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四月十日·我與她相遇」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 時雨澤惠一 · 1.8萬 字
身爲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我橫躺在地,背部貼着堅硬地板。冰冷的地板微微搖晃,傳來聲音與震動。
這名既是同班同學,年齡比我小一歲,同時還擔任聲優工作的女孩,正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身穿淺藍色薄毛衣的她朝我的脖子伸出雙手,那纖細的手指從左右兩側包覆我的頸動脈,企圖阻止血液流動。
她的手極爲冰冷。
我的脖子上彷彿圍了一條鎖鏈製成的圍巾。
在我的視線內,左右兩側都出現了黑色布簾。
這是因爲,她的黑色長髮正筆直地垂下。大概是潤髮乳吧,她的頭髮散發出宛如南國花香般的香氣。
接着,我在布簾中央看到的是,她那張因爲背對燈光而顯得有些昏暗的臉龐。
她正在哭泣。眼淚簌簌地從圓睜的大眼中滴落到膠框眼鏡的鏡片內側。潔白的牙齒從用力緊咬的嘴角露出。
「爲什麼!」
她一邊大喊,一邊更加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
聽說人類在吶喊時,能夠使出更大的力氣。即使我沒有親自嘗試過,但經過這番體驗,我清楚地得知那項說法是真的。
雖然脖子被她從左右兩邊掐住,我卻絲毫不感疼痛。
相對地,在我的腦海中——
一滴漆黑的墨汁無聲地落下。那滴黑色的墨漬開始逐漸擴散開來。
「爲什麼!」
她再次吶喊。
我纔想知道,事情爲何會演變成這樣。
* * *
就這種情況來說——
這次我聽到的不是心聲,而是實際用耳朵聽到的竊竊私語。
約一個半月前。
「那個……我是從本學期才轉來這所學校的。今天是我第二次穿上這套制服,也是第二次進入校內。一切的事物都讓我覺得很新鮮,心情就像新生一樣。」
她只說了一句話,就將前一位學生不慎造成的無謂凝重氣氛一掃而空。
我打算移開視線,但做不到。
「是!」
我喜歡的食物很多,而我選擇的是咖哩。雖然很普通,但其他同學提到的食物也都是拉麪或壽司那一類,女生則是甜食等——的確很普通。
「……事情就是這樣,請多指教……」
由於我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所以雖然覺得對她很失禮,但還是維持這個姿勢聽她說話。
她最後又補充了一句「今後兩年,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看到一位戴眼鏡的女孩,個子非常高、頭髮相當長。
今後,我暫時必須每週向學校請假一天。
無論男女,只要是喜歡狗的都可以向她搭話,也以此爲自己建立與他人對話的契機。她的演說宛如自我介紹的典範,與上一位某某人正好相反。
一開始就觸礁了。我從第一天就犯了失誤。
她擁有水準以上的體型與外貌,留着一頭樸素的大和撫子風格髮型,看似與整體不搭調,卻非常適合她。
趁着復學的機會,我也換了學校,從高一時所就讀的公立高中轉到私立高中。
假如我有養狗,應該就不會犯下那種愚蠢的錯誤了吧。我一邊那樣想,一邊聽她說話。由於距離相當近,所以似鳥沒有看我。若她向我看來,我大概會把視線移開吧。
到這邊爲止都很好。
這所學校是男女合校,男女比例約各半。聽說只有在升上二年級時會重新編班,所以在班上不認識半個人,像我一樣獨自坐着的學生並不罕見。
就算本縣是生馬片的產地,我還是不太能想像高二女學生每餐都喫生馬片的生活。
然後抬頭一看。
這是因爲,我整整休學了一年。從十六歲春天到十七歲春天的這段期間,我本應就讀高中二年級,但我卻一直過着不上學的生活。
接着,我聽到了坐在後方的女生所發出的開朗聲音,以及她把椅子往後拉,站起身來的聲音。此時我才發現後面坐的是女生。
現在,我終於升了高二。
「咦?比我們大?」
她的聲音很奇妙。
當天早上。
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吧?以女生來說,她確實算長得很高。
「咦!」
班上同學卻開始喧譁。
校長是透過電視畫面,向全校師生說話。我認爲,這種不需讓學生一一移動到體育館的做法,真是既輕鬆又適當。
她的音量絕對不大,但我卻聽得非常清楚。聲音彷彿迅速地通過耳朵,直達腦袋。
「我是去年秋天轉學過來的,當時就讀二班。喜歡的食物有很多種,不過讓我喜歡到每天三餐都想喫的終究還是——」
我輸了。
她戴着膠框眼鏡,顏色是類似新撰組短褂的那種淺藍色。鏡片後的臉部線條並未變形,也許只是裝飾,或者是度數沒有那麼深。而那雙大眼睛中的瞳仁則是深褐色。
在新學校,只要有正當理由並通過考試,校方就不會過問我的出席日數多寡。
我覺得班上同學也很關心我。我覺得我聽到了「這樣啊」、「原來是轉學生呀」、「真難得」之類的心聲。
看完她這一連串動作後,我才慢慢轉回前方,並在心中嘆一口氣。
我初次遇見她是在——
真是精采。
結束了這個人生最大的敗筆後,我無力地坐下,覺得自己實在太愚蠢,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之前,我因故休學了一年。因此,能夠再次返回高中就讀,我感到很開心。」
班上的氣氛從原先的「班上有轉學生」變成了「班上有個年紀比我們大,原本應該是學長的人」。
班上同學我當然一個都不認識。
她皮膚白皙,容貌相當清秀;臉頰線條與鼻樑都很挺拔,五官非常端正。
不久後,今後要照顧我們兩年的班導師來了。那是一位中年男老師。
她那長度均一的黑髮又長又直,髮長過胸,到達腹部的位置;瀏海橫向切齊,也就是較長的娃娃頭;在左右兩側太陽穴上方分別夾着造型有如鈕釦的髮夾,材質應該是毛氈吧?
此時,她與眼前的我靠得很近,並初次與我四目相交。
大部分同學都會再補充說明一些關於社團或嗜好的事情,以炒熱班上的氣氛。大家似乎都有一種「不能就這樣結束」的默契。
這明明是我到這所學校展開新生活時自己許下的心願,而且也和母親做了約定。
不只要處理好學業,我還要結交親密的好友,即使不多也無妨,享受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話。
我覺得我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踏進了校門。這是我自從辦理轉學手續後,第二次來到這所學校。接着,我從走廊上那張很大的分班表中找到自己的名字,走進新的教室。
我擅自地向她挑戰。
我一邊聽她開心地談論愛犬,一邊想要知道這位「生馬片女孩」長得如何,於是我慢慢轉過頭。
在她回答前,我一個接一個地胡亂想像她可能會說的菜色。
這是因爲,她那張直到剛纔都很親切的臉忽然僵住了,並輕呼一聲。她把臉轉向走廊方向,像是在全力避開我的視線。
我開始猜想她的回答。
「我不擅長運動,所以我沒有加入社團。不過,我每天都會帶狗去散步。我家養了一隻名叫『權助』的三歲——」
「我比你們大一歲喔!」這種話,是我自己說出來的。我明明,一直隱瞞到剛纔的不是嗎。
即使覺得大事不妙,但也爲時已晚。
我站了起來,說出自己的名字,以及肯定會提到的喜愛食物。
若她是小說中的角色,我大概會這樣形容吧——
似鳥在適當時機結束介紹她的愛犬,還告訴大家,她的智慧型手機裏有照片,想看的人之後歡迎來找她。這種宣傳方式真是太出色了。
四月七日。那天是本月第一個週一,也是高中新學年的第一天。
因爲我離開了學校一年,再加上這段期間,我總是跟比我年長的人對應——
「嗯,那麼,下一位。這是最後一位對吧。」
然而——
近期內,就「讓我拿來用」吧。
坐在我前面的女生說完後,便坐下。
「我叫似鳥(nitadori)繪里(eri),姓氏與名字的日文發音最後都是『ri』,有押韻。」
會是很女孩子氣的甜食嗎?蛋糕或百匯?還是普通的咖哩或拉麪呢?或者是出人意料的沾醬豬排蓋飯呢?
讓長髮垂向椅背另一側,慢慢坐下。
「留級生?」
接着,她說的是:
我沒有什麼話題好聊。在輪到我發言前,我稍微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但還是想不出什麼話題。
我坐在面向黑板的右手邊,也就是靠近走廊那排,從後面數來第二個位子。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輪到我。
我認爲,她是個美少女。

這樣的舉動,彷彿是看到了絕對不能看的東西。甚至讓我覺得,她就算看到幽靈也不會嚇成這樣。
身材絕對不胖,但奇妙的是,也不會給人瘦竹竿的印象。儘管她剛纔說她不擅長運動,可是我認爲她應該會是排球社或籃球社積極招攬的人才。
這名自稱似鳥的同班同學適度地移動視線,持續談論關於愛犬權助的話題。看得出來,全班都在專心聽這個可愛的小故事。
我們利用設置在教室內的電視來觀看開學典禮。
老師沒有幫我打圓場。不過,這樣做也許是爲了避免傷口繼續擴大。
而這件事——
我已經有一年沒上學了。
因此,我不小心——
我已經失去了對高中生而言,理所當然的那種「差一歲就差很多」的感覺。
什麼叫做「事情就是這樣,請多指教」啊,真是莫名其妙。
這是女生不太——或者說幾乎不會選的喜好食物,所以班上同學笑得很開心,連老師都笑了。
也就是「當個普通的高中生」這件事。
接下來的發言就不妥了。
「生馬片!」
我之後才得知,原來這所學校內沒有半個留級生,年紀比自己大的同學就跟「很會說話的金魚」一樣不存在。
接下來,班上同學開始進行絕對免不掉的自我介紹。
心想,如果第一天就這樣,乾脆不要復學還比較好。
因此——
「可以坐你隔壁嗎?」
當那位似鳥突然親暱地向我搭話時,我真的很驚訝。
那天是四月十日,也就是開學典禮三天後的週四。
當時我正坐在特快車上。
從我目前居住的城鎮搭這班車,約三個小時就會抵達東京市中心。我坐在自由座車廂最後一排的左側靠窗座位。
傍晚時,這班剛從起站出發的車上仍空蕩蕩的,任何人應該都沒有必要坐在我旁邊。即使因爲「行李大到放不進行李架」、「想要毫無顧忌地把座位調整成躺椅」這類理由而想要坐最後一排,走道右側的座位仍是空的。
因此,雖然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我首先還是對那句話的含意感到驚訝。當盯着列印出來的原稿的我抬起頭,發現那個人就是每天都坐在我後面的似鳥時,我更是驚訝。
「嗨!你好。」
「…………」
我不發一語,呆呆仰望這位站在走道上的高個子女孩的眼鏡。
似鳥身上穿的當然不是制服,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她身上這件洋裝既秀麗又高雅,看起來似乎很昂貴。
似鳥大概是認爲我可能已經忘了她,所以又自我介紹:
「那個,我是和你同班的似鳥繪里,我的座位在你正後方喔。」
「啊……妳、妳好——」
我總算勉強擠出回應,然後慢慢地說:
「這件事我知道。」
到這邊爲止我都懂。不懂的是,妳爲何要向我搭話。
似鳥小聲笑着說:
「什麼?誰的?」
似鳥如此說道,徹底地否定了我的想法。剎那間,我還以爲她會讀心術。
轟隆隆地,彷彿要將我甩出座位。
我一邊聽着她那略爲壓低的聲音,一邊坐下;再將臉轉向右側,看着似鳥那張距離我非常近的臉龐,然後再次詢問:
我生平第一次質疑,爲什麼火車上沒有安全帶。我兩隻手都緊抓着椅子扶手。
因此,我開始思考。我有條不紊地慢慢列出可以去除的選項與可能發生的選項。
『跟人說話時,請看着對方的眼睛。』
「似鳥妳……是一個聲優,而且就在我的小說動畫版裏配音。」
這樣說也許有欠禮貌,但這是我真正的想法。我完全無法理解,似鳥爲何要坐我旁邊。
我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跟同年齡層的女生說過話了呢——不過我似乎需要很多時間才能想出答案,於是作罷。
「……?」
「爲什麼妳會知道?」
「喂,妳給我站住!妳剛纔是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不……那個,我可以叫妳『似鳥』嗎?」
「我想聊聊關於工作的事。」
「明天你會去看『VICE VERSA』的配音情況對吧,老師?」
「爲什麼妳會知道?」
似鳥問道。她的意思肯定是指:
「啊,不是……沒什麼,似鳥同學。」
我慢慢地將臉轉向似鳥。
由於我連着五秒像個玩偶似的,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似鳥便主動開口。
我先是吸了一口氣,好讓內心冷靜下來,再儘量故作鎮定地用很普通的語氣跟她說話:
於是,似鳥露出了有些認真的表情:
似鳥輕輕地笑了出來。在近距離內看到美少女的笑容,使我瞬間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不過,我可不能就這樣忘了這件事。我立刻從座位上起身,環視車內。
當時我正把揹包放在隔壁座位上。揹包內放了慣用的筆記型電腦、書籍、換洗衣物等。
看見這位名叫似鳥的眼鏡少女——
我盯着似鳥的眼鏡深處,勉強擠出這幾個字,接下來的話則語不成聲。
「什麼嘛,原來是我誤會了。什麼嘛。」
既然附近都沒人,只要用正常的音量說話,應該不必擔心會被他人聽見。似鳥發現了我的想法,說:
「『與我們的工作有關』,指的是那麼一回事啊……」
也許她只是想要戲弄我這個偶然遇到的「年長」同學,過一會兒後,就會咯咯地笑着離開座位吧。
「是嗎……我以爲你肯定已經發現了呢。」
並拿出男子氣概,帥氣地追上去。
前後花了兩分鐘,我不知道這算長還是短。
「當然可以。那麼,我可以坐你隔壁嗎?」
「『誰的?』——我們的。」
對於想要坐我隔壁的人來說,我自己也認爲「其他地方不是還有空位」這句質疑很無情。我一邊心想,就算她會生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一邊等待她的回答。
「嗯?敬語?你年紀明明比我大耶?」
「…………」
目前正陳列在書店的文庫本區。
我寫了一部名爲《VICE VERSA》的小說——
我明明很想說:
「那個,也不是不行……爲什麼要選這裏?到處不是都還有空位?」
「謝謝。」
即使開學已經四天,我也從未在教室跟她說過話。或者該說,我跟班上任何人都沒說過話。
『告訴你答案是件很簡單的事,不過那樣就沒意思了吧?你很快就會知道,所以請你自己先想想看吧。』
其中兩人並肩坐在幾乎最前排的位子。這兩人肯定是之前站在我正後方等火車的那對中年夫婦。他們一身登山打扮,大概是剛爬完從我房間內可以看到的山峯,正要回家吧。目前天氣還相當冷,山上也還有很多積雪。
我把揹包拿到自己大腿上之餘這麼問,並將捲起來的原稿隨意扔進揹包內。反正那是在家裏列印出來的資料,即使破損也沒關係。
距離我最近的,是獨自坐在車廂中段靠走道座位的年輕女性,一身灰色褲裝打扮。我在月臺上沒見過她,看來是常見的那種,剛出完差的上班族。
即使真是那樣,我大概也不會發火說:
接着老實地說:
正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由於揹包的開口大大地敞開着,所以我一邊伸手將拉鍊拉上,一邊老實地說出內心想法: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謝謝妳……」
「爲什麼妳會知道……?」
「…………發現什麼?」
「啊,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想說『爲什麼妳會知道』吧?」
「你真的很在意被人發現呀?放心,我會多留意,絕對不會讓其他人聽見的。」
我開口說:
「…………」
「那個……聊什麼?」
這段期間,我一直盯着前方座位的椅背,不曉得身旁的似鳥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她也許樂在其中,也許感到無聊,也許覺得很驚訝。
我是一名專業作家。
「『同學』?你年紀明明比我大耶?」
「我懂了……」
若是平常,在高速行駛的特快車內,這種輕微的搖晃與震動會讓我覺得挺舒服的。我也曾把車廂當成搖籃,好好地睡一覺。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她如此說道。雖然她沒有笑,看起來也不像生氣。
「爲、爲……爲、爲、爲什麼……?」
我先是點了頭,然後說出這句就算不說也無妨的話:
而她的下一句話——
「我的事情。」
「噗!」
似鳥用雙手將長髮仔細地攏到頸背後方成一束,然後讓髮絲從右肩垂至胸前,在我身旁迅速坐下。
《VICE VERSA》被歸類爲「輕小說」。
我對着持續盯了兩分鐘的椅背說:
該作品是我人生中初次發表的小說,我目前仍在持續創作此係列。
她以反問的方式來回應我的問題。那肯定是指:
大家都把我當成「年長的同學」,小心翼翼地對待我,會找我說話的當然一個也沒有。大家應該很煩惱,和我說話該不該用敬語吧。若有人用,那大家應該都會如此,反之亦然。可是,沒有人想做領頭羊。
同樣地,我也擔心當我刻意與班上同學交談,對方不理我或是避開我該怎麼辦,到最後也不曾主動和同學交談。對於原本就不擅交際的我而言,這道「相差一歲」的隔閡實在太大了。
不過,我現在卻覺得這種聲音與震動簡直是大地震。
「不過呢,我可不是在尋你開心喔!」
「…………」
在肩膀會互相接觸的近距離下,似鳥轉向左邊,正面看着我的眼睛,小聲地回答:
在剎那間,我腦中閃過一連串那樣的畫面;甚至還浮現出,她最後吐出的那句尖酸刻薄的話。

更是讓我嚇到心跳幾乎停止。
稍微往後的靠窗座位,坐着一名看似上班族的年輕男性;往後一排的右邊靠窗處則是一名看似大學生的男性,好像正在旅行。我在月臺上也見過這兩人。
* * *
我只會感到有點受傷——然後把那樣的她「拿來用」罷了。
莫名其妙。對兩名高中生來說,有什麼工作的事好聊?我把揹包放在腳邊。
看得到的頭頂,總共有五個。
我看着略顯失望的似鳥,心想她的個性可能出乎意料地惡劣。
「我想和你聊一聊。」
何謂輕小說?什麼樣的小說算是輕小說?
有人說,那是指在封面、彩頁、內文插圖等處大量使用動漫風格插圖的小說。
在書店內所看到的大部分輕小說都是如此,我認爲此定義充分地說明了其外觀上的特徵;不過,沒有插圖的輕小說也是存在的。
有人說,只要在(被視爲)輕小說的書系發行,任何小說都可以算是輕小說。
我覺得此觀點非常簡單易懂。然而,過去那些在輕小說書系發售的書籍,也出現過後來刪去插圖,當作一般文學作品發行的例子。
有人說,輕小說的讀者年齡層比兒童文學高,主要讀者羣是國高中生。
以購買客羣來看,我認爲正是如此。不過,即使年齡增長,許多人還是會繼續閱讀輕小說,包括大學生與成年讀者的數量也很多,因此輕小說未必只限於「國高中生取向的作品」。
那麼是否由故事內容來分類呢,倒也不是如此。
輕小說的範圍涵蓋奇幻、喜劇、動作、科幻、推理、歷史、戀愛、青春故事等各種類型,幾乎是全部囊括。當然,奇幻或愛情喜劇等類型的作品是特別多沒錯。
到最後,還是沒有人能夠給輕小說下一個明確的定義。
我認爲,包含我在內的大多數人——
都已經在使用「輕小說」或是其簡稱「輕小」這個尚未有完整定義的詞,而且今後也會繼續下去。
㊟
(注:輕小說的日文爲ライトノベル,簡稱ラノベ)
《VICE VERSA》由「電擊文庫」出版販售。
目前市場上已有十個以上的輕小說書系,其中規模最大的就是電擊文庫。
「ASCII MEDIA WORKS」這間公司(當時叫做「MEDIA WORKS」)在一九九三年創立了電擊文庫。那已經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嚴格來說,「ASCII MEDIA WORKS」這個公司已不存在,因爲它已經被併入「角川集團」這個大公司。不過,由於名稱以「Brand Company」這個老實說讓人搞不太懂的組織概念保留了下來,所以我還是帶着眷戀,使用「ASCII MEDIA WORKS」這個名稱。
在超過二十年的歷史中,電擊文庫創造出若干部熱銷大作;每當熱銷大作產生,銷售額就會隨之提升,並一步步在書店內擴大版圖。
「在書店內擴大版圖」指的是,藉由提升在書店內所佔據的空間,使客人更容易看到該出版社的作品。
此電擊文庫從創刊隔年就開始舉辦「電擊小說大賞」(二○○三年之前名爲「電擊電玩小說大賞」)。
「我考上了!下週一,可以過去你們那邊嗎?」
據說,讓電擊文庫迅速發展的原動力就是,不斷地透過這項活動來發掘作家,創造出暢銷作品。
我抱着一絲希望接起電話,發現果然是來自電擊文庫編輯部,對方是後來非常照顧我的責任編輯。
聽着這番話時,母親頻頻覺得很不敢當。
評選委員看過最終評選作品後,會在九月底決定大賞、金賞、銀賞等獎項,並在十月十日公佈。
報名在四月截止後,接着會進行第一次評選,從數千位報名者中篩選出數百位;到了第二次評選,人數會剩下約三分之一;到了第三次評選,剩下數十人。
然後,我落選了。
這是距今兩年前的事,當時我剛滿十六歲,是個高一生。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實在是既失禮又強硬。
不過,如果此作品列入最終評選作——
我也許會說出那樣的話。
母親雖然沒有嚴厲訓斥我,但當然也抱持相同意見。
三年前的昨天——新學期剛開始後的四月九日。
當時我剛升上國三。
然而我的作品,並沒有闖過最後一關。
這種不甘心的心情。
這是個令人非常高興的提案,然而我也明白,作品一旦動畫化,作者就會變得非常辛苦。若得協助動畫製作,就要開始幫忙設定資料、檢查劇本等,該做的事會一口氣增加。
根據官方網站上所公佈的名單,我得知我落選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搞砸這場考試。於是我一股腦兒地拼命唸書,同時也暗中撰寫續集;只是,這件事很快就被抓包了。
我邁向作家之路的過程有點複雜。
我把大部分的春假時間都拿來開會、改稿,然後在四月中旬完成原稿。
同時,我也想繼續創作此係列。我的寫作熱情變得比之前更加強烈。
不過,在電擊小說大賞中,落選者還是有機會出道成爲作家。
電擊小說大賞的截稿日期是每年的四月十日(也就是今天)。
在那之前,我看見我的名字還留在第三次評選的通過名單中時,實在是欣喜若狂。若能進入最終評選,基本上就能出道,因此我緊張興奮地等待結果。
就這樣,我確定能夠出書當作家了。
以及這種感謝的心情。即使是當時的我,也明白成爲作家只代表對方會承諾幫我出一本書,並無法保證將來的收入足以維持我的生活。
當我預計工作量會猛然暴增時,我開始煩惱。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那樣結束。
並得知我的小說之所以沒有進入最終評選,是年齡的緣故。
家裏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從東京打來的號碼。
《VICE VERSA》第一集的發售日是八月十日。
不用說也知道,我接下來一頭栽進準備考試裏。
由於作品本身很出色,只要我本人有意願,出版社近日內想以文庫本的形式發行該作品。
若我當時處於那種情況,不難想像那會對我準備考試產生多大的影響。
並興起了「乾脆從高中退學吧」這種念頭。
在截稿日前一天,我把已完成的長篇小說拿到郵局寄出。
然後,有如三方會談那樣,我再次與母親、責編一起商量對策——
在這段期間,我能夠隨心所欲地工作。
只要拿到這項小說新人獎(同時也舉辦插畫獎),就能在電擊文庫出書。
並表示,既然如此,即使有違我的要求,也只准許我爲動畫版提供最低限度的協助,尺度由編輯部拿捏。
而我們想出了「休學一年」這個辦法。
有點心得的我,打算明年繼續報名,或是參加其他新人獎。
編輯部當場提出了一項建議。
而第四次評選,會選出約十篇最終評選作品。
也就是說,我的作品出書也屬於那種模式,只是就在同年八月出書算快了。
得獎作品會在隔年二月出版。在那一瞬間,那些在一年前創作出參賽作品的人就會成爲專業作家的一員。電擊文庫會在十日出版,「MediaWorks文庫」則是在二十五日出版。「MediaWorks文庫」這個書系的作品也是由同一個編輯部負責,風格比較偏向一般文學。
如同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在電擊小說大賞中,「即使參賽作品沒有進入最終評選,但還是能夠出書」這種事並不罕見。
我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公立高中。
不過,現在卻已經出版成書。
「很感謝你們爲我考慮那麼多。」
雖然我現在非常清楚,但我當時並不曉得,原來參賽作品幾乎不會直接出版;得先經過改稿工作,作家會和責任編輯一起反覆修改小說。
由於編輯部人員會對進入第二次評選的報名者寄出評語,所以我會以此參考,並鼓勵自己。
假如得獎,作品就會在隔年二月出版,如果沒得獎,快的也會在三月或四月出版。作者要事先考慮到這一點,着手進行參賽作品的「改稿」工作。
由於電擊小說大賞的報名人數實在太多,評選過程也相對地長。
最後,編輯部也表示,絕對不會公開此事。
這些人會反覆地與責任編輯開會,修改參賽作品提升完成度,或是重新寫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作品。
我和母親一起來到ASCII MEDIA WORKS的編輯部。
令人高興的是,評價從第一集開始就不錯,銷路也很好;在十月發售的第二集推波助瀾下,隔年一月的第三集出版時,銷量更是創下新高。
只不過我不需要着急,相關處理工作絕對會延到考試結束後纔開始。
真的很感謝雖然苦笑,但還是願意爲我空出時間的責任編輯。
我一提到此事,責編便立刻回答:「絕對不行。」
接到電話那天的隔週。
我的參賽作品,落選了。
「你真的是國三生對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和父母一起來東京的編輯部一趟嗎?或者是,由我去府上拜訪也可以。」
雖也能選擇只進行最低需求的檢查,但我想徹底地提供協助。
由於是人氣很高的書系,所以報名人數年年增加,至今隨便就超過數千人。
據責編說,我在電擊文庫旗下作家中屬於寫作速度較快的。當然,並不是最快。
至於我,內心想法則不停地在天秤兩端搖擺。天秤兩端是指:
十月某日,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準備升學考試時——
第三集發行時,我已經完成第五集的原稿了。
《VICE VERSA》就這樣問世了,併成爲熱銷大作。
無論我的想法如何,生米已煮成熟飯,是無法推翻的。我強迫自己改變想法,讓自己只帶着感謝的心情。
因此,等高中入學考完全結束後,雙方再互相聯絡。
這項新人獎畢竟是爲了招攬優秀作家而舉辦的。對於企業來說,發行既有趣又暢銷的書確實是正當的行動,但也不應爲此而改變一個人的將來。
我因爲緊張而應對得很生硬,責編對我說:
我原本就打算升高中。在這種情況下,「升上高中後,我就能在電擊文庫出書當作家。也就是說,書店會販售自己創作的小說,人們會買來看」這根吊在我眼前的巨大蘿蔔,宛如旭日初昇,光芒萬丈。
那麼,我的作品是否是因爲進入最終評選而獲得面世機會的呢,答案並非如此。
再者,即使在最終評選之前就落選,只要才能受到肯定,也會獲派責任編輯,最後出道成爲作家(這種人當然不多)。
我就這麼一邊上高中,一邊撰寫續集,進行改稿工作——
在未來肯定會很忙碌的一年乾脆地暫停課業。
得獎作品在那年二月出版,沒有得獎的最終評選作品則陸續在四月到七月間出版。
同一時間,也就是高中一年級即將結束的前年三月,編輯部找我商談《VICE VERSA》改編動畫的事宜。
如果是一般新人獎賽事,不會給落選者出道機會。意思就是「很遺憾,明年請繼續努力」。
「不!就算要同時準備考試,我也要寫給你們看!」
「如果我明年那麼快就能成爲作家的話,我就不讀高中了!」
距今三年前,我報名了這項有機會飛黃騰達的活動。
首先,我的參賽作品在第四次評選中落選了,連最終評選作品都不是。
無論得獎與否,我都會在明年上半年出書。
於是,編輯部決定謹慎判斷,導致我在第四次評選中落選了。
當天,我一得知我考上後,便立刻打電話給編輯部。
大致上,輕小說都會出續集,形成一部系列作,如此也較能增加銷量(若故事結尾收得非常漂亮則另當別論)。如此一來,若能在正式出道前就事先撰寫續集、累積稿量,對以後絕對大爲有利。因此,續集的撰寫工作也是必要的。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仍覺得能夠走到這一步,是件值得自豪的事。
隔年春天,也就是距今兩年前。
令人高興的是,我的參賽作品評價很高。評選委員似乎都一致認爲,故事十分有趣;光從這一點來看,無疑能夠名列最終評選作品。順便一提,電擊文庫的所有編輯都有參與第四次評選。
第一,一旦能進入最終評選之列,大部分的人都能出道,只是得等到三月以後。
而且我們也商量好,一年後我一定要復學,轉到不會嚴格要求出席日數的私立高中。然後在該校就讀兩年,絕對要從高中畢業。只要沒發生什麼特別情況,也要以上大學爲目標。
就這樣,從去年四月到今年三月,也就是上個月——
我依照計劃,盡情地工作。
拼命地寫出份量驚人的《VICE VERSA》的續集。
在我休學的去年內,這部小說出版了五集,分別在四月(第四集)、六月(第五集)、八月(第六集)、十月(第七集)、十二月(第八集)發行。
今年三月出了第九集,預定在七月發售的第十集,以及預定在九月發售的第十一集原稿也已經完成。目前,預定在十一月發售的第十二集也進行到改稿階段。
我同時也爲動畫製作提供協助,並參加了每一次劇本會議,檢查龐大的設定資料。
這讓我真的很開心。
結束這波濤洶湧的一年後,我依照計劃轉學到私立高中。
我沒有公開任何個人檔案,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非常少。
因此,在新學校內,我也打算徹底隱瞞作家身份。我認爲,除非我自己說出來,否則事情不會敗露。
然後——
這件事在僅僅幾天內就敗露了。
「似鳥妳……是一個聲優,而且就在我的小說動畫版裏配音。」
「答對了!」
聽了我的話,似鳥豎起右手食指。
沒錯。的確很難想像其他的可能。
想兩分鐘果然還是太久了。
動畫「VICE VERSA」預定從今年七月開始在無線電視臺播出。這項消息本身已經公開過了。
這部動畫的錄音工作,也就是所謂的「配音」,從上週纔開始進行。
「……我都快嚇死了。」
「不管在演員界還是聲優界,都有很多年輕人,甚至還有小孩子。再加上,老師——你不也是嗎?」
我和責任編輯初次前往位於東京都內的錄音室。我打算以作者的身份,全程到場觀看每週五在此進行的配音情形。
特快車順利地奔馳着。
「在那種情況下,只有超人才能記住那麼多人的長相啦。」
因此,在錄音室的錄音間內,聲優人數多到椅子都不夠坐,其中也包含不認識就不配稱作動畫迷的知名聲優。
「抱歉,我不記得妳的長相了。」
「不過,那段致詞很有趣喔。」
「啊,的確……」
「的確。不過,我——」
今後,我每週五都會向學校請假。當然,我已經向校方說明過理由,並順利取得同意了。不,應該是相反吧?我是先挑選了允許我那樣做的學校後,才轉進來的。
「嗯,我覺得不需要張揚。但由於我用的是這個名字,只要有人想調查我,這件事遲早會曝光;不過,到時候的事就到時候再說。」
進入四月後,日落的時間彷彿突然變晚,窗外依然很亮。
雖說我正處於休學狀態,但是當聲優們得知我是個年僅十七歲的現任高中生時,還是做出了各種反應。
「等等!……妳要那樣叫我嗎?」
當時,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是打算如此。」
我原本以爲只要坐在擺放着錄音設備的音控室內就行了,所以非常着急,着急程度可以排進人生前三名。老實說,我很想開溜。
聽他們用我過去多次在動畫中聽到的那種聲音對我那樣說時,我實在難爲情得不得了。
「謝謝妳,妳願意那樣做,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一般就好……如果可以,拜託妳不要用敬語。另外,我也不介意妳直呼我的本名。」
「這個嘛……嗯……很好……喔?」
「這個嘛……算了,那樣也行……」
「我今後說不定也會喜歡上這班車喔。」
「對啊對啊,跟我想的完全一樣耶。早十很難受對吧。明明要是有新幹線,早上出發就來得及了。」
接着,在錄音工作即將開始前,製作人突然那樣說,並把我拉進錄音間。
真希望她忘記那件事。我做出仰天長嘆的動作。
似鳥問道。
「啊!原來現在有這種人呀……」(擁有深沉嗓音的超資深男聲優)
甚至還幫我說話。
我,不,是我們所參加的配音工作是每週五早上十點開始,除非發生特殊情況,排程是不會變的。
(注:新幹線以外的所有鐵道路線)
「真的有人是被嚇死的嗎?」
我大大地點頭。
「不,那樣的確是比較好吧……」
這次我很快就察覺到,如果隨便在學校和似鳥交談,我們的祕密恐怕會露出馬腳。
「妳這麼年輕就當上專業聲優啦。」
「倒不如說——在學校內,我完全不會跟你說話!」
當我以宛如遭逮兔般的調調走進錄音間後,製作人開始把我介紹給聲優們。
不過令人在意的是,當車掌小姐看完我的票並繼續檢查似鳥的票時,臉上閃過訝異的表情。我不知道原因爲何。
我話一說完,似鳥便點頭說:
那天是上週五,即四月四日。
交談之中,車掌前來檢查特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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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爲你是原著老師對吧?而且還比我年長——照道理,我應該要用敬語喔。」
似鳥相當開心地問我。
「是嗎……原來似鳥是聲優啊……在學校,妳有故意保密嗎?」
「真是厲害呀。」(曾多次飾演女主角,併發行過多張唱片的美麗女聲優)
「雖然也可以搭夜班巴士……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我會睡不着,弄得很累。」
而且,製作人還硬要我錄一段「作者致詞」。
我一邊說一邊思考。
這班車的車掌有時是個年輕女性,這次就是如此。
即使如此,我還是向似鳥道歉。
雖然「用的是這個名字」這種表達方式聽起來有點怪,不過由於我知道她想表達什麼,所以並不在意。更重要的是,我認爲「自己絕對要避免泄漏她的祕密」。
在空蕩蕩的車廂內,我不曉得車掌小姐看到並肩坐着的我們倆,會有什麼想法。
「那當然囉!」
「原來如此。」
「好嫩︱!」(英俊的年輕男聲優,非常受女孩子歡迎)
我同意後,不經意地坦白說出感想。
「厲害?哪裏?」
我覺得與她交談的難度稍微降低了一些,至少不是在跟來路不明的人交談。
車掌小姐離開後,似鳥問我:
既然想不到有什麼能像現在附近沒其他人,或是彼此獨處的情況,那麼在學校完全不要交談其實是明智之舉。
「老師你都搭這班電車嗎?」
「不過,我在錄音室那樣叫你的話,不是不太好嗎?對我也——不太好。」
就這樣,我先是被她嚇了一大跳,接着大概是因爲弄清楚了原因而鬆了口氣——
我自然不可能記住當時那麼多名聲優的長相。
這個問題還滿有道理的,所以我打算之後調查看看。
我老實說出內心想法後,似鳥便如此回答:
「VICE VERSA」原本就是個角色很多的故事,再加上故事時序在改編成動畫後稍有不同,變成從第一話起登場的角色就很多了。
似鳥說的「早十」,是早上十點開始配音的簡稱(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如此一來,我的本名就會在大家只知道我筆名的地方泄露出去;那對我傷害並不大,但站在似鳥的立場來看,真的不妥。她應該不打算說出我們是同班同學吧。
大概是因爲鬆了一口氣吧,我發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大。接着,我立刻降低音量:
我很喜歡這班在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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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快車。車上總是很空,而且由於往返都是在起點站搭車,所以即使是自由座,也絕對不愁沒位子;乘車時間長,可以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天氣好的時候,風景也很美。
由於上週的配音現場是那種情況——
似鳥帶着清爽笑容,說出字面讓人覺得非常過分的話。
「我知道了。爲了避免不小心說溜嘴,我也會那樣做。」
(注:搭乘特快車時,除了車票以外,還必須持有特快車票。根據情況,兩者有時分開,有時則會整合成同一張票)
「咦?這個嘛……天曉得?」
「似鳥妳好厲害喔。」
「你又不需要道歉。」
接着又說:
這已經是最早的時段了,但由於很多聲優都是夜貓子,所以這對他們來說似乎還是很難受,容易讓人提不起勁。
「老師,到了東京後,你要在哪裏過夜呢?」
因此,我每週四都會搭這班特快車前往東京,在飯店過夜,也就是所謂的「提前住宿」。由於動畫共有十三話,配音工作也得花費三個月。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當時說了些什麼。我想應該是日語吧,因爲我不會說其他語言。
配音結束後,我詢問責編對於致詞的感想。
「沒問題的!我會看場合的啦。我答應你,在學校不叫你老師,當然也絕對不會泄漏你的真實身份。我發誓。」
我驚訝地打斷似鳥的話後,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我先在這裏介紹一下原著老師喔!不過,由於老師的真實身份是不公開的,所以拜託大家千萬要將這裏的所見所聞當成祕密喔!——好了,那麼,老師!請進!」
她很乾脆地回答。
似鳥笑着點頭說:
我一邊提出要求,一邊問她。接着似鳥回答:
她立刻回答:
「喂,老師——」
「喂!是不是很多事都讓你嚇一跳呀?」
我回答愣住的似鳥說:
即使是完全不擅長與人交談的我,也覺得能放膽和她說話。也許是因爲這樣,我罕見地主動問她。
他最後用問號來含糊其詞,我不敢繼續問下去。
「該不會是……編輯部?在書桌下用睡袋……就直接……」
「不,纔沒有那回事。」
我微微地笑着說。
似鳥好像對編輯部與出版業完全不熟悉。我心想,這大概是一般人的反應,同時回答問題:
「當我爲了工作而必須在東京過夜時,電擊文庫編輯部會幫我在飯田橋站附近的飯店訂房。」
「哦,哪一間?」
我想這件事應該不需要保密,便告訴她飯店的名稱。
那間漂亮的飯店位在飯田橋站與水道橋站之間,包含「退房時間爲十二點,算是比較晚」這一點在內,該飯店讓我很滿意,而且從編輯部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某些房間的位置,還能清楚看到編輯部所在的「角川集團總部第三大樓」。
「嗯……」
似鳥沒做出什麼反應,露出「沒聽過」的表情。
於是,我抱着「那這間飯店妳總該知道了吧」的想法,多補充一件事。
「不過,前年和去年底的尾牙時——」
當時我入住的是位於巨大的圓頂球場旁,名稱與球場相同的飯店。
那是一座宛如巨大氣球般的圓頂球場。通常人們會把它用作形容廣闊與巨大程度的比喻,但對於大部分沒有親眼見過實物的人來說,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有多大(不過也許比舉藍鯨與大和號戰艦當例子來得容易理解)。
那四十三層樓高的高樓層飯店就聳立在該圓頂球場邊。
「啊啊!」
這次,似鳥開心地發出聲音。
「如果是那間飯店,我住過好幾次喔!那裏很棒對吧,高樓層的景色非常好呢!」
「嗯,當時正值隆冬,視野特別開闊。」
那時候的景色真的很棒。
也有時邊看風景邊聽音樂,思考新的點子,或者讓腦袋放空。
可是到時候,我該清楚地說出實情,讓她同意成爲人物原型,還是要全力隱瞞呢?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說出這句話。今後,這種對話會成爲固定模式嗎?
隔天是四月十一日,週五。
「好,那麼下週再會吧!」
她穿的是易於活動的簡便服裝。聽說,聲優們會盡量選擇不會發出聲音的服裝。
她不能像這天沒有戲份的其他知名聲優那樣,不來錄音室也沒關係嗎?
(注:日文原文的漢字爲「真剣」,即真刀之意)
先不提在列車停靠的現在這段安靜時光,等到列車開始行駛後,我想是不用擔心說話內容會被聽見的。
似鳥接二連三地問。
「謝謝。」
我在動畫「VICE VERSA」第二話的配音現場看到了似鳥。
「如果不會打擾到你,我可以再坐你旁邊嗎?因爲我沒有見過作家,所以我對你很有興趣……有很多問題想你,可以嗎?」
「那明天呢?配音工作結束後,你要立刻回去嗎?」
我搭乘這班特快車的次數已多到讓我數不清了。乘車期間,我曾做過各種事情。有時會像今天這樣檢查原稿,有時則會使用筆記型電腦寫作,或是閱讀帶在身上的書。
「『深度』是用『提升』的嗎?」
似鳥開始在走道上前進,我則輕輕揮手,目送着她的背影與黑髮。
那麼,似鳥爲何要在這裏呢?
從面向東邊的玻璃電梯,也能看到世界最高電波塔,有如角色扮演遊戲中的最終大魔王所居住的高塔般聳立着。
我左思右想後,終於得到了其中一個答案。
然後把與小腿肚靠在一起的揹包放回似鳥剛纔坐過的位子上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半毛錢都沒付,就住在這種地方好嗎?既緊張又興奮的心情,讓我睡不着覺。
「哦,原來如此。」
「…………」
「嗯,因爲車票與特快車票買的都是來回票,我會在有車的時間坐自由座回去。不過,有時配音結束後還得去開會;在那種情況下,我會直接和責任編輯一起到飯田橋的編輯部開會,然後多住一晚。」
她今天來這裏是爲了幫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配一兩句臺詞,像是主角的同班女同學、路人女性等。另外,她也會參與許多人一起吵雜地說話的場面,這種角色叫做「羣衆角色」。
似鳥從座位上起身,接着把長髮撥到後方,向我輕輕點頭致意。
接着,她又如此說道。我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第一,筆記型電腦中存放着一份我之前從製作人手中拿到的資料,裏頭列出了所有角色名稱與聲優姓名。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以時序來看,動畫第二話的確只是故事的開頭,大概只演到原作第一集的三十頁左右。
似鳥聽了,輕笑着眯起眼鏡下的雙眼。
劇本當然是指明天配音時要用的劇本,內容爲動畫「VICE VERSA」第二話。
我沒有理由拒絕。
爲了避免黑色長髮造成阻礙,所以她把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
老實說,這樣很好。我非常不擅長與人交談,單純回答問題會讓我覺得輕鬆得多,所以那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然就是把這些事情混在一起做,或是利用從起站坐到終點站之便猛睡,什麼事也不做。
「對呀。那是以後預定會出版的《VICE VERSA》的續集原稿,我不能說什麼時候就是了。」
我俯瞰着白色的圓頂,旁邊是遊樂園,還有不斷延伸的街道。在遠處,則可以看到筑波山。到了晚上,只有在這個時期纔看得到的燈飾也非常漂亮。
我不認爲我和似鳥之間存在那種程度的上下關係,不過,考慮到我們這樣近距離交談的情況若被人看到或聽到,事情會變得很嚴重,要粉飾也不容易,所以我說:
我向動畫導演、音響總監、製作人等人打了招呼,並如同打招呼時說的,打算先走一步。
長達四小時以上的配音工作結束後,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
「再見。」
交談途中,特快車在下個停靠站停留。兩名乘客進入車廂,一人坐在相當前面的位子,另一人則坐在我們前方第五排。
「那我就不能打擾老師工作了……」
列車開始行駛後,似鳥問了下一個問題:
當我和責任編輯在九點四十分左右進入音控室時,似鳥已經位在錄音間內。
於是我立刻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搜尋;但這節車廂的乘客中,並沒有似鳥的身影,而我再怎樣,也不會追到前面的車廂去。
即使非常難爲情,我也不能說不是那樣,只好那樣回答了。這肯定是我自己首次用「我就是作家啊」之類的話來形容我自己。
當天晚上,我在飯店內發現了三件事。
我點頭。
隨後又說:
不管是坐在離麥克風最遠的椅子上等候,還是在非常短暫的上場時間,似鳥都非常專注,一刻也不放鬆,露出很認真的表情。
「原來如此。」
不是「遇見似鳥」。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只有「看到」她。
第三,當我起身尋找似鳥時,那位身穿灰色套裝的女性也從座位上消失了。
我沒有問似鳥繪里飾演的是哪個角色。
「所以……等等我要去別的座位坐了。明天在錄音室見吧。」
焦點追着女孩子後頭不放也是件令人害羞的事,所以當她大約走到車廂中間時,我將視線轉回窗外。
第二,雖然似鳥聲稱跟我一樣,會在東京住一晚,而且說她要檢查劇本,但她卻什麼行李都沒帶。
如同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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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字面上的意思那樣,她的表情很銳利,宛如「真正的日本刀」一般。
「當然,我也不會在錄音室內跟你說話——畢竟我還只是個聲優界菜鳥,好不容易纔能飾演有名字的角色,而老師是這部動畫的原著嘛!怎麼可以那樣!真是太失禮了!」
「那是因爲……我就是作家啊。」
她一邊晃着那束頭髮,一邊反覆地問候接踵而來的前輩聲優們,敬禮角度就像運動社團社員般。
幸好我沒有機會向她搭話。我完全不知道要跟處於那種狀態的她說些什麼纔好。
我一邊回想當時看到的景象,一邊回答,並心想:「住過好幾次就表示,似鳥家相當有錢吧?」
配音開始進行。
「你真講究措辭,好像作家喔。」
「其實啊,我也有事要做。我想要認真地先熟讀劇本。」
有臺詞的,主要都是「VICE VERSA」的主角級角色。接下來直到第五話,似鳥所飾演的角色完全不會出現。
似鳥輕握着雙手拳頭說。
似鳥說出這句話時,眼睛當然是看着我的臉——但我卻覺得這句話的對象不是我,那口吻就像似鳥在說給她自己聽似的。
「啊……」
「可以呀,我都是坐這號車廂的這個座位。」
似鳥用極爲普通的語氣說。她似乎既不覺得遺憾,也沒有顯得很高興。
一知道自己錯失機會,便突然感到非常在意。
「沒關係啦,這件事沒有那麼重要。」
我離開時朝錄音間瞥了一眼,看到似鳥再次地晃着頭髮,向準備離去的聲優們一一道別。
似鳥幾乎沒有登場機會。
聲優們也依序從錄音間中走出來,向音控室簡單致意後,便離開錄音室。
東京都內某處的錄音室。
「你先前拿着列印文件之類的東西在看,那該不會是小說的原稿吧?」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
「因爲……我就是作家啊。」
我想在不久的將來,把這項經驗「拿來用」在小說中。
儘管此飯店位於東京中央,風格卻與一般商務飯店不同。客房既寬敞又豪華,浴室內有裝設喇叭,可以聽到電視的聲音。說起來,這裏比較像度假飯店(雖然我沒住過那種飯店)。
這份原稿不需要非在今天檢查完畢。
「瞭解——老師,你下週也會搭這班車吧?」
「太好了!這樣我就能提升演技的深度了!」
所以我坐了下來。
對我來說,即使只是負責回答問題,能跟似鳥這樣的女生說話仍是一項很難得的經驗。
不知爲何,似鳥小聲地道了謝。
倘若似鳥仍坐在此車廂的某處,我想至少把這點事問清楚。
「我知道了。在錄音室裏,我也不會跟妳說話。如果我們的祕密被發現了,彼此大概都會有麻煩,而且我口才很差,混不過去。」
「喔……真帥氣……好像作家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