來的書交給經銷商，經銷商再送到書店。」

當我說到這邊，似鳥的眼神變得很銳利，並突然轉換語氣說：

人們現在當然已經不使用活字印刷術了。因此，在現代社會中，一說到誤植，指的就是一般的「錯字」。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我上週曾說過，身爲作者的我在寫作中要進行檢查，接着交給責編與校閱人員檢查，最後我要再檢查一次——

即使如此，還是會出現誤植。

基本上，這是我的疏忽（而且沒有任何人發現）。

責編也可能會罕見地發生失誤（而且沒有任何人發現）。目錄部分與故事概要等處的誤植就屬於這一類。

「矇混過好幾雙眼睛而問世的誤植——會在二刷，也就是第一次再版中被修正。因此，責編告訴我決定二刷時，也會同時請我儘快把修正好的部分寄過去。這是因爲，出版社想要趕緊再版，以免商品缺貨，錯過銷售時機。」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書籍的修正是這麼一回事啊。」

似鳥一臉佩服地點頭說。這種事我也是當時才知道。

「在那之後，老師你？」

「畢生第一部作品的出版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接着我爲了撰寫下一集而重看了第一集，但我沒有發現誤植的地方。於是，我又再次一字一句地檢查——」

「沒有找到？」

「找到了五個錯誤……」

在《VICE VERSA》的首刷第一集中，目前已掌握到的錯誤有五個。

有一處漏掉了句號。

有一處「裾

㊟

」的注音假名寫成了「sode

㊟

」。

（注：發音爲suso，意思爲下襬）

（注：漢字爲「袖」，意思爲袖子）

應該採用「わたし」來自稱的艾瑪，在某一處用的卻是「私」。

㊟

（注：兩者意思都是「我」，但前者爲平假名，後者爲漢字）

原本要打的是「征服世界」，卻打成了「制服世界」。

㊟

「被母親斷然拒絕了對吧。我好像能夠理解，因爲那是家長的責任。」

「不過，我還沒出現過傳說級的誤植。」

「嗯——『不要亂花錢！』」

話雖如此，由於我想要儘量寫出沒有錯誤的書，所以首刷書總是讓我感到害怕。

「老實說，我不需要花大錢。」

我想應該是零。

自從我發現那個失誤後，我便開始利用「把詞彙登錄在日文輸入詞典中」這項功能。我只要輸入「し」，變換選項中就會出現「辛」。也就是說：

說來慚愧，第一集發行時，我曾預測過銷售量，打好了如意算盤。

「…………」

「另外，還有我之前說過的小筆電。」

在人類歷史中，出現比這更誇張的誤植的可能性——

「四百萬日圓……真厲害……」

「說到《VICE VERSA》第一集首刷爲兩萬七千本，立刻又再版三千本……這個部分。」

另外，有一個地方，真與辛的標示完全顛倒。

變換→真揪住辛的衣領，辛卻只是默默地回瞪着真。

不過，我之前戴的是國中時代得到的手錶，價值三千日圓，價值一口氣就變成了十倍。順便一提，那隻手錶的錶帶已經快要碎掉了，我怕會弄丟，所以將它當成懷錶。現在則懸掛在盥洗室內。

內容很簡單：

しはいった。

似鳥開心地笑着說，嗯，沒錯，我也覺得很像。

しんはしのむなぐらをつかんだが、しは、だまってしんをにらみかえすだけだった。

雖然她一臉狐疑地覺得這世上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但事實上就是發生了，我也無可奈何。

「即使如此，我還是買了很多東西喔。」

「告一段落——那個，我說到哪個部分來着……？」

「原來如此。嚴以律己啊，真厲害。」

假設第一集的收入爲一百五十萬日圓，第二集的首刷印量會減少，所以用一百萬日圓左右來算好了。我今年能賺到的，大約是兩百五十萬日圓，對我來說是非常高額的鉅款。

這個問題是我能夠回答的，所以我便如此回覆：

據說它原本的名字是「御器齧」

㊟

。但在出版於明治十七年的日本首本生物學用語集中，其注音假名卻被拼成了「gokiburi」。

關於此事，今後的情況會稍微改變——不過我想，現在不說也無妨。

しんはいった。

「什麼事？」

變換→真開口說。

如果要我實際把四百萬日圓此等鉅款拿在手上，我甚至會感到害怕。幸好錢是匯到銀行帳戶。要是整疊鈔票出現在我眼前，我可能會失去理智。

（注：發音爲gokikaburi）

真很珍惜蜜可在第一集送給他的圍巾，天氣寒冷時，總是會將它圍在脖子上。

聽完後，似鳥目瞪口呆，也就是愣住了。

出版的歷史也可說是誤植的歷史，這是毫無疑問的。我的力量雖微不足道，現在也持續地刻劃着這段歷史。

第二集的首刷印量同樣也是兩萬七千本，沒有比上一集來得少似乎是很了不起的事。第二集也同樣在發售當月就再版了。第一集仍持續再版中。

大致上就是這些。

「有啊，在歷史上留名的誤植還挺多的。」

「嗯，或許是吧……」

「事實上，你沒有使用那些錢對吧？扣掉稅金後，你幾乎都存起來了。」

於是年底時，我的戶頭內的存款金額——

「可以隨意使用那麼一大筆錢……當然會害怕啊。真的很害怕。我當然是很開心啦，但這種愉悅總是伴隨着恐懼。雖然拿到錢了，但我會告訴自己，不能任意花用。」

變換→辛開口說。

即使歸咎於誤植，但那種蟲的名稱大概已經永遠改變了。

「是喔，什麼守則？」

（注：「征服」與「制服」的發音相同）

過多的題外話讓我搞不清楚正題說到哪。

在這本聖經中，摩西十誡中的「汝等不可姦淫」一文，偏偏因爲誤植而漏掉了用來表示否定的「not」。

「想得太天真了對吧。」

「宛如蜜可的圍巾似的……」

在後來發行的八集中，雖然我事前拼命地檢查——但正式出版後，還是會找到某些誤植。

也就是說，意思變成了「汝等應當姦淫」。

「這就是我用第一筆版稅買的東西。《VICE VERSA》的回憶。出道那年的十月，從編輯部回家路上，我毅然決然下定決心買了。花了三萬日圓。」

「第一件事，『錢要用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說，我完全不需要負擔房租、伙食費等家庭開銷。我本來是打算出錢的……」

由於真與辛的發音相同，所以漢字變換錯誤很常發生。話說回來，每次都要一一更改漢字變換選項，實在很麻煩。

•別告訴任何人自己很有錢！

《VICE VERSA》真的很暢銷。

第二集在十月出版時，第一集已經再版三次了，累計發行量超過四萬本。

「啊哈哈。任何人都會被那樣叮囑的。」

似鳥幫我訂正。

不限於《VICE VERSA》，據說幾乎所有書籍的首刷都會出現某些誤植。超暢銷作品的首刷書之所以會被人以高價收購，應該也跟這方面的趣味有關吧。

•平常不要隨身攜帶鉅款！

儘管我覺得又會再次偏離主題——

我搖着手回答。

似鳥的眼鏡底下流露出懷疑的目光。

•基本上，可以買工作用品（工具、資料）。

「就是說啊。因此，我想了幾個花錢守則，印出來貼在書桌前。」

似鳥驚訝地睜大眼睛說。我當時的驚訝程度也差不多，或許比她更驚訝。

「我沒有在編故事。」

由於我很喜歡誤植這個話題，所以我還是說了。反正距離終點站還有一些時間。

•有了存款，就不用擔心將來的生活！

到了十一月時，包含第一、二集的系列累計發行量達到約八萬本。

「在今後的人生中，無論我買得起多貴的手錶，我都不打算丟掉這隻表。就算壞掉了，無法修理，我也會將它裝飾在房間內。」

我用雙手做了一個從大腿上把行李搬到窗外的手勢，把關於誤植的話題丟到窗外。

「我作夢也想不到，在出道那一年，作品就能賣得這麼好，賺到那麼多錢……」

那種蟲就是相當知名的蟑螂。

似鳥訝異地問。

「什……什麼樣的？」

似鳥露出壞人般的竊笑。雖然知道那是在演戲，但我還是嚇了一跳。

「喂，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老師的母親對於你賺那麼多錢有什麼想法。那個……她有說什麼嗎？」

約有四百萬日圓。

「喂……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不會是在編故事吧？這是老師所創作的小說橋段？」

「我的母親只說了兩件事。」

其中特別耀眼，且號稱世界第一的誤植，就是名爲「姦淫聖經」的聖經。

我坦然回答。

我將戴在左手上的手錶出示給似鳥看。

「哎呀，這類誤植話題就暫且告一段落——」

•不過，買之前要稍微考慮一下。不要衝動性購物。先查過價錢之後再買。

價值三萬日圓的手錶，也許還算是便宜的。

「『傳說級的誤植』？有這種東西嗎？」

這根本不是什麼自謙，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關於最後的失誤……我在寫作時，心想『絕對不能犯這種錯』……所以當我找到錯誤時相當沮喪。」

「另一件事呢？」

由於該書只有發行首刷，無法進行修正。後來的書籍都參考該辭典，「gokiburi」這個名稱變得廣爲流通，也就這樣固定下來。

「算、算是吧……」

在日本的歷史上，也出現過傳說級的誤植。

我指着自己頭頂上的架子。

揹包內裝有目前最實用的工作用品。事實上，用來裝那些東西的揹包也是後來用版稅收入買的。

「此外還有這個，雖然一開始是母親出的錢。」

我從口袋中拿出剛纔用來計算使用的智慧型手機。

「責編對我說：『雖然不能強人所難，不過你有辦手機實在是幫了我大忙。雖然不能強人所難，不過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說了兩次！」

「哎呀，既然要在東京的飯店過夜，有手機還是比較好啊……高一時，我曾爲了開會多次前往東京，我覺得手機是必要的，於是就辦了。人生第一隻手機就是當時最先進的智慧型手機。雖然價格很貴讓我猶豫了，不過只要有了它，既能顯示地圖，也能查資料，還能透過『網路分享（Tethering）』功能，讓筆電能夠在任何地方上網，很方便喔！」

我很興奮地聊起高一時終於到手的手機。

「哎呀，不過我之前倒是沒有那麼想要手機。」

這是事實。

我上高中時，母親似乎打算買給我。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想要。這是因爲——

「我幾乎不覺得手機是必要的。反正我沒有能夠通電話的朋友。只要有網路功能，我也許就不需要通話功能了！」

我爽快地把話說完。

「啊哈哈……」

似鳥姑且還是笑了。

「那麼，你現在有好好地將它作爲電話來使用嗎？」

我一邊看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一邊回答：

「有在用啊，電話簿中的號碼也增加了。」

「是什麼人？」

「除了母親以外，全都是工作上相關的人。」

我帶着這份資料、整疊收據、ASCII MEDIA WORKS提供的付款記錄（我會在此時收到上個年度的全年彙整資料）與印章，前往稅務署。

怎麼辦怎麼辦。

正當我在煩惱時，我聽見似鳥的聲音。

「那是直接從銷售額中扣除，與經費無關。」

「所以說——」

我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

不過，採用此方法時，一旦實際開始進行計算工作，就必須將大量收據進行分類纔行。

似鳥問道，我則深深點頭回答：

「我好像有聽過！像是藍色申報、紅色申報之類的。」

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蜜可的聲優。

一種是手續很簡單的「白色申報」。

「這是因爲，國家要收取稅金。如果人民不照實申報的話，國家就不知道那個人賺了多少錢，該跟他收多少稅金。」

另一種則是「藍色申報」。雖然手續比較複雜，但可享受相應的優惠措施，取回較多稅金。

我一一列舉出想到的事項，似鳥則持續透過點頭來回應。

「我有說過，版稅在匯給我之前，會先扣掉所得稅對吧？」

我話一說完，似鳥就宛如要說「我知道！」似的豎起右手食指。

似鳥開心地說。

「沒錯。因此我在買東西時，不管怎樣都會索取收據，並保留下來。」

我一開始也是一無所知。這項義務迫使我透過書籍與網路一一調查清楚。

我剛纔沒有說明。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所得稅與「所得」有關。

「那麼——」

「我不會問金額……應該一直持續在增加吧？」

「在報稅時，我會在申報表中填寫我當成經費來使用的金額，然後提交出去。」

似鳥一本正經地說。

「正因爲是現在，我才能說得那麼輕鬆。實際上，所有事都是我獨自摸索出來的，所以真的很辛苦……老實說，這是我當了作家後，覺得最麻煩的事情。」

「原來如此……那老師的目的是？」

「對了！既然聊到了收入，就得提到『報稅』的事纔行。」

我把過度離題的話題拉回正題。

「…………」

話雖如此，我已經說出第一年的年收入，她應該能夠想像得到，收入會遠比第一年來得多吧。

需要準備的資料爲，依照會計科目分別計算收據的金額表。也就是用來說明「我用了這麼多錢」的表格。

「當然囉。」

「老師，在計算與證明該經費有多少時，必須要準備『收據』對吧？」

動畫與小說不同，必需集結衆人之力才能夠完成。他們既是重要工作上相關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夥伴」。

正在聽我說明的似鳥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我曾在書上看過「若學生很優秀，老師就會教得很起勁」這句話，現在我實際體會到了。

「原來如此。」

「啊，請說。」

「咦？是這樣啊。我以爲帳目虧損時會是紅色申報。」

「我覺得比較有名的應該算是資料吧。書籍費。由於看電影也算資料，所以DVD費也算在內。如果想要參考作品中出現的某樣東西的實物，這個東西也會成爲資料。另外還有……電話與網路之類的通訊費。前往編輯部時所需的交通費。如果有進行取材旅行的話，該費用——」

這件事還是別對似鳥說。

因此，我現在會使用多層式資料抽屜櫃。事先在每一層抽屜寫上會計科目，從錢包中取出收據時，就能分別放進各層抽屜內做分類。

我點了點頭。

我在網路上查過報稅的方法。

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要一直看着似鳥的臉說話，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因此，我望着前方座位的椅背，老實說出內心的想法。

優秀的學生髮問：

似鳥才一開口。

我完全不曉得她是真的誤會了，還是在開玩笑。

「很難嗎？」

「明明是高中生！」

「爲了取回稅金。」

「因此，我會向國家申報，說明『由於我用了這麼多的經費，所得爲這個金額，我被扣了過多的預扣所得稅』，請國家退還我溢繳的所得稅。這就是我要報稅的理由。」

「實際上，也沒有那麼難。只要依照大叔職員說的填寫資料，一下子就完成了。」

雖然也可以告訴她，但我不希望她認爲我在炫耀。

似鳥讓我先說，於是我有些過意不去地繼續說道。

「那個，我說到哪裏來着……？」

第一二集的再版部分，加上第三到第七集的首刷與再版印量，合計約有三十萬本。

似鳥的表情好像有些落寞。

「那麼，我也算是『工作上相關的人』嗎？」

「不過，由於那是去年的二月，所以今年也已經報過稅了吧？去年的年收入——」

「房租與水電瓦斯費

㊟

也算在內。不過，若平常生活也會用到的話，就無法全額補助，必需說明工作部分用了幾成，只申報該部分。我就是那樣做的。」

所得是指，賺到的錢（「銷售額」）扣掉工作上所需的花費（「經費」）後所得到的金額。

我使用電腦的電子試算表軟體來製作這玩意。雖然說起來很簡單，但分類收據與輸入數字需花費相當多時間。

「嗯？」

就被我的話蓋掉了。

「首先是寫作時所需的用品。以前的話，應該就是筆和稿紙吧，現在則是電腦與印表機等。」

「…………」

「原來如此，所以報稅……不過，目的爲何？」

並得知方法有兩種。

「後來……結果如何？」

「只要能力所及，我想要儘量幫忙。」

「原來如此……那麼，作家的經費包含什麼內容呢？」

「簡單地說，就是指『確認自己賺了多少錢，並向國家申報』的行爲。」

這是爲什麼呢？

「我是有聽過報稅這個詞，但具體上要做些什麼？話說回來，報稅是什麼意思？」

「嗯。」

我一邊咕嘟咕嘟地喝着茶，一邊苦思。

「那麼……先回答國家那部分。」

那是指「再問下去就沒有禮貌了，所以我不會問，你不回答也沒關係」，還是「我刻意先不問，所以請你主動告訴我吧」呢？

也就是說，我無法判斷那是不吉之兆，還是演技——

「我不會問金額」，我開始思考似鳥說的這句話的含意。

說完想說的話後，我朝右側瞥了一眼。

（注：主要爲電費與瓦斯費）

「文字工作者要索取收據！」——以前在散文中得知此事的我，從投稿那天起，只要買了東西，就會保留收據。我會先把收據放進錢包，等回到房間後，再把收據扔進大型透明盒內。

「啊，原來如此……」

「第一年當作家就賺了四百萬日圓的我，必須要在隔年的二月到三月之間報稅。」

也就是說，要依照資料、交通費等項目來分類。這項工作非常麻煩。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我知道這個話題不太妥當。

「如果參與動畫的所有人員都能感到幸福的話，我真的會很開心。」

我去年的收入——驚人地超過了一千八百萬。

「那個，答案有兩個。國家爲何要讓人民報稅，以及我爲何要報稅。」

「對方認定『我支付了過多的預扣所得稅』，將名爲『退稅』的稅金退還給我。日後，那筆不小的金額被匯到我的帳戶內。」

「我真的很感謝所有參與動畫製作的人員與聲優。」

「…………」

「其他呢？」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並不尋常，但我不在意。我反倒覺得，電話簿中增加了這麼多號碼，是件很棒的事情。

我聽說，金額不太大時，採用簡單的白色申報即可，所以我便那樣做。

我繼續說明。

雖然還有許多例子，但我決定只說到這邊。

「沒錯——不過，並沒有什麼紅色申報喔，只有藍色申報與白色申報。」

「舉例來說，假設收入爲一千八百萬日圓……」

「咦？」

「稅金會變成多少呢？稅率也會大幅上升對吧？」

「…………爲什麼妳會知道？」

「咦？知道什麼？」

「咦？年收入……」

「啊，啊啊！我猜中了？」

似鳥既開心又有點害羞地說。

「完全命中……我還在想，妳是怎麼計算的啊……」

「這個嘛……動畫化的消息是在今年一月公佈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

「當時，在許多媒體上都公佈了『累計發行量突破四十五萬冊的人氣系列作！』這個消息對吧？」

我點頭。

「第一年爲八萬冊，當時則是四十五萬冊，減掉後就是三十七萬冊。不過，在廣告界，那樣的數字——」

「沒錯，會取概數。」

「『概數』？」

「嗯，意思是指，發表時會使用略大的數字來發表，讓人比較容易理解——」

「就是那個！所以，我就用三十五萬冊來計算，算出一千八百萬。」

「原來如此。」

這番出色推理雖令我感到驚訝，但也消除了我的煩惱，她確實幫了我大忙。

「我可沒有那麼精明喔。」

地點位在編輯部附近的「神樂坂」地區。我好像有聽過這個地名。該地區有以前留下來的老胡同，並開了許多家料亭

㊟

。

「——那麼，那是什麼意思啊？與白色申報有什麼差異？」

我搖頭說道。

「很好喝喔。」

我一那樣想，似鳥便說：

「啊啊。」

因此，我將此事交給專家處理。

「那麼，剩下的時間很短，其他想問的事就下週再問吧。本週也很感謝你，非常有趣。」

「太好了。」

在那之後，責編帶我去喫飯。

反覆思考三次之後，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那麼過分。

那是僅僅三個月前的事——

「嗯，改爲藍色申報。」

「原來如此。」

在這種狀況下，我不會說謊，只會老實回答出內心的想法。

我照實回答：

「不過，這部分的費用也能算在『經費』內。比較過支付的金額和自己處理時耗費的時間……從結果來看，我覺得交給對方處理會比較便宜。當然，『反正我有時間也知道怎麼做，我會自己處理！』這種人則另當別論。」

「一項是聘請會計師，另一項呢？」

那位前輩知道我的作品正在熱賣中，他詳細地告訴我藍色申報的事。而且，他還將他自己與作家朋友們都很信賴的會計事務所介紹給我。他真的幫了我大忙。

「我說過很多次，當時的我並沒有那麼熟悉這些。我宛如在黑暗中摸索方向行走一般地，逐一處理每件事。」

「似鳥妳——是從何時開始演戲的？」

在聚餐時，我和那位前輩作家仔細地聊了很多事。

「啊……算了，不用勉強……」

「那個，如果要我說出個人感想的話——」

決定採用藍色申報，並委託會計師來處理——

她直直地看着我，很認真地問。

「專家是指？」

「……謝、謝謝你——謝謝！」

「會計師。」

編輯部願意在那種高價位餐廳內請我們享用美味的料理，我真的非常高興。當然，我不會喝酒。

似鳥問我時間，我一邊回答一邊出示手錶。

看到似鳥目瞪口呆地愣住後，我心想，該不會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吧——

「那麼，我來說明我具體做了些什麼。」

我不能只是回答問題，就算是謊話或演技也好，我也應該說些體貼的話纔行。

「作家本人只能提升自己的知識。此時幫得上忙的……果然還是前輩作家。」

我想起來了，上週的確也說了這樣的話。

另外還有一項重點。想要採用藍色申報的話，必須在前一年提出「我明年要採用藍色申報」這樣的申請。我在進行白色申報時就事先申請好了。

她問了一個讓我無法輕鬆回答的問題。

「不客氣。」

只不過，告訴我「只要僱用會計師就行囉」這件事的人，是某位前輩作家。

聽到我的這番話，她將眼鏡對着我。

「去年的第一次與今年的第二次之間，其實有兩項差異。」

「我寄了很多資料過去，就只有這樣而已。用來證明收入的支付記錄，以及存摺影本。爲了證明我付過錢，還要準備依照各個科目彙整的整疊收據。」

「不過……配音結束後，我也有那樣說喔。」

「沒錯，大約賺了這麼多錢的我，面臨了第二次報稅。」

「不，完全沒有告訴我。」

「嗯，可是，那個……其他人也在，所以我以爲那是場面話……」

「那麼，會計師會負責計算收據、製作文件等所有事項嗎？」

似鳥有些害羞地說。

似鳥開心地小聲喊叫，接着又歪着頭說：

「好喝嗎？」

「嗯，採用藍色申報時，需提交更加詳細的文件。因此，很難矇混金錢流向，當然也會變得很難逃漏稅。」

我愣住了，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

我明明快要復學了，能夠運用一整天時間的日子也即將結束。

似鳥向我道謝。我又再次老實地說出我的想法。

「編輯部沒有義務爲我解說那麼多……話說回來，編輯們自身甚至也可能不懂那麼多。」

「那麼？」

似鳥垂頭喪氣地說。

「是嗎？」

「出現了！藍色申報！」

「老師……我有問題。」

我心想，還是這樣比較輕鬆，並如此回答。

我說明到這裏。

「那個……你覺得我上週的演技如何？」

「如、如何？」

那就是名爲「扣除額」的優惠措施。扣除指的是「減去」的意思。藍色申報的這項優惠措施會從所得中扣除規定的金額，需支付的稅金當然也會變少。

當責任編輯有空，並像這樣與其他作家約好時，就會以編輯部的名義舉辦餐會，邀請作家聚餐，也就是招待。

透過報稅，要回被多扣的所得稅。

似鳥因爲這件事對我露出微笑——

版稅在匯入帳戶時，會先預扣所得稅。

以我的情況來說，在進行白色申報前，我幾乎沒有獲得任何協助。這是因爲，我沒有認識的作家。連藍色申報的申請方式也是我自己查到的。

似鳥笑着同意，於是我提出內心的疑問：

由於似鳥非常理所當然地說——

「請說請說！」

「沒錯。真的很輕鬆……我當然會支付相應的費用給他。像我這樣全部丟給對方處理，費用會比較高。如果自己先依照會計科目來分類、計算，再把資料寄過去的話，費用就會比較便宜。」

我這個人不會演戲。話一說完，我突然覺得很在意，主動問似鳥：

由於兩人同樣地將瓶子往上抬，讓茶流入口中，然後又同樣地放下瓶子，所以看起來有如水上芭蕾一般。

說完關於收入與報稅的事——

當時，我說了讀者來信的事來消磨時間。本週，她也會提問嗎？畢竟我覺得回答問題比較輕鬆。

我跟他的開會時間一樣，所以在編輯部不期而遇。那位前輩的作品我幾乎都有看過，我很榮幸見到他。

「…………」

「請說請說。」

我的臉一沉下來，似鳥便笑着問我：

我持續說了很久，感到口渴，而且似鳥也一樣，於是兩人都喝着瓶裝茶。

「在我的眼前，參與配音的聲優們，演技都非常棒。真、辛、艾瑪、普魯託、蜜可等角色們真的都栩栩如生。」

「不過，編輯部有告訴你這方面的事情吧？」

我盡最大努力回答。

「對了，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話雖如此，這麼一來，大家都會選擇白色申報，所以採用藍色申報時可享受很多優惠。

（注：高級日式餐廳）

雖然我面臨人生第二次報稅，但我不想耗費一整天去計算。如果有那種時間，我想拿來寫小說。

我明顯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作家靠版稅來賺錢。

距離終點站也只剩十五分鐘。

「嗯。」

不久後，我想到似鳥大概不曉得我知道那件事吧。

「那個……似鳥朗讀完《桃太郎》後，在教室內接受大家詢問時，我聽到了當時的對話——似鳥妳說妳在之前的學校參加過戲劇社……」

「啊！啊啊！嗯！沒錯！你是說那個啊！」

雖然我不知道——似鳥到底誤會了什麼，但誤會看樣子已經解決了，原本呆滯的表情開始動了起來。

「沒錯！我參加過戲劇社。當你問到『演戲』時，我還以爲是什麼呢。」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問錯問題了，我應該問她「是從何時開始學習戲劇表演」纔對。

「抱歉……我也許問的方式不對。另外，我好像偷聽了你們說話，抱歉。」

「沒關係！我明白了！戲劇社啊。請不要覺得這是在偷聽。你就坐在我前面，聽不到才奇怪吧，而且我也是在回答大家嘛。」

似鳥用平常的語氣說，接着回答我一開始的問題：

「國小時有稍微學過一點，從國中才正式開始學，我持續學了三年，直到轉來這所高中。」

如此一來，她至少學了四年以上，怪不得演技那麼好。我當然不認爲光是這樣就能成爲聲優。我想她應該還有接受其他各種訓練吧。

「我一直就讀國際學校。」

似鳥告訴我這件事，讓我充分理解她英文那麼好的原因。

「當時，帶領戲劇社的老師——」

似鳥很開心地繼續說。

「在指導演技前，總是會開心地說：『各位，變身成其他人吧！你們可以變成任何人哦！』」

「那是用英文嗎？」

「當然囉。」

我腦中開始浮現出，外籍教師約翰先生或是珍妮小姐開心地在學生面前說話的場景。由於我聽不懂英文，所以當老師流利地說着英文時，下方會出現字幕。

國一的似鳥也在那羣學生中，除了比現在矮以外，長相和現在相同。同樣留着一頭黑色長髮，戴着眼鏡。

我能想出虛構的世界，寫出虛構的對話。

「啊！那時也是！」

「我？嗯……」

這裏的「play」指的當然不是「遊玩」，而是「飾演」。

列車內開始響起即將抵達終點站的廣播。

因此，我想我能理解這種程度的英文。

原來如此，每次都會做啊，沒有被發現嗎？

Time to play。

似鳥並沒有看着我。

「對我來說，那句話有如變身成他人的咒語……」

接着，我立刻發現原因所在。

我是作家，會寫小說。

「It9;s time to play！」

「沒錯，能夠變成任何人。任何人都辦得到，老師也辦得到。要試試看嗎？」

似鳥終於看向我。接着，她的視線從肩膀旁邊看過來。

「嗚嘻……」

「那個，就是在上週的配音現場……即將在B段中登場前，我看到似鳥口中似乎唸唸有詞。」

我覺得很不協調。

所以，我最後還是錯過了告訴她的機會。

這大概跟她是發問者也有關吧，她會遵守與人交談時的禮節，注視我的眼睛。

「配音時也是如此喔。我總是會在心中默唸。」

她的視線落在互相纏繞的雙手指尖上。

「嗚哇！好丟臉……被發現啦！」

似鳥之前在跟我說話時，一定會看着我的眼睛。

我對着她那副可愛模樣說：

雖然我不擅長說英文，但我會認真聽課。

我小聲地用日式發音複誦。

不過，我不會演戲，無法說出虛假的話。

當我在思考要如何將此事告訴似鳥時——

「是個好老師喔……她曾說過『來吧，演戲的時間到囉』——」

「我省略了『It9;s』，所以默唸的咒文爲——『Time to play』喔。」

此言不假，似鳥真的滿臉通紅地抱着頭。

我腦中閃過，與劇本一起持續顫動的嘴脣。

我一邊在腦中默唸——

我立刻覺得，我果然還是辦不到。

她依然在呻吟。這也許是我第一次覺得似鳥比我小一歲。

似鳥突然抬頭看我，用流利的發音回答：

「我總是會在配音開始前做那種事……哇，好丟臉……」

「咦？」

發音和聲調都完全像是外國人。

我一反常態地凝視着似鳥，但似鳥完全沒有看我。

不過，現在的似鳥不一樣。

「好了，演戲的時間到了！來吧，請脫離自己，變身爲別人吧。我要化身爲其他人囉。Time to play、Time to play。」

她疑惑地盯着我看。我一邊被這直視我的眼神鎮住，一邊回答：

「這樣啊，在飾演過程中，就能化身爲其他人啊……」

我會對此感到害羞。我無法一面盯着可愛的女孩子看，一面持續與她交談。

因此，我回避過好多次。我總是一邊確實地感受似鳥的視線，一邊望着前方座位的椅背，或是自己的膝蓋。

「那是英文對吧？妳在默唸什麼？」

是珍妮小姐。

「Time to play……」

「那時……是指？」

「伊此、臺姆——兔、普累……」

我不禁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