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五月一日,我教她」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 時雨澤惠一 · 4.1萬 字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走馬燈原本指的是,能讓剪影畫動起來的旋轉燈籠。
現在人們會用「宛如走馬燈一般」這種表達方式——而且也有人將其簡略,只用「走馬燈」這個詞來比喻「人在死前會不斷地回想起過去的事」。
我曾在書上看過。
人在死前,會一口氣看見過去的記憶。
據說那是因爲,大腦在全速地尋找某樣東西。
看是否能夠從自己過去的經驗中,找到可以脫離現在這個危機的線索。
因此,我現在非常清楚地回想起過去的事。
回想起,從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到今天爲止的事。
* * *
時間到了五月。
雖然五月的第一天是俗稱的「黃金週」,但今天與明天確實都是平日。我今天要上課,明天則要去觀看配音情況。
放學後,我把制服換成便服,搭上往常那班特快車。
今天的乘客遠比上週之前都來得多。畢竟是黃金週,一身登山打扮的人特別多。
我早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比之前更早去排隊,所以我確保了往常那個最末端的座位,並把行李放在旁邊座位。
距離發車還有少許時間。我心想,似鳥大概會如同往常那樣,等到發車後纔過來吧,於是我根本不擔心,悠哉地等。
幾天前,我察覺到——
似鳥會不會是故意在最後一刻纔來到月臺,然後從其他車廂上車的呢?
這個站離學校有點遠,但還是有學生會來這裏通學。如果班上某人看到我和似鳥並肩站在月臺上等車,很可能就會出現「那兩人在做什麼呢?」這種傳言。
由於我們兩人每逢週五必定會請假,要是被人問起,我可沒有自信能夠矇混過去。
似鳥發出感到有點困擾的聲音。
「不,沒有關聯。」
「原來如此。」
「那麼,原因是?」
從週一到週四,我有好幾個小時都背對着她。

「哇哈哈哈!」
「我父親目前自己一個人住在東京。那是因爲工作很忙,而不是我父母正在調解離婚喔?」
事實上,似鳥是職業殺手吧?
專業聲優的演技果真厲害。
其實我每週出門前,都會先喫兩片土司;不過由於我正值發育期,只要眼前出現食物,我就會很樂意地收下。
住在目白的親戚什麼的,以及因爲想要知道關於作家的事,所以偶然搭上同一班電車後,便想要問我問題,這些全都是謊話嗎?
在今天的國文課上,那位似鳥表演了一段極爲出色的朗讀。
對於到了這個時間就會餓的我,這些零食真是及時雨。
那位女同學繼續追問。
這當然是騙人的。不過她語氣實在過於自然,而且說得很流暢,我也差點就要說出「什麼嘛,原來是那樣啊」,信以爲真了。
我聽到了「咦」、「喔」之類的聲音。聽她這麼說,我想起她在自我介紹時,的確說過她是去年轉學過來的;至於她之前住哪,我就不知道了。
某位男同學那樣問道。
那麼,她之前說過的「雙親正在分居」之類的事又是如何呢?
當我差不多打算停止偷聽,並站起身來時,某位非常不懂得看場合的女生毫不客氣地問道:
事實上——
事到如今,開溜也許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當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時,似鳥開口說:
「那麼,妳不加入戲劇社嗎?」
似鳥帶了一本兒童取向的圖畫書,從頭開始朗讀:
但我自己那番蠢到家的妄想實在有趣到令我發笑。
「這個嘛……」
老師列舉了許多華麗詞藻來大大稱讚她,然後非常乾脆地說:
「不好意思呀,總是接受妳的款待。」
至於班上其他同學的反應。
背對着她很危險?
她剛告訴我時,我不疑有他,馬上相信了;但是週五的事讓我覺得,她也可能會爲了說謊而說謊。
她看着我背部的時間,比我看到她的時間長得多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一旦想得那麼多,我的壞習慣就會強烈發作。
話雖如此,我對於似鳥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
似鳥非常乾脆地回答。
上完課後,女生們便聚集到似鳥身旁,其中也有男生。
那麼,是什麼呢?答案是《桃太郎》,大概沒有人不知道這本書吧。
很抱歉嚇到妳們。
「不過,因爲我只有週五才能與人在東京的父親見面相聚,所以即使要向學校請假,我也一定會去見他。事情就是這樣。」
「爲什麼妳星期五都請假呀?跟妳說的種種理由有關嗎?」
男學生突然獨自笑了起來,位在附近的兩名看似一年級的女生倉皇逃離,毫不留情地全力狂奔。
由於我當時朝着前方,所以我不清楚;不過她應該是跟專業聲優們常做的一樣,透過全身來表演吧。我看到了班上同學瞠目結舌的模樣。
也就是說,除了「她是飾演蜜可的現任聲優,同時也是小我一歲的同班同學」這些事以外,我對似鳥繪里一無所知。
我一邊收下便利商店的袋子,一邊老氣橫秋地說:
要在似鳥之後朗讀的鈴木同學實在是可憐到不行。至於那位鈴木同學是誰,我連長相都不記得了。
似鳥說出不太能夠算是答案的回答。
那我真的得好好感謝她纔行。
光聽反應,就知道他們完全相信了。
似鳥的真面目究竟是?
我放心地去散步。
似鳥會爲了與家人共度週五而前往東京,是個謊言。實際上,她是去參與配音工作。雖然她也可能會在配音工作結束後與父親見面,但那並非主要目的吧。
她一手握着那個慣用旅行包的把手,另一手則跟往常一樣,拿着我專用的誘餌。
似鳥就在這種情況下,從後方車廂走了過來:
儘管此處還有另外一名每逢週五必定不在的同班同學,不過看來我似乎沒有受到矚目。我的存在感真是低得驚人呀。唯獨這一點真是幫了我大忙。
聽她的口氣,我想她應該完全沒有惡意。
「一週不見囉,老師。今天好多人喔,謝謝你幫我佔位子。」
經過六分三十四秒後,似鳥繪里的個人秀結束了。
列車漸漸駛動。
「拿着,這是今天的謝禮,請慢用。」
這麼一來,我背對着似鳥豈不是很危險嗎?
大概是因爲我那男子漢般的懇求奏效了吧,她選擇的不是《VICE VERSA》。
「妳有演過戲嗎?」
她細心沉穩地朗讀着敘述文。聲音宛如發音示範,一個字都不會讓人聽錯。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臺詞的部分更是精采。她完全發揮了演技,絲毫沒有保留。似鳥在飾演老婆婆、老爺爺、桃太郎、狗、猿猴、雉雞以及惡鬼們時,都用了不同聲音。
似鳥把包包放在座位後方,依舊一邊仔細地整理頭髮,一邊坐下。
似鳥的演技與常人不同。我無法透過似鳥的言行舉止來掌握事情的真僞。
她盯上了我,只要一有機會,就打算殺了我;所以她成爲聲優、獲得角色、得知我的真實身份,並在暗中策劃陰謀,以和我就讀同一個班級?
「基於種種理由,所以我決定現在不參加社團。」
「不是說好不提那個嗎?」
沒有付錢就能聽到這番表演的我們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才拍手歡呼。
若她真打算殺我,我早就死上兩、三次了。
倘若似鳥是基於這項考量——
班上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誇獎說似鳥有多厲害後,有人問:
車內因出遊返家的乘客而變得相當擁擠,同時也變得很熱鬧。
在特快車上,她之所以會詢問我各種事情,也是爲了想要更加了解目標而採取的行動對吧?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
我一邊散步,一邊思考。
不過,我還是擔心自己是否會打擾到似鳥。當我在思考是否應該趕快離開座位時,我已經錯過時機了。
我決定稍微晚一點再起身去散步。
我喫了那麼多她所招待的洋芋片,也喝了茶。
壞習慣指的是,我現在用來賺錢的「妄想癖」。
似鳥流暢地回答:
那確實是「專家級的惡搞」。
任何人都會那樣想吧——只要不知道她現在從事的工作。
只要一有機會,就打算殺了我?
「好,那麼下次輪到鈴木同學喔,下下次則是久川同學。」
這並非偶然,而是必然對吧?
她今天也帶着美麗的笑容來回答我。
「這樣啊。」
「咦?」
「其實,我在之前唸的學校參加過戲劇社,當時曾用心練過朗讀演技。雖然老師很嚴格,不過我今天的朗讀很成功,不曉得他會不會稱讚我。」
我不客氣地喫了約三分之一包洋芋片後,喝了一點茶。
「那麼,我今天應該說些什麼呢?」
接着,我朝右邊座位如此問道。對自己這麼輕易就放棄主動構思話題,我也有些訝異。
似鳥立刻回答:
「我想要知道小說的寫法!」
「什麼意思?」
由於這個問題有點過於籠統,所以我反問她。
「這個嘛……老師你之前不是說過『關於小說的寫法,改天再說』嗎?所以,我想要知道那個方法,也就是小說的具體寫法。因爲像我這種沒有寫過小說的人,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寫出那麼長的小說。」
「原來如此……那麼,今天要在那種狀況下進京嗎?」
㊟
(注:日文中的「狀況」與「進京」發音相同)
我自言自語似的將內心想法直接說出來。
「什麼?」
似鳥歪着頭說。
「啊,抱歉。只不過是文字遊戲罷了。只要看到漢字詞彙的話,也許就能理解。」
「…………喔喔!能夠一下子就想出那種詞真是厲害,好像作家喔。」
「因爲我就是作家啊。」
本週果然也出現了這種對話。
似鳥迅速地用右手指尖調整眼鏡的位置:
「那麼,請你針對專業作家的小說撰寫方法進行一番說明吧。」
「好的……」
相反地,也有人會提出幾乎宛如小說般的冗長構想。
「如此一來……只要構想沒有取得編輯同意,作家就不會開始寫嗎?」
「我在電視上看到那臺巨大機器咯吱咯吱地夷平大地的模樣後,便產生了『敵人就是這個。下一集真要入侵到那裏面去』這個想法,並立刻開始寫作。」
關於小說的撰寫流程,我仍只說明瞭第一個步驟。
相反地,也有人會在構想這個階段就開始描寫角色的心情,修飾文章。
「嗯……」
當時家裏已經牽了網路,我開始使用電子郵件和責編聯絡;只是我覺得那些事不是這次要回答的內容,所以我沒有說。
這國家配備了巨大的機械手臂,前端還裝設了旋轉式鑿岩機,能夠咯吱咯吱地夷平大地,持續取得礦物資源。所到之處,連山丘也會被剷平,到處都只剩下一片荒蕪。
辛爲了阻止該國的野心而展開行動。
「她被我那種蠻不講理的寫作方式嚇呆了嗎?」我擔心地想。
《VICE VERSA》的第七集,也就是「Side真」的第四集,描述的是巨大移動國家的故事。
「這臺透過履帶來自動前進的機器,雖然是一臺宛如巨大蛇頸龍般的怪獸機器,形狀卻很複雜,好像把一堆工廠組合在一起一樣——」
有的人會提出幾乎只有一句話的簡短構想。
說到此處時,我覺得讓她看看照片會比較好。畢竟光聽口頭說明,很難想像出那種機器的外形。
「喫完飯後,我呆呆地看着電視,然後看到電視上出現了德國的巨大鑿岩機。那種巨大機器叫做『鬥輪式挖掘機』,全長兩百公尺以上。雖然我知道這玩意的存在,但我還是第一次確實看到此機器運作時的模樣。似鳥妳有看過嗎?」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那樣,方法因人而異——
「這個嘛……因爲剛好有靈感。」
「有件事令我有點在意。你剛纔說過『幾乎都會提出構想』,這是指,你在寫某一集時沒有那樣做嗎?」
不久後,小說的內容就會從此處逐漸擴增,不必急着逼自己擴增想到的點子(若突然想出點子的話,我當然會先記錄下來)。
接着,另一種提出構想的方法則是「作家爲了告訴責任編輯自己想要寫些什麼而提出構想」。
一種是「爲了記錄自己下次要寫些什麼而提出構想」。
大概是因爲她對機器沒什麼興趣吧(正常,畢竟是女生),所以她的反應很冷淡。接着,她把手機還給我。
我把手機收起來後,便說:
似鳥用彷彿看到魔法師般的眼神看着我。
這就是所謂的備忘錄,由於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了,所以可以寫得簡單一點。就算只掌握要點,寫得非常簡單也無妨。《VICE VERSA》的檔案名稱正是如此。
「作家的數量有多少,小說的寫法就有多少種,或者更多。因此,我現在要說的終究只是『我至今所採用的方法』。」
老實說,我才入行約兩年,「專業作家」這項稱呼讓我感到很難爲情。雖然我認爲,既然靠這行賺錢,就算專業人士,但那應該是我用來要求自己的話。
似鳥問道。
國二時,我領悟到「原來如此,必須想出故事纔行!」,但我現在幾乎不會使用「故事(story)」這個詞。
「那算短的吧?」
我決定告訴她我自己的小說寫作方式。
雖然中途曾稍微停下來思考劇情,但之後又持續不斷地寫了兩週又三天,終於把它寫完了。
暫且不談完全寫完的報名原稿,之後的作品,也就是《VICE VERSA》第二集之後的情況則是這樣:
以我的情況來說——
「我明白了。」
我如此說道,並決定將話題向前推進。
「雖然每集小說需要寫的構想分量都不一樣……不過都不會很長;短則十幾行,就算長一些,也不會超過文庫格式的一個跨頁,也就是兩頁以內。」
有的人會採用宛如報告書般的文體,以極爲簡潔的方式來描述「發生了什麼事、角色會如何行動」等事項(我也是那樣)。
跟我想的完全相反,她感到很佩服。
已看完所有已出版作品,讓我覺得很感激的似鳥立刻想到:
似鳥稍微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即使她那樣問,我也只能回答:
「是『移動之國』的故事對吧。」
我曾在網路上查過「構想」這個詞的定義。嚴格來說,其定義似乎相當複雜。
我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用「鬥輪式」這個關鍵字來搜尋圖片。
「那個……那是爲什麼?而且,要怎麼做?」
「第七集就是那樣。」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統一採用「構想」這個詞。
即使是這類只有一句話的簡單構想,只要一想到就記錄下來備用,就會成爲將來也許用得到的財產。我的電腦內記錄了許多這類構想。
「『立刻』是指?」
該國原本只會在人煙稀少的地區開採礦物,絕不會給其他國家添麻煩;但自從領導人因武裝政變而遭到替換後,這國家便開始懷抱野心,企圖透過科技力來稱霸雷普塔西翁。
似鳥搖頭,眼睛卻直盯着我,只有眼鏡轉動的樣子有點好笑。
「居然能夠突然就寫出一本長篇小說……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做到那種事……?」
構想的寫法同樣會因作家而異。我問過其他作家,很明白這一點。
幾天後,責編回了一封信表示採用了那個故事。信上寫說:
「什麼事?」
「基本上是Yes。不過,也有例外。」
在此情況下,構想既是設計圖,也是一種能將「我想寫這樣的故事,你覺得如何」這一點告訴業務合作對象的企劃書。
我把以這種方式完成的故事(當時我沒有料想到此故事會成爲第七集)附在寫着「我完成了一篇故事,所以寄給你」如此內容的郵件中,寄給責編。
構想(plot)。
「嗯嗯。」
「嗯,很有趣喔。有些小地方需要修改,等到下次見面時再說吧。這篇是『Side真』,所以是第七集嗎?還是第九集?」
「人物模型動了起來,開始襲擊人類」。
「一開始,有件事我必須先跟妳說清楚。」
「原來如此。不過,構想並非總是那麼簡潔對吧?」
我採用的是,在創作《VICE VERSA》的過程中掌握到的方法。
首先是提出構想。
照順序來說明這個方法,應該是最適當的。
接下任務的真闖入該國,一邊屢次死去,一邊持續逼近該國的中樞區域。
「沒錯,只有這個故事是在沒有提出構想的狀態下就開始撰寫。」
我是可以將那當成稱讚,不過這是我自己所做的事,也就是自己辦得到的事——所以我自豪不起來。
「來自未來的罪犯的故事」;
完全不會演戲(而且也根本沒演過戲)的我認爲,似鳥那種強而有力的朗讀表演遠比我來得出色。
這個拼成PLOT的英文單字除了陰謀、企圖之類的意思以外,還有情節、構想等意思。當我(與其他作家們)使用此單字時,指的肯定是後者。
似鳥接過手機,稍微卷動畫面,觀看圖片。
話雖如此,由於我也對似鳥產生過「專業聲優真是厲害!」這種想法,所以兩者也許是相同的吧。
「我認爲構想的分量沒有正確答案。就連《VICE VERSA》的檔案名稱『穿越到異世界後,變成不死之身的故事』也可以說是最簡潔的構想。總之,只要能夠明白那是『主角前往異世界,在那裏成爲不死之身,大展身手的故事』就行了。」
「…………」
我把搜尋到的整排圖片連同智慧型手機一起交給似鳥看。
「我幾乎都是在提出構想並獲得同意後,纔開始寫。也就是說,我會用電子郵件把『下一集我打算這樣寫。角色們會如此這般地行動,會出現這樣的新角色,在此處讓讀者感到驚訝,結局則是這樣』這些想法寄給責編。」
故事的舞臺,是雷普塔西翁中科技最先進的國家;該國家全長三公里、寬度一公里,藉由無數履帶進行移動。
我先說了句「這些只是我自己的經驗,以及從認識的輕小說作家與編輯那邊聽來的事」,接着又說:
「我認爲構想就像是小說的架構圖或設計圖。」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一邊回想起去年某天的事,一邊回答:
「當然。有時得更加確實地說明構想,尤其是在向責編說明時。」
小說要怎麼寫呢?
「海底人探索陸地的冒險故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然那個節目還沒播完,不過我看完介紹那個機器的部分就關掉電視,在電腦內新增了一個名爲『巨大國家的故事』的檔案,開始撰寫本文,根本沒有提出構想。我一開始先描寫不停施暴的巨大國家,辛與部下們瞪着它看,然後真來了……後來呢,就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啪嗒啪嗒地敲打鍵盤。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沒有提出構想,而是一邊思考『接下來會變成這樣,然後會這樣發展』,一邊寫作。我也不在意我已經寫了多少,總之就是一直寫。」
暫且不管定義,我在使用構想這個詞時,大致上會將其當成「劇情概要」的意思。
「就是這個。」
「那個……就是,第七集是例外啦。平常我都會好好提出構想、思考劇情流程後,再開始寫作的。」
我點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唯獨這一點會因人而異……」
寫小說的第一步就是提出構想,我認爲方法可以分成兩種。
今天的車掌也由女性擔任,而且比平常還要晚來驗票。驗完票後,我開始喫洋芋片,並喝了一點茶。
「那麼,先不談例外……假設我完成了一本小說分量的構想,寄給責編,然後責編說很有趣,請我開始寫。」
「嗯。」
「接下來就要開始寫作,流程進入實際的撰寫作業。」
提出構想後,接下來的步驟是撰寫作業。
話雖如此,此步驟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指的是一個勁地持續撰寫文章。
由於構想只是決定概要,所以有很多事項都要一邊寫,一邊決定。
「不對,我要更正——必須邊寫邊決定的事項,遠比在構想中就決定好的事項來得多。舉例來說,在提出構想時,我完全還沒決定『客座角色的名字』之類的事項。」
「這樣喔?我以爲寫小說都會先確實決定登場人物後,再開始寫呢。」
「我想有些作家會那樣做,但我不會。重要角色當然另當別論……比起『先決定所有角色的名字後,再開始寫』,我反而較常等到該角色登場時,再採用一下子想到的名字。要說爲什麼的話——」
「爲什麼?」
「只要構想已經大致決定,我就會想要開始寫;如果要先確實決定所有設定資料再開始寫……我就會覺得永遠都寫不出來。」
若將構想當成旅行計劃。
有的人可能是這麼計劃的:
「這次我想用大約一週的時間造訪京都。周遊各個神社與寺院。我想去這個寺院與那個神社。我想喫那個。假如還有時間,我想做某件事。最晚只需在幾號前回到家就行了。」
有的人則可能是這樣:
「週一搭乘新幹線,在中午抵達京都車站。首先前往某寺院,待到下午三點;傍晚四點抵達某飯店、晚上五點洗澡、七點用餐。隔天——」
我的構想屬於前者。如果不制定出完美計劃就無法旅行,我想我永遠都出不了門。與其沒完沒了地制定計劃,我想我應該在適當的時機停下來,然後說聲「我出發囉」,把門打開。
「話說回來——我不太會完全依照構想來寫作。」
我很乾脆地說。
我覺得我說了極爲普通的事。
「…………」
似鳥點頭,然後發問:
不過,我真的就是以這種方式來完成小說的。
我不太認爲有人會產生這種煩惱。
「自己也必須寫出那種文章纔行。」
「啊……我好驚訝。」
那麼,若問「在世上到處可見的小說中,敘述部分全都非常簡單嗎」,答案當然並非如此。
我回答:
「嗯,你是怎麼做的?」
「嗯嗯。」
「哇!」
「那麼,至於『這時候該怎麼做纔好呢』……或者我應該說,至於『我自己是怎麼做的呢』——」
我想要避免因爲勉強依照預定的路線(構想)來前進而導致「最後無法抵達目的地」、「花了非常多時間」、「屢次讓自己感到很疲憊」等情況發生。
由於我現在只會使用文書處理軟體來寫作,所以實際上應該是「持續打字」纔對——
「舉例來說……當我對初期構想的劇情發展不滿意時。或是,在寫作途中想到了新的劇情發展時。這些事真的很常見。我沒有數過,但這種情況是最常見的。」
「第二常見的是劇情長度的調整。原本打算要寫一本小說的分量,但之後卻發現劇情太短了,所以必須增加劇情;相反地,有時也會寫太多劇情,所以必須刪除中間的幾個場面。以我的經驗來說,後者比較常見。」
我認爲,立志成爲小說家的人首先會遭遇到的最大難題就是,如何想出(構思)故事,以及——
「另外,我也經常會變更角色的設定。」
「爲此,淺顯易懂的文章必定是最好的。也就是說,絕對沒有必要採用艱澀的文章。主語和述語分得很清楚,任何人看了都不會誤解的文章應該是最理想的。」
「我認爲……那樣的人也絕對存在。不過……我認爲並非所有作家都會那樣做。」
「原來如此。其他呢?」
我小聲地問。似鳥也用音量雖低,卻能聽得很清楚的聲音問:
他心想,試着接觸那項運動看看吧,並開始從事該運動。
「正因如此……所以我不能永遠都在那邊嚴謹地專心撰寫中途有可能會改變的構想。」
如果受制於那種事——
基本上,「用日語來寫文章」這項行爲本身是任何日本人都辦得到的事。
然而爲了方便起見,我還是會使用「寫」這個動詞。
「爲什麼我無法在高低槓之間華麗地跳躍呢?」
如何撰寫小說的敘述部分。
然而在小說這個領域,我覺得有相當多的人明明纔剛開始寫,卻會產生「爲什麼我無法寫出像○×老師那樣的文章呢」這種煩惱。
「可是!所謂的構想,既是計劃書,也是設計圖對吧?也就是說,你沒有完全依照設計圖來完成作品?」
學會游泳後,回想起旱鴨子時代的回憶,會覺得有點有趣。當時所付出的辛苦絕對不會白費。
然後還是很辛苦的事。畢竟實際寫作過程需要花費最多時間。
我不知道似鳥無言以對的原因是感到驚訝還是覺得佩服。
假設設計圖上畫的是「小巧輕盈的藍色流線型跑車」。
「有需要那麼驚訝嗎?」
舉例來說,有人在電視上看到奧運比賽,被選手的表現感動。
必須一味地思考大量的文章,然後持續寫成文字。
「怎麼個變法?」
然後,變得寫不出來。
我很乾脆地回答。
我一邊看着前面座位的椅背,一邊感慨地說。
寫作與例子中的運動之間的巨大差異在於——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儘管我只有兩年的作家資歷,但我會帶着「完成的作品就是我自己想寫的作品」這種心情來寫作。
「……原來如此。」
似鳥又再次嚇了一跳。
「那麼——老師你覺得敘述部分與對話部分,哪個比較難寫?」
「這個嘛,首先……由於敘述部分的目的在於,向讀者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因此作者必須將這部分的文意傳達給讀者。」
「嗯,絕對是敘述部分。」
而且,我寫不出的是敘述部分。
「嗯,那當然,是辦不到的事……」
「…………」
「直到剛纔爲止,我以爲所有小說家都會確實地認清目標,依照構想來寫作耶。」
「我會爲了炒熱故事氣氛而增加角色。相反地,假如角色描寫不完,我就會想要刪減角色。由於女性角色很少,所以要變更角色的性別;由於『某某人其實是女性!』這種劇情發展很王道,所以我很常寫。之前,劇情寫到一半時,就曾發生我覺得『咦?把這傢伙改成女性也許會比較有趣喔』,便將原本當成男性來描寫的角色改成女性。」
似鳥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委婉地表示認同:
也就是說,必須依照構想來寫作。
「話說回來……我剛開始寫作時,正是處於那種狀態。我當時好像很認真地持續在思考『我之前明明看過很多書,但我爲什麼寫不出那樣的文章呢』這個問題啊……」
「嗯,辦不到。不過這世上存在着非常驚人的天才,而且例外隨處可見,所以我不敢說絕對——總之大部分的人大概都辦不到。」
想要寫小說的人會認爲:
我也被她嚇到了。兩人都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幸好車內很吵鬧。
我如此地思考,並反覆重看,只要我覺得有趣的話,我就會滿意地把作品寄給責任編輯(「有趣」是最重要的要素,唯獨這一點不能讓步)。
「那樣做行嗎……?」
絕對要依照設計圖來組裝纔行。
「目前並沒有發生問題喔。」
因爲能寫出半吊子的文章,就認爲自己應該也能寫出像小說家那樣的文章吧。
「如同之前說過的那樣,雖然我再三掙扎,最後勉強能夠寫出來……不過,我當時真的很痛苦啊。」
實際上,作者會加入風趣的措辭、出色的比喻、正確的術語等。也就是說,作者會進行各種「修飾」,讓文章變得更加華麗、優美。
「我剛纔也回答過了,我完全不會覺得懊悔喔。因爲比起美麗的構想,我還是比較喜歡已經完成的粗糙小說。我當然也想要儘量地修改,使小說變得更好。」
接着,因爲寫不出來而苦惱。
如果在意那種事——
「爲什麼我射的箭不會百發百中?」
「咦?」
「啊,我完成了這樣的作品。」
大概是因爲,我一邊那樣說,一邊緬懷着遙遠的過去吧——
因此——
寫作工作,是一件既辛苦又愉快——
國二時,我寫不出小說。此事我已經說過了。
透過眼鏡底下那雙張大的眼睛與再次提高音量的聲音,我得知了似鳥的驚訝程度。
即使完成的車是「重量還可以接受,內部寬敞,造型宛如雞蛋般的黑色旅行車」,我也不認爲那是失敗作品(這項例子當然很極端)。
「爲什麼我不能在十秒內跑完百米?」
話雖如此,現在並不是能沉浸在那種感慨的時候。我必須向似鳥說明,敘述部分爲何難寫。
寫作途中,構想本身也可能會持續變化,這種事一點都不罕見。
我深深地點頭。
「那樣做……你不會對『自己無法寫出如同最初描繪的劇情』感到懊悔嗎?」
那麼,他是否能夠馬上表現得像奧運選手一樣好呢?當然不可能。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說句難聽的話,老實說,我覺得這樣當不了什麼鬼作家。
「我是這麼認爲的。文章的修飾就跟畫家的運筆一樣,是最能呈現出該作者特色的部分。舉例來說,如同『有些畫家的畫風很細膩』那樣,有些作家的文章描寫方式也很細膩;此外,有的作家會大量使用比喻,有的作家的文筆雖然非常簡潔,但會愈磨愈優美。」
最後便放棄了。
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說明很拙劣。
「我想妳應該知道,小說的內容可以分成『敘述部分』與『對話部分』。敘述部分指的是敘述與說明的文章,也就是——對話以外的部分。」
「會如何變化?」
「從寫得出的文章開始寫。這是我在回顧國二時代時,省略掉的部分——」
我察覺到了。
我發現到,我之前雖然看過很多小說,卻完全沒寫過小說。因此,我雖然會用日語寫文章,但是要我一開始就能順利地寫出「日語小說」,這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所以,我要說的不是『沒有面包的話,那就喫蛋糕吧』——我認爲,既然寫不出艱澀文章的話,那隻要寫簡單的文章就行了。」
「原來如此,從做得到的部分慢慢進步對吧。」
「嗯,我覺得簡單的文章就行了,所以我最重視『易懂性』,並決定總之就是要動手寫。」
想要一下子就寫出像○×老師那樣的文章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會從「任何人看了後都能理解的淺顯易懂文章」寫起。
接着,我暫且將故事完成。然後,反覆地重看自己寫出來的文章。
我持續地在簡單的文章上進行修飾,像是「稍微補充一些描寫」、「改變措辭」等。若覺得沒必要修飾,當然會讓文章保持原樣。
不久之後,我變得能夠寫出比一開始來得好的文章。
「然後,在寫作的過程中,你漸漸能寫出更好的文章來……就是這樣對吧?」
「要直接寫出姑且稱得上小說的文章,是勉強還可以。」
「你又自謙了——那麼,你現在還是覺得敘述部分很難寫嗎?」
「嗯,即使是現在,我在寫敘述部分時還是會很苦惱。雖然寫得出來,但我還是會問自己,這樣就行了嗎?難道沒有更加淺顯易懂的表達方式嗎?在淺顯易懂這個大前提下,難道沒有更能讓讀者覺得有趣的修飾方式嗎?畢竟在寫小說時,之後再修改文章一點都不難。」
「原來如此。」
「不過當然,我有截稿的壓力,所以必須在某個時間點告訴自己『這樣就行了』。我現在的作法是重看三次,如果文章讀起來不覺得彆扭,我就會決定寄出稿子。」
說明暫且告一段落後,我喝起了茶來,似鳥則問我:
「那麼,對話部分呢?雖說比敘述部分輕鬆,但對話有那麼好想嗎?」
我老實地回答:
「遠比敘述部分來得輕鬆。我總是能夠相當順利地想出對話。」
「我會稍微說些題外話喔,可以嗎?」
五月一日的車廂內依然遠比平常來得擁擠。
「咦!原來有名字啊。」
由於似鳥一臉認真地說,所以我也認真地回應:
她說話的聲音與平常完全不同,非常可愛,也就是所謂的「動畫腔」。
「嗯?那麼,是說給誰聽?」
睡眠魔法是《VICE VERSA》中最簡單的魔法,能夠讓對方產生強烈睡意,使對方自然地睡着。
似鳥說。真不愧是聲優。
「嗯嗯。」
所以我不知道當時的似鳥臉上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它有三個點,被稱爲刪節號。正確來說,會連續使用兩個或四個符號;也就是說,以複數使用爲原則。不過,這個符號的用法其實還挺看作者喜好的,在輕小說以外的刊物也是如此。」
雖然有很多人在中途的車站就下車了,但搭上這班列車的人也同樣很多。自由座車廂內變得更加鬧哄哄。
我反覆想像着「角色們(我自己以前也曾是其中一員)進行帥氣、熱血,或是有趣的對話」的畫面。
似鳥隨聲附和,似乎顯得很開心,這會是我的錯覺嗎?就算如此,我也不明白她有哪裏好開心的;不過在意那種事也沒用,我便繼續說:
不過,我還是決定老實地附和她:
「『三個點的刪節號』是指?」
「遠比實際對話來得完整且簡單易懂對吧。」
我開始思考,併產生一種念頭。
我很高興。獲得他人認同時,應該沒有人會不高興。我曾在某本書上看過,用言語來取悅他人時,最基本的技術就是,不要否定對方。
通順稿是指,事先去除那些沒有意義的聲音,或對於明顯很奇怪的部分作最低限度的修改。
「不會不會——那麼,我當然也是在對着讀者說話吧?」
「那其他像對話部分,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我想盡量多學一點關於對話的知識。」
似鳥回答出正確答案。真不愧是會盯着劇本看的專業聲優。
聽了對方的話後,思考如何回覆對方,然後再繼續聽對方說——這種必須反覆進行這項流程的行爲絕對不輕鬆(此時,若我開始煩惱「不想傷害對方」、「不想說出失禮的話」等問題,就會更加累人)。
這也是來到現實世界的辛發現情況不妙時,常會使用的魔法。
「老師你呢?」
「啊,我好像聽懂老師想說什麼了。」
「角色們的對話,其實不是在說給彼此聽。」
我並沒有打算讓人產生如此宏大的印象,我只是想要表達「捨棄的辛苦之處」。
「看來……我的睡眠魔法似乎奏效了。」
「真有妳的。」
不過,那樣會使得話題再次大幅變更,所以我自制了。
若要舉例,就是兩個人認真地比賽下將棋。
「我覺得寫作這件事——是一種絞盡腦汁想出各種可能性,不久後再不斷丟棄它們的工作。」
「那就是?」
「由相連的點所構成的標點符號,用來表示『無聲』的意思。」
「我基本上還是會依照規定,接在詞彙後面時用兩個,也就是六個點;在引號內要表示完全無聲的狀態時,則會多用一倍,也就是十二個點。」
「舉例來說,我現在像這樣,在列車上只對妳說話……」
「那麼——剛開始寫作的我,當然會依照概略的構想或當時所想到的點子,起勁地持續寫作。」
雖然對話中盡是代名詞,但我很高興能夠毫無顧忌地持續與她交談。如同似鳥所說的那樣,我想大概沒有人天生就很擅長與人對話。
「說給讀者聽。」
「剛纔你在說明敘述部分時說過的事。就是隻要從簡單的對話開始做起,不久後就會進步的那個!」
「不過,對我來說,老師你看起來能夠與人正常對話喔,也能夠確實地與人溝通喔。」
接着,似鳥隨即把視線轉向右上方的列車天花板。
我拼命地思考,然後如此說道。
「沒錯,就是那個。」
逐字稿是指,包含「這個嘛」、「啊」等發語詞在內的所有聲音,都得直接記錄成文字。用於需正確地記錄對話內容時。
在妄想中,對話佔了相當大的部分。
這次她則顯得不高興,真教人搞不懂。
「我說話的對象——是讀者。我會扮演我這個角色,對讀者說出作者想要表達的想法。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啊,我似乎有點自以爲是,抱歉。」
「如果我是小說中的角色……我說話的對象就不是似鳥。」
「雖然我覺得,這也跟作家的喜好與作品風格有關……不過小說的對話基本上都會成爲『修飾稿』。要呈現吞吞吐吐的感覺時,會加入『這個嘛』之類的詞,若是文章的話,則會加入三個點的刪節號。」
「這個嘛……我的小說是從我的腦海中誕生的。一開始產生的是點子,不久後則會形成構想。在此階段,我的故事仍尚未定型。這是因爲,如同我剛纔說過的那樣,我在寫作時不會受到構想的限制。」
畢竟在實際的對話中,交談對象是存在的,我不知道對方會說些什麼(即使有事先預測)。
「請說請說。」
修飾稿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指要重新修改成簡單易懂的文章。
由於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
「那麼,就是那個對吧!」
「嗯嗯。」
我是在網路上查過後才知道,將對話錄音謄成字句時,可以分成「逐字稿」、「通順稿」、「修飾稿」這三種方式。
我自己明明既內向又膽怯,只要一和別人面對面,就會緊張到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但在妄想中,我卻能毫無顧忌地與人聊得很起勁。
「嗯?什麼意思?」
若要舉例,就是一個人獨自下將棋。自己能夠炒熱比賽氣氛,並決定勝負。所有行動都是依照自己大腦的指示,當然比認真的比賽來得輕鬆。
「那是因爲,我主要是在回答問題……我覺得回答關於自己的問題,是一種最簡單的對話形式……」
我之所以不擅長在現實中與人對話,也許是因爲我太習慣獨自下將棋了吧。在「對話應該會依照我的想法來進行」這項誤解下,當對方說出意料之外的話時,我就會變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這個嘛……」
我確實點頭。
「當一本小說寫完時,內容就會定形,不會再變成其他故事,這時我就捨棄了其他各種可能性。我捨棄的可能性,遠比我所選擇的某種可能性要多上許多。雖然令人不捨,但也無可奈何;因爲若不捨棄,就無法做出選擇。」
只要將實際的對話錄音並一條條謄出來(寫成字句),就能清楚看出,實際對話充斥着大量的贅詞與錯誤。這種如實將每句話記錄下來的文章,實在難讀得不得了。
「就像人生一樣。」
「哪個?」
正當我那樣想時,那名女性立刻戴上耳機聽音樂,還閉上了眼睛。
我從小就開始妄想——
「那個,小說中的角色的對話……與實際的對話完全不同。我認爲不僅是小說,動畫與戲劇的劇本也是如此。」
「那麼,在小說寫作流程中,下個步驟是什麼呢?」
如此一來,我們就不能像之前那樣交談了。
「那麼,我就再說一個關於小說對話部分的事。除了『角色們的對話遠比真實的對話來得洗練』以外,我覺得兩者還有一項非常大的差異。那就是——」
「…………嗯,的確是那樣。」
提到刪節號,讓我有點想順便說明文章的寫作方式、規則等各種事項。
從簡單的部分開始慢慢做起,不久後——
「可是,繼續寫下去後,我就會決定要保留哪些部分。我有時當然也會重寫,或是捨棄某些場面……不過,只要我對寫好的部分感到滿意,就會決定保留該部分。」
「各位親愛的讀者,大家好。如果覺得這本書很有趣,請推薦給班上同學喔!」
「嗯!這一點我明白!」
由於妄想內的對話,全都是由我獨自進行,所以我知道對方會說些什麼。
實際的對話與小說的對話不同。
似鳥問我小說要怎麼寫,而我目前只回答了提出構想與寫作等一小部分。
「啊,那個呀。」
我們前面那排座位依然沒有人坐,但右側的靠窗座位,終於坐了一名年輕女性。
似鳥帶着非常嚴肅的表情說道。
「啊……原來如此,這樣啊……」
似鳥歪着頭問道,於是我回答:
似鳥暫且表示同意。
「就像人生一樣。」
「那麼,已經說過提出構想、開始寫作,接着是……」
我一邊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一邊嘀咕。
「可以問一下嗎?作品的書名是在何時如何決定的?由誰決定?」
似鳥喝了一口茶後,便向我伸出援手。
「啊,謝謝。那麼,我就先說明這部分吧。」
「不客氣。拜託你了!」
我認爲書名非常重要。
不管怎麼說,讀者最先看到的就是書名與作者(在輕小說領域,封面和書名一樣重要,這點暫且不提)。我在挑選輕小說時,非常重視書名給人的印象。
取書名時,不僅要比衝擊性,還要比易懂性。
「先不說衝擊性,我們首先要思考的是易懂性——假設有一本書叫做《某某殺人事件》,我們就能輕易得知那是什麼樣的小說。」
「嗯,是推理小說對吧。」
「沒錯。雖然這是典型的例子,但我認爲各類型的小說都會有與其相稱的書名,以那種方式來決定書名是最有效的方法。如果我要寫推理小說,除非發生讓我實在無法妥協的情況,不然我就會那樣做。」
「那麼,老師你目前所寫的這部輕小說是如何決定書名的呢?」
「嗯,在輕小說界,書名——」
只能用混亂來形容。
什麼樣的書名都有,可說是百花齊放。
有的書名會簡單地直接採用主角的名字。
有的書名會由主角的名字與其他詞彙所組成。《○○的××》這種書名很常見。
也有用簡短的詞彙來徹底呈現作品世界觀的書名。
也就是說,我試着把「雖然看不懂這個神祕詞彙的意思,但總覺得很帥氣」這種魅力當成了賣點。
我在第一集的內文剛開始,就透過「由英文老師告訴真」的形式來說明「VICE VERSA」的意思。
「那當然。我在取書名時就已經預料到,我們在三年後的五月一日會坐在這班列車上。」
正如我剛纔說的那樣,我是知道大部分日本人都看不懂這個詞,才取了這個書名。
「那麼,《主角失格》?」
由於沒有其他辦法,所以有時也可能會讓臨時書名直接變成正式書名。
似乎還是那三種其中之一。
這是我從責任編輯與其他作家那邊聽來的事——
似鳥對回答得很沒膽的我問:
「什、什麼事……?」
「喂,老師……」
「啊,『反之亦然』這句話真不錯呀。」
我開始思考。
我隨即有這種感覺,並決定使用這個詞。
由於我沒有變更過作品名稱,所以這些事是聽來的。若要更改作品名稱的話,應該會採用「由責任編輯來取」、「由作者重新取一個」、「由兩人一起取」這三種方式之一(此外,也有藉由公佈點子來公開募集書名的方法)。
列車在東京都內前進。
「除了截稿日以外?」
「…………真厲害啊,名偵探。」
「妳忘了『My Warld number first』了嗎?」
「除了截稿日。」
似鳥先是表現出欽佩,接着又說:
我告訴勉強忍住笑意的似鳥《VICE VERSA》這個書名的由來。
我回應說:
似鳥眨了眨位於眼鏡底下的雙眼。
「喔喔……這就是作家才做得到的冷靜分析啊。」
「我知道你有說過啦!所以如果現在重新考慮,你會怎麼做?實際上,以這種年紀就當上輕小說作家,而且作品還被改編成動畫——簡直就像輕小說的主角不是嗎?」
若將「vice」當成普通的英文來看,意思是「邪惡」;聽在德文使用者耳裏,意思是「白色」,只是拼法不同。
我已對提出構想、寫作、書名作過說明,接下來會是什麼呢?
「真不愧是老師。真有你的……」
完全可以說是句子的超長書名。
「這不是抄襲嗎!」
「『我』?」
「喔喔……你果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取了此書名對吧。」
「超長書名本身並不是輕小說的專利,在科幻小說中,那種書名並沒有如此罕見。妳知道電影『銀翼殺手』的原著小說書名是什麼嗎?」
不知爲何。
「…………我——」
如同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是從某部電影的片名中學到這個詞的。之後,我便一直記得這個詞。
(注:此爲太宰治的名作)
「嗯嗯。」
「我早就把我自己開除了……」
過去只負責回答的我,居然罕見地主動詢問對方如此私人的問題,連我自己也很驚訝。
「在寫作時,你會特別注意些什麼嗎?有什麼應該注意的事情嗎?」
「我就知道你會那樣說。我覺得《VICE VERSA》是非常棒的書名喔。雖然簡短,卻能表達出世界觀——我第一次看到封面時,內心就『喔!』了一聲喲。」
「嗯嗯。那麼……老師你會取那種書名嗎?」
有的人會在提出構想的途中想到書名(我就是那樣)。
居然等到這種回答,讓似鳥有點生氣地說:
「似鳥妳……妳的英文莫非說得很流利?」
「你認識的人與朋友很快就會增加的啦!喂……老師你該不會也擅長英文會話吧?接下來,要用英文來聊一下嗎?」
而且,還有一種目前仍相當常見的——
「不過,得獎後,作品名稱似乎蠻常更改的。」
至於我嘛,就如同我剛纔說過的那樣,我目前唯一的作品(系列作)《VICE VERSA》的書名是在提出構想的初期階段決定的。
我反覆思考,讓似鳥等了約一分鐘後,接着嘀咕了一句:
我聽說書名的決定時間並不固定,會視具體情況來做決定。
「還不是差不多!」
「我覺得,由於在衝擊性方面能給人強烈印象,所以這種書名很盛行;再加上,能夠把妹妹、魔王、班長、女僕等該作品的『賣點』要素加進書名內進行說明,所以大概也會讓人覺得很方便吧。」
「《人間失格》?」
㊟
當我想出世界觀,並記錄在構想裏以後——
聽完這些後,似鳥帶着難以判斷是認真還是在笑的表情說:
「不,我不會那樣做。」
似鳥果然嚇得瞬間睜大眼睛。
「我英文是還不錯,可是那沒什麼好驕傲的,我也沒向別人提過。」
「就是,假設你自己是故事主角的話,你會取什麼樣的書名?」
「啊……嗯,那種書名超長的真的很嚇人。一旦要改編成動畫,聲優的甄選資訊就會到處流傳,大家都會驚訝地覺得『哇,又來一個超長的!』」
她反問我。
「書名叫做《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
。日文版書名採用直譯,英文原名也是這麼長。在電影中,也有幾部片名長得嚇人的片子,所以我認爲書名長到變成句子這種現象,並非只出現在輕小說上。」
我想了約三秒鐘後,做出了「不會取那種書名」的結論。超長書名目前已過於氾濫,衝擊性也變弱,讓人覺得有點膩。
(注:直譯爲「機器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
有的人會先想出帥氣的書名,再借此逐漸擴大構想。
從完稿後開始說行嗎?
「我明白了,我會在學校保密的。反正,我也不會跟別人說話……」
「首先,參賽的作品名稱當然是作者取的。」
似鳥輕輕地笑着說:
這個相當古怪的問題,讓我滑稽地叫了一聲。
在某個時期,包含動畫與漫畫在內,出現了很多隻使用四個平假名,並在後面加上驚歎號所構成的書名。
「爲什麼……你會那樣認爲呢?」
「如何?試着思考看看的話,你會取什麼樣的書名?」
「什麼!」
「而且,你那樣做也是爲了巧妙地揭露我的一項祕密……想不到還有如此用意。」
那麼,若是現任作家的話,會怎麼做呢?
希望讀者在這樣地瞭解書名含意後,能產生「原來如此,書名是在表示本作的世界觀呀」的想法。
「咦?」
窗外已變得一片漆黑,車內始終吵鬧。
有的人完全想不出書名,所以會先取一個類似開發代號的臨時書名,等到完稿後,再來決定正式書名。
比起發問這件事,她看起來似乎更對「我猜中了」感到驚訝。因此,我老實回答剛纔想到的事:
「不知道。」
她的英文果然說得很流利嗎?我又得知了一件關於似鳥的事。
「……我從沒想過那種事。」
我正想向她道謝,但改問她:
「如果老師你要把現在這種情況寫成小說,並取一個書名的話,你會怎麼做?」
似鳥問道。
我繼續說明書名的事,回答她剛纔問我的「書名是誰取的」。
我想我並不擅長說相聲,但若對象是似鳥,我就能順利地應對。
「嗯——我在查這個英文片語時,發現大多數日本人都不認識,還聽說課本上也沒有;不過,據說這在英文會話中很常用到。所以,妳一看到書名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讓我覺得妳英語會話大概還不錯。」
「嗯……是有幾件事需要注意。」
雖然這有點瑣碎,不過既然她問了,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決定回答她。
寫作時,我會依照每兩頁三十四行,每行四十二字的「電擊文庫格式」,以橫書方式來寫作。
我偶爾會把文章改成直書狀態,並點選Word的「預覽列印」功能,觀看文章變成文庫格式時的版面設計。
有的人也許會認爲,既然如此,一開始便採用直書方式來寫作不就好了。不過,如同我很久之前說過的那樣,由於我已經完全習慣橫書,所以不打算變更這一點。
我在檢查版面設計時,若覺得文字滿滿地擠在一起——
我就會增加換行次數。
「咦,爲什麼要那樣做?」
「因爲要以『易讀性』爲優先。」
許多人這輩子第一次看的小說就是輕小說。
我透過書迷寄來的慕名信與網路上的書評得知了這些感想。對於從小就和書一起生活的我來說,「升上國中或高中後才第一次看書」這種事讓我感到驚訝不已。
不過,任何地方都可以是起點——
說了這句話後,我發現我也有很多「從未做過的事」。
當我知道輕小說是種「能夠傳達小說樂趣的入口」,揹負着引導人們接觸書本的使命後,我開始有種想法。
爲了沒有看過書的人着想,我想要儘量讓我的作品成爲易於閱讀的書。
對於沒有閱讀習慣的人來說,什麼樣的書纔是易於閱讀的書呢?
我認爲。
第一點應該是句子吧。最好不要連續使用難懂的句子。如同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意外地實踐了這一點。
另一點應該是頁面給人的印象吧。
與其讓文字滿滿地擠在一起——
似鳥的眼神依然強烈。感覺得到,我用說明命名辭典來吊她胃口而產生的憤怒傳了過來。
事到如今,我的內心才靜靜地強烈湧現出一種感覺。
也想不起來,在開動畫劇本會議時,我是否說過此事。
「瞬間……」
「用英文來說的話,就是『moment』,在俄文中似乎也有發音類似的詞。我會特別記得是因爲,在完全確定名字前,我有先在網路上查過資料;不過蜜可聽起來比較可愛,所以就採用它了。」
說到「米格」的話,指的就是知名戰鬥機製造商。該公司製造了很多戰鬥機,像是米格25、米格29。
她會登場幾分鐘,也會與真對話。
「不知道。」
雖然車內很吵鬧,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稍微降低音量來回答似鳥。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命名辭典指的是,用來命名的辭典。
畢竟帶有含意的名字很難得,所以當敘述部分出現「瞬間」一詞時,我會在該詞旁邊標上「蜜可」的讀音(注音假名),帥氣地確實突顯出這個詞。
似鳥的眼鏡底下露出了宛如正在配音般的認真眼神。我一邊看着她——
似鳥仍然低語着。我向她補充說明:
明天,蜜可將在第五話的配音現場上首度正式登場。
「什麼規則?」
她問了第二次。我想她大概真的很想知道吧。
由於我不想被咬死,所以我回答:
我立刻就有了答案。
由於蜜可的意思是「瞬間」,所以我心想,遲早要在某處將其當成題材來使用。
這也難怪。畢竟這是她自己今後要飾演的角色,而且還是她首次飾演有名字的正式角色。
其他的何蒙庫魯茲們也都是用俄文來命名,至今已有將近十個角色。
得知自己飾演的角色名字有何含意的瞬間——
「丘奇拉」的意思是稻草人……
「要想出那麼多人名,果然很辛苦對吧。你是如何爲角色命名的呢?」
她既是工作夥伴,也是會遵守祕密的人;即使告訴她,也不會出問題。
如果我還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也擁有一本命名辭典。在爲《VICE VERSA》的角色命名時,我會從此書中找出好聽的片假名來當作角色名稱。
我一回答,似鳥便突然把身體和臉靠過來。
我在寫作時,原本就不會嚴謹地決定文章分量,頂多想想一章大概多少頁罷了(以《VICE VERSA》來說,我會把一章設定成三十到五十頁左右)。
這是沒有告訴似鳥的題外話——
似鳥就會成爲第一個知道的人。
由於我稍微把身體往後縮,所以似鳥也跟着恢復原本的姿勢。
「除了真和辛,大部分角色的命名方式幾乎都沒有規則。尤其是雷普塔西翁的角色,我只要覺得聽起來很帥氣就會採用。普魯託之類的角色尤其是如此。至於「Side真」當中那些日本姓名的角色們,其實,也取得挺隨便的……只要不撞名就行了。」
因此,我會冷靜地重看文章,增加換行次數。
「達斯卡」的意思是黑板。雖然是個帥氣的美少年,名字卻叫黑板。
「瑪爾希娜」的意思是皺褶。她明明是個能與蜜可相提並論的美少女何蒙庫魯茲,也很受讀者喜愛……
「什麼規則?」
我不知道聲優會思考什麼樣的事。
「有『瞬間』的意思。」
總之,該公司與蜜可這個角色無關——
「史維特」的意思是光,這還算好的。
「那麼,《VICE VERSA》呢?你是如何命名的呢?」
蜜可這個名字是我某次在翻閱此書時所找到的詞。聽起來很可愛,我就記住了。
我在寫作時,偶爾會發生「下筆如神」的情況。
有些書迷會將自己畫的插畫上傳到網路上,其中有一張蜜可站在米格21戰鬥機前方的插畫。由於我實在太喜歡那張插畫了,所以把那張圖存了下來。
第一個欄位大致上會是英文,接着則是法文、德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等。每本書所記載的語言數量都不同。
似鳥輕輕搖頭,我則向她說明。
「古利普」的意思居然是蘑菇。
因此,藉由增加換行次數來使頁數增加,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在那種時候,我根本沒空去思考排版之類的事,文字往往會擠在一起。
我心想,關於蜜可的命名由來,我有告訴過別人嗎?
太近了。眼鏡離我太近了。
「那在俄文中是什麼意思?」
「是喔。苦惱些什麼呢?」
我差點就陷入必須說出「妳所飾演的角色,名字是蘑菇的意思(或者是稻草人)喔!」這種話的窘境。
啊,這樣啊。
不過,我內心想的是:「幸好沒有給這名角色取不像樣的名字!」
那是一段文思泉湧的幸福時光。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優先考慮易讀性,不讓文字顯得過於擁擠——其他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大概是角色名稱吧,我每次都相當苦惱。」
我想了幾秒後回答:
由於這種書很方便——
所以我認爲,對作家或是志願當作家的人來說,買一本命名辭典放在身邊是沒有壞處的。命名辭典還可分成一般取向、幻想世界取向、軍事取向等類型。
「瞬間……」
「只有以蜜可爲首的這些何蒙庫魯茲是例外,他們的命名方式是有規則的。」
「咦……俄文……」
「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和現實中的名人或其他作品的角色撞名。」
接着又唸了一遍。
適度地空個幾行會比較好。
「現在要調查這種事非常簡單喔,只要在網路上搜尋想到的名字就行了。」
真的好危險。
「瞬間……」
我心想,就算告訴她也無妨吧。
用世界十幾國以上的語言來記載各種詞彙。透過「在取商品名、公司名、商店名時會很方便」這種宣傳詞來販售。
我不記得,我是否有告訴過責任編輯。
「這一點……要如何調查呢?」
蜜可也是「米格」的俄文發音。
讀者在讀後感中常提起這名字——但我要說,蜜可這個名字並不是在模仿那個既是知名語音合成軟體兼人氣角色的名字。
「只要沒有和其他作品的角色同名同姓,或是與現實中的名人撞名的話,我就會直接採用。」
若像雜誌或報紙的連載小說那樣,篇幅的上下限有確實規定的狀況下,多半就不能從容不迫地那樣做了。
現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是飾演蜜可的聲優。
「裏耶思」的意思是森林。話說回來,該角色是沙漠之國的何蒙庫魯茲,其設定與名字的意思無關。
「有些人似乎會依照某種規則來命名。舉例來說……我知道有部漫畫的角色姓氏全都取自於都道府縣。」
似鳥小聲地呢喃。
這件事我也沒有告訴似鳥——
「在說明前,妳知道『命名辭典』嗎?」
「何蒙庫魯茲們的名字——全都來自於俄文。」
「那麼……蜜可呢?」
想歸想,但我尚未付諸實行。
若不快點動手,最後可能會變得想用也不能用了。
我一邊那樣想,一邊把手伸向放在窗框上的茶。
「真的很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我之前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咦?」
從右邊座位發出的敬語讓我感到相當驚訝。
我一轉過頭,便發現似鳥正坐在該處看着我。
「?」
她看到我的驚訝表情後,也嚇了一跳。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說了敬語。
我心想,深入追問也不好,於是努力地用親切的口吻說:
「那個……不客氣。我很期待……明天的配音喔。」
「是!請讓我那樣做!我會拼命努力的!」
她又再次說了敬語。
在敬語突如其來的連番轟炸下,我背部感到一陣哆嗦。由於這種對白很有衝擊性,所以我偶爾也會在作品中使用這種表現手法,想不到我自己居然會實際嚐到那種滋味。
似鳥她——
大概是進入「工作模式」了吧?
對我來說,我還是希望她跟之前一樣不要用敬語。
當我在思考那種事時,似鳥忽然站起身說:
「稍微失陪一下。」
然後立刻通過後方的自動門。
因此,責編沒必要過來拿原稿,我也不需要把實體原稿郵寄過去。
「那個,不客氣——假設我寫完了小說,推敲工作也暫且完成了。」
「那麼,請說吧,老師。」
對包含我在內的幾乎所有現任作家來說——
就算構想再怎麼有趣,若小說不有趣,或是完成度太低,或者同時出現這兩項缺點——責編就可能會完全不採用。
「當然要重寫。」
「原來如此。」
「真久啊……具體來說,會議要如何進行呢?」
雖然寫作很辛苦,但審潤也辛苦,有時還會比寫作更辛苦。
由於第一集的對普魯託之戰也很長,再加上我覺得自己寫得不錯,所以我得意忘形地想說下次也來寫一段高潮,但結果並不好。
我們使用編輯部旁邊的會議桌來開會。我聽說有的人會在餐廳或咖啡店內開會,不過老實說,我不想那樣做。我會擔心談話內容被周圍的人聽到,或是泄漏出去,總之就是靜不下心開會。
似鳥遲遲沒有回來。我不會計算時間過了多久,若她是去上廁所,計算了也無濟於事。
因爲責任編輯指出最後那場戰鬥太長了。
說到「寄送原稿」,指的是以電子郵件寄送。
「那麼,編輯看完並檢查過,再由老師進行修改後,就會變成第二稿嗎?」
由於小學的國語課有教過,所以我認爲大家應該都知道這個詞——
推敲是指,經過反覆閱讀文章後,再進行修飾。
「用電話我能理解……直接見面是指,編輯會來找你嗎?」
於是詩人決定用敲。
時間通常是兩小時左右,長則約三小時。
「在尾牙上見到的那些作家中,住在包含東京在內的關東地區的人最多,其次是關西地區,也有少數人住在遠地。尾牙是一個能讓那些人齊聚一堂的難得機會。」
似鳥也許那天剛好沒有去上學,因此我補充說明。
洋芋片果然還是海苔鹽口味最對味。
「到目前爲止,老師你遇過『完全不採用』的情況嗎……」
我會直接把Word檔附加在電子郵件中,然後按下傳送鈕。
我一邊聆聽問題,一邊思考。
「原來如此。可以舉幾個大幅修改的例子嗎?」
「正是如此。檔案名稱後會加上『222』。」
話雖如此,這也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構想與原稿間出現大幅差異並非罕見之事。
我搖頭說:
與其他作家聊過後,我得知曾遭遇過「完全不採用」的人還挺多的。
「啊,久等了。」
兩年前,當時我就讀高一,每次的商討會議必定都是在週五晚上舉行。或者我應該說,我會請責任編輯空出時間給我。
將Word檔附加到電子郵件前,我會先在檔名後面加上「111」,再寄出去。
接着我會怎麼做呢?我會將原稿寄給責任編輯,請他閱讀、檢查原稿。
這麼一來,大概是她的某個熟人突然想要當作家吧?
「啊,真好喫。」
「全部。」
這是指「第一稿」的意思。雖然加上一個「1」就夠了,不過爲了避免和集數的數字混淆,我會先加上三個重複的數字再寄出去。
因此,把「推」和「敲」兩個字連起來後,就成了「推敲」這個詞。
「全部嗎?」
似鳥說:
我會依照會議日期前往東京。
「我認爲,首先大多會從整個劇情流程着手。因此這是最有必要大幅修改的部分。我和責編會使用『大改』這個詞。由於這是之後要大幅修改的部分,所以就算指出瑣碎的問題也沒有意義。」
不過很久之前,我記得她曾說過「不打算報名」。
「『敲』應該比較好。」
車內依然吵鬧。似鳥所施展的大概是很強力的魔法吧,剛纔那位女性仍在魔法影響下。但願她是在終點站下車。
責任編輯會負責檢查原稿,並依此進行審潤。
如此一來,我就能在晚上七點前抵達位於飯田橋的編輯部。
寄出原稿後,責編得先花費幾天或一週的時間來閱讀、檢查原稿;若責編抽不出空,這段期間就會拉長。
一種是用電話來開會,另一種則是直接面對面開會。
責任編輯指出的問題每次都多得像座山。
「很有趣喔——」
從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直接把檔案傳送過去。因此,只要有電腦和網路,我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工作。
「啊,我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謝謝。」
即使那樣的回答會讓我鬆一口氣,但我還不能掉以輕心。
「沒問題。」
自己是否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呢?
「那麼,責編會如何指出問題呢?」
「那樣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
心裏只想着——
「那個,我先假設情況是已經完成了一集分量的原稿,也重新檢閱過,暫且完成了推敲工作。」
她一如往常地仔細整理頭髮,讓頭髮垂至胸前後迅速坐下。
「我暫且可以當作『這樣就寫完了一本小說』嗎?」
「既然說過『提出構想、開始寫作、書名、角色命名』了——」
「舉例來說,像是『整個故事流程有點不自然』、『某個場面過長』、『故事發展最好要完全更改』之類的……」
「我認爲有些作家與編輯會那樣做,但我還沒做過那種事。每次都是我到東京去。雖然我也會用電話來開會,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面對面開會比較好。尤其是有許多地方需要修改的頭一場商討會議。」
「首先,嗯,會議大致上都是從責任編輯說出『很有趣喔』之類的話開始吧?這會讓我暫且鬆一口氣,畢竟沒有出現『完全不採用』的情況。」
那位同樣身爲文人的官員告訴他:
一旦被指出需要大改,事情就累人了。雖然沒有「完全不採用」那麼嚴重,但修改工作也很重要。
「那麼,作家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需要注意些什麼事嗎?」
如同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把構想寄過去後,只要責任編輯認同我的構想,我就會開始寫作。
列車穿越幾個還算長的隧道,順利地持續前進。雖然這附近是擁有美麗新綠的深山地區,不過由於窗外已變得很昏暗,所以即使離開隧道,也沒有景色可言。
我在剎那之間妄想到那裏後,決定回到現實。
我每次都感到很害怕。
「沒錯,就是那個『難道』。完全不採用是很可怕的。總之就是指『這篇小說沒意思,所以我無法採用』。」
我把話題轉回到電子郵件附檔上。
接着,責編會通知商討會議的日期與時間。開會方式主要有兩種。
「畢竟老師你目前不在東京工作嘛——住在首都以外地區的作家,數量很多嗎?」
不,搞不好她已經是個作家,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她是同時兼職聲優與作家嗎?想從我這個對手身上套出對她有利的資訊?
因此,我說的可怕,也只是想像出來的罷了。
放學後,我急忙前往車站,搭乘比這班電車更早的特快車。那班列車大約是在下午三點出發。
「什麼是『推敲』?」
當我喫完一包洋芋片時,恢復原狀的似鳥回來了。她是將工作模式用水沖掉了嗎?還是給了某個人呢?
這個詞是有典故的。中國古代有個詩人不斷思考「僧推月下門」與「僧敲月下門」何者比較好,邊想邊走,結果撞上了官員的隊伍。
其實一次也沒有。
似鳥問得相當詳細,莫非她自己也想要寫小說嗎?
「完全不採用?難道是指——」
在我的經驗中——好吧,先不管再三修過的第一集,我在第三集曾遇過一次需要大改的情況。
「這個嘛,在這之前……我覺得先跟妳說明商討會議與審潤的事會比較好,妳覺得呢?」
「那麼,要進行到第幾稿纔行呢?」
似鳥問道。
由於責編指出戰鬥部分過長,所以我大刀闊斧地刪減了第三集的戰鬥場面。
彷彿失戀女性剪掉頭髮那樣。雖然我不是女性,也沒有失戀過。
「咦!那麼,你初戀成功了嗎?」
當我一舉出剪髮的例子時,似鳥便顯得很起勁。對所謂「戀愛話題」感興趣這點,讓我發現她女孩子氣的一面。
「老師的女友……是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似鳥是在明知故問。
「抱歉,我還沒對任何人告白過……」
「爲什麼用敬語?」
「這是爲什麼呢……」
沒有朋友卻有女友的人,我想他應該是個外星人。
而我不是外星人,證明完畢。
言歸正傳。
我把話題轉回到刪減原稿上。
正因如此,我從最初寫出的原稿中大幅刪掉了戰鬥場面。
原本出現在戰鬥場面中的敵方將軍人數也少了一半。雖然有幾個人會在其他劇情中出現,但有些角色即使已取了名字,還是被我刪掉了。
不過,從結果來看,我認爲這次的修改非常正確。
戰鬥描寫既簡短又緊湊,而且也能補上戰鬥後的悠閒場面。這些場面會成爲之後劇情的伏筆。
「不需要大幅修改時,責任編輯大多會說『那我從頭大致說明一遍喔』。也就是說,從原稿的最前面,依序說出有問題的部分。接着,會再詳細地指出問題所在。像是文章的結構不佳、意思不易傳達,以及打錯字與漢字變換錯誤等基本錯誤。」
「這個時候,你們看的是列印出來的原稿嗎?」
「一開始是那樣沒錯。責編會用編輯部的印表機列印出兩份原稿,其中一份是爲我準備的。而且責編還會用紅筆標出有問題的部分。我稱之爲『紅筆記號』。之後我會根據紅筆記號,用電腦修改原稿。」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老師已經寫完了對吧。」
當然,如果遇到我認爲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情況,我就會堅持到底。
只要責編一指出問題所在,我就會當場移動滑鼠遊標;一次跳過很多頁時,我則會透過搜尋功能來移動到該頁。
雖然實際上我只能想像,不過那鐵定很痛苦。
在我尚未成爲作家的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學五年級時,我曾看過一篇這種內容的散文。
「嗯。責編會檢查該修改的地方是否有修改,並找出錯誤;不過,錯誤量當然會比第一稿時來得少——否則我就要哭了。」
大概是看法相同吧,似鳥也感慨地說。
「要與上一個場面一致。」
「當責編對你說『這裏要修改』時,你會覺得難受嗎?這部小說所呈現的是你的所有想法對吧?就算只有一小部分,但聽到『請修改文章』這種話後,你不會感到氣憤、悲傷嗎?」
當時我只覺得「原來是這樣啊」,不過當我自己可能成爲專業作家時,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至今不曾忘記。
接着,當責編指出問題時——
堅持到底……實際上,那種情況很罕見。
我回答:
「不,幾乎不會。」
「也許是吧……不過呢,如同我剛纔說的那樣,工作並沒有就此結束。」
責編看着列印出來的原稿,我則看着電腦螢幕。
起先與責任編輯開會時,我會用紅筆在原稿上寫字;但字寫得實在太醜,有時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在寫些什麼。
「單純就是指『寫完稿子』的意思,不過我會當成『把完全修改完畢的稿子送出去』的意思來用。定稿就等於工作告一段落,人們常說的截稿日,大多就是規定要在幾月幾號前定稿。」
不過事實就是事實,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且這種情況愈來愈多(這種時候,束手無策的我只好忍辱打電話給責編)。
「我的小說很完美,所以我連一句話都不想改。」
「這部分要大幅刪減。」
在寫字的當下,我還記得責編指出的內容;若想到該如何修改,也會記錄下來。
關於錢的事情,就留到之後再說(如果有被問到的話)——
「那個,接下來我要回答『要修改到第幾稿纔行』這個問題。」
若能輕易修改,我就會立刻修改。打錯字與漢字變換錯誤之類的問題就屬這一類。
「你終於回來了!那麼,定稿之後的過程就拜託你囉!」
「接着,責編要再次檢查原稿嗎?」
「工……工作狂?老師,你是工作狂嗎?」
「不過,我畢竟還沒遇過完全不採用的情況……如果遇到了,也許會特別難過。在尾牙上遇到的前輩作家好像說過『作品一旦連續完全不被採用,會令人很沮喪』。」
「那還真是……辛苦啊。」
「這裏要增加臺詞。」
總之我用那筆錢買了一臺小型筆記型電腦。
這班列車我已經搭過好幾次,從距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到終點站約需三小時。以前,我會在車上看書,一邊聽音樂一邊發呆,或是把想到的點子記錄下來,或者用筆記型電腦來工作。
「至於修改原稿需要的時間呢……有很多地方需大幅修改的話,大概一週;距離截稿日期還有充裕時間的話,可以再稍微多花幾天。我就這樣地完成第二稿,然後再次寄給責編。」
當然,到時候我也不會忘記先在檔案名稱後加上222。
這樣做的優點在於,能讓責編立刻確認修改過的文章。
「請說。」
說明已經來到「定稿」,不過作家的工作並非就此結束;雖然比寫作來得輕鬆,但仍有很多該做的事。
沒想到似鳥居然會那麼驚訝。
「只要沒發生需要我到編輯部一趟的事,第二稿與第三稿的檢查工作就會透過電話來進行。用電話開會時,我會先把手機切換爲免持聽筒模式,然後把手機擺在鍵盤前,同樣也是一邊開會,一邊修改。電話會由責編打給我,因爲那多半會講很久,三十分鐘就結束還算是短的。有一次,我們講了快兩個小時。」
「其實我的……字,不怎麼好看……」
寫作用的電腦變成兩臺是很有幫助的事。萬一其中一臺故障了,我仍可繼續工作。
若因爲作品遭到否定,就認爲自己被全盤否定,並因此消沉墮落——
「嗯,我有時會看不懂自己寫的字……」
「是……這樣沒錯。」
「啊!責編說這裏有什麼問題來着?」
似鳥問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也就是說,既然出版社願意幫我出書,我也能拿到版稅——
我寫的作品就不可能不交給責編檢查。
我很乾脆地說。
也就是說,在會議桌上——
更何況她還是個聲優。
成爲作家那年年底,我拿到了十月所發行的第二集的版稅。
「嗯。不過,即使寫作工作結束,在小說出版前,還是有很多事要做。」
因此,我決定帶着筆記型電腦去開會。
我已經不記得作者是誰,應該是暢銷作家吧。
我總是會把那臺自己賺來的筆電帶去開會。
我看了手錶,發現還有不到一小時就會抵達終點站。我離開了座位一次,上完廁所洗過手後,再度返回座位。
而且,她居然還在我的小說動畫化作品中演出。
在那種情況下,我有時還得爲無法辨別出自己寫下的紅字而苦惱。
「我會把小型筆記型電腦帶去開會。」
我完全沒想過,我居然會和同班的女同學(雖然年紀比我小)並肩坐在一起聊個不停。
透過這檯筆電,我在往返東京途中,以及住在飯店內時,都能夠工作。這實在幫了我大忙。
我曾在某本書上看過「專家必定會準備一臺備用機」這句話,只不過書中說的是攝影師的事。
一開始買的那臺大尺寸筆記型電腦雖然老舊,但沒有故障,所以儘管已過了四年,我仍會持續使用。在房間內連接網路時,我會用這臺大筆電。若要挑小毛病的話,大概就是運作速度較慢吧,不過這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問題。
「『定稿』是指?」
帶有這類想法的人當不了專業作家。
「定稿後,會暫時覺得很輕鬆、自由,有種『太好了!結束了!』的解放感。有的作家也會說出『感覺就像出獄似的』這種話。哎呀,不過我心中想的卻是『好,來寫下個作品吧』。」
過了三小時後,我已不記得責編最初所指出的部分要如何修改。
「……咦?你不去玩一下嗎?」
一開始,我當天晚上會在飯店內用手寫方式來修改有紅筆記號的原稿,可是——
清楚地把話說完後,我又補充說:
「原來如此。不過,你剛纔說『一開始是那樣沒錯』,那現在呢?」
「那個……然後呢?」
「我總是會修改到第三稿後,才定稿。」
由於至今我都是那樣做的,而且書也很暢銷,所以我覺得那樣做就行了。
之類的話。
既然我是專業作家——
若有問題需要花費較長時間說明,我就會空出幾行,然後直接打上要如何修改,像是:
我覺得似鳥應該沒有看過我的字——不,在上課時,我曾在黑板上寫過字。當時我當然是儘量細心地寫。
「讓妳久等了。」
就當不了專業作家。
「…………」
那臺筆電輕薄短小,即使放進包包內帶着走也不會麻煩,而且居然還是用現金一次付清買下的全新新型筆電。
不過,需要修改的部分當然很多。
「嗯。」
「咦! ——是喔?」
當意見出現分歧時,我大多會選擇退讓,然後修改該處。
「因爲我現在覺得,寫小說就已經讓我很快樂了。剛定稿時,我會產生完成了一件事的成就感,所以我覺得這種心情大概會使我非常想要寫下一個作品。」
「原來如此……那麼,我有件事想先問一下。」
「啊哈哈。」
這件事並不光彩。
那麼,定稿後,稿子會變得如何呢?
經過編輯的最終檢查後,還要進行校對檢查。
稿子會排版成與成書完全相同的格式,然後交到校對人員手上。
「『校對』是什麼……漢字怎麼寫?」
似鳥問道。由於這個詞不太常見,所以就算不知道也不奇怪。
「『校』是學校的校,『對』則是對錯的對。兩個字合起來就是校對,意思是檢查文章是否有錯誤的工作。校對人員就是從事那種工作的人。」
「嗯嗯……」
「若把『對』換成正確的『正』的話,就會形成『校正』這個詞,妳有聽過嗎?」
「總覺得有聽過。兩者有差異嗎?」
「我也曾好奇這一點而調查過了——其實兩者的差異相當大。非常簡單地說,校正是指,檢查原本的稿子與試印出來的文字是否相同的工作。」
「哦?那麼,校對呢?還有其他檢查工作嗎?」
「校對是指,檢查文章中的日語是否有錯誤、劇情是否合理、是否有出現『事實誤認』等所有事項的工作。」
「『事實誤認』是什麼……可以舉個例嗎?」
「舉例來說——」
我花了三秒來思考是否有好的例子。接着我說:
「假設在我的文章中,有這樣的句子:『我前往美國首都紐約。』」
「校對人員會這樣地指正你說:『首都是華盛頓特區纔對,你搞錯了』嗎?」
「正是如此。不過……這句話也可能沒有錯。」
「是那樣啊。若是剛獨立時,那就沒錯了。」
似鳥想都沒想就回答,使我感到相當驚訝。
以前,只要提到出版,指的就是活字印刷術。
人們開始將其稱作賈列印刷稿。在英文中,也同樣被稱爲「galley proofs」,意思就是校對列印稿。
總之,事情變成了那樣。
賈列印刷稿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校對列印稿,然後又被簡稱爲「校對稿」。
這是因爲,在這個階段進行整頁替換,該頁就會變成沒有經過一校檢查。
「說明到『老師寫的原稿變成校對稿,然後交給校對人員檢查』這個部分。」
「這樣啊,謝謝。」
總之,就是與送到校對人員那邊的一校稿完全相同的影印稿。
「那個……當時我大概睡着了吧?——那麼,請繼續說明賈列船吧。」
編輯與校對人員都不會隨便修改。
「可以做這種事嗎?」
我把話題轉回到流程的說明上。
不過,由於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那些事,所以我寫上了相當複雜奇特的修正方式。
那麼,當校對人員印出一校稿,進行各種檢查時——
似鳥問道。
由於是列印出來的稿子,所以基本上要用紅筆來指出需修改的地方,在稿子上寫上哪個部分請如何修改。
在修正校對稿時,編輯會使用所謂的「校對符號」。
「那是什麼?」
舉例來說,像是「文章最後沒有加句號」、「注音假名完全不對」等,就會以紅筆進行修正。
「我必須做兩件事。一件是把我自己以紅筆修正過的作者校稿交給編輯,另一件則是檢查校對人員檢查過的一校稿。」
「不謝不謝。」
「咦?這個嘛……」
由於離題了,所以我轉回到正題上。
「我已經知道校對稿是什麼了喔。老師,這一題考試會出嗎?」
「可是人生不會那麼順遂吧。」
在這個例子中,即使現代人早已不使用活字印刷術,而是全都交由電腦來列印,但以前的用語還是以這種方式保留了下來。
「裏面真是既狹窄又擁擠啊,宛如古代槳帆船上的划槳手似的,啊哈哈。」
我看過很多書,擁有許多無用知識,但我沒想到似鳥也能一下子就找出正確答案。
但有時也會指一校稿與二校稿,所以會有點複雜。
「是galley吧,這個詞也能用來指船或飛機上的廚房。」
「不過,這件事其實離題了,跟作家的工作沒什麼關係……」
「哇,這工作真辛苦啊——原來如此呀,這就是爲什麼原稿要交給專家檢查的原因啊。」
「是喔……」
「網路真是方便啊。然後呢?」
今後,我在說明中提到這些詞時,不會省略「稿」。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啊?」
基本上,只有作者才能修改文章。
一校與二校是指動作本身——
galley這個詞的意思變成,用來檢查活字是否有錯誤的試印稿——
在定稿時就完成作品,是最理想的。
在接下來的說明中,會出現若干個專業術語。對於經驗豐富的作家與編輯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出版術語,但是對一般人而言多半很陌生。也就是說,剛成爲作家的人也不熟悉那些術語。
「不過『整頁替換』這種大改……我覺得還是儘量避免的好。」
「咦?我是很高興得到你的誇獎,可是誇我也沒有好處喔?」
而我的想法是:「這一頁我想要整個重寫!」
「咦?先不管第一件……爲什麼要做第二件事?」
「排版成與書籍相同的列印稿稱爲『校對列印稿(galley proof)』,或是簡稱爲『校對稿(galley)』。使用『galley』的人比較多,我也一直都用『galley』。」
「在那種情況下,要怎麼辦呢?」
「妳又自謙了。」
「似鳥妳真博學啊。」
「妳國中時沒有上過世界史嗎?」
答案是Yes,可以。
身爲作者的我要重新閱讀這份稿子,進行檢查。
這項動作叫做「作者校正」,簡稱爲「作者校」。
我認爲這種「只要時間允許,希望能儘量提升稿子品質」的行爲很可貴——
我不知道某處的某人是否曾說過:
新手作家會一邊反覆地向責任編輯詢問這個問題,一邊製作自己的書。
我剛出道時,也不知道校正與校對的意思,當然更不可能分辨兩者的用法。
不過,若不適時告訴自己:「那樣就夠了,完成了。」就會沒完沒了地反覆修改。
由於一個字需要一個活字,所以若要印刷一整頁,就需要大量的活字。挑選好活字後,人們會把活字排放在淺盤上。由於該淺盤與剛纔提到的船有關,所以人們便將該淺盤稱作galley。
順便一提,「用紅筆來修改校對稿」這項動作叫做「紅筆修正」。
這是人們爲了正確地傳達如何修正而設計出來的各種符號。舉例來說,要讓上面與下面的文字調換位置時,會使用形狀宛如左右相反的S字母的符號。上面的文字位在上方的曲線中,下面的文字則位在下方的曲線中。
「雖然我是那樣想的……」
假設我正拿着一校稿的副本進行檢查,而且無論如何都想要大幅修改。
這也是促進歐洲崛起的文藝復興時代三大發明之一(其餘兩項發明則是羅盤和火藥)。人類變得能夠以便宜且快速的方式來提供書籍給更多人。
「正是如此。順便一提,雖然本來應該要用『校對』這個詞纔對——但就算用『校正』這個詞,有些作家也聽得懂。」
「那麼——校對人員在期限內完成一校後,就會將一校稿送回編輯部。因此,我也會在期限之前完成作者校的工作。」
「那個,接着會連續出現一些專業術語喔……」
「galley……是什麼意思?」
我先說了那樣的前言後便開始說明:
基本上,我在此步驟只需檢查「是否有錯字或漏字、注音假名是否有誤」即可——
「可是呢,我愈看就愈會在意文章或內容。明明在寫作時都已經重看過好幾次了。我會連續不斷地發現文章寫得較差的部分與節奏較差的部分。」
校對人員在檢查時,若發現極爲明顯的錯誤——
活字印刷術指的是,挑選出名爲「活字」的金屬字模,進行排列,然後藉此來印刷的方法。出版工作變得遠比之前的「抄寫」或只要板子有一部分雕刻失敗就不能用的「雕版印刷」來得輕鬆。
第二次的校對檢查則叫做「二校」。
「嗯,我當時也同樣很好奇爲何會叫做『galley』,並在網路上查過資料。」
先將校對符號擺一邊——
「答對了……當時的美國首都是紐約。若小說所描寫的正是該年代的故事,在那種情況下,不修改纔是正確的。校對人員必須要留意到那種地步纔行。當然,假如作者查到的資料有誤,寫成『首都費城』,校對人員也必須說出『從年份與日期來看,首都仍是紐約』來指出錯誤。」
「再說,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事,沒有網路那麼厲害喔。」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會重新寫出想要重寫的那頁,然後用電子郵件告知「第○×頁請使用這個」,有時也會一次替換多頁。
「這邊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個,我說明到哪個部分啦……?」
我就會收到「副本」。正確來說,是一校稿的副本。
「哦……長見識了。」
「我只是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罷了,並不是在誇妳喔?」
似鳥歪着頭說:
「我會想要儘量地修正。」
「好了,繼續往下說吧。」
大概在寫最初四本前,我也無法說明自己在做些什麼事。只要責任編輯對我說「接着改成這樣。那麼,接下來是這個」,我就會逐一照做。
她不是在自謙嗎?
「其實這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事……可以用一種叫做『整頁替換』的方法。」
「後來,我查到語源爲槳帆船。那是一種古代的船隻,船隻側面有很多船槳,奴隸或士兵們會拼命地划槳。那種船也叫做賈列船。」
所以責任編輯常問我:
不過,校對人員也會遇上「無法判斷出是否有錯」的情況,這時會用鉛筆來標出有問題的部分。
這項動作叫做「一校」。因爲是初次校對(或校正),所以稱爲一校。
印出校對稿,並交給校對人員檢查。
「好,我繼續。那麼,爲何賈列船會和出版扯上關係呢——」
因此,我要負責檢查紅筆的部分,並回答所有用鉛筆標記的問題。
「那麼,校對人員會指出什麼樣的問題呢?」
「各種問題都有——」
事實上,每個校對人員指出問題的方法與頻率都不同。
電擊文庫的校對人員採用外包的方式,所以無法得知每次是否都由相同的人來進行校對。
我不知道校對人員的名字,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在此我只能說一句——
真的很感謝你們。
「最常被指出的問題應該是漢字標示與字彙拼寫出現差異吧,也被稱爲『用語不一致』。」
「用語不一致……例如什麼呢?」
「在某個地方,使用了『產み出す』這個詞,在其他地方卻寫成了『生み出す』或『生みだす』
㊟
。『ボディーガード』與『ボディガード』的差異也屬於用語不一致
㊟
。在片假名詞彙中,有些有加上名爲『間隔號』的黑點,有些卻沒加。」
(注:三者的發音皆相同,但使用的漢字不同)
(注:兩者皆是指body guard,差別在於長音)
「原來如此。」
「另外,也常有人指出『天爾遠波』很怪。」
「『天爾遠波』?」
「那個……就是指助詞的使用方法。」
「『女子?』女孩子嗎?」
㊟
(注:在日文中,「助詞」與「女子」的發音相同)
「不對,女孩子是要怎麼使用啊?」
話說回來,興建紀念館之類的事,我想都沒想過。如果有那麼多錢,請用於震災復興吧。
「我每次都必須睜大眼睛尋找錯誤纔行,非常累人。」
「哦,這就是老師的好搭檔呀!看起來很高級耶!」
老實說,我不擅長寫後記。
接着,假設我看到校對人員指出的部分。
「不過,校對檢查還要再進行一次對吧?」
「我想像不出來……是怎樣?」
在這種情況,我會暫時不做判斷,並在該頁貼上便利貼,然後事先把校對稿的邊緣稍微折起來。
(注:在日文中,「媽媽」與「維持原樣」的發音相同)
揹包外側附有筆套,我便直接在那裏塞了兩枝,一枝是備用的。我取出一枝,坐下拿給似鳥看。
我就會在該指正部分上打叉。
我以這樣的感覺,萬無一失地彙整想法,填滿了兩頁後記。
撰寫後記。
爲了拿出實物給她看,我站起身來,扭着身體將手伸向架子。
「原來如此。」
「我就知道。」
最初時還算可以。我出書了,很感謝大家,真的很感謝。
「剩下的工作包含撰寫後記、放上作者近照、撰寫作者介紹,以及檢查插畫。」
「實際上,是真的很麻煩。」
「其實跟定稿一起交給出版社是最理想的,這樣後記也能一併檢查……來不及的話,就在送回一校稿時,最晚也要在送回二校稿時。」
「首先,把預定用來放後記的那幾頁空出來。據說,之後才完成的後記不會被當成文章,而是會被當成插畫,也就是圖片來看待,然後嵌進那幾頁中。想借由後記來改變版面設計、增添趣味的作家,就會用這種方法。」
「這樣還算不錯吧。順便一提,第十集預定在動畫播放期間出版——該集的後記寫的是對於動畫相關人員的感謝之詞。」
等到所有檢查都完成後,我纔會詢問編輯「關於此處——」,交由編輯來判斷。
「因爲編輯會用紅筆在上面進行正確的修正,表示『這裏出現過這種問題,我也修正了』。聽說這些話都會保留下來。」
「就我看來,會覺得這個人大概是大學生……」
「不用了,任何人都會犯錯嘛。」
舉例來說,校對人員指出意思相近的漢字,但我卻不知道哪個漢字比較恰當。
「原來如此。」
老實說,我每次後記都寫得很辛苦,總是一邊「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對!」地呻吟着一邊寫。假如我年滿二十歲以後,有政黨在政見中提出「禁止寫後記」,我也許會投它一票。
「原來如此。還有其他的嗎?」
「那個……用來做壞事……?」
校對人員會收到二校稿,我則會收到二校稿的副本。
「啊!關於檢查一校稿的地點——」
我就這樣地持續翻閱一集約有一百五十張(也就是約爲文庫本的三百頁)的稿子進行檢查。
「還有啊?那個……是什麼事呢?」
有時還會寫上「維持原樣」。
「哇……」
相反地,若我覺得此處不需修改——
「其他的……像是明明很單純卻很不像話的基本錯誤……說起來還滿慚愧的……我曾經搞錯角色的名字。」
「我會一邊拿着自動鉛筆,一邊持續翻閱經過校對檢查的一校稿。雖然有問題的部分有時會貼上便利貼,但我基本上還是會一頁一頁地翻閱所有稿子。」
「之後,編輯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就會打電話給我,我直接在電話中回答他。到這邊,一校就結束了;出版前所需的步驟,又完成了一項。」
「因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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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很感謝校對人員的指正,但我希望維持原樣的部分還挺多的。就我的情況來說,我有時會刻意在對話中使用奇怪的日語,所以會把那種指正全部打叉。
「沒錯。寫得入迷時,助詞偶爾就會變得很奇怪。像是沒有分清楚『が』與『は』的用法,這種錯誤還算好的,有時還會出現不像日語的句子……大部分的問題都會被責編指出,漏掉的問題則會由校對人員來修正。」
在這世上,也有作家在後記中找到能讓自己大展身手的舞臺,每次都會努力地在後記中下工夫——
之後,我就變得完全不知道後記該寫些什麼纔好。
我就會用自動鉛筆畫出一個大圓把該指正部分圈起來,表示「請照這樣修改」。
「後記的截稿日是何時呢?」
當責編指出這一點時,我的臉白了一下。要是書就那樣直接出版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聽你這樣說,感覺好麻煩喔。」
「因此,我都是用結合了紅黑雙色原子筆與自動鉛筆的多功能筆,而且隨身攜帶。」
「謝謝。唉,那種錯誤我已經被指出過好多次了——再來,『由作者進行校對檢查』時,我必定會使用鉛筆或自動鉛筆。」
我把那枝筆插在襯衫胸前的口袋上,繼續說明:
「啊,啊啊……我當然知道啊?」
「對啊,還有二校。」
爲了檢查校對人員檢查過的二校稿,我這個作者會再次前往編輯部(或是透過郵寄)。
經過檢查的一校稿被完全修正後,就會成爲二校稿。
在二校稿的副本中,我要檢查修改過的部分是否完全沒問題。此爲第二次的作者校正。
「辛苦到令人討厭喔。據說散文能夠展現出作者的人品,所以我非常在意讀者究竟會如何看待我……」
「那、那就好——總之就是助詞的使用方法叫做『天爾遠波』,而且有人會指出你用錯了,對吧?」
「啊,果然如此。」
而我同意該指正,並希望文章依照那樣修改。
我小聲嘀咕。
「不考慮死的是真的話,就是五人。」
就算要像其他作家那樣,寫關於自己本身的事——我也不可能寫出我是高中生,或是正在休學之類的事。
「將來,老師的紀念館一旦興建完成後,這枝筆就會被拿出來展示對吧!」
「不,作者還有一些事要做。」
「我當然知道妳知道啊?」
「原來如此……沒想到寫後記是那麼辛苦的事……」
我在寫《VICE VERSA》第五集時,我一直搞錯兩名角色的名字,長達二十頁之久。
「此外,我還犯過這種錯誤……八個人進入洞窟,三人喪命。有幾人能夠離開洞窟呢?」
鬍子大叔使用女性措辭,美女角色則說出了「老子實在搞不懂」這種話。
在二校稿中,新的指正出現頻率相當高。那些指正包含了一校時疏忽的部分、我在一校中選擇維持原樣的部分等。
我會再次拿起自動鉛筆,畫上圈或叉。
「原來如此,辛苦了。」
不,沒那回事。
「嗯,去年幾乎都是在編輯部。我經常會爲了開會而前往東京,就順便配合開會日期來檢查校對稿。不過,高一時,我無法只爲了這項工作就前往東京,所以用郵寄的方式來做。檢查完送過來的一校稿後,我會連同作者校一起寄回去。」
「就是說啊,這是小學程度的算數對吧。在原稿中,卻變成四人……」
「這樣就終於結束了吧?」
「會被警察抓走,別說了。這裏的助詞是指『什麼什麼+を』、『什麼什麼+は』等用來協助句子表達意義的詞彙。」
「咦!」
基本上,後記要寫什麼內容是作者的自由。只要別向讀者或社會大衆挑釁,寫什麼都行。
「謝、謝謝妳……」
有時候也會遇到連我也無法判斷的情況。
在二校中,要重複進行相同的事。
「跟母親無關喔。」
「爲什麼?」
在分量方面,大多爲二到四頁,有的僅有一頁。
「一校與二校這兩項工作合稱爲校稿檢查。」
「哦!那你今天也有帶嗎?長什麼樣?」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犯下那種失誤——
似鳥用誇張的語氣感動地說。實際上,這枝筆是沒啥了不起的便宜貨,便利商店大概也有賣。
在輕小說中,後記幾乎是必備的,不寫不行。
「沒關係喔,妳可以再多笑一點。」
「不過……爲了出版沒有錯誤的書,這些工作終究是不可避免的。」
「我曾聽前輩作家說過,其實還有能夠更晚再交後記的方法,能夠在二校後才送出後記。」
「不是編輯部嗎?」
話說到這邊後,我想起有件事忘了說。
「妳等一下。」
「那麼……也就是說,就算老師你自己在那邊畫圖或是寫手稿,也沒關係對吧?」
「是那樣沒錯……」
「那麼——如何?」
「『如何?』——什麼意思?」
「你不想試着採用手稿後記嗎?」
「那個……那樣會沒人看得懂喔?」
後記完成後,還需要作者近照和作者介紹。
以電擊文庫來說,這些內容會刊登在封底折口(反折部分)。
作者近照的部分,要依照「寬三十公釐、長三十二公釐」的比例,找些照片或插圖來放。
由於這部分叫做作者近照,所以原本應該要放上作者本人的照片纔對。
不過,在電擊文庫中,或者應該說,在輕小說界——
很少有作者會好好地放上自己的照片,可說是相當自由。
各種情況都有,而最常見的還是寵物或物品的照片,以及插畫。
若是插畫,有時會由該書的插畫家來幫作者畫,有時則會由作者委託熟人代筆。
也有那種具備繪畫才能,會自己畫插圖的作家。
「老師你是用鍵盤的照片吧?」
「嗯。」
從第一集到第九集,在作者近照部分,我都是使用最初購買的那臺筆電的鍵盤照片。有的作家也會做同樣的事,所以我覺得這還滿老哏的。
這些照片是我用當時剛買來的智慧型手機照的,第一集到第三集一直都是同一張照片。後來我想稍微做點變化,所以從第四集開始,照片每次都有些微妙差異。話雖如此,我照的東西一直都只有鍵盤。
接着,似鳥把手伸進手提包內。
「瞎扯什麼?」
似鳥將第一集收進手提包後如此說道,並點頭致謝。由於朝我點頭就會撞到我,所以她是朝着前方點頭。
我最喜歡下雪了,因爲世界會變得很平靜——
不過,我大多都會欣然收下。
我大概是戳中了她的笑點吧,似鳥笑得人仰馬翻。
「更改內文。」
雖然似鳥客氣地問,但我還是無法直接回答。
在彩色插畫中,指定用色出現錯誤。
插畫家使出渾身解數爲我繪製的插畫。
窗外的森林真是秋意盎然啊——
笑了一段時間後,似鳥說:
「嗯……女孩子寄給我的比較多。」
「是什麼事呢?」
「說得也是。」
「也沒有那麼嚴重喔。」
「不謝不謝,不客氣。」
「那麼,你有什麼感覺?」
「真的嗎?那麼,我想問一件跟今天的話題無關的事!」
那位被似鳥施了魔法的女性,也透過名爲「手機震動鬧鈴」的抗魔法裝置,順利地下了車。
那些事暫且不管,我分析道:
畢竟我認爲,信這種東西要由收件人親自打開,內容只有筆者和我才能知道。
「雙人拍檔的故事特別熱血喔!」
制服名牌的位置弄錯。
我完全進入了抱怨模式。
至於受女性歡迎的理由,我想應該要歸功於真和辛這兩個主角吧。
在電擊文庫的作品中,這部分也成了讓作者自由發揮的篇幅。
那種很少出現的情況指的是——
「或許是因爲,女孩子真的比較不排斥寫信吧?」
根據讀者來信,《VICE VERSA》的讀者比例約爲男女各半。
那當然囉。
「待我瞧瞧。」
「那就隨它去吧。在小說中,插圖與內文描寫有所出入的情況還挺常見的。」
都是這種程度的錯誤。
「有出現過不行的情況嗎?」
「那個,比較複雜的問題,大概要等到下禮拜了;不過現在還夠時間回答一些簡單的,有什麼想問嗎?」
「剩下的……就是檢查插畫!」
此部分採用橫書方式,(大致上)會在五行內結束,每行二十四字。
「啊哈哈哈哈!」
我回答。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打算怎麼做?——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這項工作沒有那麼辛苦喔,反而可以說是很愉快。」
我會查看那些插畫,只要沒什麼錯誤,就會立刻批准。
「老實說——一點也不像耶?」
怎樣纔算多呢?我不曾跟其他作家聊過那種事,所以我不知道。
據說,輕小說的讀者羣還是以男性爲主。女性取向的書系暫且不管,電擊文庫的確是那樣沒錯。
「採用,第十集就用這個。」
以前,並非責任編輯的另一位編輯曾那樣對我說。
將第一集放在大腿上的似鳥問道:
列車進入東京,在筆直的鐵路上持續前進。有滿多人在中途就下車了,車內變得很空。
「好辛苦喔,不哭不哭。」
大部分的作家都會在此處報告近況,所以每集的內容都會變。
「『第三個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或是『我搬來德國已經一個月,啤酒真好喝』之類的。」
她一拿出來,我就立刻看出那是什麼。不會錯的,那是《VICE VERSA》第一集。
「咦?」
「是真的。」
「……真想不到。不過,要是怎樣都修正不了的話,該怎麼辦?」
「真的嗎?」
不過,我幾乎不會寫明顯是男性取向的色情場面。而這跟我不擅長寫那種情節也有關。
似鳥看了看第一集的作者近照,然後盯着我說:
在順序方面,插畫家首先會完成彩色的封面插畫,畢竟書沒有封面就無法出版。接着是書一開頭的彩色插畫,最後則是放在文章中的黑白插畫。
「老師老師,這個怎麼樣?『有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逮到了我的祕密,還威脅我。』」
「今天也謝謝……不,今天也非常有趣喔。」
「那個也是由作者自由發揮即可。」
即使如此,還是會出現很受女性歡迎的作品。
我都是照時節寫這種感言,但我已經快寫不下去了。
因此,我說:
看得出來,書裏貼了很多小張的便利貼。似鳥大概是爲了配音工作而很仔細地讀了它吧,真讓人高興。
我原本就只會寫自己想看的內容,並沒有特別打算寫成女性取向或男性取向。
幽個一默讓對方發笑,是件令人非常愉快的事。
「先不管『作者近照並非作者近照』,底下的作者介紹呢?」
出一本讓讀者感動的書,則肯定是這種愉快的升級版。
「插畫也檢查完了……這樣應該就結束了吧。」
我今天說了好多話。
話雖如此,距離終點站還有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
「我想,之後乾脆全都用瞎扯混過去好了。」
「等一下!雖然老師你說得若無其事,但最後那個錯誤不是很嚴重嗎?右手與左手要是相反的話……」
電擊文庫的格式,是在作者近照下方大大地印上作者名,更下面的部分則是作者介紹。
與其說我不擅長閒聊,倒不如說我根本辦不到。
取出的是一本文庫本。
這幅「作家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子發牢騷」的景象,我可不想讓其他人看到。
我老實說出我的想法。
突然沒話可說讓我感到很難受。
「有喔,只有一點點。」
「我剛纔沒有說明這一點。修改完二校稿後,還會輸出名爲『數位樣』的印前校對稿。由於插畫會在此數位樣輸出前完成,所以我可以在此時將左右相反的部分修正。」
無論是數位插圖還是手繪插圖,編輯都會將圖片壓縮檔或是檔案的下載網址傳送給我。
「寫這個也很辛苦喔……爲何每集都必須變換內容呢……不,也不是說一定要有變化,不過總覺得大家都是這樣寫的……」
「我是有收到一些讀者來信,但我不清楚那樣算不算多。」
我一直說明了約兩個半小時以上。
啊,居然被她安慰,真是丟死人了。幸好她沒有摸我的頭。
「因爲我現在比較老嘛。」
櫻花開了,好想喫糯米丸子——
「你有收到很多讀者來信嗎?」
既然是作者介紹,本來應該要寫些年齡(出生年份)、簡歷之類的內容——
我也同樣朝着前方座位的椅背點頭。
「那個,信上寫些什麼呢……?」
由於可以比其他人早先一步欣賞到插畫,所以我每次都很期待。
正文中是右手,卻畫成左手。
「可是我的個人資料全都要保密,根本沒有什麼近況能夠報告啊。」
話雖如此,實際上……讀者來信會先被其他人看過。
因爲,編輯部會進行檢查。
在文庫本的最後,可以看到「歡迎提供您對本書寶貴的意見、感想」這句話。接着讀者首先會看到官方網站的網址與「※請點擊選單中的『讀者回函』」這句話。
其下方則列出「讀者來信請寄到:」,地址是編輯部的地址,「×××收」的部分則要填寫「我」或「插畫家」的名字。
由於讀者來信會寄送到編輯部,所以編輯會先檢查。
因此,最後送到我那邊時,信封全部都是打開的。
你問爲什麼?
編輯們除了檢查信封內是否裝有危險物品外,主要目的還是爲了消除那些內容明顯會削減作者或插畫家幹勁的信件。
由於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處置。
煩惱要如何回答似鳥問題的我——
做出了「只能清楚地告訴她」這項結論。
「關於信的內容,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爲這是寄件人和我之間的祕密。」
「是嗎,果然是那樣啊,抱歉。」
似鳥輕易地讓步。
老實說,她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鬆了一口氣後,我想告訴她一點無關痛癢的事也無妨。
「不過,由於是讀者寄給我的信,所以內容都是在爲我打氣喔。身爲作者的我真的覺得既感謝又高興。我在看信前,都會先合掌拜一下再打開信封。」
這是真的,我每次都會把信件當成神龕,先拜過再開始看。
「你那樣做,寄件者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似鳥小聲地笑着說。她並沒有瞧不起我,而是開心地爲我而笑。
這兩年來,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讀者來信——
「真的嗎?你沒有回信給任何一個人嗎?舉例來說……像是年輕的女孩子。」
在我至今所收到的讀者來信中,我認爲這封信是最沉重的。
「沒、沒有,我沒有回過。」
我首先——
信上描述,史黛菈這位女孩當時就讀高二——
時間是在兩年前的十月,也就是我剛出道後兩個月。
信上寫着這些內容。
這封信遠比剛纔那封信早收到。
由於信上寫了這些話,所以他也許已經到那裏去了。
她因爲父母工作的關係而在日本生活過。在日本時,因爲是「外國人」而遭受霸凌;現在即使住在父母的祖國,卻依然遭受霸凌。
不過對我來說,這封我唯一回復過的讀者來信是忘不了的——
比我年長的外國女性,居然會對年約十六歲的我說這種話。
至今,那封信仍放在「用來保管讀者來信的收納箱」中,並裝在另外一個信封內。
她一直在想,既然人生如此痛苦悲慘,那活着究竟有什麼意義?
信紙上寫的全都是日語,使我再次感到驚訝。雖然比不上後來那位現實中的真先生,但她的字還是相當漂亮。
封面不是普魯託與蜜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然而我還是在那張明信片上籤了名。這是責任編輯之前叫我先練起來的籤法。除了練習以外,這是我第一次簽名,這輩子第一次爲讀者簽名。
不過,我在讀這封讀者來信時,卻差點哭了出來。
「能夠看到你的小說,讓我覺得幸好我沒有死。」
當時我已經收到幾封關於第一集的讀者來信。我非常高興,反覆看了好幾次。
我卻在這時展露了最糟糕的演技。
我啞口無言,一會兒纔想到我沒有必要說出實情。
對那是一封航空郵件感到驚訝。
我不擅長說謊。
寄件人是住在北海道的七十四歲男性。
她的父母完全不覺得自己女兒會遭遇這種事,讓她不敢跟父母商量,內心很痛苦。
我是個即使看了書或電影也不會哭的人,至今我從未哭過。
「那麼,我可以問你這個問題嗎?直到今天,你有回覆過讀者來信嗎?」
信封內有數張信紙,上頭的文字非常漂亮工整。文章一開始寫着:
讓我驚訝得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有兩封(這些事當然不能告訴似鳥)。
她是在夏天來到日本的,並在秋葉原的動漫專賣店同時買了《VICE VERSA》與其他漫畫。
我看見,似鳥聽了回答愣了一下下,接着開心地微笑說:
不過,那封信有趣到讓我覺得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我之後還重看了好幾次。
不,我甚至連是否該將其稱作讀者來信都不知道。
內容——
那張封面畫的是,身穿學生制服的真與全副武裝的辛互相對視的場面。雖然《VICE VERSA》出版了兩集,但只有這兩人出現在封面過。在電擊文庫中,封面中只出現男主角的作品可說是非常罕見。
從信上附記的片假名姓名,我得知寄件人是名叫「史黛菈•漢米爾頓」的女性。
「初次見面,我是真。我不知道你爲何會知道我年輕時在雷普塔西翁經歷的事……我非常驚訝。」
我感到非常疑惑。
看到這邊,我的胃部深處感到非常沉重——
的確非常沉重。
幸好我沒有死。只要活着,就能夠尋找幸福,所以我今後也會努力下去。
我一邊忐忑不安地想說「究竟會是什麼內容呢」,一邊讀起這封信,發現它相當驚人。
雖然她後來沒有再寄信過來——
由於我想起了那些事,所以當似鳥這麼問時,我嚇了一大跳。
我從編輯部那裏拿到了明信片的樣品,上面印着第二集的封面插畫。
不過——
接着又說了「雖然自己現在已經很老了,但還是很懷念當時的歲月」——
當時正值第二集剛發售,幸運的是,《VICE VERSA》也獲選爲製作明信片的作品之一。
從第四張信紙開始,文體變得非常活潑,並持續記載着她買到《VICE VERSA》第一集時的情況以及讀後感。
我仍不曉得,這封信真的是那個人認真寫下的信,還是爲了讓作者發笑而策劃的宏大整人把戲。
其中一封信上貼着便利貼。
也不會演戲。
喜愛日本漫畫及動畫的她首次試着挑戰看小說。她會伸手去拿《VICE VERSA》真的是偶然。
信上寫着這些內容。
在痛苦的人生中,還是能夠找到很多樂趣。
我很期待老師的精采作品。續集出版後,我一定會買。我會請日本的熟人寄給我。
但是連編輯部也不知道那件事。
責任編輯如此說道,並在編輯部內將該信交給我。
由於外表天生非常引人注目,使得她從小學開始就持續遭受霸凌。
寄件人住在國外,而且名字完全就是西洋文字。
我很感動。
「我至今仍會用手機和平定了雷普塔西翁的辛通話」——
「…………」
「我寄了幾封讀者來信給你,其中有一封貼了便利貼;如果你怕看了會不舒服,不用勉強看也沒關係。不過,我覺得你能看到最後的話,應該會很高興,所以就寄給你了。」
不久,我收到了那些讀者來信。
「其實啊,我很猶豫是否該把這封信交給你……不過從你的個性來看,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種信。」
雖然我只有回信給史黛菈•漢米爾頓小姐——
接着信上持續地寫着下面這些事。
「有些同學已經去找閻羅王報到了」——
一開始他先說,他自己看了《VICE VERSA》後,有多驚訝——
附註的內容如下——
雖然真和辛都很帥氣,但我更加喜歡的角色是既強大又帥氣的普魯託,以及非常勇敢的蜜可。
一開始我很煩惱是否要回信給所有讀者,還是都不要回——結果我選擇了後者。
當時,他在電話裏如此叮嚀。
接着,我發現這果然是一封讀者來信。
「我非常明白,有些地方之所以與我的記憶有差異,是因爲你顧慮到了我與同伴們的隱私,所以我由衷地感謝你」之類的事——
爲了促銷作品,電擊文庫每個月都會製作數款明信片,放在書店內發放。
第一封是我剛休學時,也就是去年四月收到的讀者來信。
「年紀一大把的我,已經看到人生的終點了。因此,我要前往雷普塔西翁,在那裏過不死的生活。」
我是第一次寄航空郵件,由於明信片沒有被退回到寄件地址,也就是編輯部,所以史黛菈•漢米爾頓小姐應該有確實收到吧。
可是僅僅才過兩個月,我就破功了。我寄了張美術明信片給那位史黛菈•漢米爾頓小姐。
好幾次都想要自殺。
然後,她看得非常開心。在閱讀小說時,她能夠完全忘掉時間與痛苦的每一天。
在學校內遭受霸凌。
至今我還在等待,想看看他會不會寄「續集」過來,但還沒等到。
由於我不知道要寫些什麼話纔好,再加上空間不怎麼多,所以只寫上了「謝謝!」。在我這輩子所寫過的字當中,這大概是寫得最好看的。
希望她們能表現得更加出色。
另一封信——
也就是說,那是真寄來的信。
某一天,編輯再次聯絡我。
爲了避免寫錯,我非常謹慎地用英文寫下史黛菈•漢米爾頓小姐的地址與姓名,並確認了好幾次。
總之,這封信從頭到尾都很有趣。
我曾決定,不回覆任何讀者來信。
不管怎麼想,我都像是在「說謊」。
當時,我仍就讀高一。我一邊想說「她對身穿立領學生制服的十六歲少年有什麼期待呢」,一邊又覺得「啊,不過寫這封信的史黛菈並不知道那些事啊」,然後翻閱下一張信紙。
「爲什麼這個人會寫信給我呢?」
內容相當嚴肅。

這個人果然是超能力者嗎?或者是魔法師呢?
雖然我覺得這應該只是巧合,但被似鳥那樣一說,心跳還是突然加快了。
「不不不……沒有喔……?因爲、我決定不回、信了,所以如果信封裏有回郵的話,我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儘管我覺得剛纔的回答已經糟到極點,但這次更糟。最糟回答紀錄連續刷新中。
不過,我現在也只能靠說謊來矇混過關。
再說,不管我演得多爛,似鳥也沒有證據能拆穿我。
「總之,我今後應該也不會回信吧,畢竟那樣做會影響工作嘛。」
我終於能夠好好地說出日語了。不過,這話聽起來似乎很自以爲是,我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人啦。
「嗯……這樣啊。」
總算是阻止了似鳥繼續追問的我冒着冷汗,將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深深呼了一口氣。
我果然不會演戲。
我再也不演戲了。
我下定決心,今後若非得演戲不可——
我就會全力逃離現場。
* * *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她——
似鳥繪里持續地用冰冷的雙手從兩側勒住我的頸動脈。
透過脖子左右兩側,可以感受到似鳥的手真的很冰冷。
我仰躺在地上,似鳥則跨坐在我身上。出現在我視野中的,只有她的上半身。
to be continued…
聽起來還是相當緩慢。
「什——」
爲什麼呢?
聽起來很慢很慢。
「爲——」
「呢?」
也就是伸向我脖子的那雙手、她的臉龐,以及宛如布簾般從臉龐兩側垂下的黑色長髮。
哭過頭而堆在眼鏡內側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臉頰,緩緩落下的淚滴持續打溼我的臉頰各處。
「麼——」
她那張哭泣的臉背對燈光,顯得有些昏暗,而且看起來很悲傷。
在我耳裏——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走馬燈,在我眼前持續不斷。
但實際上應該很快吧。
爲了說些什麼,似鳥慢慢地張開口。吸完氣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