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媽媽的呼哨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1.9萬 字
1.憑弔鬥蛇的笛聲
開門的聲音讓艾琳醒了過來。
距離破曉還有好一會兒,雨水敲打着薄板屋頂的聲音,在暗夜中響個不停。
艾琳模模糊糊地看見母親在土間①的汲水場洗手。當放輕腳步走進臥室的母親將身體滑進棉被裏的當兒,雨水和鬥蛇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
載着戰士在水流中前進的巨大斗蛇,它們的鱗片上附着一層宛如麝香般的獨特甜味粘液。不管騎在鬥蛇背上出征的戰士們在什麼地方,人們都可以靠這個味道找出他們。
負責照顧鬥蛇的母親身上,也總是帶着這股味道。對艾琳來說,這是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熟悉不已的母親味道。
“……媽媽,剛纔是不是打雷了?”
“那是遠雷。別擔心,雷雲在山的另一頭,你趕快睡覺吧。”
艾琳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母親用白皙的手謹慎地撫摸着鬥蛇碩大身軀的模樣,此刻又浮現在艾琳眼前,艾琳最喜歡母親凝視着鬥蛇時那種沉靜的眼神了。
母親負責照顧的鬥蛇,是在鬥蛇之中帶頭衝鋒陷陣、擔任突破敵陣角色的最強鬥蛇——“牙”。連艾琳的朋友莎姬和喬可的父親,都沒辦法進出“牙”住的巖房。只要一想到負責照顧鬥蛇的“鬥蛇衆②”對於母親的醫術有如此高的評價,艾琳就驕傲得不得了。
當母親打算前去照顧鬥蛇的時候,無論艾琳是在汲水還是在縫紉,一定會丟下手邊的工作跟着母親一起去。她也很想像母親那樣撫摸鬥蛇的鱗,不過被母親嚴詞拒絕了。
——鬥蛇是很可怕的生物。如果你太靠近它,它會抬起那鐮刀似的長脖子,一口把你從頭撕裂到腹部,,再把你吞下去。
母親一邊凝視着在又深又暗的蓄水池裏扭動着身軀游泳的巨蛇,一邊用平淡的聲音說。
——你大概是因爲看我摸鬥蛇看習慣了,纔會覺得那根本沒什麼吧。可是,你千萬不要誤會了。
鬥蛇絕對不會跟人類親近……也是不能跟人類親近的生物。
我們鬥蛇衆和戰士們可以近距離觸摸鬥蛇,是因爲吹了這個無音笛,讓鬥蛇的感覺麻痹的緣故。
母親將一支小小的笛子放在掌心。
母親把笛子放在嘴脣上的姿勢,艾琳當然早就看慣了,她也看過那些參加戰鬥訓練的戰士們一齊將笛子放在嘴邊吹起,接着迅速地在如同粗木般僵硬的鬥蛇背上架上鞍架、翻身攀爬,再抓住鬥蛇頭上那兩支長角,跨坐在鬥蛇背上的模樣。
①土間:屋內沒有鋪上地板的空間,多爲因應工作需要而設置的。
③:輪守:發光蟲
走出溫泉浴場時,艾琳剛好看見夕陽染上山陵,逐漸下沉的景象。
艾琳眨眨眼。
每當艾琳這麼說的時候,莎姬和喬可都說她是個奇怪的女孩。她們似乎很怕鬥蛇,連待在鬥蛇旁邊都不願意。鬥蛇確實是很可怕的生物,所以艾琳也不是不能瞭解她們的心情。
艾琳和母親總是等其他鬥蛇衆和女人們洗完澡之後,纔會進浴場洗最後一輪。因爲打從艾琳懂事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所以她從來沒特別想過其中原因。然而今天,在冷清的溫泉浴場裏和母親一起泡湯的時候,艾琳卻興起了強烈的好奇心,想要知道爲什麼母親總是等沒人的時候纔來洗澡。
母親的眼裏浮出無法形容的情緒。
“可是祖父說這是滔天大罪……”
現在,發出驚人聲音的暴風雨在地底呼嘯着,尖銳的聲音從無數個“池”中響起,在洞窟裏造成巨大的迴音。走進巖窟的人們全都捂住耳朵,咬緊牙關。
艾琳眨了一下眼睛,說:“雖然水中經常有輪守,可是我還沒有在巖房中看過這種有翅昆蟲。之前媽媽不是告訴過我,不同的花香會引來不同的昆蟲嗎?所以我想,會不會是因爲鬥蛇的味道改變了,這些有翅昆蟲纔會聚集而來。”
“要不是阿孫的遺願……要不是你懷了阿孫的孩子……”
④:特滋水:“牙”專用的草藥水。
無數的有翅昆蟲聚集在巖壁上的火把周圍飛舞,同時也大量圍繞在鬥蛇周圍。
聽到艾琳的呼喚,母親抬起臉來。她用空虛的表情看了艾琳一會兒之後,稍微恢復了一些活力,露出淡淡的微笑。
“是被聚集在這裏的輪守③窒息而死的嗎?”
每個“池”都由名爲“鬥蛇之路”的水道連結。平常,這些水道會用厚厚的橡木板閘門隔住,只有在訓練、打仗的時候,這些閘門纔會開啓,好讓載着戰士的鬥蛇能夠出徵。
一旦戰士跨坐在鬥蛇背上並抓住它們的兩支腳,鬥蛇就會依照身上載着的戰士的意志移動。據說只要抬起鬥蛇的角,讓鬥蛇揚起下巴,鬥蛇甚至不會潛進水裏。
等到傍晚時分,母親等人才帶着疲倦的表情從集會堂出來。母親牽起了在門外等候的艾琳,什麼也沒有說就直接回家拿換洗衣物,接着,她們一如往常地走向溫泉浴場。
母親與自己和部落其他人們之間,有種難以名狀的隔閡。
這個部落里居住了整天都必須泡在冰冷的“池”裏工作的鬥蛇衆,所以溫泉浴場是不可或缺的設施。不過由於得使用大量的木材燒火,基於可能引起火災的考量,溫泉浴場都建在部落西方的原處。
艾琳在如石像般站着的大人們之間扭着身體前進,等她擠到最前面時,一副不可思議的光景隨即映入眼簾。
“特滋水④你沒有少給吧?半夜來巡視的時候,有什麼異狀嗎?”
她真想一整天都盯着鬥蛇看。
——等你長到十五歲,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孩子之後,如果還想摸鬥蛇的話,我再考慮看看吧。
忽然,一道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銳鳴聲響起,艾琳被嚇醒了。
“‘胴’和‘尾’它們都沒事……直到剛纔,它們都一直髮出哀悼的鳴聲,雖然現在激動地在‘池’裏游泳,不過它們都沒事。”
這個早在三百年前就由先人建造而成的“池”是非常巨大的水窪,面積大到讓人懷疑先人究竟是如何鑿穿地底的。然而,要是在一個“池”中放進超過十條地域意識強烈的鬥蛇,它們就會互相殘殺,所以這個地底下建造了無數個“池”。
祖父一直瞪着母親,接着用僵硬的口氣說:“‘牙’全數死亡……這可是滔天大罪。等到監察官來了,你一定會被審問、定罪的。”
“媽媽!這是什麼聲音?”
艾琳原本打算到母親那兒去,不過某個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轉過頭仰望,原來是祖父,他表情僵硬地盯着母親看。
彷彿當頭棒喝一般,母親抬起了臉,艾琳也因此嚇了一跳。
艾琳的母親一邊呆呆地把玩着掌上的笛子,一邊看着鬥蛇,不知爲何表情看起來非常灰暗而憂愁。
“媽媽……媽媽……”
由於母親的聲音實在太虛弱無力了,艾琳當時什麼都不敢說,可是她還得再等五年才滿十五歲,這麼長的時間,她要怎麼熬下去呢?現在的她,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在想着那散發出七彩光芒的鱗片觸感。
鬥蛇衆在巖房深處的說話聲音,透過巖壁傳了過來,艾琳一面聽着根本聽不清楚談話內容的聲響,一面和母親一起凝視死去的鬥蛇們。
巖窟入口的灰色懸崖就像被一個巨人伸手撕開一樣——知道懸崖的遙遠上方裂縫的幅度都很寬,懸崖地步甚至可以讓好幾個成年人並排走過。
在巡視回來的母親再度入睡之前,艾琳早就被深深地睡意吞沒了。
等到艾琳好不容易趕到母親所在的巖房時,所有的鬥蛇衆幾乎都已經聚集在那裏了。
祖父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
“‘牙’!……”
“嗯……因爲,這個味道跟平常的鬥蛇味道不一樣啊。我在想……這些奇怪的有翅昆蟲是不是因此才聚集而來的……”
母親沒有回答。她迅速換好衣服,丟下一句:“你待在這裏。”之後就走到土間穿上草鞋,而不穿耗時的長靴,然後朝外頭飛奔而去。
母親把死掉的鬥蛇並排放在鋪着草蓆的廣間裏,這麼一來,明天監察官來的時候,會比較方便調查。在這之後,她便一直和其他鬥蛇衆窩在集會堂裏。
“……有些人會專往不好的方面想,如果讓別人覺得你是爲了幫助我而亂說話,你也會被罵的。”
母親微笑了。
艾琳蹲了下來,她的膝蓋頻頻發顫,無法站立。
可是……艾琳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只要注視着鬥蛇,她就會忘記時間的流逝。看見鬥蛇動作流暢地潛進水底,將黑色的水捲起漩渦,再慢慢地盤旋浮上來的樣子,艾琳總是怕得起雞皮疙瘩,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把視線移開。
在黑暗的“池”面上,浮着好幾條散發着光芒的巨大粗木棒。母親泡在深達胸口的“池”裏面,打算摸那些粗木。
“爲什麼?”
②鬥蛇衆:負責照顧鬥蛇的人稱爲“鬥蛇衆”。
祖父一邊環視着鬥蛇衆,一邊用嚴厲的口吻說:“你們都給我去各自負責的巖房看看。鬥蛇在情緒亢奮的狀態下游泳,會颳倒巖壁而受傷的,我們不能再損失任何一條鬥蛇了!”
真是漫長的一天。
“不,不僅是如此。確實,你的獸醫醫術非常高明,所以我纔會不顧大家的反對,視線兒子的遺願。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艾琳一邊看着這幅景象,一邊喃喃自語說:“媽媽,鬥蛇死掉之後,味道會改變吧?還是染上疾病的時候味道會改變呢?”
她睡了多久呢?
一進去就可以看到一個被稱爲“廣間”的遼闊空間,裏面分了好幾個小洞窟,每個洞窟都可以通往名爲巖房的獨立大巖洞。巖洞之中,有一個叫做“池”的深水窪,鬥蛇就是養在這裏。
母親喫力地伸手撐住岩牀,從水中爬起來。艾琳趕忙跑到母親身邊,抓住母親的衣服,協助她離開水面,母親的身體就跟冰一樣冷。
雨雖然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很溼,穿着草鞋的雙腳直打滑,根本跑不快。其他人家的門也打開了,鬥蛇衆們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他們的家人也跟在身後,邊好奇地詢問,邊朝着東邊的懸崖飛奔而去。位於東邊懸崖的巖窟深處,有好幾間鬥蛇棲息的巖房,宛如慘叫聲的聲音似乎就是從那些巖房傳出來的。
一到了野生鬥蛇產卵的季節,鬥蛇衆便會趁着鬥蛇沒有發現的時候,偷偷摸摸地從鬥蛇巢裏爲數衆多的卵偷走一、兩顆卵。等到這些卵孵化之後,它們會趁着鬥蛇還是幼蛇的時候,把覆蓋在它們的耳朵、如同蓋子一般的鱗片割下來。
“你……”母親的聲音摻雜着驚歎,不過她很快便閉上嘴巴,然後搖了一下頭,用平靜的聲音接着說:“艾琳,這個想法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祖父在口中唸了一陣之後搖搖頭。
2.霧之民
母親看着艾琳。
看着鬥蛇衆們一同點頭,跑出巖房之後,祖父便朝着“池”走去。
鬥蛇到了晚上也會睡覺吧?艾琳也很想跟着母親一起做半夜的巡視,可是她怎麼也爬不起來,所以知道現在她都還沒去過。每當艾琳因爲母親起牀的動作而醒過來時,她都很想跟着起牀,然而她的眼皮缺像是被粘住一般,根本睜不開。
祖父焦急地握緊拳頭。
“——你祖父雖然那麼說,可是在祖父的父親那一代,也發生過‘牙’全都死掉的狀況。‘牙’它們的身體比其他鬥蛇大,力量也比較強,不過卻比其他的鬥蛇容易生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陣不可思議的笛聲在不知不覺中停止了。在寂靜之中,好幾個人的腳步逐漸靠近,接着,三名鬥蛇衆來到了巖房內。
“五隻全都一樣?”
母親的身體宛如凍結了似的,一動也不懂地盯着艾琳看,艾琳只好越說越小聲。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母親緩緩回過頭,抬頭看着自己的公公。然後,她宛如喃喃自語一般說:“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母親再度點點頭。
艾琳在睡衣上披上外衣,急急忙忙地追在母親身後。
對於祖父的問話,母親點點頭。
“不,鬥蛇的腮都很乾淨。這些輪守應該是鬥蛇死後纔過來的吧。”
鬥蛇的前後腳都有爪子,若是讓它們在地面上行進,它們的腳程能贏過千里良駒。它們在地面上奔跑的模樣根本不像是蛇,反而更像龍,可是畢竟它們棲息的地方是水裏,所以四肢緊貼在腹側扭着身軀游泳的姿態,仍然是蛇的樣子。鬥蛇堅硬的鱗片連箭都無法刺穿,它們會載着戰士躍入敵陣,把敵方人馬撕扯致死,是十分兇暴的生物……
鬥蛇衆們騷動起來。祖父抓着艾琳肩頭的手勁好大,甚至讓艾琳覺得有點發疼。
雖然其他人沒有當面對艾琳他們說什麼,不過透過偶爾的接觸和某種心神領會,艾琳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一會兒,艾琳就發覺那些粗木是什麼了,她倒抽了一口氣。
“謝謝。”母親低聲說完,愛憐地摸着艾琳的頭。
如同慘叫般的可怕聲音傳遍各個角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吐出這句話之後,祖父便背向母親,走出了巖房。
“沒事的。”
雖然艾琳擔心得不得了,可是即使到了午餐時間,他們還是沒有從集會堂裏出來,於是鄰居莎姬的母親叫艾琳跟她們一起喫午飯。
“……死掉了嗎?”
“放心。”
防止敵國潛入的士兵在巖窟入口值夜班。因爲詭異的聲音而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不停窺視着巖窟深處,直到以艾琳母親爲首的鬥蛇衆們抵達之後,他們才露出安心的表情,退到旁邊去。
就算母親叫艾琳待在原地,艾琳也不可能乖乖聽話。
艾琳皺起眉頭,母親的意思,艾琳似懂非懂。她隱隱約約覺得母親似乎在轉移話題,不過卻不知道母親爲什麼要這麼做。
“……隔壁巖房的‘牙’也死了!”
母親用呢喃般的聲音催促:“所以呢?”
她看見身旁的母親踢開棉被跳了起來。時間似乎已近接近凌晨,母親的身影比剛纔清楚多了。
聲音還在繼續,那是彷彿用力吹響裂開的金屬管一般,令人牙齒髮顫的聲音。艾琳用手遮住雙耳。
“心理準備嗎?蘇洋。我也得做好心理準備纔行!身爲鬥蛇衆的領袖、身爲你的公公,我一定也會受到監察官嚴苛的拷問吧——問我爲什麼要讓你這個照顧大公的寶物。”
母親沒有看自己的公公,只是用彷彿要將僵硬浮起的鬥蛇鱗片翻過來似的視線盯着鬥蛇看,答道:“現在還不知道。”
艾琳曾經看過母親進行這個作業。母親告訴艾琳,當蓋子被割掉之後,無法遮蓋耳朵的鬥蛇便會被無音笛操縱。爲了不讓鬥蛇遭受敵人的笛音支配,戰士們會在順利爬上鬥蛇的背之後,在鬥蛇的耳朵上覆上用鬥蛇的鱗片加工製成的蓋子。
在巖窟裏,每隔幾十步就立了一支火把,將潮溼的巖壁照得閃閃發光。
比方說,莎姬的祖父母對莎姬就非常溫柔——因爲她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總是一起生活,親戚的孩子們也頻繁地進入莎姬的家。
母親沉默地搖搖頭。
母親猶如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一般,只是一直盯着鬥蛇看。浮現在母親眼中的情緒,並不是只有悲傷,還有一種隱忍着什麼的苦惱神色。
“……原因是什麼?”
“鬥蛇之路”的兩邊有供人們通行的道路。艾琳的母親連耳朵都沒捂,就在微暗不明的道路上全心奔馳,進入“牙”它們所在的巖房。
母親輕輕拂過鬥蛇僵硬的身軀。
接着,她轉身面向浮着死去鬥蛇的“池”跪下,低下頭,用額頭碰觸岩牀。母親維持這個姿勢好一陣子,動也不動。從濡溼的衣服上滴出來的水,在母親的身體周圍黑壓壓的擴散開來。
“其他的鬥蛇呢?”
可是艾琳卻從來沒有跟祖父一起生活過。身爲鬥蛇衆領袖的祖父對艾琳來說,一直是個有點可怕的人,祖母也是。每當逢年過節去拜訪祖母的時候,祖母雖然會將節慶的年糕分給艾琳她們,但是卻從來沒有對艾琳或是母親笑過。
父親的弟弟、妹妹——也就是叔叔或姑姑,以及他們的孩子們,都距離艾琳她們很遙遠。看着他們和祖父母輕鬆聊天的時候,艾琳都感到不解,不知道什麼祖父母就是不會對着自己和母親那樣說話,不過艾琳卻隱隱這是不能提及的事,因此她甚至連母親都沒問過。
母親的身高比部落裏的所有女人都高。
艾琳是在什麼時候注意到母親的輪廓、瞳孔的顏色都和部落裏的人們不一樣的呢?或許是莎姬對艾琳說“艾琳的瞳孔跟伯母一樣,都是綠色的耶,霧之民的瞳孔全都是綠色的嗎?”的時候。
莎姬曾經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過艾琳。
“喂,艾琳,其實你也擁有魔力吧?人家說,霧之民跟村人之間照理說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就算生了孩子,那也一定是魔之子。所以說艾琳身上也有魔物附身嗎?”
當時,艾琳只對莎姬露出曖昧的微笑,沒有回答。因爲她覺得,這種問題好像還是裝傻、聽過就算了比較好。
這不是哪個人傳授給艾琳的智慧,只不過艾琳感覺什麼都不問,什麼都裝作不知道,才能讓母親和自己不會過着悲傷地生活。
眺望着山陵邊緣的黃昏雲彩,艾琳悄悄地抬頭仰望母親的側臉。
媽媽是霧之民嗎?我的爸爸是怎樣的人呢?我是魔之子嗎?——這些問題雖然已湧上喉嚨,不過卻無法成聲。
“……好累喔。”
母親喃喃說完之後,便微微一笑。
“今天晚餐就喫豬肉吧。”
艾琳嚇了一跳。埋在味噌裏的豬肉,是隻有在喜慶或是祭典時,才喫得到的好東西。
“真的嗎?真的要喫豬肉?”
“嗯。爲了消除疲勞,讓我們明天也能好好努力,今天就喫一頓美味的豬肉大餐吧。”
回到家,母親叫艾琳把火爐裏的火點燃之後,便走進裏側的房間。從裏側的房間出來時,手上拿了一個小包裹。
“那是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艾琳的問題。
“……米我洗好了,你幫我煮。等到飯煮好之後,媽媽就會回來了。”
艾琳眨眨眼睛。
“什麼……你、你不是霧之民嗎?”
“對呀……那就是媽媽和爸爸認識的經過。阿孫……也就是你爸爸,他和祖父、祖母都不像,是個很溫柔的人。雖然很少說話,但是隻要他一笑,周圍就會跟着明亮起來,就好像太陽公公從雲間探出臉一樣呢。你跟爸爸像極了……光是待在你身邊,就讓人覺得很溫暖。”說完後,母親緊緊抱住艾琳。
母親用沙啞的聲音說:“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或許很殘忍吧……但是說實話,能夠不用再帶着那支笛子,媽媽真是鬆了一口氣。”
“請容在下說一句話。這個女人早在十年之前,就被霧之民驅逐,和在下的兒子結婚,成爲這裏的村民了。她已經不再遵守霧之民的規矩,立誓要效忠大公了。”
穿着紅色衣服,纏着粗粗的裝飾腰帶,戴着黑色帽子的監察官並沒有下馬,直接睨視着排在自己面前的鬥蛇衆。
“……嗯。”
“媽媽在做什麼?”
所有的村民幾乎都聚集到集會堂前面的廣場上了,大家都帶着緊張的表情音節監察官一行人。站在村民前面的鬥蛇衆則排成了一列,母親也在其中。
母親閉上嘴巴,思考着該這麼形容。
“……那外公和外婆現在人在哪裏呢?”
“沒錯……他說他在獵鹿的時候不小心滑到了。”
什麼戒律、什麼規矩的,她實在聽不懂——爲什麼不能和父親在一起、不能住在這個村子裏呢?爲什麼母親會因爲這種小事而無法再和自己的家人見面呢?
艾琳點點頭,母親也點點頭。
艾琳睜大眼睛,看着拉柯斯葉。
就在鍋子裏的米已經煮熟,並開始散發出香味的時候,母親終於回家了。
“超羣的醫術?我想也是吧。霧之民不就是擁有奇妙法術的族羣嗎?可是,你知道嗎?領袖!你仔細聽好了,照顧鬥蛇的人,不只是醫術優異就能勝任,最重要的是對大公無可動搖的忠誠!身爲鬥蛇衆的領袖,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監察官不屑地哼了一聲。
祖父抬起臉。
母親接過豬肉塊,擺放在拉柯斯葉上方,接着撕了一些拉柯斯甘甜的果實,放在豬肉上面,再加了一點圖伊⑥,並且迅速地用葉子把果肉和豬肉包了起來,再用熱騰騰的灰燼掩蓋在上面。
這麼說完之後,母親把盤子放在膝上。
“怎麼會?難道媽媽不喜歡照顧鬥蛇嗎?”
驚訝的艾琳大聲喊道,母親隨即站起身,抱住艾琳的頭。
母親彷彿在自言自語一般。
“媽媽……”
當艾琳把豬肉從甕裏拿出來,並撥掉味噌的時候,母親則把竈裏的煤灰分開,在上面鋪上大大的拉柯斯葉⑤。
艾琳輕輕點頭,母親的眼裏浮現笑意。
“……特滋水能夠讓鬥蛇的牙齒硬度增加,骨骼也會比野生的鬥蛇來得大。可是呀,給予鬥蛇特滋水,會讓它們的某部分變弱。”
一打開葉子,一陣又香又甜的味道便隨着水蒸氣一起竄了上來。
“嗯,他的頭重重地撞倒地上,腳也骨折了。”
“媽媽!”
艾琳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呆呆地看着母親。
“……對不起。”
“那個人就是爸爸嗎?”
母親臉上浮起微笑。
“媽媽不是不喜歡照顧鬥蛇……是不想要使用這支笛子。”
“你看着吧。”
“很早很早以前發生的過錯,是指什麼過錯?”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等到艾琳餓得受不了時,母親才把包葉豬肉從灰燼裏拿出來,移到陶盤上面去。
⑦潮茂:會開紫色花的植物,可當腸胃藥。
“哪一個部分會變弱?”
艾琳的祖父一臉僵硬地回答:“真是非常抱歉。可是,照顧人擁有超羣的醫術……”
監察官的太陽穴冒出青筋,接着突然大吼一聲。
“是的,在下無以謝罪。”
“你外公很早就過世了……至於外婆他們現在應該一邊旅行一邊生活着吧。”
艾琳大喫一驚。
⑤拉克斯:結有甜果實的樹木。
艾琳的祖父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低下頭。
說完這句話,母親就到隔壁的莎姬家去了。究竟是做什麼呢?母親一直沒有回來。
艾琳覺得如果是現在,應該可以問了。
監察官轉而面對艾琳的祖父,用失控的聲音大罵:“你是怎麼想的!竟然讓霧之民的女流之輩照顧大公的寶物!”
母親的眼中流露出些許哀傷。
“爸爸受傷了嗎?”
母親一邊無神地撫摸着艾琳的頭髮,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媽媽真的不想再看見聽到笛聲瞬間,身軀就立刻僵硬的鬥蛇了……被人類操縱的野獸是很悲哀的。若是在野外,生死都能由它們自己掌控,然而自從被人類關起來之後,它們便一點一點地衰弱。親眼看着這種事情發生,實在太痛苦了……”
“好了,幫媽媽把豬肉從甕裏拿出來吧。”
艾琳嚇得跳了起來。
“……我願意發誓,不過相反的,媽媽要把答案告訴我。到底是哪一部分會變弱?”
“好香……你餓了吧?媽媽馬上開始料理豬肉喔。”
“……據說僅剩十條的‘牙’全被你們弄死了,此言不假?那可是大公的寶物啊!”
“……那是一種會讓人類和野獸都一起滅亡的駭人過錯。你的祖先,就是爲了不讓滅絕的危機再度重演,於是發誓要遵守戒律,不侍奉真王,也不侍奉大公,而以原野山間四處爲家的人。我們這一族的人一出生,就會被嚴格教導一定要遵守規矩,大家就這麼活過好幾個世代……也遵守着絕對不和外族的人結婚、不能留在同一個地方生活的規矩。”
監察官驚訝地雙目圓睜。
“媽媽救了爸爸吧?”
“媽媽小時候不住在村子裏嗎?那你住在哪裏呢?”
母親搖搖頭。
“戒律?”
艾琳放下盤子站起身來,走到母親的身旁,母親讓艾琳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就像艾琳很小的時候一樣,緊緊抱住艾琳。
“把那個湯拿去拌飯。”
“好喫嗎?”
3.媽媽的呼喚
母親微笑地搖晃着艾琳的身體。
“看在外人的眼裏,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確實,我們不會長久居住在同一個地方,也一直保有獨特的生活方式。但是,霧之民這個名稱其實是在我們報上姓名的時候,被人們不小心聽錯才形成的。事後又因爲我們帶給人們的印象跟霧之民很合,人們纔會這麼稱呼我們的,不過原本的意思應該是‘守戒之民’——守護戒律的人才對。”
看着艾琳一邊忘情地喫着豬肉一邊點頭,母親開心地笑了。
母親有時候會對艾琳說出這種話。
蒸熟的豬肉很柔軟,幾乎快融化的拉柯斯甘甜果實和圖伊的辣味全都滲了進去。艾琳咬了一口,濃厚的香味在嘴裏擴散四溢。
“……反正你也很懂事了。今天晚上,媽媽就來跟你說說媽媽的事,還有你爸爸的事吧。”
母親在竈前蹲下,確認火勢的大小。
“即便是冬天,拉柯斯樹上也留有很多葉子,不管是那一座山,只要走到日照充足的向陽斜坡上,大概就能採到,所以媽媽以前在山間行走的時候,經常拿這個葉子來代替鍋子。而且這跟鍋子不一樣,不但可以除去肉的臭味,還能增添香氣呢。”
“誰管那麼多。我聽說對霧之民來說,規矩是至高無上的,就算是親生兒女,只要違反規矩一樣得死。”
⑥圖伊:辣味味噌。
她看見母親向前走了一步,將雙掌在胸前合起,低下頭,行了最敬禮。
艾琳皺起眉頭。
“媽媽卻打破了這個規矩。自從遇上你爸爸,決定和你爸爸一起在這個村子生活開始,媽媽就不再是‘守戒之民’了。”
看着眉頭深鎖、拼命思考的艾琳,母親問:“媽媽說的話很難懂嗎?”
監察官忽地甩起馬鞭,打了祖父的頭,鮮血頓時從祖父的額頭飛濺出來。祖父雖然用單手捂住額頭,不過仍舊低着頭,沒有離開現場一步。
“哇……”
“我想也是……等到你變成大人的時候,你再重新回想看看,我想你一定會比現在更瞭解。”
“你想想看,那是對於野生的鬥蛇來說非常普通,可是養在‘池’裏的鬥蛇卻分辨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可是就算找到了答案,你也不能告訴別人——在你瞭解其中的原因之前,絕對不能說出去。”
母親把手放在艾琳頭上,思索了一會兒,便後悔似的說:“媽媽不小心對你說了多餘的話了呢,你忘掉媽媽剛纔說的吧。這是其他鬥蛇衆也不知道的事,要是你說出來的話,一定會惹禍上身的——你發誓,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負責照顧‘牙’的是誰,給我站出來!”
艾琳把留在葉子上的肉汁倒進飯裏,喫了一口,又是驚人的美味。
威風凜凜的士兵們帶着槍和騎馬的隊伍一同來到村裏的道路上,艾琳在女人們之間穿梭,挺直身子看着他們。
“被人類飼養之後,鬥蛇會變得虛弱嗎?”
艾琳問:“人類不是給鬥蛇特滋水,讓他們變強了嗎?”
“……爲了提醒自己不會再次犯下很早很早以前發生的過錯,所以纔會定下各種戒律。而那些戒律比家人或是自己的性命更珍貴的,媽媽就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就是因爲遵守戒律過生活,我們纔會稱自己是守戒之民。”
看着艾琳緊張的面容,母親回答:“媽媽去過很多地方,我是一邊旅行一邊生活的。之前,媽媽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這些事情呢。不過你也沒問……是因爲你覺得不該問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母親卻沒有站起來。反而出神地看着竈裏的火。然後,她突然從懷裏把笛子取出來,然後扔進火裏。
母親說完後,撫亂了艾琳的頭髮,然後放開手。
監察官睨視着母親說:“爲什麼只有你負責照顧的‘牙’全數死亡?如果你的醫術真有那麼高明,就把死因說出來啊,快回答!”
“今天,你祖父不是叫媽媽霧之民嗎?你聽到之後,有什麼感覺呢?村人們好像誤以爲霧之民是會在濃濃的大霧中出現、又在霧中消失的不可思議的高大人種呢。你覺得霧之民是販賣效果驚人的祕藥、醫術高超,卻信仰詭異神明的恐怖人種嗎?”
“媽媽是在沙摩克的岩石區遇見爸爸的。媽媽在岩石區尋找開花的潮茂⑦,結果看到了一個年輕人倒在懸崖中間的地方。”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猛跳。
母親笑了。
這麼說完之後,母親便招招手。
“……是小民。”
聽着母親的話,艾琳停下了用餐的手。母親的表情很平和,這還是艾琳第一次聽母親說起以前的事呢。
母親用硬邦邦的聲音回答:“請容在下回答……‘牙’的死因是中毒死亡。”
周圍全安靜了下來。
監察官雙目緊皺。
“你說什麼?中毒?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喂毒給‘牙’喫了不成!”
母親搖搖頭。
“不是的……每一位鬥蛇衆都知道,在給‘牙’的特滋水當中,有相當強烈的成分。不過,覆在鬥蛇身上的黏液具有保護身體的功能,所以若將特滋水和黏液混合,讓鬥蛇喫下去的話,不僅不會損害鬥蛇的健康,還能讓鬥蛇吸收到好的成分。
可是昨天早上,覆在鬥蛇身上的黏液不知爲何全都變稀薄。由於在下在半夜巡視的時候,還沒有這種狀況發生,於是便照常給了特滋水。”
監察官眯起眼睛。
“在短短几個鐘頭之內,就起了這種變化啊,爲什麼?”
母親仰望着監察官,搖搖頭。
“……在下不清楚。”
抑鬱的氣氛覆蓋着整個廣場。
突然,監察官轉向背後的士兵。
“把這個女的抓起來!審問完之後,直接處刑!”
艾琳全身顫抖,她的新張姬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似的痛的要命。
“……媽媽!”
艾琳準備衝出去,不過被鄰居莎姬的母親從背後牢牢抓住。
“不能去!”
莎姬的母親用厚實的手掌掩住艾琳的嘴巴,以防她的哭聲泄露出來。
艾琳雖然瘋狂地掙扎,可是莎姬的母親人高馬大,力氣也很大,艾琳根本無法掙脫她的手臂。
“……好像是刀子哩,難道那個小孩打算幫助罪人嗎?”
蘇洋抱住女兒,把她舉了起來。
……是短刀!
被丈夫勸阻之後,莎姬母親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不過她天生就是大嗓門,就算艾琳人在庭院,還是可以聽得見。
就在艾琳把短刀交給媽媽的時候,蘇洋感覺到在她們周圍盤旋的鬥蛇們的行動起了變化——“對峙”結束了。
最後,艾琳不得不用右手拿出口中的短刀,開始用左手游泳。
“看來被太鼓的聲音吵醒的鬥蛇們,已經注意到我們投下去的活餌了呢。”
我們就離開村子,兩個人一邊旅行一邊生活,反正媽媽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了。
艾琳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溺水,短刀太重了,她聽見自己從口中流出來的唾液和呼吸一起被吸進嘴裏的聲音。
一名站在岸上的士兵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一名士兵舉起弓,轉頭仰望監察官。
蘇洋拼命地把臉探出水面。
“沒有那個必要……你看。”
雖然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但是自己一定辦得到——艾琳蹲在蘆葦從裏,悄悄地脫掉短靴,正打算走進沼澤的當下,她發現單手拿着短刀的自己沒辦法游泳。
艾琳在內心思索着接下來的事。
接下來三天所發生的事情,艾琳幾乎完全不記得了。
“媽、媽,還有腳上的繩子……”
沒時間割斷腳上的繩子了,再過不久,第一條鬥蛇就會開始攻擊了。
“沒關係,腳上繩子媽媽自己割,把短刀給媽媽。”
正當艾琳打算走進蘆葦叢中,太鼓的聲音忽然響起,咚——咚——的聲音在艾琳的腹部迴響。
但是,可能會在游泳的時候掉落。
莎姬的父親悄聲說了一些話,接着,艾琳又聽見莎姬母親的聲音了。
“……那明天凌晨,她就會被處以‘鬥蛇的制裁’了嗎?”
得救救母親纔行——明天破曉母親就要被鬥蛇喫掉了。
看見母親的模樣之後,艾琳全身都涼了。
救了媽媽之後……
在無計可施之下,艾琳只好把短刀放進嘴裏,她決定一邊用牙齒緊緊咬住,一邊游泳。她一進入沼澤,冰冷的水立刻包圍她的身體。
必須趁莎姬的爸媽發覺自己不見了之前,離開家裏纔行。要是被他們發現而被帶回去的話,想必在母親的刑罰結束之前,他們都不會讓自己到外面去吧。
就在艾琳這麼想的瞬間,一個恐怖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太鼓的聲音說不定就是行刑的信號。等到太鼓的聲音停止,母親是不是就會被丟進沼澤裏了呢?
就在蘇洋好不容易張開了被人毆打而浮腫的眼瞼時,躍入眼中的光景讓她簡直不敢相信。
在母親被捕的第三天深夜,艾琳前往庭院深處的廁所,正當她準備回到寢室時,她停下了腳步——因爲她聽到莎姬的母親激動的聲音從莎姬雙親的寢室傳了出來。
騎在馬上的監察官把手遮在額頭上方,看着哪個載浮載沉、猶如掙扎般遊着泳的小小身影,然後不屑地笑着。
“噓,你太大聲了,要是把孩子吵醒了那可怎麼辦!”
即使心裏這麼想,看見鬥蛇的黑色背部緩緩地在孫女身後的水面上隆起時,祖父還是緊張地起了雞皮疙瘩。
草木都成了黑色的影子,安靜地沉睡着。
聽到這裏,艾琳放輕腳步,開始奔跑。在月光的照射下,艾琳繞到莎姬家的後面,穿過雜樹林,回到自己的家。
等艾琳走到森林盡頭,眼前出現一大片的蘆葦時,天空已近泛着淡淡的藍色;當太陽一升起,變瞬間變成帶着些微紅的灰色天空。
“那是什麼?小狗嗎?”
長滿沼澤沿岸的蘆葦比艾琳高多了,艾琳雖然看不見太鼓在什麼地方,不過母親一定就在那個太鼓的附近。
知道年幼的女兒想做什麼之後,蘇洋感覺到熱熱的東西涌上喉嚨,她的視野充滿了淚水。
艾琳知道拉古沼澤在什麼地方。那裏距離自己村子非常遠,但是距離天亮還有一點時候,只要拼命跑,一定能在處刑之前趕到的。
“謝謝你……謝謝你……”
好幾條鬥蛇正在圍着她們盤旋——這是在發現大獵物時,它們彼此之間進行的‘對峙’行動。包圍着獵物的鬥蛇們一圈圈地繞着,漸漸接近彼此,衡量着彼此的力量。最後,力量最強的鬥蛇便會襲擊獵物……
……是鬥蛇!
“要射殺嗎?”
“但是那也太過分了吧。再怎麼說,都沒有必要判處這麼殘忍的酷刑啊……”
受到驚嚇的水鳥羣穿過蘆葦,一起飛上天際。
就在艾琳小小的手緊緊抓住自己肩膀的同時,蘇洋看見了女兒背後的水面上隆起的東西。
艾琳淚眼婆娑地看着母親被繩索綁住,被士兵強行帶走的樣子。
母親渾身是血,雙手被綁在身後。士兵們架着母親的腋下,把她拖出來。艾琳咬緊牙關,死命忍住哭聲。不斷湧現在她內心的不是悲傷,而是強烈的憤怒。
艾琳的臉一浮出水面,就開始咳嗽連連。
成排的士兵開始騷動起來。
雖然不是很深,可是她的腳仍然碰不到沼澤底。不過綁在腳上的石錘似乎已經沉到沼澤底,她腳上的重量變輕了。爲了吸引鬥蛇而被深深刺傷的腹部,正不斷地流出鮮血,蘇洋感覺到自己的性命正和鮮血一起流逝。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喉嚨被冰冷的手掐住一樣。
艾琳一邊在口中念着:“媽媽、媽媽。”一邊奮力地向前走。
艾琳一邊咳嗽,一邊小聲地說:“手、繩子……”
春天的月亮朦朦朧朧地染上了天空的藍色。
照理說,祖父母應該要出面領養艾琳纔對,不過母親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艾琳,就連莎姬的雙親也覺察得出來。
“艾琳,抓住媽媽,抓住媽媽的肩膀!……”
“不……不是狗,是小孩子。”
感覺到繩子正一點一點被切開,蘇洋於是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氣扯斷繩子。
艾琳游過來了,她朝着這裏游過來了!……
她看見母親的腳下綁着粗粗的繩子,繩子的末端則纏着看起來非常重的石頭,在母親被人放上小船的時候,艾琳便從懷裏拿出短刀,扔掉刀鞘。
“嗯……對啊。因爲全部的‘牙’都死掉了,而且死因不明,想必監察官也一定會被大公責備吧,所以他纔想要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蘇洋身上。這實在是太過分了,竟然要讓她被野生的鬥蛇生吞活剝……”
咚——!當巨大的太鼓聲響起的時候,艾琳看到母親被人從小船退了下去,頓時水花四起。看見母親落水之後,小船立刻改變方向,往岸邊劃去。
……不,這樣子也好。反正那個孩子也是魔之子,和母親一起死去,也是那孩子的幸福。
在艾琳面對的沼澤岸上,圍了一塊野營地,太鼓就放在那裏。士兵們舉起粗粗的鼓棒,敲響太鼓。
不知不覺間,周圍完全亮了起來。
“艾琳!……”
她咬着什麼呢?
因爲咬着短刀的關係,艾琳沒辦法換氣,因此她決定把頭伸出水面,一面用嘴角和鼻子呼吸,一面游泳。不過短刀實在太重了,沒過多久艾琳的下巴就開始麻痹了。
就在艾琳撥開蘆葦的當下,眼前忽然一片開闊,鐵灰色的水面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艾琳回想起母親曾經告訴她的話,她知道這片沼澤透過河川,和好幾個沼澤、湖泊相連,最西邊的地方甚至還通到臨近的真王領地。
把短刀塞進懷中以後,艾琳從架子上把提燈拿了下來。由於爐竈已經完全冷卻,裏面的餘燼也已經熄滅了,艾琳只好急急忙忙地敲打打火石,藉以點亮提燈。接下來,她脫掉草鞋,換上皮革短靴,這才走出家門。
太陽緩緩上升。
要再收入懷裏嗎?
母親似乎事先從自己存下來的薪水中,拿了相當多的金錢給莎姬的雙親,希望他們可以幫忙照顧艾琳,所以莎姬的雙親便把艾琳帶回自己家,溫柔地安慰她,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站在沼澤畔的人不只有士兵,以艾琳的祖父爲首,鬥蛇衆之中地位比較高的人也都在場。
打從一開始,身負重傷的自己就沒有獲救的資格。
太鼓的聲音仍然繼續着。
蘇洋轉過身,儘可能地把手腕伸向女兒那邊,好讓女兒切斷繩子。艾琳調整呼吸,然後用力地吸一大口氣,鼓起雙頰比起後便潛入水裏。
只要躲在拉古沼澤的岸邊,等母親一被丟下沼澤就立刻游過去,再用這把短刀割斷繩索,母親就一定可以得救。
“小孩子的嘴巴里含着什麼東西?”
沼澤的水面上開始出現奇怪的波紋,彷彿把罪人圍起來一般。有好幾個巨大的生物,在水面下盤旋泅水。
蘇洋緊緊地擁住女兒,磨蹭着她的臉頰。
艾琳信條加快,胸口痛苦不已。她試圖朝着聲音的方向跑過去,無奈蘆葦下滿是泥濘,讓她寸步難行。當她因爲腳步不穩而抓住蘆葦時,手又被銳利的葉子割傷。即便如此,艾琳還是不斷朝着太鼓的聲音前進。自己得在聲音結束之前,走到母親身邊纔行!……
艾琳的祖父微微張開嘴,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艾琳咬緊嘴脣,邁出步伐。
艾琳取下了掛在牆壁上的母親的短刀,短刀比想象中還重,艾琳差點沒拿好。這是能夠切開鬥蛇堅硬的鱗片,讓母親治療鬥蛇的鋒利短刀,所以應該也能切斷綁着母親的繩索纔對。
“……媽、媽媽。”
其他的士兵則把小船搬進沼澤,有幾個男人在監視他們的行動。騎在馬上的人,應該就是那個監察官吧。
蘇洋用被綁在的腳踢水,拼命想朝着女兒那裏前進。
所謂“鬥蛇的制裁”,一定就是以前大人們聊過的恐怖刑罰吧。那是與敵人勾結,或是違抗大公之人才會判處的死刑。罪人的手腳會被綁住,而且腳上還會綁上石錘,然後丟進野生鬥蛇成羣蠕動的拉古沼澤裏。
站在又暗又冷的土間,艾琳忍不住地發抖。
母親一度沉入水中,不見人影,不過她的臉馬上又浮出水面。艾琳拼命抬着幾乎要被短刀重量壓垮的下巴,朝着母親的方向游去。
自己能游到那裏嗎?
雖然莎姬的雙親和莎姬一直安慰艾琳,可是他們的聲音全都無法進入她的耳朵。除了悲哀和恐懼,艾琳什麼都感受不到。
長夜漫漫,不管艾琳再怎麼走,就是不見山路的盡頭,有時她還會聽到不知名的野獸穿過雜草拋開的聲音。
可是,還是有方法讓艾琳一個人得救的——然而,即便是爲了保護女兒的性命,這個方法也絕對用不得,那是從她出生開始就被教導得刻骨銘心的戒律。
在艾琳煩惱的時候,小船仍然繼續前進着。
和異族交媾下來的污穢之子。她原本就不該被生下來。錯誤藉着這種方式得到匡正,這纔是世界的定理吧。
母親乘着的小船被人推倒沼澤上方。
就在艾琳想象着和母親一起在荒山野嶺中散步、一起在遙遠的城鎮四處爲家,以及那好喫的豬肉味道和母親的溫暖時,陰暗的山路也變得沒有那麼恐怖了。
試圖救助母親的十歲孫女游泳的模樣,實在是太令人悲哀了。
綁着手腕的繩子很粗,而且吸了水之後也變硬了,不過蘇洋還是用力扯開繩子,讓女兒方便割斷。鬥蛇專用的短刀很鋒利,即使靠艾琳的力氣,在重複割了幾次之後,繩子上也出現了切口。
艾琳屏住了氣——母親被人從帳篷里拉出來了。
若是在岸上的那些人面前那麼做,之後會招致多可怕的災難,蘇洋非常清楚,那種後果是靠自己一個人的生命都無法彌補的。
蘇洋看着年幼的女兒淚水斑斑的臉,她內心痛苦的掙扎,就在她看見這張臉的瞬間消失了。
蘇洋抱着女兒低聲說:“艾琳,媽媽待會兒要做的事,你絕對不可以模仿,因爲媽媽犯了大罪。”
艾琳不知母親在說什麼,只是看着母親。
母親微笑着,用單手摟着艾琳的頭,說:“活下去,並得到幸福吧。”
然後,母親丟開短刀,把手指放進嘴裏,猛力吹着呼哨⑧。
就在高亢而複雜的聲音犀利地響起那一瞬間,鬥蛇們的動作靜止了,到剛纔爲止還波瀾四起的沼澤慢慢恢復平靜。
鬥蛇們並沒有變僵硬,而是安靜地停止動作,抬起長脖子凝視着艾琳的母親。
“……怎麼了?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監察官皺着眉頭詢問艾琳的祖父,艾琳的祖父搖搖頭。
“在下不清楚,看起來像是吹了呼哨……”
“可是,鬥蛇完全不動了欸?呼哨有這等力量嗎?”
艾琳的祖父鐵青着臉,呆呆地說着:“不,應該不可能……就算是無音笛,也無法控制野生的鬥蛇……”
艾琳的母親忽高忽低地吹着呼哨,最後,她用力地吹出奇妙的抑揚頓挫。
彷彿獵狗聽到犬笛一般,聽着蘇洋的呼哨聲的鬥蛇們,在聽到最後一道聲響的瞬間,全都朝着蘇洋靠了過去。
艾琳發出尖叫聲——因爲鬥蛇巨大的頭濺着水花靠了過來。那猶如水草似的觸鬚碰到艾琳的臉頰,充滿腥味的氣息和甜甜的黏液味道撲上她的臉。
艾琳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舉了起來,母親把手伸進她的腋下,把她抱起來了。
“艾琳,抓住鬥蛇的角!騎到鬥蛇背上!”
艾琳死命伸長手,抓住鬥蛇的角,接着攀上鬥蛇包裹着黏液的背。
“用雙腳緊緊夾住鬥蛇的身體!不可以放開它的角!”
在樹枝纖細的影子包圍下的晚空中,星星開始閃爍着。
蘇洋的母親什麼都沒說,只是一邊抽泣,一邊流淚。
“納森雖然有試着追蹤,不過因爲那附近的水路十分錯綜複雜,想要找出鬥蛇走過哪條水路,是相當困難的。而且,年僅十歲的女孩子也不可能一直抓着鬥蛇……”
“媽媽!媽媽!”
長老們用眼神催促着年輕人,於是年輕人用清楚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老婦人這麼說完,其中一名長老——年約六十歲左右的婦人便挺直身子,把額頭抵在地上。
一開始就掌握主導權的老婦人用平靜的聲音說:“……她明明是個即聰明、心底善良又堅強的女孩子,沒想到竟然會使用‘操者之技’。”
“媽媽!媽媽!”
長老們聞言之後,明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這麼說完之後,老婦人用平靜的口吻補充:“就算事情沒有傳到大公的耳裏,我們族人也絕對不能成爲傳聞的主角。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個國家,藏身山林比較好——知道這件事引發的傳聞之火熄滅爲止。”
精靈鳥在樹木之間飛舞着,當他的光芒停在某個物體的肩膀上時,剛纔還像是樹影般的黑色物體,立刻現出了人的模樣。
夜啼的鳥兒拖着長音的寂寞鳴叫聲從遠方傳來,就在那個叫聲即將融入深夜的靜謐之中時,年輕人開口說:“……蘇洋和那個年幼的女孩真的很可憐,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名監察官是一個膽小的男人。”
長老們注視着額頭抵地的婦人。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身爲大長老的老婦人開口了。
長老們和年輕人都低下頭,閉上眼睛。
女孩的額頭浮現細細的汗珠,口中不斷重複着精靈剛纔告訴她的話。她連木材都忘了撿,開始拔腿狂奔。
“……是嗎?那就好。”
野獸一張開嘴巴,鈴聲般的聲音隨即變尖,無數的聲音重疊起來在一起,彙集成同一個聲響。女孩屏住氣,努力想聽清楚那個和人類語言非常類似的聲音。
其中一名長老開口。
艾琳的哭喊聲被水花聲蓋過,她本來想從鬥蛇身上下來,但是黏液卻彷彿膠水一般,緊緊地將衣服和鱗片黏在一起,讓她無法離開。
“我想應該沒問題。”
母親的身影隨即被鬥蛇們吞噬。
散發出螢火蟲光芒的精靈鳥“啪”的一聲變成無數的光電,彷彿閃耀的浮塵子⑨似的,在那個人影的周圍交錯飛動,沒多久又聚集在一起,這次換成停在人影的頭部——哪裏有類似樹枝的兩支角,最後緩緩融進人影之中。
4.精靈獸
這麼喊完之後,母親又吹起呼哨。
胡哨聲在巖窟中迴響,圍繞着廣大空間鋪掛的十七張厚布幔瞬間翻起,爲數衆多的人們從裏頭走了出來。有老人、有壯年、有年輕人,也有小孩,大家身材都很高,還有一雙綠色的眼瞳。
女孩聽到人們悄悄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某個人喃喃說着:“什麼?難道這一帶森林裏還有殘存的精靈獸嗎?它們不是都滅絕了嗎?……”
雖然看起來和人類的模樣非常相似,卻明顯不是人類的雙腳野獸睜開了一直閉着的眼睛,那雙眨也不眨的金色眼睛,直直地凝視着女孩。
“辛苦你了。接下來還不能鬆懈,繼續觀察監察官的動靜。不管原因爲何,只要打破戒律都有可能招致災禍,我們不能再次因爲我們的技能而爲世人帶來災難了。成爲精靈的祖先們也是因爲打破了戒律纔會……爲了避免情勢越來越嚴重,祖先們纔會寄宿在精靈獸身上告誡我們吧。”
“蘇洋已經被處刑了啊。”身爲大長老的老婦人喃喃說着。
長老們用力地點點頭。
不是管母親還是艾琳生長的故鄉,都在一瞬間消失了,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灰色水面。
人們在鞠了躬之後,紛紛回到巖房去了,留在廣大空間的長老們圍成一團,在地上坐了下來。
精靈獸出現四天後,前往蘇洋居住的鬥蛇村調查的年輕“探索者”回來了。
“……那個聰明的蘇洋不可能沒發覺黏液的變化。蘇洋是在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還給鬥蛇特滋水的吧——特滋水對黏液起變化的‘牙’來說,那可是致命之毒……”
大長老低聲說:“蘇洋遵守了戒律呢。”
聽完年輕人的報告之後,長老們全都面露覆雜的神色,陷入沉默。
不久之後,鈴聲消失,無數的光點從野獸的頭部廢棄,女孩還來不及眨眼,野獸的身影便同時消失在森林的暗處。
一名白髮老翁和老婦人走近女孩身邊。
鬥蛇一面濺起水花,一面左右扭動身體,宛如要撕裂沼澤般,以極快的速度直直朝着西方游去。
長老們帶着陰暗的表情沉默着。
“……可是,她還是無法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鬥蛇喫掉,在千鈞一髮之際,蘇洋仍然選擇了母子親情……”
其他的長老們點點頭。當中,有個人表情灰暗地說:“這件事得趕緊處理纔行,如果她是在衆人面前吹呼哨的話——人們就會知道我們能操縱鬥蛇,這件事遲早會傳到大公耳裏。這麼一來,大公一定會瘋狂地尋找我們,試圖問出我們操縱鬥蛇的技術。”
⑨浮塵子:一種會吸取稻子汁液的害蟲。
其中一個老婦人哀傷地點點頭。
大長老悄聲說:“那麼,蘇洋使用了‘操者之技’的事,也沒有傳開吧?”
年輕人點點頭。
她看着悄悄淚流的蘇洋的母親。
長老們皺起眉頭,他們非常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
巖窟的石壁上有將近十七個深深的凹洞,每隔凹洞彷彿一戶人家,外面還掛着厚厚的布幔區隔。每一張布幔裏面,都鋪着用高超技術織成的毛毯,這種毛毯連水都滲不進去,而竈臺上則點着火,是個非常舒適的空間。
老婦人的表情頓時僵住,她轉頭看着站在旁邊的老翁,老翁便對背後站着的老年人們招招手。
*
就在這一剎那,鬥蛇開始游泳了。鬥蛇的速度奇快無比,艾琳用雙手抓住鬥蛇的兩支角,用力地夾緊雙腿以防掉落,同時慌張地回頭看着母親。
“什麼事?”老婦人用平靜的聲音詢問。
“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巖窟的入口很小,隱蔽在繁茂的蕨類植物和灌木叢之中,就算有人走近,也不見得找得到,不過只要一鑽進入口,就會看見令人驚異的廣大空間。這個巖窟和鬥蛇的巖房十分相似,不過這裏非常乾燥,和潮溼的鬥蛇巖房不同。
年輕人搖搖頭。
……精靈鳥!
“非常抱歉!養出那種女兒全都是我的責任。”
“還是先派‘探索者’去調查發生了什麼事吧,查清楚她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吹出鬥蛇的呼哨聲的。”
“是的,就只有這些。”
女孩子氣喘吁吁地鑽進巖窟的入口,站在廣大的空間裏,吹起和鳥鳴想當相像的呼哨。
長老們頷首。老婦人說:“這件事一定要告訴全族的人,叫大家躲起來,在事態明朗之前必須保持警戒,也不能到人們居住的村落去。”
人影開始發出朦朧的螢火蟲光芒。
女孩猛然停下腳步,螢火似的綠色光芒在前方的空中聚集,閃爍的黃綠色小光點瞬間聚集在一起,形成鳥的形狀。
“蘇洋的女兒怎麼了?”
女孩開口:“我、我想……我好像遇到精靈獸了。精靈鳥停在長角的野獸身上,讓野獸說話了。”
“你的女兒並沒有忘記本族的規矩。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會遭受刑罰,她還是選擇了讓鬥蛇死亡,以免鬥蛇變化的祕密因此泄漏出去。”
年輕女孩抱着晚餐要用的木柴,快步在森林中走着。她的身上裹着帶有些微綠色的灰色外套,頭上戴着頭巾,身影就像野獸一般融入森林中,一點兒也不顯眼。
……某處傳來了如同鈴聲的細微聲響。
“……有人吹了控制鬥蛇的呼哨聲,也就是說,打破戒律的人是蘇洋吧。”
“精靈獸說的只有這些嗎?”
她聽見母親的聲音:“去吧!不可以回頭!快去!”
女孩一邊發抖,一邊把木材放在地上,跪了下來。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側耳傾聽。
老婦人轉過頭,示意說話的人閉嘴,接着她重新面向女孩,用尖銳的聲音催促:“精靈獸對你說了什麼?”
接着,她對站在後面的人們說:“接下來要召開長老會議,我們之後會將討論出來的結果告訴大家,所以先請大家回到巖房裏。”
年輕人抬起臉,說:“諷刺的是,蘇洋的確和鬥蛇的死因有相當大的關係。因爲我偷偷調查過鬥蛇的屍體,發現黏液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似乎是繁殖期來臨了。”
長老們立刻圍成一圈,站在中央的女孩緊張的臉色慘白。
連獵人都沒到過的叢林深處,在峽谷的懸崖中間,有一個巖窟。
年輕人低着頭,緊咬牙關地說:“聽說行刑的手法……非常殘忍,監察官爲了保全自己,故意把鬥蛇的死因捏造成是蘇洋一手策劃的,並對她處以最嚴厲的刑罰。只不過……”
“監察官很害怕自己因爲督導不周被問罪,更畏懼自己的功績會因此留下任何污點。我偷偷聽見村子裏的人說,監察官嚴格禁止鬥蛇衆向任何人泄露蘇洋是霧之民一事。”
女孩緊握拳頭之後再放開,試圖平息身體的顫抖後,纔開口說:“我的年紀還不夠大,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不過精靈獸是這麼說的——‘操者之技’被人使用了,有人吹了控制鬥蛇的呼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