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離別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4萬 字
1歐麗的決心
那一年的夏天很冷。
往年,宣告春天結束之後就應該立刻停止的那場雨,一直下了好長一段時間,真王領地的人們全都一臉陰霾地仰望着天空,詛咒着烏雲。
再過不久就能結實收成的麥,也被綿綿長雨影響,今年別說收穫了,搞不好連明年的種子都採不到,於是農民們便紛紛向各地的領主提出減稅的請求。長雨最後還爲大公領地帶來了一個寒冷的夏天,支撐這個王國人民的生活的稻作區處處都傳出歉收的消息。
如果這只是久遠的寒害,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嚴重,可是,因爲這十幾年來,寒害和病蟲害已經襲擊過國土無數次,不管是哪塊領地的國安積糧都所剩無幾了。
無論是真王領地還是大公領地等擁有領地的領主們,全都爲了稅收問題傷透腦筋,如果按照往年課稅,就會出現餓死的人民。
可是如果減稅,跟商隊都市購買穀物的資金就不夠了。
每天都會有來自各地的領主造訪王宮,說明這些棘手狀況,真王和大公也都只能過着連睡覺時間都沒有的日子。
舒南輕輕地把手放在賽米雅肩上,深鎖着眉頭陷入沉思中的賽米雅露出驚訝的面容,抬頭看着丈夫。
「過分投入心思不太好,妳要不要休息一下?要是身爲真王的妳病倒了,會讓人民驚惶失措的。」
賽米雅露出苦笑,輕輕地摸過剛纔正在看的文件。
「我睡不着,就算閉上眼睛,這些數字還是會在眼皮中浮現。」
那是官僚們熬夜做出來的電子表格,上面記載着爲了這種年度,官僚們儲蓄的資金和財寶的餘額,以及各地領主獻上的貢品和稅金,還有爲了不讓人民捱餓,可能必須從異國穀物商人那裏買的穀物估計量。
東方和南方的各個王國都是豐收,而從東方的商隊都市聽說大歉收的傳聞之後,穀物商人們便開始接二連三地造訪這個王國。如果真王跟他們購買,再提供給市場的話,人民就不會捱餓——假使他們有購買送來的穀物的資金的話。倘若把王宮的儲蓄用在這裏,明年如果再度歉收,就要見底了,狀況非常不樂觀。
賽米雅嘆了一口氣。
「還是告訴領主們,今年就只要把關稅收入的一部分當成貢品,獻給王宮吧。」
以交易物品獲取關稅爲收入的真王領地貴族們,和大公領地的領主們,會從進口穀物中課稅。今年,這部分的稅收應該會增加,只要下令把增加的部分獻給真王,就能擺脫這個窘境了。
可是,舒南搖了搖頭。
「不該那麼做,那麼做的話,他們就會爲了留下今後用的積蓄而照舊跟人民課稅吧。買得起流入市場的穀物的人民還好,那些因爲歉收而苦不堪言的人民再被課稅,就會連穀物都買不起了。而且……」
看着欲言又止的丈夫,賽米雅露出了苦笑。
歐麗也在被賽米雅握着的手上施力。
「謝謝妳,歐麗……」賽米雅在她的耳邊呢喃。之寺妳當上王妃的時候,我們也會支持托拉王國,好讓托拉的人民打從心底覺得和龍薩神王國聯姻是好事的。」
「如果這個王國是蝴蝶的話,真王和大公就是兩片大翅膀,我和你、艾琳則位在翅膀根部。我們必須思考如何讓兩片翅膀穩健地拍動,以及該爲這個王國做什麼。」
賽米雅慘敗的臉上仍舊帶着微笑,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傷勢怎麼樣?」
「沒有改變,哥哥,麻煩你,請儘快進行我和塔羅賈王子的聯姻。」
耶爾開口說:「其他的士兵也有這樣的機會嗎?」
舒南開口:「歐麗,謝謝,讓妳做這種……」椅子發出聲響,賽米雅站了起來。
看着妹妹那有如緊繃的線一般的面容,舒南感覺到心底極度地疼痛。這個妹妹的內心究竟想着誰,舒南都知道。從他們還會玩得渾身泥巴的小時候,舒南就看着這兩個人走過來了,根本不可能沒發覺。
只要和塔羅賈王子的婚事定下來,王子就會送上高額的聘金。那個王子很聰明,所以一定知道用這種形式拯救了新娘的王國的窘境具有什麼意義,而且他應該也有刻意不說出口,直接用結婚聘金這種方式送過來的體貼——歐麗一直這麼說服自己的兄長。
2私鬥
尤哈爾示意耶爾坐下,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在面對着耶爾的位置坐了下來。
賽米雅看着歐麗的眼睛。
然而就在風變冷、可以感受到秋天氣息的時候,東方平原上又出現了另一片鳥雪。
「請准許我成爲鄰國王子的妻子,塔羅賈王子是一個豁達又非常有趣的人,如果是離開喜歡的男人,跑去嫁給討厭的男人,或許會很痛苦,可是要是對象是他,我有預感自己一定會漸漸喜歡上他的。我會努力讓人民高興地覺得,真王陛下和哥哥結婚竟然會帶來這麼美好的未來,請讓我發揮自己的力量!」
診療室的門打開了,耶爾抬起頭,發現尤哈爾站在那裏。
尤哈爾支持自己的原因有好幾個,不過耶爾覺得,最重要的大概是因爲自己和艾琳是夫妻吧。
「只是擦傷,謝謝您的關心。」
賽米雅喃喃說道:「倘若照亮了我的諸神光輝被遮住,我就只能靠自己發光了。對吧,親愛的?」
耶爾一面聆聽,一面思考着這個想法的危險性。只由共有真王和大公、王獸和鬥蛇祕密的極少數人,在隱瞞着這些祕密的情況下替這個王國的國事掌舵……耶爾真的覺得這樣的形式太異常,也太危險了。
「耶爾大哥!」
坐在病牀上的耶爾立刻站了起來,行了一個禮。
歐麗的首肯讓塔羅賈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不過兩個人的訂婚儀式是皇族之間的祕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公佈。要是歐麗在龍薩神王國的歉收蔚爲話題的時候嫁過去,看在兩國人民的眼中,都只是用錢買走歐麗而已。塔羅賈說,他不希望未來的王妃給人的印象這麼卑賤。
找出這個難題解答的人是奇姆爾,他想到不只要斟酌薄滋水的量,還要改變餵食薄磁水的時期。在成長期只給一點點,過了第一次繁殖之後,再漸漸增加薄滋水的量——試了這個方法,並不停地嘗試錯誤後,他終於成功讓能夠戰鬥的鬥蛇繁殖了。
「擺脫現在的窘境以後,我們就從根本來思考一下這個王國的存在方式吧。我們要生產出讓異國爭相購買的商品,加深和商隊都市之間的羈絆,建立一個不會因爲歉收就動搖的根基吧。」
村落周圍蓋了很多瞭望塔,篩選出來的士兵們經常在那裏巡視,另外,尤哈爾從鬥蛇衆之中選出了頭腦聰明、懂得變通的年輕人,以他們爲中心組成一個新的班,負責鬥蛇的繁殖。
「既然妳睡不着,再讓我說一些政治的話題也無妨吧?」
歐麗的眼神動搖,淚水也跟着湧了出來,她趕緊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見那張淚潛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賽米雅鬆了一口氣。
「休假吧,回去卡薩魯姆,見見你的家人再回來。」
「奇姆爾。」
耶爾彷佛聽到了自己的腦內發出了某種聲音,宛如蜜蜂叫聲般的某種聲音響起。他覺得牙齦有種又麻又癢的感覺,忽然間,兇暴的衝動湧了上來,好像血液同時從身體底處沸騰起來似的。
耶爾點點頭。
除了他那極有武士風格的個性和自己不謀而合之外,感受到他接受過去殺了那麼多「血與污穢」成員的自己,並試圖瞭解自己的度量,以及爲艾琳着想的心情之後,耶爾對他的敬愛就更深了。
耶爾放開了年輕人的手,轉過身,發現另一個打架的男鬥蛇衆拿着切飼料用的短柄小斧,就站在那裏。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舉起斧頭直盯着耶爾看。
賽米雅慢慢地放開歐麗,回頭看着丈夫。
「妳的決定,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嗎?」歐麗點頭。
給飼養在「池」裏的鬥蛇的薄滋水,並不是養成「牙」的特滋水那種濃度很高的液體,但是要是餵食過多,還是會造成鬥蛇的性徵不成熟,然而餵食過少又沒辦法讓鬥蛇長成能夠耐住戰鬥的身體。
過去,耶爾一直被迫從在狹窄的王宮中,只保護真王一個人的單一出發點去思考所有的事,因此他清楚知道把重點全收成一點的思考方式有多危險。即使如此,耶爾還是深深地敬愛尤哈爾這名老武士。
即便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前來的歐麗仍舊穿着正式服裝。往常的活潑氣息躲進了影子裏,她的眼裏散發出某種憂愁的神色。
實際試騎了這些鬥蛇後,耶爾不禁爲牠們的順從程度感到毛骨慷然,如果在第一個世代就能出現這種程度的變化,第二代、第三代這樣代代延續下去,最後究竟會生出什麼樣的鬥蛇?除了這個想法之外,耶爾也清楚地體會到:之前的規定就是在抑制這樣子的鬥蛇誕生。
確實,以現在的情況來說,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即使如此,舒南還是很難下定決心。他很同情爲了王國而遠嫁到異國去的妹妹,而且也認爲自己應該不至於沒用到得利用妹妹才能解決現在的窘境。
「那個人一被綁住,就會死掉,他是一個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人,能夠流連各地,邊唱歌、邊連結人心。而我,則是龍薩神王國的大公的妹妹,嫁給塔羅賈王子,就會成爲托拉的王妃,在兩國間架起橋樑——這就是我的力量!」
在話語之間,歐麗動搖的聲音逐漸穩定了下來。
那天晚上,他們兩個人一起喫飯的時候,尤哈爾說了下面這番話。
踏進巖房入口的時候,一陣悶悶的怒吼聲立刻從深處傳了出來,耶爾皺起眉頭。
然而,在聽到妻子的話之後,他便下了決心。爲了讓這個王國安定,就一定要和鄰國建立良好的關係。這樣的話,歐麗的請求就會是邁向美好未來的一大步。
歐麗已經造訪過托拉王國好幾次了,所以和塔羅賈王子之間的羈絆變深,王子自己也在和家人商量結婚的事。
八成是注意到騷動的關係吧,飼養鬥蛇的深處巖房的各個地方,都傳出了有人奔跑過去的腳步聲。等到耶爾穿過被巖壁包圍的陰暗迴廊,來到怒吼聲傳出的巖房時,已經有好幾個男人聚集在那裏了。
「說到不像,吵架的當事人也一樣,我不明白起因只是小小的口角,爲什麼會發展成想要殺死對方的爭執。被你打斷牙齒的鬥蛇衆現在在那邊的診療室,不過他現在卻一臉正常,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道歉說自己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哩。」
「謝謝您……」歐麗用沙啞的聲音說:「真是沒有事情能瞞得過真王陛下呢我的確愛着羅藍,從好小好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雖然他和各地的美女都有過一段情,但是我覺得,他的心情是跟我一樣的。」
在尤哈爾開始訓練這批新鬥蛇的同時,也把耶爾拔躍起部隊的副隊長。從耶爾志願成爲鬥蛇騎士開始,尤哈爾便公然成爲他的後盾,大力協助耶爾在大公軍隊中佔有一席之地。在他的庇廕下,耶爾確實鞏固了在軍中的地位,成爲管理僅次於黑鎧之下的蒼鎧的人。
舒南對着賽米雅點點頭,接着重新轉身面對歐麗。
最讓他們痛苦的,就是餵食薄滋水的方法。
這間房間裏沒有別人,所以尤哈爾一閉上嘴巴,寧靜便立刻擴散開來。耶爾可以聽見隔着牆壁的模糊人聲和拉椅子的聲音。
「池」水捲起了激烈的漩渦,鬥蛇的頭探出水面,微微張開嘴巴,一圈圈地在彼此的周圍油泳着。
「要是用這種形式欠貴族們人情,真王的威信就真的蕩然無存了吧。」
舒南摸着看來好像隨時會病倒的瘦弱妻子,悄聲呢喃:「是啊,可是,妳不是一個人。就算諸神的光芒被遮蔽了,我們人類的想望也一定會支持妳,讓妳發光的。」這麼說着的同時,舒南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賽米雅。
男鬥蛇衆手上的斧頭掉落,四肢着陸地吐出摟雜着鮮血的唾液還有牙齒川然後便癱倒在岩石地上。
尤哈爾平靜地回答:「要找一個理由,讓預定送上最前線的士兵開始休假,真的很難哩。」
「對吧,親愛的……一定得讓這個王國變成那種國家纔行。」舒南點點頭。
巖房深處陰暗的「池」掀起了波浪,鬥蛇們扭動着身子游詠的時候,會在水中互相撞上身子。耶爾一進來,一名年輕的鬥蛇衆便抬起頭,他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歡喜的神色。
「那個傷……」尤哈爾看着纏在肩膀上的繃帶,說:「到結癡之前大概得花上幾天吧?好機會,你就休假十天吧。」
由於尤哈爾把這個村落選爲讓飼養在「池」裏的鬥蛇交配,嘗試用人工增加鬥蛇的地方,所以不僅建了很多設施,除了鬥蛇衆之外,還有黑鎧以下的二十名鬥蛇騎士常駐在這裏。
尤哈爾一面低頭摸着下巴,沉思了一會兒,接着抬起眼睛看着耶爾。
耶爾茫然地俯視着按着下巴、彷佛毛毛蟲一般痛苦地蜷曲着身體的男人。
「妳喜歡羅藍,對吧?」
這個感覺彷佛冷水一般,讓耶爾恢復了理智。
就在耶爾打算詢問爭吵的原因時,吵鬧聲突然變大。怒喊的鬥蛇騎士拔出了短劍,看見這一幕的耶爾立刻推開了眼前的年輕人,撲了過去。
他撥開了年長的男人們,朝着耶爾跑去。
「應該是,不過,我也太過火了。側腹的一擊就已經讓他失去戰意了,其實沒有必要打他的下巴。」
「真王陛下……」
「等一下,親愛的。」
舒南點點頭,把桌上的鐘拿了過來,大聲搖響。
「歐麗,我很感激妳的請求。可是,如果妳是打算爲了我們而犧牲自己的話,請打消這個念頭,並不是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說實話,我煩惱了好久,也痛苦了好久。不過,我最後終於發覺了,要是我們只因爲婚姻這種羈絆而連結在一起,只會消去彼此的力量。」
寶來雅眩眨眼睛。
無論是漫長的雨還是寒冷的夏天,人民都能從其中聽到神明的聲音。那個聲音說着:你們的王國已經不再是值得受眷顧的王國了。還說着:被一個只是一般男人的大公站污的真王,已經不再是高潔的神明瞭。
這個時候,耶爾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陣風壓,他隨即用過頭扭動身體,可情肩膀還是被某個東西掃過,炙熱的疼痛跟着傳來。
另一方面,塔羅賈還派人送了大量的穀物來,以證明兩國的友好。就算那些量沒辦法將龍薩神王國從貧困之中完全解救出來,還是幫了王宮倉庫一個大忙。插着飄揚着托拉王國國旗、堆滿穀物在街道上前進的貨車大隊,以及在國境等待着貨車大隊、守護在兩旁一起前進的大公的鬥蛇姿態,也帶給了龍薩神王國的人民和領主們強烈的印象。
「我們做的改變所帶來的動盪,得由我們自己終止。孩子們在更強烈的動盪中,一定會更痛苦的。」
「親愛的,該不會是……」
曙雜聲變大了,男人們全都興奮地舉起拳頭,用腳踏響了地面。沒有一個人打算制止,大家全都吊起了眼睛,露出異樣的表情。
在這個方法下誕生的鬥蛇,外觀、天性都明顯地和之前的鬥蛇不同,牠們的鱗片顏色比較淡,骨醋、和牙齒的大小也比之前的鬥蛇大一點。最大的差異在於天性,這是在訓練的時候發現的。牠們彷佛可以聽懂人話似的,能夠迅速地理解鬥蛇騎士下達的指令,並順從地去執行。
耶爾挑起眉毛。
舒南的眼中浮現了在思考、猶豫什麼的光芒,最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耶爾聽見了在走廊上行走的士兵們的腳步聲,他們說了些什麼,帶着些微笑意的高聲噪音傳來,又漸漸遠去。
賽米雅看見歐麗的表情之後,憂心仲仲地看向丈夫。
龍薩神王國的人民從饑荒中得救了。
「聽說是用來切飼料的短柄小斧哩!奇姆爾說如果沒有閃過,頭就會被砍到了。」
歐麗的眼睛還是溼的,不過以往的明亮光芒已經回來了。
尤哈爾的目光落到耶爾瘀青浮腫的拳頭上,瞇起了眼睛。
0;又來了……1;
不是因爲身分地位不合,雖然羅藍是樂師,可是他也是阿瑪索爾伯爵的養子。但是,歐麗卻提出了和托拉王國的王子結婚的請求,而不是和他。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也這麼覺得,那不像你會做的事。」
女兒尤米雅沒有金色的瞳孔,在擁有和大公一樣眼睛的尤米雅當上真王時,爲了讓她能筆直地看着人民說話,自己現在就得把根基紮好纔行。
耶爾像是挑起刺出短劍的鬥蛇騎士的手一般抓住他,然後用左手敲了他的手肘一記。年輕人拿着短劍的手臂從手肘開始頹然彎曲,耶爾以手肘爲支點,猛力把年輕人的手腕朝外扭了過去,手臂關節全都被弄傷的年輕人忍不住跪在岩石地上,橫倒了下去。短劍落地的聲音響起,不過耶爾仍舊把他的手腕壓在巖地上。
猶如木柴斷裂一般,當鬥蛇衆瞄準自己的頭部揮下斧頭時,耶爾一跳進他懷裏,就立刻朝着他的腹側重重一擊!接着,耶爾又用右拳直擊發出了「惡」的嘔吐聲而向前倒下的鬥蛇衆的下巴,牙齒碎掉的厲覺清楚地傳到耶爾的手上。
賽米雅的嘴脣顫抖,她點點頭,然後輕輕放開小姑的手,環抱住她。
互相怒罵的是兩個男人,一個是年輕的鬥蛇騎士,另一個則是壯年的鬥蛇衆。由於他們實在是太過激動了,所以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賽米雅快步走到歐麗身邊,抓起了這個個子嬌小的女孩的雙手,完全沒料想到賽米雅會這麼做的歐麗,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過去,艾琳爲了調查「牙」的死因而造訪的鬥蛇村——託卡拉村,已經變成當時無法相提並論的大村落了。
舒南對着打開門走進來的侍者說:「立刻叫歐麗到這裏來。」
綠瞳之民的事、真王的祖先來這裏的方式、王獸的祕密,以及「血與污穢」和尤哈爾的關係知道這些事情的耶爾,對尤哈爾來說自然是一個可以談論無法告訴其他武士們的事的罕見對象。
「當然囉,親愛的。」
「不,我的傷勢並沒有那麼嚴重。」尤哈爾目不轉睛地看着耶爾。
0;原來如此。1;
耶爾心想,這一刻終於逼近了。
大概收到什麼消息了吧,尤哈爾現在預期的,是和之前的小紛爭完全不同的戰事。他試圖讓鬥蛇騎士在慘死之前,能夠見到家人一面。可是,要是同時讓要被送上最前線的鬥蛇騎士休假,
他們就會察覺原因,戰爭的傳聞也會流出去。
0;想要避開消息外流嗎……1;
狀況應該還有不確定的部分吧,會不會發生戰爭,現在還沒有定論。如果這裏開始準備應戰的消息傳到拉薩,天秤就一定會動搖。尤哈爾就是不想要讓這種事態發生,纔在尋找讓士兵們「休假」的理由。
看着耶爾的眼睛,尤哈爾說:「卡薩魯姆是高地,所以秋天也會比較早來臨吧。染上金色的森林和在原野玩耍的王獸身姿,一定很美麗。」
3父與子
馬車緩緩停下來之後,卡薩魯姆的守護兵立刻迎上前來開門。耶爾一面道謝、一面走下馬車,冷風瞬間掠過身子。那是帶着陽光味道的秋天的風。
說是楓紅還太早,環繞着卡薩魯姆放牧場的森林還殘留着綠色,不過天氣很好,待在馬車裏的時候熱得令人心煩,不過像這樣一到外面,馬上就不再流汗了,日光感覺起來非常舒服。
耶爾向車伕道謝,並拜託他三天後再來迎接,就轉身面向直立不動地敬禮的士兵,對他們回禮。
「聽說您受傷了!本地沒有任何異常!請好好休息!」
即便用標準的口吻說話,這些年輕的守衛兵眼中仍然閃爍着藏不住的好奇。大概是剛來這裏沒多久的士兵吧。他們用着「這就是那個男人嗎」的目光,仔細地打量着耶爾的臉。
不知道是從硬盾到蒼鎧這個稀奇的經歷讓他們在意,還是因爲自己是艾琳丈夫……耶爾在心中露出些許微笑,平靜地向他們道謝後,便開始朝着學舍的玄關走去。
學期中的嘗雜聲轟隆隆地包圍着學舍,放牧場的一角,山羊圈那附近有許多學生。耶爾在裏面找了一下傑西,不過那似乎是比傑西年長一些的少年們的學級。
教導師蹲到山羊腹部的高度,一邊對學生們展示着什麼,一邊做着說明。有的孩子根本沒在聽教導師說話,注意力全被滿天飛的蜻蜓給吸引去了,有的孩子則興致勃勃地看着教導師的手邊。到了最後,這些孩子都會回到故鄉,成爲獸醫。看着他們,耶爾不經意地想起自己並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時期。
那些孩子——甚至是目光追着蜻蜓跑的孩子——都爲了將來而活在現在,他們感受到人生就像是延伸到遠方的一條路,並走在其上。
自己在那個年齡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不去意識將來這種東西,不去想象人生會繼續前進了——爲了不對死亡隨時都有可能降臨一事廠到痛苦,爲了不對奪取別人的未來一事感到難受。耶爾總是在當下的那一瞬間感受自己的存活,對那個時候的自己來說,生存就好像一個點,是堅固的孤獨。
那些孩子是在「線」上活着。
看着秋天特有的透明光線照得孩子們的頭髮散發出柔和的光芒,耶爾繼續前進,走進了微睹的玄關。
耶爾平靜地詢問,不過傑西卻沒有回答。他緊緊跟住嘴巴,看向耶爾肩膀的方向,沒有再抬頭。耶爾凝視了兒子的臉一會兒,然後迅速地轉過身。
路幅很狹窄,厲覺像是就算知道這裏有路,如果不仔細看也不會發覺似的,這樣子的小徑緩緩地通向森林深處。
「但是即使如此,只要有一絲希望——無論是我們還是王獸,只要有脫離這種狀態的可能性——我們就只能走到盡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艾薩兒把剛纔戴着的老花眼鏡放在桌上,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沒那回事。」
她朝熱茶小心的吹氣,接着說:「我覺得基本上錯在對方,雖然是同學,不過他對利害很敏感,舉例來說就是當自己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時候,就會出言抱怨,所以一天到晚惹事,教導師們也都不覺得全是傑西的錯。只不過……」
「只要讓媽媽活着就好。」
連小孩子都會對打人這件事情感到強烈的抗拒,就算可以哭着揮拳互相亂打一通,如果不小心打到對方的臉,一般的小孩子會感到恐懼和嫌惡,而不是快獻。用堅硬的花瓶,不假思索地打對方的臉,已經是超過心底界線的行爲了。
艾薩兒猛然板起臉,看着耶爾。
「他突然拿起了放在窗邊的花瓶,不顧一切地砸在對方臉上,幸好花瓶敲到臉上的時候沒有碎掉,所以只是撞傷,可是要是打到的地方不對,就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如果花瓶打到臉的時候碎掉,對方受的傷應該會更嚴重吧。」
「這裏是看得到,但是聽不到的地方,因爲聲音會被流水聲蓋過。」傑西眨眨眼。
傑西流着眼淚怒吼:「就是這樣!如果不是的話,她怎麼可能會……打算留下我去死!對光牠們厭受到的責任戲,那我也懂啊!可是就算這樣,要是老媽真的很珍情我,不管必須割捨掉什麼,她都應該會爲了我活下去纔對啊!不是嗎?」
男性工作人員打開了置物植的門鎖,對着裏面喊了一聲,好似光線很刺眼地瞇着眼睛的傑西從裏面出來了。
耶爾對守護兵輕輕舉起手,對他們的保護道謝後,遂將視線移回傑西身上。
「跟我來。」耶爾感受到兒子跟在自己身後一段距離,於是快步走出了學舍。
淚水從傑西的眼中湧了出來。
「可是啊,連媽媽作的決定,最終都是爲了你喔,傑西。」
「絕對沒那回事。」
「好像是這樣呢,通知在今天早上送到了。不過,我還以爲你明天才會到,真是快啊。」艾薩兒邊說、邊示意耶爾在火爐邊坐下。
耶爾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諒解媽媽吧!媽媽不是因爲愛王獸超過你,才選擇這條道路,她是拚命在尋找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道路啊!」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小鬼了!每年只回來一次,又知道現在的我是怎樣喔!」
「就是這樣!」
傑西來到了河岸,不過卻沒有坐在石頭上,只是皺着眉頭站在一旁。
「我們的確被自己過去做的事情束縛、擺佈。」耶爾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做的事、媽媽做的事,都好像在霧裏掙扎,連結果會是怎麼樣都不知道。但是,我們還是抱着總有一天……一家人平靜生活的那一天能夠來臨的希望在做事。」
石頭在日曬下很溫暖,一坐下來,屁股就能感受到溫度。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小瀑布,所以除了灑囂的水聲之外,還可以聽到水流下瀑壺的聲音夾雜其中。
「聽我說!」
艾薩兒點點頭,拿起了不停冒出蒸氣的茶壺。
驚訝的不只是傑西,耶爾也因爲兒子的改變而忍不住睜大了眼睛。一陣子沒見,傑西就從小孩子轉變爲少年了。
「就算不結婚,你打算一輩子都在護衛跟着你的狀態下生活嗎?」傑西睜大眼睛,筆直地看着父親。
傑西彷佛被戳中要害一樣,陷入了沉默。
耶爾凝視着傑西,說:「你哪裏不受眷顧了?每天喫得飽、在能遮風避雨的地方睡覺,還可以盡情學習,要是當上了獸醫,連將來的生活都不用煩惱了。確實,我經常不在,可是其他的學生也沒什麼差別。母親就在你身邊……」
0;這傢伙……1;
「爲了等你長大成人,跟喜歡的人結婚之後,你的小孩不會跟現在的你一樣受到監視、被敵人盯上,媽媽正努力地在尋找出路。」
傑西緊緊咬住牙齒,好像幾乎要發出聲音來似的,他開始顫抖,用力緊握的拳頭也不停地發顫。
過了一會見,當水聲開始傳來的時候,耶爾便離開了小徑,踏上遍佈枯葉的斜坡,朝着溪流走去。
「打了一場很嚴重的架,所以現在他被罰不準喫午餐,關在置物櫃裏反省。」
耶爾鸝覺到淚水滑過了臉頰,不過他並沒有把它抹掉。
傑西的臉扭曲了,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咬住了嘴脣。
「是傑西的事啦。」
「我知道,傑西。」
耶爾屏住氣息,何看着艾薩兒的臉。"
「爲什麼要用花瓶打人?」
他很像這個年齡的少年,脖子很細,肩膀也還很窄,所以有一種很強烈的纖細感。不過,最令耶爾感到訝異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劉海蓋住額頭,那雙直愣愣地盯着父親的眼睛裏,帶着孩提時代絕對看不到的憂鬱和黑暗。
「讓王獸飛上戰場,或許會引發悲慘的事。所以媽媽纔會不讓其他人騎王獸,就算發生任何事情,都要一個人扛起一切,就如同你所擔心的一樣。反過來說,要是王獸的表現亮眼,諷刺的就是爲了這個王國,我們大概一輩子都得活在監視下吧。」
耶爾抬頭看着站着的兒子,說:「你好嗎?」傑西別開目光,聳了聳肩,耶爾嘆了一口氣。
如果只是一般的打架,耶爾原本是打算告訴艾薩兒,他會鄭重道歉,再好好告誡傑西的。因爲他覺得對十四歲的男孩子來說,打架是常有的事。可是,以小孩子的打架來說,突然抓起花瓶用力打人就是另外一種衝動了。
「他做了什麼事?」
傑西生氣地皺起鼻子。
就算一起餓死,我也不會把這個孩子給別人,他好希望母親能夠這麼說。他好希望母親能說:這個孩子是我的全部。他根本不想知道什麼比自己還重要的東西。
他長高的程度讓耶爾嚇了一跳,之前見面的時候只到自己胸口,現在已經到鼻子的高度了。
耶爾鬆開手臂,低頭看着兒子的臉。
艾薩兒喝了口茶之後,嘆了一口氣。
耶爾吸了一口氣,讓傑西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繼續說道:「即使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還是把你生下來了。我們知道會讓你很難過,可是我們還是選擇了生下你這條路。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你安穩的未來,幸福的未來。」
耶爾站了起來,伸手摟住傑西。傑西沒有反抗,反而靠着耶爾嚎陶大哭。
傑西立刻大喊:「廢話!我哪裏受眷顧了?!」
走過教導師們的聲音隔着薄牆悶悶地傳出來的漫長走廊,耶爾敲了教導師長室的鬥,艾薩兒的回應從裏面傳了出來。拉開門走進去後,從擺滿一桌子的文件中抬起頭來的艾薩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傷勢怎麼樣?」
「你沒有被家長捧在手掌心上?」
有好一會兒,耶爾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兒子,然後才緩緩開口:「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傑西跟着在耶爾後面,半滑半走地走下斜坡。耶爾瞥了他一眼,確認他的身影之後,在河岸停下了腳步。
說到一半的時候,憤怒的神色閃過了傑西的眼中。
傑西皺起鼻子。
耶爾用手壓住了傑西打算搖動的頭。
父親過世,母親抱着還沒斷奶的孩子,沒有別條路可以選擇——這個道理,連年僅八歲的自己都瞭解。可是,當母親的手伸向塞滿金錢的袋子時——看見那一幕的時候,那股腸子都要被溶化似的噁心和嫌惡,耶爾直到現在都還能回想起來。
「捧在手掌心上?難道你想要這麼說嗎,老爸?少騙人了!我不知道老爸你最重視的是老媽還是國家。可是,至少我知道老媽最重視的不是我!」
一抬起臉,就看見父親站在眼前,傑西立刻動彈不得。
「你什麼都不知道!老爸,你什麼都不知道!大家的家長都在很遠的地方,永遠想着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位!大家啊,都被自己的家長捧在手掌心上啦!」
「而且你願意的話,還可以每天見到母親,要說你受到眷顧,就某方面來說,倒還真是如此,不是嗎?」
耶爾挑起眉毛。「每個學生一年都只能見到家長兩次,你見到父親的次數,跟其他的傢伙沒什麼兩樣吧?」
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契機下察覺的呢——察覺到艾琳的決定。
苦澀的味道從舌頭根部擴散開來,耶爾用陰暗的眼神注視着艾薩兒。
「對方說了什麼?」
「剛好,雖然你纔剛到,不過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本來我想把艾琳找來一起說,不過這件事還是跟你談比較好。」
「他好像說傑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爲媽媽會操縱王獸,就一直有守護兵跟在身邊保護你,一輩子都可以享有特別待遇!」
等到一開始的驚訝冷卻之後,鐵青、僵硬的臉上便浮現出反抗的表情。
「艾琳在訓練場,所以你就先在這裏喝杯茶吧。」
「哎呀!」
「我受到眷顧?」
「回頭看看你剛纔下來的斜坡上方。」
「好久不見,我因爲受傷而得到休假,現在纔剛到卡薩魯姆。」耶爾行禮說道。
「傑西怎麼了嗎?」
「被別人說你受眷顧,有那麼值得生氣嗎?」耶爾平靜地問。
「可是,爸爸!」傑西搖着頭,說:「媽媽她……」
「根本不用這樣……我纔不會結婚哩,我討厭死女生了。」
「是擦傷,其實只是請假的理由而己,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也沒關係,要是媽媽會因此而死掉的話,我纔不在乎那種事哩。」他的嘴脣顫抖着說:
耶爾接過裝了熱茶的茶杯,微微挑起了眉毛。
耶爾說完,傑西便轉過身體仰望斜坡,注意到守護兵站在樹木之間後,傑西立刻沉下了臉。
一瞬間,耶爾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你好像打了一場很嚴重的架。」耶爾說完,傑西便聳聳肩。
耶爾用黯淡的目光注視着用全身力氣大哭,隨意用雙手抹去眼淚的兒子。
「才一下子沒見,你就長大了哩。不過,長大的只有身體,我看你的膽子反而變小了吧?」
「傑西做的事讓我有點介意。」
察覺到自己對父母親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存在時,那種彷佛骨頭被啃噬的感覺,耶爾非常清楚。
艾薩兒看到他包着繃帶的肩膀,點了點頭。
傑西滿臉通紅。
傑西用力地搖頭。
沐浴在清透的秋陽下,耶爾穿過黃色秋草搖曳的放牧場,和站在森林外圍的守護兵輕輕點頭之後,便直接走進森林。還沒落葉的樹木下方有些陰暗,可以聞到潮溼的泥土味道,不過來到開始落葉地方,太陽便從樹木之間露出臉來,四周也被枯葉的香味環繞。
耶爾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張臉,繼續說道:「別開視線、聳肩和不答話——這全都是膽小鬼的行爲。害怕不想被觸碰到的事情曝光,拚命地立起防護牆,要是被觸碰到的話,就會暴怒,做出拿東西打人的卑劣行爲,以前的你……」
艾薩兒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痛苦的神色。
耶爾緊緊地抱住哭泣的兒子,說:「不管對我來說,還是對媽媽來說,都沒有比你更重要的東西。」
「……」
「讓王獸飛上戰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可是,只要不看出一個端倪,我們就永遠無法從現在的狀態中脫身。我們永遠都會被監視、被敵人盯上。所以啊,傑西,媽媽纔會想要試着走到盡頭。她想要看出真王陛下和大公閣下所希望的事情,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耶爾聽話地在火爐旁坐下之後,艾薩兒便熟練地幫他倒茶。
耶爾苦笑。
傑西突然很快地說道:「爸爸也是喔。」
「也是什麼?」
「爸爸也是喔,爸爸活着也很重要,爲什麼爸爸要跑去當鬥蛇騎士?」
耶爾放開了兒子的身體,露出苦笑,說道:「因爲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
「?」
耶爾換上了認真的表情,說道:「只要讓鬥蛇部隊變強,強到只靠鬥蛇就可以打倒敵軍,王獸就不需要上戰場了,對吧?」
「喔!」傑西瞪大了眼睛。
從置物櫃裏出來時的憂鬱表情,已經不在那張臉上了。
志願成爲鬥蛇騎士的原因,還有一個,只不過,耶爾沒說出口。
他不斷地祈禱,希望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充滿悽慘畫面的那一天,不要來臨。
4皎潔清晨
接近王獸舍旁的家時,鬥候地打開,守護兵從裏面走了出來,他併攏腳跟敬禮之後,就退到一旁讓耶爾進去。
薄暮的光細細地從窗戶射了進來,照亮了燻黑的爐仕旁邊。大概是剛喫完晚餐,放在地板上的鍋子底部還黏着一點蔬菜屑。
雖然是輪班制,不過在這麼狹小的屋子裏做護衛過活,應該是非常令人窒息的艱苦工作吧。
只要艾琳他們出了什麼事,他們一定免不了極刑處分。這種緊張的感覺一定一直在他們心底,而且他們又不能喝酒,過的完全是無法真正休息日子。
「我由衷感謝你們保護我的妻子和兒子。」
耶爾一低下頭,那名年輕士兵的臉也有點紅了起來。
「謝謝您,小的會用自己的生命來守衛的。」在屋內的中年守護兵也敬了禮。
「這段時期,令郎都住在學舍,因此尊夫人也經常住在王獸舍裏。小的纔剛收到傳書,說王獸的狀況不佳,所以今天晚上尊夫人也不會回來。」
耶爾點點頭,剛纔在喫晚餐的時候,耶爾就聽艾薩兒說了。王獸好像喫壞了肚子,所以要把艾琳的晚餐送到王獸捨去。
「啊,歐佳爾!好懷念喔。」
耶爾把手伸向茶壺,艾琳便睜開眼睛。
傑西才十四歲,想到獨自一人被留在這裏的兒子,耶爾閉上了眼睛。
學生們全都不停地瞥着坐在來賓席的耶爾,坐在一起喫飯的教導師們也熱烈地問着問題,真的是一頓連自己喫了什麼都不曉得的晚餐。
「親愛的……」艾琳發出不安的聲音。
艾琳點頭,讓開身子。在微暗的王獸舍裏,些微的警戒鳴聲開始響起,年輕的王獸們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着這裏。
懸崖上沒有人影,只有遠方的雲間閃爍的光點而已,沒過多久,那些點遂變成了清楚的形狀,下一瞬間,就化爲王獸飛翔的身姿了。彷佛被第一隻切着風迅速前進的領頭王獸牽引一般,拉成一個漂亮三角形的王獸羣朝着這裏飛來。
艾琳微笑,看向雷賽。
「安靜。」艾琳一出聲,王獸們的警戒鳴叫便瞬間停止了。
「聽說王獸喫壞肚子,還好吧?」
艾琳靜靜地摸過傷口周圍,喃喃說道:「周圍沒有腫起來,可能差不多可以拆線了。」
艾琳生氣地嘆了一口氣:「真是的,你老是這樣,重要的事情也像這樣什麼都不說……」
「嗯,沒什麼大不了,已經開始結瘋了。」
「很乾淨的傷口呢。」
兩個人脫掉鞋子走進和室,把網子放在火鉢上,碳烤歐佳爾,喫完了剛烤好的香甜麻糬後,艾琳瞇起眼睛。
「男人的祕密,我答應他不能說,所以不告訴妳。」
兩個人一起養育傑西,兩個人一起變老——耶爾知道這是多麼難實現的夢,可是,他還是無法不期望這一天來臨。
「可是我想知道,那個孩子說了什麼?」耶爾只挑起了眉毛,什麼都沒回答。
守護兵們的臉色霎時明亮了起來。
就算艾薩兒教導師長在這裏,能夠讓他沒有生活上的困難,耶爾還是不想讓那個孩子體會失去母親的哀傷——絕對不能讓他碰到這種事!
「下雨了?」
耶爾平靜地回答:「不用擔心,沒事的,那傢伙不會有問題的。」
一喫完,艾琳立刻跪起來,伸手摸耶爾的肩膀。「讓我看看。」
辭去鬥蛇騎士的職務、不要上戰場——這些話只會換來「如果有不讓妳上戰場就可以解決一切的方法的話」這個回答而已,艾琳比誰都清楚,那只是說出來也於事無補的願望。
把冷掉的茶倒進茶杯之後,有好一會兒,兩個人一直沉默地喫着麻糬、喝着茶。
耶爾點點頭。
廚房所在的土間另一頭空蕩蕩的起居室有些陰暗,爐灰也是冷的,不過還是飄蕩着些微的艾琳和傑西的味道。耶爾把皮袋子放在地上的時候,有種「回來了」的感覺。
耶爾沒有回答,環顧了王獸舍內部。
「你想看訓練的情況嗎?」艾琳問道,臉上已經沒有迷惘。
艾琳「唔——」地伸了一個懶腰。
艾琳低聲說:「那個孩子,最近有點奇怪耶。就算遇到,他也會刻意裝作沒注意到。」
艾琳哼着鼻子坐起身,從旁邊拿起衣服穿上。
耶爾睜開眼睛,艾琳也把覆住臉的手放了下來,茫然地看着王獸。雨在不知不覺中停了,較潔的晨光從天窗灑了進來。
耶爾想要把這個時候的一切全都按進身體裏。
「啊,那已經冷了。給我,我去燒開。」
「因爲我有個很不錯的車伕,所以過中午就到了——可以進去嗎?」耶爾微笑。
艾琳低下頭,她的眉頭深鎖,嘴脣緊閉,臉頰上的血色也消失了。艾琳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睛,用帶着光芒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耶爾,張開了嘴巴,但是到了最後,卻還是沒有任何一句話從那張嘴裏說出來。
自己就是因爲如此而成爲鬥蛇騎士,活過這六年的……可是,戰場是瘋狂的漩渦,不管準備得多充足、不管多麼期盼,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沒有人知道。
「是我。」
從某個角落竄進來的風輕輕拂過臉頰,吹動了昨天晚上喫完沒收的歐佳爾的包裝紙屑。
「嗯,雷賽呀,在飛行的時候把一隻鳥吞了下去。那個孩子老是幹這種事,不過雷賽的腸胃比較不好,所以要是碰到這種事,在服下瀉藥之前,牠都會劇烈的腹痛。」
耶爾從懷裏掏出歐佳爾之後,艾琳露出微笑。
「妳還沒喫晚餐嗎?」艾琳點點頭。
看着搖晃的包裝紙,耶爾想道,即使兩個人一起回來的夢想無法實現,也一定要讀艾琳一個人回到這裏來。
「明天能不能幫我拆?」
「野獸也會這樣啊?」
耶爾不假思索地喃喃說完,艾琳便露出淡淡的苦笑,關上門鎖了起來。
艾琳的氣息落在肩膀上,看見艾琳眉頭輕皺地檢查着傷口時那張寧靜的面容,一種被刺到似的銳利的憐愛瞬時湧了上來。
「十天?只因爲那麼小的傷?你拿到的休假還真長呢。」
角落有一間和室,棉被都是摺好的,除了火爐之外還有火畔,炭火發出了朦朧的紅光,還沒動過的晚餐盆就放在旁邊。
耶爾呆呆地看着這幅光景。就算不接觸彼此,耶爾覺得相同的煩惱還是把兩個人的身體連結在一起。煎熬自己的體內、讓艾琳痛苦——只有兩個人活着回到這裏,才能消除這個苦惱。
「親愛的,不是明天……」
「根據尤哈爾大人稍微透露的情報,拉薩好像已經開始跟東部草原的商隊都市進行某些交易,八成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耶爾一邊緩慢地繫着腰帶,一邊說:「受傷只是藉口,這半個月期間,黑鎧和蒼鎧會輪流回去故鄉十天。我只是因爲這個傷的關係,提早一點回來罷了。」
「嗯,他長高了哩,嚇了我一跳。」
艾薩兒苦笑着說:「這是常有的事喔。」
「喔!是歐佳爾嗎?真是太厲謝了。」
「別擔心,我昨天跟他談了很久。」
耶爾的腹部和雙腳顫抖,忍不住退到森林邊緣,他看見艾琳騎在領頭的王獸光背上,做出了舉起手又立刻放下的動作。
「冷了也沒關係。」
聽着溫柔地敲打着屋頂的雨聲,耶爾茫茫然地看着王獸舍的天花板。身旁的艾琳動了一下。
在戰場上,自己會用什麼樣的心情回想起這個早上的事呢?這個想法就像是一件事不關己的事一般忽地在心頭浮現,又消失了。
「戰爭……要開始了吧?」
艾琳的手停了下來。
「談什麼?」
「不過還是讓我看一下吧。」
「什麼?艾琳驚訝地坐起身。
「我好久沒有睡這麼熟了。」
「很快就會停了吧,鳥已經在叫了。」
耶爾也坐了起來。
「聽說你是被短柄小斧砍到才受傷的?」
「會喔。野獸和人一樣,有腸胃不好的孩子,也有喫什麼都平安無事的孩子。如果是在野外,雷賽說不定會早死吧。」
耶爾輕輕敲門後,艾琳響應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耶爾的視線,艾琳抬起了臉,四目相交了一瞬間之後,艾琳的目光很快地落在耶爾的肩膀上。
「畢竟是在那種治療之後我經常沒喫晚餐喔,到了凌晨就會突然餓醒,爬起來烤法稞喫。」
從袋子裏拿出另一包歐佳爾放進懷裏之後,耶爾又離開了家。
雖說父親回來了,這個時候傑西更不能受到特別待過,所以今天晚上傑西也住在宿舍裏。由於他把朋友打傷了,必須受到嚴厲懲罰,除了午餐之外,他連晚餐都不能喫,因此也沒有出現在食堂。
兩個人能像這樣在一起,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這個念頭一浮上腦海,令人窒息的心痛也跟着擴散。
「我不是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嗎?」
耶爾拿下了斜背在肩膀上的皮袋子,從裏面拿出一個大包裏。
門打開,艾琳驚訝的面容出現眼前。
「你見到傑西了嗎?」
用顫抖的手指撥開蓋住額頭的髮絲,然後,艾琳忽然用雙手捂住了臉。
5晨間的原野上
這是在大公領地很暢銷的麻糬,但是在這裏是買不到的,兩個人笑咪咪地收下了歐佳爾。耶爾穿過狹窄的走廊,打開了自家的門。
以前,艾琳害怕耶爾因此被捲進來,所以堅持不讓他觀看訓練。今天會想要讓他看,大概是認爲讓他看過王獸的動作,對上戰場之後的判斷也是有利的吧。
耶爾說完,便聽到悶悶的腳步聲,然後就是喀暸喀釀的開鎖聲。
耶爾苦笑,但還是莫可奈何地脫掉上衣。艾琳拆掉繃帶,輕輕地掀開塗了藥的紗布。
耶爾苦笑。「因爲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嘛。」
「我有比法稞好的東西。」
「你能待多久?」艾琳一面綁着腰帶,一面詢問。
「嗯,我想想……明天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真了不起哩!」
「包含來回在內,我有十天假期。」
「這是歐佳爾,不好意思,請用點心……」
「我也是,連夢都沒作。」
「昨天他也狠狠地揍了朋友,被罰兩餐不能喫。」耶爾微笑着說。
「這個味道真是完全沒變呢,在鬥蛇村的時候,擁有入村許可的南北貨商人來兜售時,我一定會纏着母親叫她買這個給我喔。」
耶爾伸出手撫摸艾琳的脖子,讓她訝異地睜大了眼睛。那張臉不自覺地扭曲了,緊緊跟住嘴脣,艾琳也向耶爾伸出了雙手。
耶爾聽艾琳逐漸降低消失的語尾,低頭端詳妻子。瘦了好多。
艾琳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誰?」
0;就算無法實現,只要艾琳能夠……1;
艾琳所在的王獸舍門,是從裏面上鎖的。
早上下的雨讓草到現在還是溼的。耶爾穿過草叢間隙,走近懸崖時,草讓長靴都溼透了。
那一剎那,在空中拍打的翅膀發出了雷鳴似的聲響,巨大的野獸羣一齊立起翅膀,收起鉤爪做出了着陸的姿勢。
光輕盈地在懸崖上降落之後,青草傾倒,粉碎的落葉漫天飛舞。背後的王獸們在維持着三角陣形的狀態下二落地。有一隻王獸還降落在斜坡的岩石平臺上,耶爾只看得到牠的頭。
看着艾琳從光的背上下來,耶爾感受到一股朝着胸口壓迫而來的驚愕。
他冷靜地數了數,發現王獸僅有十隻,然而牠們在空中散開,彷佛箭一般朝着這裏飛來時的壓迫鼠,以及那種強烈的感覺。
0;這就是……1;
看見這種東西,不管什麼樣的爲政者都會打從心底爲之心動的。
耶爾忽然瞭解到攫住他們的東西有多麼巨大了,他也瞭解艾琳爲什麼無法逃走了。的確,有些東西沒有親眼看到,是絕對不會懂的,這就是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才能瞭解的東西。
艾琳一邊說着什麼、一邊用手劃圈,王獸們便立刻放鬆了身體的緊張。
有的王獸瞌睡地浮起來,朝着遠方的懸崖飛去;有的王獸則跑進河裏。光在日照良好的草地上坐下來,開始整理毛。
耶爾無聲地迎接走近而來的艾琳。大概是暴露在冷風下的關係吧,艾琳的臉上沒有血色,一片慘白,不過她的眼中卻寄宿着強烈的光芒。
艾琳一邊喘氣、一邊說:「很美吧?」耶爾點點頭,說:「很美,而且很快。」
艾琳的臉頰上浮現出微笑,那是耶爾從未見過的微笑。
「很快喔!只要風向良好,僅僅一度就能飛到拉薩爾了。」
耶爾諾異地挑起眉毛,拉薩爾王獸保育場位在王都,就算騎快馬,也得花上一天。
「真的嗎?」
「嗯,雖然只有艾薩兒教導師長知道,其實我已經飛到拉薩爾王獸保育場三次左右,都是在夜間重複做飛行訓練的,也因爲這樣,我纔會頻繁地住在王獸舍裏。這樣就算我晚上突然不見,人們也不會起疑。」
耶爾注視着妻子的臉,難怪她會變瘦,原來她重複地做着這麼辛勞的事。
「如果照着牠們想要的速度飛,大概會快更多吧。但是我可受不了,風實在太強了。」;艾琳飛快地說明如何在只能靠着星光和月光確定方向、能夠飛多高,以及在飛行的時候如何傳達自己的意思。
耶爾的臉上蒙上了些許陰霾,他凝視着艾琳,那帶着某種強勢厭覺的表情、眼中閃爍的異樣光芒,以及鬼上身似的說着王獸的事時的臉,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注意到耶爾的視線的關係,艾琳停了下來,注視着耶爾。耶爾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再顫抖着吐出來後,艾琳搖了搖頭。
「那麼,光那個時候會襲擊鬥蛇,就是哈爾米亞陛下被鬥蛇襲擊的時候,在降臨之野發生的狀況……是因爲有一羣鬥蛇的關係嗎?」
「嗯,只要不是空腹,只有一條鬥蛇的時候,王獸是不會發動攻擊的。不過,還是會因狀況而異。」
0;還有五年嗎……1;
「怎麼了?」耶爾悄聲問道。
「嗯。奇姆爾他們是這麼說的。有個不小心被鱗片割到手的傢伙四腳朝天地倒了下去。那只是一道小傷,可是出血卻異常地多,大概是因爲其他人很快就讓毒液排出體內,過了一會兒,那個傢伙纔不再僵硬,恢復了呼吸。如果是之前的鬥蛇體液,應該不會帶來那麼激烈的狀況吧?」
「嗯。」耶爾點頭的同時,突然想起奇姆爾的委託。「對了,我都忘了,奇姆爾說有事情想問妳。」
0;?1;
她輕輕地搖頭,繼續自言自語:「奇姆爾果然很敏銳。」
「奇姆爾?」
艾琳沒有笑,聽到這些話的瞬間,她便盯着空中的一點,一動也不動。
「靄之民或許到了現在還在傳承這種技術,可是我卻連母親救我時的呼哨所代表的意思,都還不知道。」
說到一半,艾琳閉上了嘴巴。要調查這一點,就得長期待在託卡拉村,那並不是可以和訓練、觀察王獸同步進行的作業。
現在,艾琳是抱着什麼樣的情緒對着參與鬥蛇改良的自己說話的——只要一想到這裏,某個冰冷的東西就在那爾的胸口擴散。
耶爾靜靜地看着哀傷的神色浮現在妻子的眼中。
艾琳點點頭。
「咦,真的嗎?」艾琳瞪大了眼睛。
剛遠離故國,被派來這個商隊都市的時候,不管是見到的還是聞到的都很稀奇,讓他興奮得不得了。胸部大而堅挺的女人們吸引了他的目光、令他拉長了脖子,把在辛香料酪透的肉蠍煮得柔嫩的料理,也好喫得幾乎讓他的舌頭融化。
「不只是毒性強,症狀也讓我在意,毒的性質是如何產生變化的?不仔細調查的話……」
耶爾在艾琳的身邊跪了下來,扶着她的肩膀,她冰冷得讓人打顫,全都被汗水浸溼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還得在這個異國待這麼久,奧米爾就忍不住嘆氣連連。
艾琳迎向秋陽,瞇起了眼睛。
艾琳眼睛發亮地點點頭。
「而且鬥蛇也擁有多元的聲音。這五年來,我一直在調查野生鬥蛇,發現公斗蛇和母鬥蛇在互相呼喚的時候,會發出抑揚頓挫特別的叫聲,也有小孩子在找父母時的叫聲。鬥蛇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喔,蜥蜴和蛇都不會養育小孩,可是鬥蛇卻會花很長的時間養小孩、保護小孩——而且還是羣居在一起,羣居的成年鬥蛇有非常強烈的習性,就是不只保護自己的孩子,而是保護整個族羣的孩子。」
星星彷佛銀砂般,在廣袤的天空中閃爍。
「用叫聲,王獸那有如呼哨一般的叫聲是非常多元的,光是我的耳朵聽出來的,就分好幾個種類。」
艾琳也一邊想着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一邊看着淡藍色的天空。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艾琳呢喃似的說:「就算我不說出來,奇姆爾也遲早會注意到吧。他一定會漸漸察覺,在鬥蛇衆的規定束縛下時看不見的東西。」
夜風吹過了寬敞的大道,狗叫聲從某個地方傳來。大馬路的盡頭,是一扇般在圍着都市的厚圍牆上的大門。
艾琳把臉轉向耶爾,眼中浮現出強烈的焦躁神色。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這樣?假使牠們釋放出某個我們的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見的東西來測量彼此的距離,我做的訓練或許就沒有用了」
撥開掉到額頭上的頭髮,艾琳突然抬頭看着天空,喊叫似的說:
生病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回去了。只不過就算獲准回去,從這裏到龍薩神王國的距離,坐一般的馬車要一個半月,換上快馬的話也得花上二十天。這麼一想,那段遙遠的路程就更令他難受了。
「你說在巖房和建築物裏面的時候,異樣的感覺會變強,對吧?」
「對光來說,放牧場是牠的地盤,巢應該就是王獸舍吧?可是,就算只有一條鬥蛇,要是牠在交配期和產卵期因爲情緒亢奮而做出好像要攻擊的動作,王獸還是會威脅牠,要牠不準發動襲擊。」
「你好像出面調停了吧?」
6拉薩的鬥蛇
0;乾脆染個病算了,不知道會怎樣……1;
「興奮的程度,嗯,說得也是,有一部分就是這樣,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本質上的不同。」耶爾停頓了一下,找尋着適當用詞,繼續說:「戰鬥會讓情緒亢奮,進入異樣的興奮狀態。可是騎新生鬥蛇進行編隊訓練的時候,會讓人莫名地不高興。該說是激起殺氣,讓熱血沸騰嗎?尤其是在做衝進建築物裏的訓練時,更是嚴重。好像有聲音在耳朵深處低鳴,又好像牙齒刺痛、肌膚搔癢的感覺。」
0;不應該去最後一家店的……1;
「艾琳?」
耶爾忍不住張開了嘴巴。
「我重複做了一種訓練,就是讓光牠們一隻一隻輪流飛到野生鬥蛇所在的山谷,可是即便發現了鬥蛇,也要服從我的指令,不準攻擊。在進行這個訓練的時候,我發現了好幾個有趣的現象。光呀,在發現只有一條鬥蛇的時候,並不會爲了殺死鬥蛇而發出聲音喔。」
每當奧米爾看見跑過小巷的孩子們色彩繽紛的織品飄逸,現在應該正在故鄉的鎮上玩耍的女兒就會在他的心頭浮現;每當奧米爾和肌膚上擦着香油的女人遊玩時,他就會回想起身上沾滿了火爐味道的老婆的髮香。
艾琳沙啞着聲音說:「鬥蛇和王獸都是不可思議的野獸,和其他野獸不同,越瞭解,這種想法就越強烈……如果經人工繁殖的鬥蛇會有和野生鬥蛇不同的地方,那就應該有相應的理由,可是要確認那個理由,又得花上更長的時間,不花上長年的歲月檢查實例和比較……」艾琳低下頭,搓了搓手,試圖溫暖冰冷的指尖。
聽到耶爾一叫喚,艾琳便喃喃說道:「無音笛會釋放出什麼東西來嗎」
「他說這個問題很奇怪,可能會被妳笑,不過我看他一副很在意的樣子。他認爲,要是知道跑出來的東西是什麼,說不定就可以把它調節成不讓鬥蛇僵化,只讓牠們鎮定下來的程度了,那傢伙跟妳很像,有時候會說出一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艾琳抬起臉,視若無睹地看着搖曳的草穗,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到目前爲止做的東西,真的只是滄海一慄的調查。但是,有很多事情是調查之後纔看見的。」
以前,她們非常頻繁地通信,從幽陽生了八個小孩、丈夫加舒甘的行動,到村子裏發生的事件,她都常寫信來。從文字中散發出開朗活潑個性的信,總是讓他們看了哈哈大笑。每次幽陽的信一寄來,連傑西都會開心得不得了。
把目光移向優閒地整理着毛的王獸,艾琳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光牠們呀,是用聲音操縱鬥蛇的,不只是爲了咬死牠們,牠們還會在更細微的情況下操縱鬥蛇……」
口中殘留的辛香料刺激的味道,讓奧米爾的胸口很不舒服。這個城鎮的所有東西都散發出這個味道,和故鄉的味道全然不同——無論是食物,還是女人的肌膚。
耶爾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接着說:「對了,現在我纔想到,走進新生鬥蛇的巖房時,也會有相似的感覺,鬥蛇衆之中老是出現打架紛爭,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感受着無可取代的時光毫不停留地逝去,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秋天的原野上好長一段時間,仰望着天空。
幽陽和加舒甘優閒地度過人生,而每當觸及他們的生活時,艾琳他們總是會看見匆忙活着的自己有多忙碌。
「那牠們可能是發出了某種類似迴音的東西,會在碰到牆壁或是物體的時候反彈回來。」無法抑制的亢奮出現在艾琳的聲音中。
「對不起。」
「妳還好吧?」
艾琳閉上嘴巴的時候,耶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瞇起眼睛。
應該早就隨着日落關閉的「雷門」,竟然還開着,奧米爾沒看到守門的守備兵,也沒看到鬥蛇。而且,吊橋還是放下來的。
「威脅?怎麼做?」
「對王戰來說,鬥蛇是唯一有可能喫掉自己孩子的生物,繁殖力較弱的王獸,要是被鬥蛇喫掉自己的孩子,就只有滅絕一條路可走了。」
奧米爾一面嘆息一面穿過小巷,走上大馬路的時候,忽然沉下了臉。大馬路上異常地安靜,要是在平常,應該都會看到沒有當班的守備兵三三兩兩地從鎮上回去,可是現在卻連一條人影都沒有。
「喂……」艾琳看着天空,喃喃說道:「我做的事情,有什麼意義嗎?我完成了什麼呢?」耶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凝視着妻子。
耶爾也露出了微笑,說到這個死黨的事情時,艾琳都會面露溫柔的表情。
「說到變化,新生鬥蛇體液的毒性,好像比之前的鬥蛇都強。」
忽然,艾琳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有,非常多,它們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是我們的肉眼看不見而已。舉例來說,你想想看特滋水的成分。從我們的眼睛看來,那只是單純的液體,可是其中的某種東西會讓鬥蛇和王獸的身體起反應,促進變化。無論是變化,還是那種作用發生的狀況,我們的肉眼全都看不見,要是可以看見,不知道該有多好……」
「都已經知道到這一步了,最重要的部分,我卻還是一無所知。奇姆爾詢問的無音笛的問題,我也非常在意。無音笛纔是王獸和鬥蛇之間特殊的共同點,這是其他野獸都沒有的。狗和人都不會僵化,爲什麼一被吹無音笛,王獸和鬥蛇卻會僵化呢……」
「王獸和鬥蛇之間,其有非常複雜、深刻的關係,那場『災難』也一定和這段關係的某一處有所關聯……」
「啊啊,我要時間!我要來解開想要了解的事物!人的一生實在太短了……」
王獸自然不用說,艾琳應該連對操縱鬥蛇一事,都打從心底厲到厭惡。
艾琳別開眼睛,低下頭,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抬起臉,低聲說道:
在耶爾一邊撫摸着艾琳的後背,一邊說出這件事的時候,艾琳立刻繃緊了臉。
耶爾無昔日地注視着臉色慘白、僵硬的妻子。
耶爾入神地聽着妻子的話。
看見失去了極度興奮之後的慘白臉龐,耶爾不經意地想起鬥蛇騎士夥伴的臉——騎着新生鬥蛇進行戰鬥訓練後,他們也會像這樣顫抖不己,短時間之內無法壓抑下來。
耶爾仍舊皺着眉頭,看着妻子。雖然額頭上大量的汗水已經擦掉了,可是她的眼神還是茫然飄邀。
艾琳注視着空中,靜靜地思考了一會見之後,她用發出深還光芒的眼神看着耶爾。
艾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艾琳眨了眨眼睛。
「老鳥鬥蛇騎士當中,也有人過去也感受過同樣的廠覺。可是,大多數都是說從來沒有感受過。」
「嗯。」
奧米爾一邊看着建築物上的遼闊夜空,一邊無精打采地走在陰暗的小巷。
0;慘了,我是最後一個?1;
艾琳露出一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樣子,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貧血的關係,艾琳暫時沉默地閉上眼睛,不久之後,她才睜開眼睛,「籲」地吐了一口氣。
用組鎖鏈吊着,橫跨在護城河上的吊橋,是爲了防止敵軍襲擊而設的,由於吊橋放下拉上時發出的聲音,那扇大門便被稱爲「雷門」。當奧米爾接近那扇門的時候,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艾琳皺起眉頭,一邊靜靜地思考,一邊聆聽着。
「鬥蛇那種叫聲,綠瞳之民應該全都詳細地學會了吧,然後再把它當成『操者之技』使用……」
只要把事情的重要性告訴尤哈爾,他大概就會派某個適合的人開始進行調查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艾琳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見變化的實際情況,雖然她最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可是她還是想看。
「之前我也聽王獸獵人歐萊姆先生說過,野生王獸也只有在肚子餓、鬥蛇接近自己的巢穴,或是遇到大羣鬥蛇的時候,纔會發出那種叫聲,把鬥蛇喫掉。」
猶如小刷子一般的雲在天空散開,很有秋天的味道。仰望着那片雲,艾琳忽地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秋風吹動了草,拂過艾琳的頭髮,小鳥尖銳的叫聲在遠方響了兩次,又消失了。
「嗯,他叫我問妳:是不是有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從無音笛裏面跑出來?」耶爾苦笑。
「我呀,總是會想起幽陽從前說過的話:『艾琳呀,妳又不是有八顆頭、八隻手,妳的頭和身體都只有一個,所以會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我總是會變成這樣,和王獸們編隊飛翔,一定都會情緒亢奮得異常……」艾琳顫抖着,揮着手跌坐在草地上。
彷佛在追溯着自己的思考一般,艾琳喃喃說道:「爲什麼王獸們在霧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距離呢?即便在黑夜,那些孩子也都能完美地避開岩石。如果不是用眼睛看,牠們又是用什麼去感受的呢?如果不是聲音的話,難道是某種東西碰到了牠們,讓牠們僵化的嗎……」
「這個世界上會有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見的東西嗎?」耶爾皺起眉頭。
耶爾確認似的說:「如果只有一條鬥蛇,王獸就不會發動攻擊,這是千真萬確的嗎?只要那條鬥蛇不接近王獸的巢穴。」
「鬥蛇是強大的生物,能夠喫掉牠們的只有王獸。如果沒有王獸的話,鬥蛇會過度增加,瀕臨互相殘殺和餓死的危機。跟蜥蜴和蛇比較起來,鬥蛇的繁殖能力較弱,但是,和在野生狀態一輩子只能生兩個小孩的王獸比起來,鬥蛇的繁殖力強多了,一定是因爲這樣,王獸纔會對鬥蛇擁有那種壓倒性的力量。」
「聲音和王獸、鬥蛇的祕密有很深的關係……與其靠角操縱鬥蛇,用聲音操縱應該可以讓牠們的行動更細微。」
自從開始訓練王獸,因爲擔心幽陽他們也會被災難波及,兩個人便不再通信了,然而即使如此,艾琳的心中還是永遠都有這位朋友,管住她想要走向極端的心。
「意思是說,興奮的程度不一樣嗎?」
可是,在覺得所有食物都很新奇的時期過去後,他漸漸地開始累了起來,稀奇的東西也令人不悅。
耶爾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可是那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異常感覺,蒼鎧老鳥們也經常說和騎其他鬥蛇的感覺不一樣。
奧米爾再次覺得,自己果然不應該去那家店。早知道就不要被慾望控制,在那個時候說自己要再去下一家,跟同伴們一起回去就好了。就算沒有當班,一個人遲到回去,也會被上級長官盯上。勤務態度的評價搞不好還會因此變差。
一陣頭皮發麻的緊張,讓奧米爾的醉意全醒了,他抓住劍柄走近石牆,在巨大的闇牆陰影下小跑步到門房的警衛室去。雖然空氣中飄散着鬥蛇散發出來的甜味,但是看不到鬥蛇,連同僚的影子也沒看到。
朝警衛室裏面一看,奧米爾可以藉着蠟燭的火光看到最裏面的房間,不過只有賭博用的牌散落在餐桌上,一個人都沒有。
奧米爾不打算穿過聳立的「雷門」,於是便一如往常地打開警衛室旁邊的小木門,一走上吊橋,風使瞬間變強。吹在臉上的風,鬥蛇的味道和銅一般的金屬臭味一同飄了過來。
0;是血的腥味……1;
心臟開始宛如警鐘似的跳動。
周遭什麼人都沒有,只有積蓄着漆黑的水的護城河,以及沿着護城河分散建築的十間石造鬥蛇舍、兼當宿舍的城塞沉浸在暗夜之中。
當奧米爾朝着那裏走去,血腥味就變強了。在他忽然注意到什麼東西,而從吊橋的欄杆看下去時,他不由得發出了小小的慘叫聲。
護城河裏浮着屍體,那是腹部以上全都消失的屍體!
一瞬間,奧米爾還以爲是鬥蛇發狂喫掉了守門警衛,可是,他立刻就發覺那具屍體對面浮着一個類似巨大粗木的東西。
0;鬥蛇!1;
死掉了,死了,浮在護城河上!
奧米爾的頭腦麻痹,彷佛在作惡夢,周圍的事物距離開始自己越來越遠,看起來搖曳扭曲。
彷佛被線拉住一般,他開始步履瞞珊地朝着同伴們理應待在的城塞走去,然而,心中卻頻頻傳來「回頭比較好,逃去某個鎮上的便宜旅社或是酒店比較好」的聲音。
可是即使如此,奧米爾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過了橋,跑過草地,來到鬥蛇舍的時候,他聽見某個東西在動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走進半開的門,靜悄悄地往裏面一看,奧米爾睜大了眼睛。
引了護城河水的巨大的「池」中,處處都浮着鬥蛇和同伴們的屍體。而且,「池」的旁邊有鬥蛇。騎在鬥蛇背上的,是……
就在奧米爾正準備開口的時候,他感覺頭側受到了劇烈的衝擊,之後的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奧米爾醒來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是冰冷岩石地的味道。一睜開眼睛,便看見了被水浦溼的岩石地,以及另一邊的水面。血的腥味和甘甜的鬥蛇味道混雜在一起,從翻動的水面漂盪出來。
噁心的風覺湧了上來,奧米爾忍不住乾嘔了一聲,他的頭痛得要裂開了,想要摸頭,可是卻發現手動不了。一掙扎之下,才發覺繩子陷進了手腕。
就在奧米爾察覺自己被綁住,倒在鬥蛇的「池」畔的那一瞬間,之前的事情全都在腦海中復甦了。
渾身顫抖的奧米爾緊緊抓住瞳繩。
「毒死?」
大約兩個月之前,西巫裏希的大首領諾茲古拉派來的密使拜訪了大公城,交出一封文書。諾茲古拉提議訂定一個協議,協議的內容是:只要放棄東部草原上的商隊都市之中,較接近拉薩的烏拉姆、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等都市的領權,西巫裏希就認同龍薩神王國附近的伊米爾、赫札,和卡修爾等都市的領權屬於龍薩神王國,今後一定會嚴格告知旗下的各部族,不讓他們對這些領地進行軍事攻擊。
「讓他坐起來。」
「進行『一刻茶』吧。」
「池」另一邊有兩條門蛇,頻頻伸出長舌頭舔舔嘴巴。奧米爾下意識地覺得牠們和自己熟悉的鬥蛇不太一樣,不過因爲有點陰暗的關係,他也看不清楚。只不過,他清楚看見熟練地騎在那些鬥蛇上的,就是拉薩的士兵。
在他們的慷慨激昂背後,藏不住恐懼和動搖。
奧米爾用破掉的嗓音回答:「可是,那些傢伙……」
彷佛在扭曲的夢裏一般,奧米爾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連呼吸都忘記了。
奧米爾忍住劇烈的頭痛,拚命地驅馬快跑。前面的樂師轉過頭,對他說:「你還好嗎?」
羅藍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激憤的神色。
等到貴族們出去之後,大公的重臣們則安靜地跟在後面,門一關上,彷佛暴風雨忽地平息了一般,寧靜驟然降臨。
「謝謝。」
「我被拘留在那個男人的公館好長一段時間,他把我抓起來,卻又讓我活着,這一點一直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我終於瞭解他的想法了。歐茲古拉是想要透過我的嘴巴告訴我父親——商隊都市烏拉姆多麼輕易地就掉入西巫裏希的手中。」
「到底發生了」奧米爾吞了一口口水,詢問:「爲什麼五十條鬥蛇會那麼輕易就被」
7真王的話
「妳做好結論了嗎?」
感覺大概就像是被不安驅使而口沫橫飛地堅持自己意見的那股熱潮,突然被冷水澆熄一樣吧。他們的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滿神色,但是最後還是拉開椅子站起來,對真王深深一鞠躬後,魚貫地離開密談廳。
0;是拉薩!1;
就如同這封先表示接受協議纔是正確策略的文書,諾茲古拉竟然用鬥蛇部隊攻下了距離龍薩神王國最遙遠的商隊都市烏拉姆,給了一記下馬威。
忽然間,羅藍看向了奧米爾,被那雙深遠的眼睛盯着瞧,奧米爾不由得繃起了臉。
賽米雅一這麼宣告,參與密談的貴族們全都大感驚訝地盯着賽米雅看。
奧米爾認真地看着羅藍。
0;我和舒南結婚的這個改革,絕對不能成爲衰退期的開始!1;
「你怎麼會知道?」
被個人慾望驅使的貴族們真的很醜陋,不過他們的領地經營,會讓他們旗下的領民——最終是整個王國豐饒。大公領地的重臣們也是,只要利益和權益被剝削,他們就會憤怒、反抗,想法底層存在着不安。
中年武士把臉轉向樂師。
奧米爾看着樂師用嚴肅的目光望着草原遠處的側臉,膽怯地開口:「你是……?」
爲了維持這些遙遠的商隊都市的領權,許多守在建築在都市周圍城塞的鬥蛇騎士和大公領地的士兵都喪失了性命。可是,這三個都市可以蒐集整片東方諸國的物資加工、出口,非常富饒。以守護的價值來說,這些都市羣付出的稅金非常高,也讓龍薩神王國富有。會把這些都市羣收爲自己的保護領地,正是因爲就算扣掉派鬥蛇部隊和士兵去守護的軍備費用、維持經費,還是可以得到相當多的財富。
奧米爾舔舔嘴脣。
發覺什麼?就在奧米爾正打算這麼反問的時候,他注意到羅藍在說什麼了。
「要是有用來對付人類的無音笛就好了。」
據說穿着拉薩盔甲的士兵們騎着的鬥蛇,體型稍微比龍薩神王國的小,不過在城門前的護城河游泳的樣子卻非常敏捷。在知道烏拉姆遭到制壓之後,士兵們判斷應該優先保護伊其希利,於是便取消了潛入烏拉姆的計劃了回到伊其希利,再用快馬和信鴿把這個狀況告訴大公。
奧米爾鬆了一口氣似的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奧米爾說異地拉高了噪音。
剛纔只瞥見一眼,所以他以爲那只是裏面有屍體而已,然而現在看見了那些屍體的衣服和臉孔之後,他知道死掉的人正是剛纔一同聊到下午的同伴們,他們全都被撕成了碎片——是被鬥蛇咬死的。
賽米雅瞬時板起了臉。
半個月前,阿瑪索爾伯爵的養子羅藍才衝進烏拉姆附近的商隊都市伊其希利,告訴他們在烏拉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了確認真僞而從伊其希利派出的鬥蛇兵們,看見了穿戴着沒見過的裝飾的鬥蛇守着商隊都市烏拉姆的城門口的光景。
中年武士搖頭。
0;爲了讓人民安穩地生活,我們不能失去豐饒的商隊都市。1;
就算被這麼間,奧米爾也回答不上來,頭是痛得不得了,可是奧米爾還是發狂似的策馬加鞭。他總覺得不管怎麼跑,拉薩都一直追在自己身後。想要盡所能逃遠一點的心情從心底竄了上來,讓他完全無法放慢速度。
「你很幸運。」羅藍凝視着草原,突然說道:「如果按照時間回來,你現在大概就會像其他休息的士兵一樣,被關進地牢裏吧。如果你剛好當班,就會被鬥蛇咬死。」
「喔……」
「事到如今,只有戰爭一途了吧!」
「歐拉太大意了!」羅藍直接喊出烏拉姆的總督的名字,破口大罵:「我警告過好多次了,告訴他就算有長年擔任赫札總督的經驗,也不能大意!烏拉姆跟赫札不一樣!我告訴過他,應該要跟烏拉姆的有力階層多喫飯多喝酒,培養出能夠讓他們推心置腹的交情,上一任的卡舒母就是這樣。——可是,那個愚蠢的歐拉,根本什麼都不聽!」
樂師拉着種繩,輕輕地讓馬減速。來到了奧米爾附近,用冷靜的聲音說:「把速度放慢一點比較好,你的頭被打得那麼重,還是不要震動得太厲害比較保險。」
破曉了。
「之前,拉薩來攻打好幾次,可是這個城鎮的護衛之所以沒有鬆懈,就是因爲上一任的卡舒母和這個城鎮的有力階層關係親密,才能得到市民的協助。可是,歐拉居然愚蠢到輕蔑和這個城鎮的人民打交道的行爲,所以纔會被背叛!」
要是讓時機溜走,明明已經提出所有意見了,卻還是說個沒完的人,就會不斷地重複強調自己的主張,讓現場氣氛變得很不耐煩。要在事態演變成這樣之前,漂亮地阻斷。
樂師轉過頭來,語氣平靜地說:「我是羅藍。羅藍﹒阿瑪幹索爾。」
賽米雅思付:果然,沒有任何一個選擇能讓他們所有人都滿意。賽米雅把茶杯放在小茶几上,發出了點聲響,她向着丈夫轉過臉。
就在他厭受到自己八成不會被殺死的那一瞬間,溫暖的感覺便緩緩地回到了腹部深處,不過當他被粗魯地拉着手臂站起來時,鬥蛇的「池」的全景也跳進了他的眼底,讓他不由得再次開始顫抖。
雖說好不容易握過了歉收的危機,可是沒有人能保證歉收不會持續到明年、後年,在這個王國之中,每一個人心中都偷偷地對滑落飢貧的危險性有着確實的不安。
真王在密談的時候聽取貴族和重臣們的意見,判斷自己已經聽夠了之後,就要宣告「一刻茶」原本,王祖傑似乎就習慣在做重要的決斷之前先喝一杯茶,這個故事也就成了「一刻茶」的由來,從此之後,每一任真王都沿襲了這個習慣。
「你應該看到了吧?親眼看到之後,還沒有發覺嗎?」
奧米爾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仔細地觀察着周遭。從剛纔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而隨着頭腦漸漸清楚,他就發現人的聲音。
從腹部到胸口的皮膚猛然縮了起來,奧米爾顫抖着抬頭看向中年武士。
「難不成……」
拉薩終於擁有鬥蛇部隊了,不但如此,他們的鬥蛇部隊甚至具有打敗烏拉姆的精銳鬥蛇部隊的實力——這個事實令他們感到激烈的恐懼。
「對,飼料用的羊被下了毒。敵人來襲的時候,別說戰門了,鬥蛇全都痛苦地痘擊。」
羅藍完全沒注意到奧米爾的這些想法,繼續連珠炮似的說:「鬥蛇的飼料是由這個都市的人民提供的,歐拉免去了讓狗試飼料毒這個步驟,我看歐拉根本從來不曾想過,自己保護的人民會爲了敵人喂鬥蛇毒吧,不過這個都市的人們還是選擇捨棄我們,接受拉薩的支配。」
大公是在五天前收到這個消息的。幾乎在同時,抵達最接近龍薩神王國的商隊都市伊米爾的羅藍,也寫了詳細的書信送給大公和尤哈爾。
她們不會看不起人們的意見,然而,卻還是經常掌握最後決定權,連個習慣就是爲此而存在的。不僅如此,像這樣一邊喝着熱茶,一邊安靜地回想着剛纔進行的密談,就可以看出要點在什麼地方、接下來該怎麼做。
——在所有的意見都提出來了、討論也進行到一定的程度後,就宣佈進行「一刻茶」。抓出這個時機是非常重要的喔。
對於奧米爾的沉吟,羅藍沒有回答,他直接把頭轉向前方。日光從背後射來,照亮了他的後詢問,羅藍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還很陰暗的草原遠處,用腳跟賜了一下馬腹。
把水壺還給樂師後,樂師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話說到一半,奧米爾才發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有活着的鬥蛇,鬥蛇騎士們纔不會讓拉薩爲所欲爲。
「意思就是說,其他的都市也很危險?」
靜靜地凝視着奧米爾,羅藍彷佛在跟對面的某個人說話似的說:「邊境的商隊都市全都懸在危險的在線,只要烏拉姆倒戈拉薩的消息傳出去,其他做出和烏拉姆相同選擇的都市,一定會再度出現吧。」
賽米雅微微一笑,眺望着還飄散着人們留下的騰騰熱氣的室內。
樂師拿起了掛在馬鞍上的水壺遞給他,冰冷的水滑過喉嚨,讓奧米爾的心也立即靜了下來。
「拉薩不會追來的。」
他是一個還很年輕的男人,擁有亞薛人似的褐色肌膚。不過一開口,那名年輕樂師便開始極其自然地說起了龍薩語。
這句話通過耳朵,傳進心裏之後,奧米爾心頭的某個東西纔開始放鬆,他拉了疆繩,讓馬的速度放慢,接着開始氣喘呀呀,汗水也從額頭上冒出來。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奧米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叫了一聲——好幾個疑問解開了。
「這傢伙就給你吧,龍薩的殘兵——把他當作歷史證人帶回去吧。」
「幸運的士兵好像醒來了哩。」聲音近得超乎奧米爾想象,那是龍薩語,不過卻是有如舌頭打結一般的奇妙說話方式。
「……我們沒有派跟歐拉一樣愚蠢的總督到其他都市去喔。飼料的試毒工作也都做得很確實。」
擺藍把臉轉了過來。
隨着這個聲音,某個人接近的腳步聲傳來,奧米爾的手臂被粗魯地抓住,身體也被拉了起來。頭部的搖晃引發了激烈的疼痛,讓他差點嘔出來,他拚命地吞口水,把反胃的感覺壓了下去。
奧米爾一邊冒着冷汗,一邊聽着頭頂上的對話。
「那就沒關係了。只要沒有發生鬥蛇被毒殺的事件,就不可能有人贏得了我們。」羅藍皺起眉頭,彷佛在看着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注視着奧米爾。
不能讓人們覺得改革是一個錯誤。
拉薩真的組成了鬥蛇部隊,而且還打敗了身經百戰的龍薩鬥蛇部隊——這個事實讓大公受到強烈的打擊,從那一天開始,他便召集重臣,不眠不休地討論對策。
中年武士的身邊,不知爲何居然站着一名樂師,那副揹着拉卡爾琴,穿着寬鬆衣服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武士。
真王領地的貴族們,以及多數的大公領地的領主們也都主張不得接受西巫裏希大首領諾茲古拉的協議。他們面紅耳赤地陳述,在此之前的小戰爭從來沒有明確地戰敗過,他們只不過是一時用奇襲制壓了烏拉姆,爲什麼本國需要妥協?
「他們是戰俘,能不能活着回去故鄉,就要看真王的答覆如何了。」中年武士摸着鬍鬚,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你只要好好告訴你的父親,今天晚上我們是多麼輕易地成事就夠了。擁有亞薛之眼和龍薩之心的樂師,請用你極富天分的舌頭告訴你的父親:草原是我們的故鄉,恐怖的鬥蛇也不再是龍薩專有的東西了。」
「歐茲古拉——那個留鬍子的中年武士——說的,那個男人是西巫裏希大首領——諾茲古拉的重臣。」
賽米雅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坐在身邊的丈夫,舒南那張佈滿深度疲倦的臉上露出一個苦笑。
統轄鬥蛇軍的高宮之一——黑鎧尤哈爾﹒阿瑪索爾收養了一名亞薛的養子,這是每個鬥蛇騎士都知道的事,而且他的樂師名聲也傳遍了每個商隊都市,因此奧米爾忍不住仔細地看着這個騎在自己身邊的年輕人。
「真王是使用『一刻茶』來取代無音笛的喔,在祖母教我密談的真正意義時,我還不是很清楚,不過現在我就知道了。」
羅藍板着一副失去理智的臉,不吐不快似的開始滔滔不絕:「烏拉姆跟伊米爾、赫札不一樣,本來就是哈疆建立的商隊都市,有力階層的人幾乎都是哈疆人。對哈疆來說,我們龍薩纔是征服者,就算在表面上歡迎我們,心底一定還是真有根深抵固的反竄。」
回過頭,背後的地平線染上一條紅色,已經可以看見草原的邊際。
祖母溫柔的聲音在賽米雅的耳朵深處響起。
當天旋地轉的風覺逐漸平息後,奧米爾看見三個男人包圍住自己。兩個人穿着皮護衣,腰上掛着劍。其中一名有着一身古銅色肌膚、看起來很翱悍的武士壓着奧米爾的手臂,另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士則站在奧米爾的正面,俯視着他。
羅藍嘆了一口氣,他臉上激動的神色緩緩消退,只留下沉重的疲憊。
「鬥蛇的事嗎?拉薩很騙傲地騎在上面那一幕?那是把我們的鬥蛇……」
「鬥蛇是被毒死的。」羅藍的側臉染上了慍色。
奧米爾嘴巴微張,聽着直呼總督名諱的羅藍破口大罵。雖然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曉得羅藍爲什麼會對自己這種人說,不過他茫茫然地覺得,對這個人來說,大概不管旁邊是誰都無所謂,他只是想把累積在心底的不滿想法一吐爲快罷了。
彷佛要斬斷奧米爾的不安一般,樂師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們希望我們回到龍薩,傳達發生了什麼事。」
一面喝着侍女送上來香味濃郁的茶,賽米雅又再一次地覺得:歷代真王都好了解人性。
「其他的俘虜呢?能不能再多釋放一、兩個人?」
面對着舒南的問題,賽米雅嘆了一口氣。
樂師鐵青着臉,看着奧米爾。
烏拉姆、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是距離這個王國最遙遠的保護領地,已經遭受拉薩的頻繁攻擊而動亂二十年之久了,可說是點燃戰火的火種地帶。
有的貴族覺得在其王和大公面前露出懼色很丟臉,因此冷靜地試算出要是失去了來自三個商隊都市羣的稅收,對這個王國會有多大的影響。而提出和這些意見稍微不同的,是接近托拉王國國境的南部大公領主吉基﹒薩爾瑪伯爵,和擁有面對東部草原的領地的尤哈爾﹒阿瑪索爾伯爵。
基本上,他們也反對接受協議,不過卻同意先展現出願意接受談判的態度纔是上策。三個商隊都市確實可以提供高額的稅收,可是爲了保護那片遙遠的土地而持續消耗的兵力會造成士兵們的不滿,也有可能導致軍隊的腐敗。
再者,三個商隊都市的居民多半都是哈疆人,也是過去攻打這個王國、最後被反咬一口而滅亡的哈疆王國的後裔,所以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對龍薩懷有根深抵固的反感,守備兵們在執行任務的同時,不只要提防拉薩,還會擔心這些都市的居民隨時舉旗叛變。
如果可以,就找出讓步的可能性,表達願意談判的態度,拖延決戰時間。在這段期間內,趕緊和商隊都市的有力階層進行祕密交涉,鞏固勢力,再製定新的保護領地經營形式,不僅要和之前截然不同,也得是能讓他們認同的共同對抗拉薩的守備。
兩位伯爵覺得應該要這麼做纔對,然而,大多數的人卻完全不贊成這個想法。
其他人異口同聲地反駁:如果要制定新的保護領地經營形式,應該在除掉拉薩之後再進行。利用讓步態度來拖延時間,根本就是愚策。
吉基﹒薩爾瑪伯爵還是不斷地反對,尤哈爾﹒阿瑪索爾伯爵則在看見明確的大多數反對意見後,對他們提出了有附帶條件的讓步主張。
如果大多數人都希望進行決戰,他也會支持,可是戰爭結果若不是壓倒性的勝利,他希望大家能夠接受他和吉基伯爵共同提出的新保護領地經營方案。真王賽米雅就是在又有人出言反對尤哈爾﹒阿瑪索爾伯爵的發言的那一刻,宣告進行三刻茶」的。
「尤哈爾是爲了讓讓步案通過,才那麼說的。」大公低聲說:「在很早以前,尤哈爾就讓我看過那個提寮了。可是在同時……」大公的聲音更低了。
「他也認爲,如果要戰爭的話,可能越早越好。」
賽米雅點點頭,說:「意思就是要在拉薩的鬥蛇部隊變得更強之前吧。」
「對,他之所以會在一開始的時候主張避戰,是爲了讓貴族和重臣反對,進而更強硬地主張戰爭。」
賽米雅的雙頰扭曲了。
「那麼做之後,要是戰爭沒有得到壓倒性的勝利,責任在誰頭上就一目瞭然了。」這麼說完,賽米雅對着丈夫露出微笑,說道:「尤哈爾真的很看重你呢。」
爲了不讓戰爭變成由大公主導,尤哈爾巧妙地把其王領地的貴族們捲入責任的框架之中。舒南露出了苦笑,但還是用詢問的眼神凝視着妻子。
「的確是……只不過,他的那些話所拯救的人,應該不是隻有我吧?」
賽米雅的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沒有回答。尤哈爾的話,確實拯救了身爲真王的自己,他把賽米雅推上了不得不宣佈戰爭的立場。這和之前的小戰爭截然不同,不是在受到攻打的情況下爲了防守而戰爭,而是爲了王國的利益撥開敵人伸過來的手,主動挑起戰爭——做出這種宣言,等於顛覆了認爲讓人流血是污穢的行爲,否認至今神聖真王的形象。
尤哈爾他們讓非得做出這個行爲不可的賽米雅在「回應人民的深切期望」這種形式下宣告,算是讓她得到些微的救贖。這是尤哈爾打從心底支持大公的證明,也證明了他並不會爲此而把真王推向難堪立場的體貼。
0;雖然真的很值得厲謝……1;賽米雅在心中呢喃。
尤哈爾果然還是武士,會把戰爭看成解決紛爭理所當然的必要手段。這種想法,和真王長年以來維持的想法徹底地背道而馳。
對王獸來說,鬥蛇就是鬥蛇,不是敵人也不是夥伴,因此一定得想好攻擊步驟,以防王獸們攻擊己方的鬥蛇軍。爲此,大公和重臣們不停地反覆討論,確認戰場的地勢,並預先列好計劃。
衆人臉上的血色消失了,在彷佛結凍般的一瞬間之後,他們狼狙地面面相顱,想要察探彼此的表情。
「過去,哈疆攻打這個王國的時候,我的祖先選擇了不應戰,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哈疆,我真心誠意地尊敬祖先的心。」
「污穢的判斷不是您做出的,只是臣等的意願。」
所以傑西,你別哭了,那個時刻來臨時,不要讓媽媽難過。忍住眼淚不要哭泣地送媽媽走吧。
9母與子
沒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賽米雅繼續說:「在此之前的真王,一直只讓大公和其領民流血,可是,我擁有懷着這種心願的大臣。我尊重各位爲了得到利益,而必須爲相應的決斷負責,做出犧牲的心意。我也會和我的丈夫一起上戰場,和各位並肩戰鬥,以防不付出犧牲就想得到利益的人出現。」
8快使前來
人們的手還是放在胸前,說他們希望。賽米雅點頭,環顧了所有人。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只有索馬亞一個人顯露出些微擔心的神色。可是,其他兩個人卻落落大甘地點點頭。
明天離開這裏之後,或許就無法再和傑西一起圍着火爐。突然間,艾琳的皮膚變冷,一種全身內外縮成一團的厭覺襲來。
火爐間已經沉進淡青色的灰燼裏,看着沒有火光的火爐,總是坐在火爐邊等待的傑西的身影忽地在艾琳的腦海浮現,那一瞬間,一陣銳利的疼痛從艾琳的心底竄了上來。
光最近的食量變小了,鼻頭的毛和身體的光澤都失去了年輕時的耀眼。
「我的子民呀,我不想把你們捲入戰火之中。可是,你們還是願意流出自身的鮮血,期望戰爭嗎?」
紅色的光照亮了書架,那裏放着一直以來艾琳寫的自編書。鬥蛇的生態、王獸的生態,還有自己走過的道路歷程,艾琳打算等傑西看得懂這些東西的時候,就交給他,所以才一直不間斷地寫。由於翻閱過無數次的關係,裝訂的書脊已經起了紙毛球。望著書脊一會兒後,艾琳把紙卷放進懷中站起來,打開了小房間的門。
傑西一面嗚咽,一面抱着母親哭泣,就好像孩提時代一樣,他把臉壓在母親的胸前,嚎陶大哭。只要一想到可能無法再見,他的胸口就彷佛被火燒似的疼痛,怎麼也止不住眼淚。不停用力地哭泣,讓傑西覺得頭腦變得昏昏沉沉的。
艾琳點點頭,傑西的表情扭曲了。
0;我接下來要命令人民打仗,但是我絕對不會把戰爭正當化。1;
當這些話在密談廳中響起的時候,臉色鐵青的並不是只有貴族們,大公的重臣們臉上,也都露出了被雷打到似的話異神色。
手上的盤子被拿走,放在旁邊……傑西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緊緊抱住了。
離別立刻就要來臨了。
父親離開卡薩魯姆之前說的話,再次在傑西的耳朵深處響起。傑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鬆開了環住母親後背的手。
傑西一面看着母親烤肉,一面把甜辣麻梓塗在熱騰騰的法稞上,然後放上青菜。用塗了麻梓的薄法稞夾着剛烤好、有點兒焦的豬肉,是傑西最喜歡的料理。以前住在卡薩魯姆鎮上時,只要到了他的生日,或是發生什麼好事的日子,母親一定會做給他喫。
艾琳不知道野生王獸的壽命有多長,可是在卡薩魯姆這種保育場裏生活的王獸多半都能活超過二十年,較長壽的則是三十年。
鍋子掛在火爐上,蔬菜湯在裏面沸煮着。母親拿着手巾抓住鍋柄,把鍋子放到旁邊去之後,接着架起有四支腳的炭烤用鐵板。她迅速地塗上油,再把豬肉排上鐵板後,「滋滋」的悅耳聲音開始響了起來。
下定決心和大公結婚,正面面對戰爭的責任,這纔是身爲真王的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艾琳看向窗外,夕暮的光芒照亮了樹梢,艾琳在心中描繪着王獸們在這片傍晚天空的高點,靠着一個信號宛如煙火般飛散,再急速上升。
「明天晚上。」
當貴族們把手放在胸前,宣誓他們有這種意志時之後,賽米雅對他們說:
她學習王獸的習性好長一段時間了,也以牠們的習性爲本,不斷思考在諸神之山發生的災難究竟是什麼。艾琳配合着耶爾告訴自己的鬥蛇習性,自己做出一些推論,訓練王獸不管在戰場上碰到什麼情況,都能應對。要是能有多一點時間,艾琳還想試試別的,不過對於之前做的事,她也不後悔。
當教導師通知自己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傑西覺得四周的景色變得好遠。
看見他們的困惑,賽米雅接着說道:「還是要身爲真王的我,如同我丈夫的祖先亞曼﹒哈薩爾大公對真王說的一樣,宣告用鮮血污穢自己的身體,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呢?」
母親烤的不是他們平常喫的法稞,而是在店裏烤的那種又大又薄的法稞。看見放在汲水場的站板上切成薄片的豬肉,傑西便察覺母親要做什麼了。
每當艾琳看見光的臉上出現蒼老的影子,她就會厭受到一陣寂寥的感覺掠過胸口。
「三刻茶」之後,真王賽米雅再度把貴族和重臣召回密談廳,問他們是不是真的不願意接受西巫裏希大首領諾茲古拉的協議,另外,如果爲此而引發了戰爭,他們是否有對這場戰爭甘之如餘的意志。
衆人一起把手放在胸口,齊聲說:「應該。」
賽米雅注視着他們,再確認了一次。
陰霾蒙上了舒南的臉。
文書上寫道,希望艾琳最遲在兩天內從卡薩魯姆出發,所以艾琳得趁着今天把所有事情告訴艾薩兒,並整理好行囊纔行。在出發之前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是因爲事情很迫切嗎?還是因爲不想讓艾琳有多餘的時間動搖心意,才這麼着急呢?
曙雜聲擴散開來,人們臉上恢復了血色,面面相顱,然後開始點頭。
爸爸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讓傑西拚命地吸了好幾口氣,想盡辦法不讓母親看到眼淚,可是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硬嚥聲,無論怎麼做都還是忍不住淚水。
這個思緒忽然落進她的心頭,擴散開來。
當王獸舍的門被敲響時,艾琳正好在喂光喫飼料。目送耶爾離開後,她覺得內心全都空掉了,無論做什麼都趕不走那種空虛的感覺。
「戰爭要開始了嗎?」傑西喃喃問道。
「怎麼樣,託伊亞拉、索馬亞,和阿基札拉克,你們會選擇哪一條路?」賽米雅的臉轉向了擁有古老家系的貴族們。
——只要真王陸下一下令,媽媽就非去不可。不管我怎麼哭,都已經無可奈何了。
艾琳用圍裙擦擦手,解開鎖把門打開後,看見了一臉緊張的守衛兵站在晨光之中。
傑西趕緊在汲水場洗手,接着從櫃子拿出大盤子,接下法裸。
「正如您所昔日,陛下。因爲臣等是真心爲陛下着想、憂國憂民的忠臣。」
沒錯,這纔是從王祖傑傳承下來的,最重要的「心的根源」——讓真王是真王的想法。
「跟你結婚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對我極度不滿了。別擔心,親愛的,我不會用愚拙的方法,害得我們的孩子未來得過苦日子的。」賽米雅的眼中浮現強烈的光芒,說:「如果想要得到利益,就必須負責——我只是要把他們放在這個位置上而已喔。」
「那麼快?」
她伸手探尋着柱子,摸到之後,便將額頭抵在柱子上,波濤洶湧的哀傷湧起,艾琳甚至無法呼吸。她靠着柱子,讓冰冷的樹皮貼着額頭,節奏紊亂地喘氣。連在這種時候,她腦海的角落還是意識到房間男一頭有守護兵在,不能發出聲音哭泣。
眼睛深處起了一絲悶悶的疼痛,艾琳用手指壓着太陽穴,最後仔細地看了一次剛纔寫好的文書。然後她嘆了一口氣,將文書緊緊地捲起,壓上封印。
忽然,祖母的聲音在賽米雅的耳畔響起。
一直以來,真王都藉由把己身神化成爲讓人崇拜的對象,然後試圖將討厭戰爭的心檀入人民心中。另一方面,又把全部的污穢推給大公,經由戰爭受到保護,也經由戰爭得到利益——這種矛盾的方法,不可能支撐整個王國的。
看見這一幕後,賽米雅便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妳要炭烤豬肉嗎?」母親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真王賽米雅是和大公同在的,這就是她的意志。
散佈着只有真玉和大公,以及艾薩兒和艾琳看得懂的符號所寫的高度機密文書上,敘述了東部草原都市烏拉姆遭到拉薩的鬥蛇部隊奇襲,受到制壓,還有真王拒絕了西巫裏希大首領諾茲古拉的提議,已經開始戰爭的準備了。
「就在剛纔,真王陸下派遣的快使來了,由於事態緊急,請您看完這封文書之後,立刻回信。」
「媽媽要把大家全帶去嗎?亞盧姊姊也是?」
「啊,你回來啦!正好,幫我把大盤子拿來。」
艾琳抬起臉,對着等待的守衛兵說:「請告訴使者說我知道了,我會立刻檢討詳細狀況,然後我和王獸會一起到王都去向真王稟報,這樣會比告訴使者快得多,請你告訴使者說我會直接帶着答覆過去。」
「換言之,你們要仿效大公的祖先亞曼-哈薩爾,對嗎?」
他用充滿淚水的眼睛茫茫然地看着母親,發現母親的眼眶也被淚水溝溼了。
守護兵端正地敬了一個禮,然後便轉身離去。
艾琳想要繼續看着「讓王獸飛來王都」這句話之後的部分,可是視線卻怎麼也無法往下移動。
今天一大早,有快使從王宮前來的消息便沒有停過,又有朋友跑來告訴傑西說看到母親去找艾薩兒教導師長,所以傑西一直很在意,懷疑快使會來,八成是因爲母親的事。
他們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要響應賽米雅藏在這個問答背後的思緒——他們希望真王永遠存在着高潔形象的心情——就好了,所以才鬆了一口氣。這全清清楚楚地寫在他們的臉上。
被直接詢問的他們全都滿臉通紅,最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賽米雅用冷靜的聲音,對着驚訝地挑起眉毛的丈夫說道:「如果要由真王宣戰,我希望能夠對這樣的愚行添增任何一絲好的變化。——以前,你讓我看見士兵們的悲慘犧牲。你的家臣和大公領民們感受的不公平,以及只有自己付出犧牲,真王和真王領地的人們卻只想到貪圖利益,連謝謝都不說一聲的不滿,就讓我把它們消除吧!」
「大概吧,不過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光牠們是不是會飛起來,也還不清楚。我就是受命在拉薩爾待到一切明朗爲止。」
託伊亞拉說完,賽米雅便點頭,二看向以其他兩人爲首的貴族們。其中也有像索馬亞那樣面露陰霾的人,不過,被賽米雅的目光掃過的貴族們全都點了頭。
*
賽米雅隱藏着憂鬱的眼神,注視落在密談廳內的長桌上的目光好久一段時間,最後,她嘆了一口氣,看着舒南。
0;不管因爲什麼理由,都不能讓流血正當化,一定要銘記在心。1;
真王和大公希望艾琳立刻把王獸們帶到王都附近的拉薩爾保育場集合,主要戰場應該會在東部草原的商隊都市附近,所以必須在各個都市的附近設置可以讓王獸駐留的場地,到了可以預測王獸駐留地會在哪裏的階段,就要讓王獸從拉薩爾前去。
當母親把發出滋滋聲的豬肉放上大片法課和青菜上面時,傑西突然覺得眼睛一陣溼潤,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立刻低下頭,咬着牙忍住不哭。
0;祖母1;
「烤好了喔,拿去吧!」
艾琳將那些計劃全都看過一次,並思考了王獸的性格,再將執行上有困難的部分和必須修正的幾個地方詳細地寫出來,並列在文書上。這個作業結束之後,已經接近傍晚了,從窗戶斜斜射進來的陽光也已帶着紅暈,照亮了書桌的角落。
「那個時刻來臨時,不要讓媽媽難過,忍住眼淚、不要哭泣地送媽媽走吧。」
「陛下,恕在下直言,在下建議您這麼做。」託伊亞拉說道。
0;戰爭是不得不避免的,如果貴族、人民,甚至戰士,不能夠用盡全力找出避免戰爭的方法,就無法得到取代「戰爭」的道路。1;
一面聽着真王細微但清楚的聲音,坐在密談廳裏的人們全都因爲無法預期真王接下來會說什麼,而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賽米雅的臉上忽地露出了異常開朗的微笑。
飼料盆的角落還留着肉,可是光卻不喫飯,開始整理起毛來,艾琳抬頭看着牠,嘆了一口氣。
艾琳一面微微開口喘息,就這樣靠在柱子上好長一段時間。
「不只是大公的家臣,連我的真王領地的貴族們也都希望我宣戰——我的子民呀,我應該發動戰爭嗎?」
所以,當他在學舍的規範通融下獲准回家時,他就知道畏懼已久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光已經超過二十歲了。仰望着用穩重眼神俯視着自己的王獸,艾琳覺得時間過得好快。這個時候,有人敲了鋼製大門的悶聲響起,艾琳聽見有人在外面呼喊。是守護兵。
賽米雅平靜地問:「真王覺得讓人流血是污穢的行爲,所以我打從心底厭惡戰爭。如果我爲了避免戰爭而握住諾茲古拉伸出來的手,放棄三個商隊都市,各位會尊重我的意思嗎?」
打開家門,烤法裸的香味拂上臉龐,母親跪在爐竈前面,正好要從薄板上拿起法稞。
賽米雅溫柔地在心中呼喚着早已遠去的祖母。
那一天,艾琳沒有讓王獸飛翔,而是一直面對着家裏小房間的書桌。
0;能做的,我都做了……1;
「我知道了,既然各位願意爲了利益而流血,身爲真王的我,就尊重各位的意願吧!!清王一領地的貴族們,我會聽取你們衷心的願望,我會撥開諾茲古拉的手,倘若導致戰爭,我們就順從地接受吧!然後,貴族們,我允許你們如同過去的亞曼﹒哈薩爾一般,親自上戰場。」聽見賽米雅氣宇非凡的宣示,貴族們的臉全都僵掉了。
艾琳拆開信,攤開厚厚的紙卷閱讀着文字,她感到冰冷的麻痹感在額頭上擴散。
索馬亞和阿基札拉克也紛紛開口:「爲了這個王國,在下斗膽建議您這麼做!」
「對,不過可能會晚一點喔。」
「那……可是……那會讓貴族對妳的不滿加深吧。」
母親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傑西可以鼠受到那雙手的力量,於是安靜地待在母親的懷抱中。最後,有如退潮一般,某個東西從身體抽離了出去,只留下空虛的寂寞。
「我就仿效尤哈爾和薩爾瑪,踏出加深我們羈絆的一步吧。」
「什麼時候出發?」
「亞盧跟烏卡爾會留在這裏,因爲亞盧肚子裏已經有小寶寶了。」
聽完這番話,傑西緊緊地咬住牙齒,低下頭,然後突然抬起臉,說:「媽媽……妳會回來吧?」
艾琳原本想要點頭,可是卻躊躇了一下,看見艾琳猶豫的那一瞬間,傑西的臉上立刻浮現了嚴厲的表情。
「不能死掉喔,媽媽!」傑西忽然大聲怒吼:「要把光牠們帶上戰場,是因爲真王陸下和大公閣下他們希望這樣,根本不是媽媽的錯啊!媽媽也是無計可施,所以不要想要負什麼責任啦!」
艾琳驚訝地看着傑西。
「你在說什麼,傑西?」
「媽媽在想什麼,我都知道啦!那樣子訓練光牠們,把牠們當作戰鬥的道具,媽媽一定對光牠們覺得很抱歉吧?所以要是害光牠們在戰場上死掉的話,媽媽也想跟着一起死,當作贖罪,對吧?我都知道,因爲我聽到媽媽跟真王陸下說的話了!」
「爸爸說,媽媽是在找讓家人和王獸都幸福的出路,可是要是媽媽死掉了,我們全都會不幸吧?」傑西用激動的聲音說道。
「傑西,把聲音壓低。」艾琳瞥了門的方向一眼,用嚴厲的口氣悄聲說。
傑西一閉上嘴巴,艾琳便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你聽到那段談話了?」
傑西帶着挑釁的表惰,點了點頭。
望着用牙齒咬着嘴脣,筆直地盯着自己看的兒子,艾琳思付道:原來如此,這陣子兒子的態度回異,原因就在這裏呀。
如同波浪般高昂的情緒退燒,艾琳的心平靜了下來,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傑西。」艾琳用平靜的聲音說:「媽媽不會爲了贖罪而死。」傑西的氣勢立刻消了下去,臉上的憤怒也稍微退潮。
「真的?」艾琳點頭。
「真的喔,有你在,我怎麼可能那麼想呢?媽媽不會爲了贖罪而選擇死亡,絕對不會!如果是爲了自己做的事情贖罪,就算苟延殘喘都得活下去,活着贖罪。我所謂的負責任,是不把自己做的事情丟給別人收尾,自己反而逃到別處去。」
艾琳停頓了一下,接着說:「媽媽呀,從年紀還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開始,就一直、一直希望能讓光牠們回到野外,希望能讓在野外誕生的生命在野外生活。但是,媽媽爲了這個目的做的事情,反而卻讓王獸們被更強烈的束縛綁住……」
艾琳把目光移向爐火,凝視着發出紅光的木炭。
「直到現在,媽媽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如果不去接觸王獸、讓牠們持續食用特滋水的話,牠們就根本不用上戰場了。可是,要是這樣,牠們就無法在天空飛翔、無法交配,也無法生小孩,只能在這裏等死而已。」
「真慢呀,那個孩子在做什麼呢?」
「如果是現在,妳就可以一個人挑起一切——妳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人類還是繼續尋找着道路,人類就是這樣子的生物吧。」
「媽媽!」傑西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之後,把懷中的大包裏放在草地上,解開了結,打開包裹之後,各式各樣的東西從裏面滾了出來。
「謝謝,傑西。」輕輕地摟住兒子後,艾琳悄聲說道:「亞盧牠們就交給你囉。」
傑西粗魯地把圍巾塞給母親之後,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這個志願是很棒,不過要升到最高級,才能夠照顧王獸,中級二段學生,現在還不能把照顧亞盧的工作交給你。」
艾薩兒輕咳了一聲,敲了傑西的頭一下。
「但是,現在媽媽也有別的想法了喔。」
瞪着面露怒容的傑西,艾薩兒迅速地把手舉到艾琳的眼睛前面。
「王祖傑和霧之民爲了不做出愚蠢的行爲,隱瞞了王獸和鬥蛇的真相,就好像矇住了馬車的馬的眼睛……媽媽的媽媽也是因爲保守這個祕密而失去性命的。」
「非常謝謝您。」
接着,她也對站在森林邊緣的守護兵們深深地低下頭,士兵們露出了驚訝的表惰,並再次衷心地對着艾琳回禮。
艾琳伸出手,摸着兒子的臉頰,說:「好好看着吧,傑西……」
「不用擔心亞盧姊姊,我會好好照顧牠的,雖然媽媽說沒辦法讓王獸們回到野外,可是現在也還說不準吧?接下來搞不好還是會成功,所以等到媽媽回來,我也會幫忙的,我們一起讓亞盧姊姊牠們解放吧!」
「在這個時期收到出發的命令,或許是好事吧。」
「原來如此呀,這裏算是一個界限範圍,不會再把別人捲進來了……」
「那個讓野獸和人類都死去的大災難?」傑西眨眨眼。
傑西先拿起了封蠟的紙袋遞給母親。
聽着艾薩兒聲音中的強硬,艾琳看着這名年長的教導師長。她的白頭髮增加了,背脊還是很直,不過看起來也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高大了。看見她的薄脣微微顫抖的瞬間,彷佛被誘發了一般,艾琳對這名教導師長的情標在胸口擴散。
守護兵們並排站在艾薩兒背後的森林邊緣,平靜地守候着艾琳和王獸的出發,王獸們並沒有露出緊張的樣子,一如往常地佇立在懸崖邊。
0;光1;
彷佛喃喃自語般說完,艾薩兒靜靜地凝視着艾琳。
看見傑西的表惰,艾琳不由得笑了出來。雖然沉重的痛依然壓在胸口,可是,現在的她卻可以感受到溫暖滲透到身體的各個角落。
「人類只要知道,就會思考,不同的人也會有各自的思考,就算其中有一個人死掉了,其他人還是會繼續尋找新的道路。人類這種生物族羣,就是靠這樣子的方式,活了長久的歲月。無知,就沒辦法尋找道路,只有一直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引發災難,人類這種生物是如何的愚蠢、在想什麼、會如何行動,最後才能看清真正有意義的道路……」
西方天空還留着夕陽的殘影,可是接下來即將前往的東方天空,卻已經沉進夕暮的深青色之中了。
「媽媽會仔細看清楚的——把王獸當作武器使用,會引發什麼狀況。」傑西睜大了眼睛。
傑西的眼中浮現了堅毅的光芒,嘴巴也閉得很緊,怎麼看都像是這個孩子會露出的表情。
熱切的懇求充滿艾琳的胸口,讓她暫時閉上了眼睛,然後,她緩緩地開口:「可是……不管做了多少推論、準備,沒有人知道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多數王獸對上千條鬥蛇做出攻擊時,說不定就會發生超乎媽媽預測的狀況。所以,要是災難發生了,那個時候……」
在聲音響起的瞬間,王獸們全都猛然抬起頭,張開翅膀,一齊飛向天空。傑西和艾薩兒一直注視着王獸們,直到牠們消失在星星開始閃爍的遠空中。
*
「大概是,有一次亞盧和烏卡爾想要接近這羣王獸,結果牠們竟然互相豎着毛,發出低鳴。」艾琳看着正在整理毛的光,說道:「如果稍微隔一段距離,組成牠們自己的族羣,就可以讓牠們飛起來,不過要這麼做,必須……」
「是嗎?」
「如果媽媽做的事是正確的,即便在戰場上也能和光牠們心有靈犀,或許就能避開恐怖的悲劇了。」艾琳的聲音沙啞了。
艾琳慘白着臉,凝視着兒子。
艾琳緊緊地抱住兒子,試圖把他的溫度和氣味刻進自己的身體裏,同時在心裏喃喃說道。
「亞盧也差不多要進入安定期了呢。」艾薩兒突如其來地說道。
艾琳的視線移回傑西身上,露出苦笑。
「揭開真相……是什麼?」傑西板起了臉。
抬頭看着宛如雕像一般,面對自己站着的野獸,艾琳在心中呢喃。
艾琳露出微笑,繼續說:「人類不會停止自相殘殺,當然戰爭一定也會繼續下去吧!人類全都各自爲政,就算擁有語言,想法也絕對無法依照自己的意識傳達給對方。可是……即使如此,
「啾——」鳥叫聲傳來,好幾只歸巢鳥兒的影子在黃昏的空中飛舞。
接下來,牠們會遵從自己的命令飛起來,照着命令喫掉敵人,甚至連命令牠們走向死地,牠們都只會默默地服從吧——連那種時候,艾琳都沒辦法知道牠們在想什麼。
好早以前,當自己還跟約翰叔叔生活在一起時,第一次看見的那對野生王獸親子,散發出銀白色光輝的模樣,直到現在都還留在她的心底。雖然艾琳一直希望王獸都像那樣生養孩子,自由自在地在羣山之間飛舞、生活——不爲人類使用,自己當自己的主人活下去,可是最終,她還是無法將這些王獸們解放到野外去。
艾琳的聲音微微顫抖。
不知道父親的長相,母親也在自己年幼的時候過世了,雖然無法和親生父母長時間生活,約翰慈祥地養育自己,艾薩兒嚴厲卻帶有深刻的愛拉拔自己長大,才能讓自己幸福地活到現在。
艾薩兒稍微睜大了眼睛。
0;我一定會帶給你……全新的未來的……1;
傑西皺着眉頭聽到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頭。
雖然教會了彼此語言,現在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牠們就能知道對方接下來的動作,然而即便到了現在,艾琳還是不知道牠心裏的想法。
艾薩兒對嚇了一跳的傑西,用嚴厲的聲音說:
艾琳點點頭,用於掌抹去了眼淚。
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騷動聲,艾琳回頭,看見傑西穿過守護兵之間,跑了過來。他的手上抱着某個東西。
「但是呀,傑西,媽媽覺得這種作法是錯誤的。」
把傑西帶來的包裏綁在鞍座上之後,艾琳騎上了光的後背。風拂過了她的頭,拿起用長繩子綁在鞍座上的手製舊豎琴,用僅有的兩根指頭抓住豎琴的邊緣後,艾琳用右手的指頭用力地撥動其中一根弦。
「人們應該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導致引發了什麼結果纔對。不管是什麼樣的知識,都不應該隱藏起來。就算人類這種生物非常愚蠢愚蠢得無藥可救,得到知識之後還會用在錯誤的方向……就算這樣也一樣。」
傑西沉默地聽着母親的話。
「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沒錯,媽媽說不定會帶來大災難。」
「媽媽沒辦法讓牠們回到野外,也沒辦法讓牠們不用上戰場,不過,有一件事是媽媽能做的,只有媽媽一個人辦得到。」
艾琳回過頭領首。
西落前夕的陽光從山邊射出來,讓牠們的毛髮出了金色的光澤,那是有如險峻的雪山一般美麗而莊嚴的姿態。
「是什麼?」
艾琳咬着牙。現在,她不想讓這個孩子看到自己的眼淚。猶如剝掉了想要這麼多待着一會的思緒,艾琳緩緩地放開傑西,對着艾薩兒深深地低下頭。
「嗯,而且那些孩子也已經不會跟這羣王獸一起飛了。」艾琳苦笑。
「艾薩兒教導師長。」
外面傳來了關門聲,是守護兵的定時巡邏,一面聽着那個耳熟的聲響,艾琳輕輕地伸出手,握住傑西的手。
艾琳注視着傑西,平靜地說:「揭開王祖傑和媽媽的祖先們不讓大家看見的真相。」
艾琳看着那雙眼睛,說:「即便知道可能會引起災難,卻還是希望操縱王獸的話,就只能接受最後的結果了。想要引發戰爭的人們,以及無法阻止戰爭的我,都必須親自負起責任。」這麼說完,艾琳吸了一口氣,彷佛呢喃一般繼續說道:「媽媽希望讓每個人都知道所有的一切」
如果真能夠實現,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會有多輕鬆。如果能夠親手關上自己在少女時代開啓的門,並且不讓任何野獸或是人類受傷,熬過這個困境……
艾琳凝視着那副姿態,心想:自己就是被這個美麗所吸引,才走到這一步的。
艾琳接近教導師長,猶豫着將於臂環抱住她。
艾琳用平靜的聲音說:「所以呀,媽媽不會放棄的,傑西,媽媽絕對不會自己送死。要是發生了災難,媽媽就要衝到災難裏面去,找找看前面有沒有道路。然後,爲了把自己發現的東西傳下去,媽媽會拚命活下去的。」
艾薩兒緊緊地抱住艾琳,然後,很有自我風格地斷然放開了手。
0;妳現在在想什麼呢?1;
傑西還是板着臉,沉默地聽着。
「別這樣,太觸黴頭了!」艾薩兒帶着沾着淚水的臉,斥責道:「要是妳真心覺得感謝,就好好回來,再讓我看見妳健康的臉。」
「揭開真相。」
「哎,說的也對,那些孩子真是得救了呢。」艾薩兒聳聳肩。
「有除了妳之外的人引導這組王獸纔行。」艾薩兒接着說完,點了點頭。
艾薩兒眉頭深鎖地回頭看着學舍的方向。
她想過好多次,要是王獸不是這麼順從的野獸就好了,如果牠們是不回應自己的命令,像奔放生活的貓一樣的生物,應該就不用走上死路了吧。
「媽媽以前曾經對爸爸說過,如果人類這種生物是必須在自相殘殺的情況下才能維持平衡的野獸的話,且會因此而滅亡的話,就隨他們去吧。媽媽的心靈深處,一直都有這個冷酷的想法……」
「這是我拜託舍監烤的,是塗滿紅糖的烤點心喔!還很熱,在天上飛的時候很冷吧?媽媽就在路上喫吧。還有光牠們的份,所以到了拉薩爾之後,再給牠們一人一個吧,反正這個就算冷了還是很好喫。還有,這是圍巾,我已經用暖壺保溫過了,圍上再上路吧。」
傑西點點頭。
「想要幫媽媽的話,就努力爬到這個程度來,學問不是一蹦可幾的,要真正瞭解媽媽花了長年歲月找出來的成果,你還得累積非常多的知識才行!學了很多東西之後,就去看媽媽寫的書,就會發現現在看不見的地方了。學問就是這種東西喔,努力爬到這個等級吧,傑西。」
艾琳目不轉睛地看着傑西,說:「媽媽之前一直在尋找避開災難的方法,以防這種事情發生……你也看到了吧?爲了讓光牠們和媽媽心意相通地在天空飛舞而重複做的那個訓練。」
「傑西就交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