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探求篇

第一章 來自過去的聲音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3.5萬 字

1、“牙”的巖房

一瞬間,天空變得像正午一樣明亮,不一會兒之後,驚天動地的聲音響起了。

在撼動全身的雷聲尾音消失之前,雨開始下了起來。這是一場大得讓人覺得天空彷佛脫了底似的豪雨。

“……哎呀呀。”護衛官一面伸手關上了馬車的車窗,一面苦笑。

“真是傷腦筋哩。要是不把馬車停到巖房入口處的話,可是會淋成落湯雞的喔!”

不過,坐在護衛官對面的女子卻只是茫茫然地凝視着緊閉的車窗,對護衛官的這番話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護衛官撥了一下開始泛白的頭髮,沉默地注視着女子一會兒,接着便再度對她說:“艾琳小姐,你剛纔雖說把馬車停在巖房前面一點兒的地方就好,不過看這雨勢,還是請車伕把馬車停在巖房入口處比較妥當吧?”

這個時候,艾琳才露出了回過神來的表情看着護衛宮。

“……不好意思,尤哈爾先生,您剛纔說什麼?”

名叫尤哈爾的護衛宮露出些微苦笑,又重複了一次剛纔說的話。艾琳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隨即變得充滿歉疚。

“在這種雨勢下確實會被淋成落湯雞呢——不過,要是讓馬接近巖房入口的話,飼養在裏面的鬥蛇就會激動起來,所以不能把馬車停在入口旁邊。”

尤哈爾眨了眨眼。“這我知道,可是在這種豪雨中,馬的味道應該不會飄到巖房裏去吧?”

“嗯,不過因爲鬥蛇衆很討厭別人違反規範——”

尤哈爾對艾琳的說詞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們就只能淋個一身溼了。”尤哈爾這麼說着,然後從腳邊的行李上面拿起兩頂斗笠,並把其中一頂遞給父琳。“可惜光靠斗笠恐怕沒辦法抵擋這陣雨……”

艾琳接過了斗笠,只是即便馬車停了下來,她還是沒把斗笠戴上,反而輕輕地放在座位上。接着,艾琳用平靜的聲音對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尤哈爾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讓您這麼費心,可是因爲鬥蛇衆很討厭別人進巖房的時候遮住臉……不過尤哈爾先生穿着護衛官的衣服,我想應該無妨,至於我的話,還是這樣直接進去比較好。”行了一個禮之後,艾琳便打算伸手打開馬車的門,尤哈爾則靜靜地阻止了她,親自壓下把手,將門向外推了出去。

“請。”

“謝謝。”艾琳再次對着尤哈爾低下頭,走進了傾盆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立刻就淋溼了全身上下,不過艾琳卻對爬滿身體、流過臉頰、濡溼頭髮的雨水心懷感激——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知道自己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了。

溼潤的樹木和青草的味道輕輕的撫過臉頰。

在寧靜的夏日午後,艾琳有時候會覺得日子說不定就會這麼繼續下去,可是,煞有介事地常駐在保育場警備的士兵身影卻讓她知道,這只不過是平和的假象罷了。

房問裏空無一人,等到引領艾琳來到這裏的侍者退下之後,聽得到的聲音就只有葉子的摩擦聲了。

艾琳聞言之後,趕緊跪在地上,行雙掌和額頭碰地的正式禮儀。

他走近看見艾琳瞳孔的顏色,首領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雖然這只不過代表判決晚點兒下來而已,但是一想到可以和光它們多待一點兒時間,艾琳還是覺得很高興。

尤哈爾從馬車上下來之後,看守着巖房入口的衛兵們便倏地立正站好。

會讓身分這麼高的尤哈爾跟着自己,應該就表示大公非常信賴這個男人吧。

在因雨而搖曳的風景中,爬過巨大巖壁上的漆黑裂口帶着異樣的存在感直逼而來,在那條裂口——養育鬥蛇的巖房裏忙進忙出的人們,看起來就像是在巢穴內外來去的螻蟻一般。

鑽過名師設計的壯麗城門,穿過天花板高得令人屏息、彷佛無止盡般的走廊,再繞過迴廊、爬上樓梯之後,頭昏眼花的艾琳才終於抵達大公舒南的房間。

對大公來說,自己是必須同時受到保護和監視的存在,即便自己已經深知這一點,但是當實際情況出現時,艾琳還是會被鬱悶的情緒搞得全身緊繃。

巖房入口處起了騷動。

所以,當大公的使者快馬來到時,艾琳的心中便浮現了這樣的想法: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就在艾琳小心地踩穩腳步,以防跑進巖房時在泥濘的路上滑到的同時,沐浴在衆人好奇目光下的她也拚命地鎖住心門,不讓自己被一擁而上的回憶給吞噬。

舒南理應成爲親手揭開新時代序幕、和所愛之人結婚的幸福青年,不過爲了這樁婚事,他卻失去了很多東西。

這些情況,舒南全都和妻子賽米雅一起扛了下來。

“……您、您是‘黑鎧’的……”

巖壁上的火把發出燃燒的聲音,人們的影子也在潮溼的巖壁上舞動着。

在他開口之前,艾琳就先用平靜的聲音說:“我不是霧之民,我的母親確實是霸之民,不過她已經因爲選擇和家父在一起而被放逐了——家父是鬥蛇衆。”

尤哈爾微微一笑:“不不不,我已經脫掉黑鎧了喔。畢竟已經這把年紀了嘛!我現在跟在大公身邊,優優哉哉地當大公談天的對象。”這麼說完,尤哈爾便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還有呢,有時候我也當女性的護衛——女性監察人員可能讓人難以置信,不過這位小姐確實是大公委任派過來的監察人員。”

彷佛看穿了艾琳的想法似的,舒南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把你叫來這裏,是因爲我接到消息,據說託卡拉村的‘牙’全都死了。”

這裏並不是艾琳長大的鬥蛇村,可是無論是入口處的遼闊空地“廣間”,還是裏面區分成好幾個巖房的構造,幾乎都和艾琳小時候非常熟悉的那個村落的鬥蛇巖房一模一樣。

並排站在首領身後的男人們之間發出了嘈雜的聲音,年輕人面露疑色,不過年長的男性全都露出藏不住的驚訝表情看着艾琳。

晨光讓舒南的臉龐更顯清楚,他雖然帶着安詳的表情,不過眼睛深處仍然閃爍着緊繃的神色。大概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吧。暗沉的膚色說明了他藏不住的疲勞。

艾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甩開這個想法。

“監察宮閣下,我就是大公的使者。”

即便揹負這些痛苦,舒南還是一心希望這個國家能夠走上康莊大道。結婚這麼久的舒南,至今仍舊無法確定當初的這個決心已經達到了令人滿意的成果。

艾琳重新轉身面向並列着的“牙”。

(可能是來監視我的。)

看見直聳天際的眺望塔和巨石築成的堅固城牆時,艾琳突然感到一種奇妙的恐懼,彷佛自己渺小的身軀要被壓扁一般。

已經死亡五天的鬥蛇屍體上,連黏液都已經乾掉了,與其說是生物的屍體,看起來更像是塗了一層膠的木雕。

艾琳搖搖頭。

(不是王獸的事……)

在沒有雙親祝福的情況下,舒南一個人繼承了大公的位子,和真王賽米雅舉辦了結婚典禮。

只不過,艾琳走進的房間卻出乎意料的小。

監察官疑惑地扭曲着臉,威嚇似的又向前走了一步,然而艾琳卻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回望着他。就在監察官張開嘴巴,好像打算說什麼時,護衛官尤哈爾踩着從容不迫的腳步走過來站在艾琳身旁,對監察官點頭行禮。

“你就是亞拉克的兒子嗎?跟令尊真像呢——令尊已經走兩年了吧?”

大概是聽說艾琳抵達才趕過來的吧,他傲慢的臉上透出警戒的神色,快步朝着艾琳走了過來。

負責調查“牙”的死因和處罰負責人是監察宮的工作,得知“牙”死亡之後,監察官立刻就來到了這個村莊,把負責照顧“牙”的男人綁起來帶走,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大公卻下令延滯處分,並派了新的監察人員過來。

在知道大公派來的監察人員是女性之後,鬥蛇衆們的疑惑更深了。

沒有人告訴她受召的原因,也沒有人給她準備行囊的時間,她就立刻坐上馬車,被帶到了大公城。

其實艾琳幾乎沒有闔眼,但是她當然不能說出來,於是便細聲回答:“是,非常謝謝您安排那麼高級的住處讓我過夜。”

一名白髮男人稍微動了一下身體,做出了不知是點頭行禮還是低頭的曖昧動作。

“若真是這樣就好了,只不過年過三十之後,連我都覺得自己變了很多。”

然而,真王領民對這樁婚事的嫌惡感卻超乎想像的激烈。貴族們對大公的增勢感到威脅,開始無中生有地對政策唱反調,想盡辦法將大公打壓至真王的權威下。

真王賽米雅和大公舒南都對艾琳想要在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療傷的願望網開一面,讓艾琳回到卡薩魯姆。時光飛逝,轉眼十一年的歲月過去了,在時問的洪流中,艾琳戀愛、結婚、生子——生活轉變之大,是艾琳當初連想都沒想過的。

這裏距離阿格村很近,也有很多人的親戚就住在阿格村。

(……這個人……)

“……我聽說大公的使者來了,人在哪裏?巖房裏嗎?”

“健康到我都管不動了。”

突然被尤哈爾這麼一說,監察官不由得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不過看到了白髮護衛官的腰封繩之後,立刻睜大了眼睛。

艾琳苦笑。

“我想也是吧!倘若是虎父無犬子的話,他的未來可就值得期待了。”

舒南感受到艾琳的聲音中隱藏的緊張,露出了些微的苦笑。“你大概以爲我是爲了王獸的事情找你來的吧——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該拿王獸怎麼辦?說實話,我現在還是回答不出來,我是知道自己沒什麼時間了……”

這問房間安靜得連忙碌穿梭樹梢的鳥兒振翅聲都能清楚聽到,即便舒南開了口,依舊不減寂靜。

看見那身衣着打扮的瞬間,艾琳便起了一陣讓她頭皮發麻的強烈憎惡感,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首領的眼睛深處閃爍了一下,大概是在追溯古老的記憶吧?他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猛然睜大眼睛。

“沒那回事……對了,你已經爲人母了哩!兒子健康嗎?”

敞開的窗戶外可以看見高大的拓苛樹梢,白色的小花沐浴在早春柔和的日照下搖曳身姿,更爲房間帶來了光亮。

真王和大公的婚姻確實讓大公領民的心情安定下來,多數人都因爲真王選擇定上和大公結婚這條路而深受感動,也因爲一直以來閉鎖的中央行政官員錄用資格開放而感到喜悅。持續好幾個世代的薰心怨恨和冷落感消失了,大家都希望這段婚姻能夠帶來美好的未來。

監察宮緊張地眨眨眼:“……那、那個,派新的監察人員過來,是代表大公對我的工作表現有什麼不滿嗎?”

而撼動這個王國最重要的一點,則是鄰國的威脅。騎馬民族拉薩頻繁攻擊這個王國的保護領地——商隊都市羣,據說已經有很多士兵戰死了。

這座城是戰鬥者的要塞,和真王居住王宮截然不同。那座被鳥囀連連的森林包圍、連城牆都沒有的王宮……

艾琳爲了掩護舒南而受的背傷深及肌肉,所幸並沒有傷到骨頭,因此內臟也都沒有受傷。然而儘管如此,要康復到舉手而不感到疼痛的程度,還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

在降臨之野,舒南的父親被他弟弟殺死,這個弟弟早已對自己扮演的角色有所覺悟,還沒等到制裁來臨,就用腰帶在牢房裏上吊自殺了。據說,無法接受丈夫和兒子慘死的大公妃還因此得到了心病。

載着戰士們在馳騁戰場、無論什麼樣的騎兵都能撂倒的可怕鬥蛇之中,身軀最龐大、總是負責打頭陣、破壞敵陣的最強鬥蛇就是“牙”。五天前,這些“牙”被人發現全部死掉了,對於管理託卡拉村巖房的鬥蛇衆來說,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監察官……)

舒南心疼地看着臉色鐵青的艾琳,繼續說道:“你的母親之所以被處刑,好像也是因爲‘牙’大量死亡的緣故吧?”

艾琳低下頭,接受了這番話。

男性鬥蛇衆們嚴肅的臉上露出警戒的表情,直盯着艾琳看。“廣問”上鋪着草蓆,鬥蛇巨大的屍體就並列在上面。

艾琳聽說“黑鎧”是守在大公身邊的最強武士,而且還是選自大公的親族中最具有智慧和武力的人們。如果尤哈爾過去曾經是“黑鎧”,他也就是和大公有血緣關係的人了。

艾琳回頭,看見一名穿着紅色衣服、纏着粗飾帶的男人走過了兩名行禮的士兵之間。

這名男子當然不可能是當年爲了自保而處死母親的監察官,然而光是看到那身衣服,就讓艾琳反射性地心跳加快了。

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的舒南笑着點點頭。

艾琳是在三天前的早晨受召抵達大公城的。

另外,麥子的欠收和流行於大公領地的傳染疾病造成了大量領民的死亡,這也讓“真王被大公污穢了”、“神明生氣了”這類的傳聞不絕於耳。

首領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再怎麼煩惱都沒用——這是自己選擇踏上的道路。而且,有的事情是隻有踏上這條路才辦得到的。

監察官訝異地停下腳步,看着艾琳。“你?”

以前,因爲自己負責照顧的“牙”死亡而被監察官治罪,遭處投進鬥蛇沼澤的殘忍極刑的阿格村之女,其實就是霧之民蘇洋。即便上面下令各方對這個消息三緘其口,在這個村子裏仍舊人盡皆知。

眼尖的舒南看到了艾琳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但是他選擇怱略,繼續說道:“你呢?有沒有因爲那道箭傷而背部痠痛啊?”

在監察官的粗聲叫喚下,艾琳轉過身來。

艾琳點點頭。

聚集在體內的緊張驟然消失,艾琳放鬆了肩膀。

舒南露出微笑,接受了艾琳的敬禮之後,便引她坐在爐火旁邊的椅子上。

就在艾琳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時候,門扉打開的聲音響起,接着舒南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身邊只跟着一名初老的高挑男子。

“你就是那個……阿格村的……”

當這番話的意義傳達到艾琳的心裏時,她隨即僵住了身子,這種戚覺就好像從遙遠過去伸出來的手緊緊揪住了自己的心臟一般。

艾琳把目光移回首領身上,並用不讓正朝這走來的監察官聽到的音量迅速地說:“我不是爲了處罰鬥蛇衆而來的——我來是爲了證明‘牙’的死和鬥蛇衆無關,請你務必要協助我。”

“如果在你還在王宮的時候找你來的話,可能比較近,不過因爲這個話題得在這裏談纔行……我聽說昨天晚上。他們安排你住在銀枝館,你睡得好嗎?”

“首領是哪一位?”

“喔!艾琳,不好意思,叫你來還讓你等。”

艾琳的苦笑更深了。

連雨水都沖刷不掉的鬥蛇黏液的甜味飄蕩過來,讓艾琳忍不住一把揪住了衣領。

(可是,如果不是王獸的事,爲什麼忙碌的大公會直接見我呢……?)

可是,鬥蛇那彷彿吹響破裂金屬管的埃格,仍舊宛如幻覺一般在耳朵深處響起——那個二十多年前的遙遠黎明、那個讓自己的人生起了莫大變化的黎明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一同甦醒了——艾琳不由得簌簌顫抖。

艾琳眨了眨眼。

“謝謝您,託您的福,我沒有碰到那種狀況。”

“是的。”

一面聽着尤哈爾用柔和的口氣安慰着監察官,艾琳同時心想:這個人果然不只是單純的護衛。

在艾琳開口之前,尤哈爾便搖搖頭:“不是,只要你沒做什麼虧心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你是負責管理和監察鬥蛇衆的,換句話說,你的工作就是人爲疏失,不過這位小姐不是來調查人,而是來調查鬥蛇的。”

看着這名品格高尚、成熟穩重的男人的側臉,艾琳想道。

舒南仔細端詳了艾琳的臉龐,然後說:“你都沒變呢。”

艾琳將視線從“牙”的屍體上移開,然後走向靠着牆邊站着的鬥蛇衆。

這十年左右的時問,國家也完成了很大的改變。

艾琳張開了嘴巴,可是卻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來。

她吞下一口口水潤喉,接着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是的,正如同您所言。”

舒南微微點頭:“那個時候的紀錄也是顯示所有的‘牙’都在一夜之間暴斃,跟這次完全一樣。明明幾天前還活力十足地游泳,:到黎明卻全都死光了。”

艾琳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

當時在“牙”全數死亡,祖父生氣地斥責母親的時候,母親說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爲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艾琳抬起臉問道:“大公,這種狀況——‘牙’在二僅之間全數死亡的這種狀況——經常發生嗎?”

舒南忽然笑了出來:“要是‘牙’全死光的情況頻繁發生的話,我軍可是會在瞬間弱化的。”

艾琳臉紅了。“……說的也是,我說話太不經大腦了。”

舒南搖搖頭,道:“不,你剛纔的問題其實很重要。”舒南迴頭看着站在身後的初老男子。“尤哈爾,把那個拿來吧。”

名爲尤哈爾的男人將手上的紙捆遞給舒南。

“艾琳,你看看。”

舒南交給艾琳的紙捆看來很像是從某本書裏面撕下來的,每張紙的右側都有線孔,紙張的形式全都相同,而且大半都已非常老舊,乾燥、泛黃、硬邦邦的。

讀完最上面那張文件上的文字之後,艾琳睜大了眼睛。

舒南的聲音傳來:“那是從各個鬥蛇村管轄區保存的紀錄之中,單單取出和‘牙’大量死亡有關的部分記錄。”

艾琳無暇抬起臉,只是一個勁兒地專心看着文件。

當她看到標題爲《關於阿格村的蘇洋不當管理‘牙’的處分》的文章時,文字便開始變得模糊難辦。

這份記錄實在太過簡單了。

名爲蘇洋的女鬥蛇衆受命管理“牙”,卻怠慢了“池”的水質管理工作,讓“牙”中毒死亡,爲此嚴懲,以防再犯。

從只寫了這麼多的紀錄上,根本看不出母親被野生鬥蛇咬死的酷刑有多殘忍,也沒有人感受得到無奈留下年幼女兒的母親的哀慟。

艾琳立刻半蹲着將臉貼近“牙”的鱗片,用彷佛舔過的方式看遍“牙”的全身上下。接着,她的目光集中在一個焦點上。

一直沉默的首領一臉不悅地開口:“你們說的是產卵時期的情況吧?確實,羽蟲會在那個時期聚集在鬥蛇身邊沒錯。可是,飼養在巖房裏面的‘牙’身邊可沒有喔。要從沼澤飛過來也太遠了吧?而且巖房裏又很冷。”

這種症狀跟開錯強效藥劑量的時候很像。

“嗯,沒錯……”艾琳一邊無意識地摸着手臂、一邊俯視着“牙”,喃喃說道:“這條‘牙’是公的還是母的呢?”

艾琳抿緊嘴脣,打算再看一次鱗片的狀況,就在艾琳的臉貼近鱗片的瞬間,她倒抽了一口氣。“牙”的身體散發出和鬥蛇粘液的甜味全然不同的些微嫩草香。

母親的身影在艾琳眼底浮現。

“對你的母親……”舒南的聲音讓艾琳睜開眼睛,抬起臉來。“處以過當極刑的監察官在很早之前就病逝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做的事情還真是殘酷啊。讓‘牙’死亡的刑罰,其實只要砍下右手臂而已,讓鬥蛇咬死……太荒唐了。在此之前,我們都沒有好好監視郡監察官施行什麼樣的判決,你母親的死,或許我也該負責。今後我也打算好好檢討,看看是不是真的該賦予監察官判處死刑的權限。”

監察官知道艾琳不是來查辦自己之後,非常乾脆地離開了,這點很令人意外,不過鬥蛇衆們還是留在巖房裏。他們大概對艾琳的行動很戚興趣吧。雖然有時會發出咳嗽聲,他們還是沒打算離開跪在“牙”旁邊的艾琳。

艾琳閉上眼睛,低頭吸了一口氣。

她覺得“牙”的大量死亡似乎有某種規律性。

那個時候,母親震驚地抬起臉,並且面露緊張地詢問艾琳爲什麼會這麼想。

自小懷抱的黑暗疑問從心底衝上腦門,幾乎撼動了艾琳的身體。

母親用呼哨操縱鬥蛇、救了自己一命時的最後身影。

舒南伸手指着文件。

艾琳不加思索地看着首領,激動的情緒伴隨着顫慄,靜靜地爬了上來。

一名中年鬥蛇衆插嘴道:“它們不是聚集在火把周圍?”

幼年的記憶復甦了。

叉路。若是繼續前進的話,自己大概又會打開一道禁忌之門吧?可是,就算深知這一點,艾琳還是無法抑制一擁而上的熱烈衝動。

艾琳把拳頭放在額頭上。

一開始的時候,艾琳還很在意他們的目光,可是在觀察着鬥蛇鱗片的同時,艾琳幾乎連他們的存在都忘記了。

“我必須打破很多規定,我想各位應該光是看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所以煩請各位離開這裏。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將自己得知的資訊向大家報告的。”

艾琳翻頁閱讀,文件總共有十九張,全都是“牙”大量死亡的報告書。艾琳把焦點放在日期、地點,和“牙”死亡的數目上,在看着這些報告的同時,逐漸激動了起來。

艾琳維持着手的姿勢,繼續觀察了“牙”一會兒。

“產卵時期……那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羽蟲!)

她想要親手解開“牙”的死亡之謎——她想要知道母親願意用生命交換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咦?”

首領皺着眉頭看着艾琳。“公的吧——可是我沒確認過,不敢跟你保證就是了。”

“請仙找送到託卡拉村去,我會試着調查‘牙’的死因。”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吧——不過我說的是野生鬥蛇,巖房裏的鬥蛇是不會交配的。”

(但是,爲什麼黏液會變薄呢?)

鬥蛇的身體上覆着堅硬的鱗片。

“是嗎……反正,總面言之就是這樣。”

就好像王獸規範是爲了不讓大家知道王獸的生態一般,鬥蛇的生態一定有不得不讓之成謎的原因……

2、羽蟲的祕密

艾琳轉過身,抬頭看着鬥蛇衆們。“最先發現‘牙’死掉的是誰?”

艾琳對着眼睛發亮的年輕人搖搖頭。

(這個味道!)

一股熱潮從艾琳的胸腔深處湧了起來,她咬緊嘴脣。

(既然如此,爲什麼……倘若媽媽知道“牙”的死因不是自己疏於職守,爲什麼她沒有告訴監察官呢?)

首領板起了臉孔,只是在他開口之前,站在艾琳背後的尤哈爾便說:“艾琳小姐,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就儘管調查,不用管什麼規定了。”

“是我。我哥哥是負責照顧‘牙’的鬥蛇衆助手,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會比哥哥早一點兒來巖房準備飼料,那天早上也是,我最先來到巖房,然後……”年輕人的臉垮了下來。

艾琳直起腰桿,問年輕人:“當時有沒有羽蟲聚集在‘牙’身邊?”

“那我也看過,我是看到一大堆羽蟲聚集在那片沼澤的鬥蛇身邊。”

(媽媽可以操縱鬥蛇——她知道連鬥蛇衆都不知道的鬥蛇生態。)

——媽媽待會兒要做的事,你絕對不可以模仿喔,因爲媽媽犯了大罪……

首領面露慍色。“我們纔不做那種事,那是違反規定的。不管是公的還是母的,鬥蛇就是鬥蛇,我們不能選擇飼養的鬥蛇的性別,這就是規定——你說你是阿格村出生的,竟然連這都不知道嗎?”

“……咦?除了‘牙’死掉的時候之外,你也曾經看過這種羽蟲嗎?”艾琳驚訝地叫。

年輕人搖搖頭。

艾琳一邊摸着因爲黏液乾燥而有如樹脂一般凝固的鱗片,一邊小心地觀察“牙”的屍體。

“:.我不想看剖開‘牙’那種遭天譴的行爲。”

對了,那個時候,平常從未見過的羽蟲也聚集在“牙”身邊。看到那些羽蟲之後,艾琳纔對母親說——我覺得是因爲“牙”死了之後味道改變,羽蟲纔會聚集而來的。

艾琳驚訝地回過頭,看見尤哈爾靜靜地點點頭。

艾琳再次看向“牙”,然後又將視線移回首領身上。

艾琳暫時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下半身浸泡在陰暗巖房的“池”冰冷的水中,輕輕撫摸着鬥蛇的身影。輕撫“牙”屍體的母親的側臉上,既沒有驚訝,也沒有疑念。

母親遭處刑的那一年也是,不只是阿格村,鄰近的亞孫村也發生了“牙”的大量死亡事件。

(那個時候……)

艾琳驚訝地注視着首領。“你們不確認公母的嗎?”

“首領……”艾琳忍不住對他說道:“爲了找出‘牙’的死因,我不只要調查性別,還必須解剖‘牙’的屍體,確認內臟的狀況纔行。”

聽完艾琳這句話以後,首領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陰暗的巖房裏搖曳的火把亮光,每當光影閃動,母親的影子就會跟着遊栘。浮在“池”裏,有如粗木般的“牙”身上聚集了輪守(注:發光蟲。),發出了朦朦朧朧的光芒——回想到此,艾琳便突然將手從額頭上放下。

男人這麼說完,其他的男人口中也都發出了“喔”的聲音。

艾琳抬起臉看着舒南,舒南點點頭。

“……‘牙’的大量死亡並不是因爲鬥蛇衆疏於職守所造成的,不可能好幾個村落的鬥蛇衆全都在同一個時期,發生同樣的疏失——是別的原因造成‘牙’大量死亡的。”

即便得拿自己的生命交換,母親還是不願意將“牙”的死因說出來。艾琳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霧之民的禁忌,“牙”的死因和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知識有關。

(……媽媽不知道這個原因嗎?)

“這我目前還不知道,只不過,平常巖房裏面是不會出現這種羽蟲的吧?”

大量死亡發生的時間間隔有時候是七年,有時候是十二年,全都零零散散的,很難摸清頭緒,可是就發生的時間來說,好幾個鬥蛇衆之村幾乎都是在同時期確認“牙”的大量死亡。

(不會吧……)

那是當然的,因爲母親是霧之民,過去曾經在諸神之山的另一邊養鬥蛇當武器的綠瞳之民的子孫,當然繼承了這些知識。

爲了不讓過去的悲劇重演,霧之民們嚴守的戒律讓母親就算被族人放逐了,這個戒律還是深深地紮根在母親的心中。

“不,火把周圍有,‘牙’身邊也有。我只能認爲那些羽蟲是因爲‘牙’死掉才聚集而來的……羽蟲和‘牙’的死因有什麼關聯嗎?”

(我聞到這個味道之後問了媽媽:“鬥蛇死掉之後味道就會改變嗎?”)

艾琳點點頭。“我不知道,我在十歲左右就離開阿格村了。”

艾琳凝視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是那個時候的味道,自己和母親一起看着漂浮在“池”中的“牙”的屍體時聞到的……

首領緊閉着嘴脣,什麼都沒說,過了好一會兒才默默點頭。

就好像纔剛聽到這番話一般,母親的聲音鮮明、清楚地在艾琳的耳裏響起,讓艾琳緊緊捏住膝蓋。

站着的男人們紛紛點頭,但是其中有一個人卻歪了歪頭,表情曖昧。

(這裏是……)

艾琳心跳加快,彷佛穿針引線一般,另一幅光景也浮上了心頭。

鬥蛇歸大公所有,大公的話也是絕對的。不過就算首領瞭解這一點,要他打破心中根深柢固的規定,應該還星讓他心生嫌惡吧。首領的表情因爲緊張而僵硬。

小小的羽品被黏液黏住,死掉了。雖然沒有很多,不過每條“牙”的身上確實都黏着同種類的羽蟲屍體。

母親說——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這個想法喔。

她眼中透出的,只有極度的哀傷……

首領皺着眉頭轉向鬥蛇衆們,他們臉上也全都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如果“牙”大量死亡的原因和觸及霧之民禁己i的知識有關,那就一定有不得明說的理由。

“我可以查一下這條‘牙’的性別嗎?”

從剛纔開始,艾琳就一直聽到悶悶的耳鳴聲。

(找到了……)

年輕人皺起眉頭:“羽蟲?我倒是有看到聚集而來的輪守……不對,等一下喔……”年輕人大概拚了命回想着當時的巖房光景吧。他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點點頭。“嗯,有,確實有,有羽蟲在飛舞。”

舒南的眼眶泛紅,他扭曲的嘴脣說明了自己對無能又殘忍的官員的憤怒,以及放着這樣的官員不管的後悔。他這副表情看起來令人心疼,艾琳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面對着訝異地雙眼圓睜的首領,艾琳頷首。

“不過,我不是爲了道歉才把你叫來的,麻煩你也看一下別的文件。沒什麼時間了,你現在只要大略看過就好,之後再詳讀吧。”

“大公就是這麼交代我的,所以不管是什麼事,你都可以放手去查。”尤哈爾說着,目光移到鬥蛇衆首領身上。“也請你們謹記這一點。”

男人不解地點點頭:“不過不是在巖房裏看到的哩,我在烏卡拉沼澤看到過幾次。”

艾琳抬起臉,注視着舒南。

一陣陰霾掃過艾琳的臉。

鱗片破了,可能是黏液發生了什麼變化。艾琳走到“牙”的嘴巴那裏,把手伸進去之後,用手肘頂着“牙”的舌頭,撐開了“牙”的嘴巴,她發現口腔內的黏膜也全都潰爛了。

這是中毒死亡嗎?如果是由於黏液變薄的時候給過量的特滋水而引發的事故,母親就真的是因爲不夠小心而害死“牙”的了……

男人們表情疑惑地面面相覷,不久之後,一名年輕人走上前來。他是一位個頭相當瘦小的年輕人。如果他是以鬥蛇衆的身分站在這裏的話,應該已經年滿十八歲了,可能因爲娃娃臉的關係,他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而已。

舒南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想請你找出這個原因。”

“沼澤?意思就是衆集在野生鬥蛇身邊羅?”艾琳語畢,男人們全都點了頭。

年長的男性低聲說完,其他的男人們也部點了點頭。首領見狀之後,似乎也下定了決心,

他將目光轉向艾琳,用喉嚨梗住的沙啞聲音說:“我們會到外面去——然後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艾琳低下頭以後,首領便點頭轉身。

在首領開始踏出腳步之後,男人們也都陸陸續續動了起來,然而那名聲稱自己最先確認“牙”死亡的年輕人卻忽然停下腳步,對首領說:“首領!我、我想留在這裏。我可以留下來嗎?”

首領和男人們全都駐足看着年輕人。

年輕人用高亢的聲音更激動地說道:“我……我不想讓哥哥變成罪人!所以,我想幫忙這個人。’

首領撫着下巴,打量了年輕人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那你就留下來幫忙吧。”

年輕人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他一鞠躬之後,便跑回艾琳身邊。

鬥蛇衆們一離開,巖房就變得空曠遼闊,讓艾琳覺得冷了起來。

“該怎麼做呢?要把‘牙’的身體翻過來嗎?”

被眼神閃閃發光的年輕人這麼一問,艾琳躊躇了一下。

解剖對獸醫艾琳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不過對這名年輕人來說,毫無疑問是第一次。就算作好了心理準備,實際用小刀劃開身體、掏出內臟時發出來的臭味,仍舊非常駭人。艾琳很擔心這名年輕人會無法忍耐,可是要是開口詢問,就代表艾琳懷疑他的決心了。

艾琳下定決心之後,點了點頭。“首先,我要確認生殖器,所以我們就先把‘牙’推向另外一邊,這樣才能看到它的腹部。麻煩你幫忙我。”

冰冷僵硬的“牙”的身體沉重,即便艾琳和年輕人將雙臂和肩膀抵住鬥蛇的身體,用自己的體重去推,鬥蛇還是文風不動。

“喔?我也來幫忙吧。”尤哈爾捲起袖子,走過來把手放在“牙”的身體上。

“啊,請小心!鱗片的邊緣跟刀刃一樣尖銳。”

當艾琳慌忙說完,尤哈爾露出了微笑。

“我以前也騎過鬥蛇,這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哩——好,我用肩膀抵住這裏,我們三個人站在間隔相同的地方一起推吧。準備好了嗎?”

在三個人同心協力地一點一點的推動之下,“牙”的身體終於開始移動,最後轉向了另一頭。

鬥蛇的腹部沒有鱗片的部分看起來有點泛白。

“這八成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拿來的——雖然我覺得他應該沒有那個閒工夫從家裏拿過來。”

換言之,野生鬥蛇應該沒有一眼就可以分辨公母的特徵。

年輕人停下腳步,臉紅了起來。“對不起,我太粗心了。我叫奇姆爾。溫澡堂在村子西邊的外圍,有一個高高的煙囪,所以應該看到就知道了。兩位只要到溫澡堂就好了,我會去接兩位的。”

艾琳嘆了一口氣,用手掌抹抹臉。

兩人一邊避開豪雨留下來的水窪,一邊默默地穿過林間小徑,不久便定進了村子裏。

尤哈爾面帶驚訝地看着年輕人。

確實,“牙”的下腹部並沒有雄性生殖器,只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產卵口的地方。艾琳謹慎地按了那個地方的周圍,並確認了雄性生殖器沒有隱藏在皮膚內側。

年輕人一邊邁開腳步,一邊說:“那我就先去溫澡堂替兩位做人浴準備羅!然後我會回家一趟,叫我老媽準備餐點,請兩位今天就先住在我家吧。”

“咦……這傢伙是母的嗎?”看着鬥蛇腹部的年輕人驚訝的說。

艾琳看着排成一列翻白肚的“牙”,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池’水真是冰得澈骨哩——你的母親竟然能泡在那池水裏工作這麼久。”

“年輕人就在這裏,而且,這次我們要調查的是在水裏的鬥蛇,比剛纔輕鬆喔!”

得調查的鬥蛇數量超過一百條。

其他兩個人便點點頭,揩着汗水跨過鬥蛇的尾巴,走向其他的“牙”的屍體。

黃昏的陽光透過透氣窗灑了近來,在白色的牆壁上染上了溫和的顏色。

她嘆了一口氣,一面望着在水中晃動的白皙雙腿,今天的所見所聞也在她的心小忽隱忽現。

她經常和母親在這樣的黃昏中;一起走去溫澡堂。

在“池”裏,被無音笛僵化的鬥蛇開始慢慢地泅泳。三個人止住了笑聲,望着這幅景象一會兒。

“鬥蛇衆的村莊裏,”尤哈爾突然開口說道:“一定會有一間豪華的溫澡堂,我現在終於清楚知道原因了。”

就在年輕人打算跑出去的時候,尤哈爾急急忙忙地叫住他。

奇姆爾的母親是個矮小卻活力十足的人,跟奇姆爾很像。除了嘴巴動個不停之外,手的動作也很俐落。大概是聽奇姆爾說過艾琳他們是來做什麼了吧?她用盡全力招待兩位爲了解救長子而來的客人。

“哇……原來‘牙’都是母的啊,我還以爲一定是公的咧。”年輕人上氣不接下氣地看着艾琳。“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呢?解剖嗎?”

那場豪雨是什麼時候停的呢?天空明亮得像是不曾下過雨一般,佈滿了黃昏的雲彩。春天的夕色平靜祥和,只聽得到歸巢休息的鳥叫聲。

(而且,如果“牙”多半都是母的,“牙”是母的這一點也和死因有關的話,“牙”的大量死亡應該會經常發生纔對。)

負責燒水的男人站在溫澡堂的玄關,迎接艾琳他們。

“五間巖房的鬥蛇都是公的哩。”年輕人突然說道。

自己的手臂在熱水中更顯白皙了。

不管她再怎麼思考,能夠成爲線索的知識還是不夠充足。她要先請鬥蛇衆們將鬥蛇的事情告訴自己纔行,一切都得從這一步開始?

艾琳點點頭。“可能是這樣,不過在還沒調查完所有的鬥蛇的情況下,我也說不準。”

艾琳輕輕點頭。

“牙”的大量死亡是突然發生的,大量死亡的“牙”身上,一定具有其他的“牙”沒有的特異屬性。

對着行禮的守衛說聲辛苦了之後,尤哈爾便催促着艾琳上路。

年輕人點頭。“就這麼辦吧,要是一直陪着艾琳小姐調查,我可是會娶不到老婆的。”

艾琳又抹了一次臉,然後從浴池中站了起來。

尤哈爾挑起眉毛。“嗯,我能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種話可不能在女性面前說喔。”

尤哈爾挑着眉毛看着年輕人。“喂,明天的鬥蛇性別調查,就叫其他年輕人做吧。”

尤哈爾把毛巾披上肩膀,對着艾琳挑挑眉毛。“這裏的設備真是不錯呢——那我就來好好享受泡湯的樂趣吧。”

鬥蛇衆沒有調查公母,所以不可能是刻意只選母的鬥蛇來育成“牙”的,可是事實卻像是鬥蛇衆們真的選過一般,其他鬥蛇的性別都和“牙”不一樣,原因是什麼呢?

正如奇姆爾所言,他們立刻就看到了溫澡堂的煙囪。看着從煙囪裏冒出的細細的煙消逝在夕暮中,艾琳也在不知不覺間咬緊了嘴脣。

聽完這番話之後,尤哈爾挑起眉毛。“那你是打算調查所有的鬥蛇哪?”

三個人在互相協助下,好不容易纔從“池”裏爬出來。

奇姆爾的母親一邊頻頻點頭,一邊用手架開孩子們,招呼艾琳他們到家裏去。

大概直到剛纔都還有人使用這個澡堂吧?更衣處飄散着洗完澡的女人們帶來的溫度。脫掉溼答答的衣服,艾琳等了一會兒,才走進附有浴池的溫澡堂。

艾琳將水淋在身上,冰冷的肌膚讓艾琳覺得水格外的熱。回想起母親曾經說過就算是最俊一個洗澡的人,也不可以把水弄髒,艾琳便在洗淨身體之後,才泡進浴池裏。

鬥蛇衆的首領說的那番話,讓艾琳覺得他應該看過鬥蛇交配。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對鬥蛇衆來說,蒐集卵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要是不好好觀察各個野生鬥蛇的棲息地,注意它們在何時、何地產卵,就不可能瞞着鬥蛇偷卵回來了。

艾琳趕緊說:“對不起,那就明天再查吧。”

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的“池”裏讓尤哈爾的身體非常喫不消,調查到第五間巖房的時候,他便開口說:“艾琳小姐,剩下的能不能等到明天再調查啊?”

在自己白皙手臂的另一邊,艾琳彷佛看到了母親將自己抱在膝蓋上的手臂。

(如果在看到卵之後就能明白的話……)

(爲什麼只有“牙”是母的呢……)

艾琳苦笑。

奇姆爾的母親一面將冒着暖暖蒸氣、充滿光澤的白米飯裝進碗裏,一面繼續說。

由於從來沒有陌生人來過溫澡堂,男人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過還是親切地招呼他們。

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鬥蛇衆家的構造都大同小異——廣大的土問上是汲水場和爐竈,進去裏面則是鋪着木板的空間。艾琳和母親生活的也是這種房子,只不過大概是兩個人相依爲命的關係,在艾琳印象中,房子寬敞多了。

3、奇姆爾之家

然後,艾琳牙齒打顫地小聲說道:“好冷喔。”

“什麼?這次竟然要到水裏去啊,真是受不了耶!”

年輕人的眼中立刻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這裏是男衆的澡堂,這裏是女衆的澡堂——今天村子裏的鬥蛇衆都已經洗過澡了,所以誰都不會進來,兩位可以慢慢泡澡。因爲奇姆爾已經先來交代過,我已經重新濾過一次水,所以我想應該會很不錯。”負責燒水的男人將毛巾遞給兩個人。

沒有傑西坐在自己的膝蓋上,讓艾琳覺得非常寂寞。兒子總是在她心中的某處,然後因爲某種契機而讓她忽然想起他的臉和肌膚的觸戚。母親也像這樣,一直把自己放在她的心裏嗎……

不過,在奇姆爾的母親用圓滾滾的手臂像是用掃把掃地似的將孩子們趕到外面去,再砰的一聲關上玄關的門之後,房子裏便突然靜了下來。

但是隻要照這樣一點一點調查鬥蛇,總有一天,艾琳說不定就會知道母親沒辦法告訴自己的事了。

真的,真虧母親能在不搞壞身體的情況下持續做這種工作這麼久。雖然當時艾琳還小,沒有發覺,不過身爲女人的母親將下半身泡在冰冷的水裏,從事調查鬥蛇狀況的鬥蛇衆工作時,一定也有難受的時候。

想到這裏,艾琳喃喃自語道:“這是不可能的嗎……”

他一邊拿下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無音笛,一邊說:“原來如此,你還要調查其他的鬥蛇是不是母的嗎?”

艾琳對年輕人的腦筋動得之快感到訝異,她點點頭。“嗯,我想調查活着的鬥蛇是公是母,要調查爲什麼只有‘牙’死掉,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出其他鬥蛇和‘牙’之間的差異。”

一聽到這句話,尤哈爾和年輕人便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笑了出來。

一旁的年輕人邊捲起袖子、邊咧嘴一笑。

艾琳越想越覺得情況全都很不可思議。

“明天再解剖吧——我還想在今天確認另一件事情。你身上有無音笛嗎?”

看着不費吹灰之力就跑起來的年輕人背影,尤哈爾嘆了一口氣。“年輕就是這麼好。”

當集中力消失的瞬問,艾琳立刻感到一陣酷寒襲來,她開始發抖。

“我還真希望你早點注意到這件事哩。”尤哈爾邊咳嗽、邊說道,並摸了摸胸口。“我可是老早就開始擔心心臟會不會結凍了哩。”

果然還是這一點讓艾琳最在意。

尤哈爾的眼中浮現笑意。

母親離開的時候,實在懷抱着太多東西了。

老武士那副裝模作樣的口吻實在太有趣了,讓雙手還撐在岩牀上的艾琳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她們牽着手,一邊隨興地聊天,一邊漫步……大概是因爲大半天都泡在冰冷的“池”裏的關係,母親的手總是很冷。即便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艾琳仍舊能清楚憶起那雙手的冰涼。

“對不起,我們家有八個兄弟姊妹啦。不過小鬼們今天會到爺爺家睡覺,所以……喂,快點去啦,有你們在這裏實在有夠吵的。”

被尤哈爾這麼一問,艾琳纔回過神來。她回過頭,發現尤哈爾和年輕人都嘴脣發青、一臉疲憊地看着自己。

說到底,“牙”爲什麼是“牙”呢?野生鬥蛇的身體也會長得那麼大嗎?

三個人顫抖着笑了好一陣子,然後互相牽着彼此的手站了起來。

三個人收拾心情,決定了行動的先後順序,接着便開始走向一間間的巖房。

即便被奇姆爾打了屁股,年幼的弟妹們仍然文風不動,呆站在土間吵吵鬧鬧地直盯着艾琳他們看。

話才說完,兒子傑西的臉便突然浮現在艾琳的眼前。那個愛惡作劇、不管怎麼管教都會故意不帶毛巾跑去溫澡堂的矮冬瓜……現在在做什麼呢?差不多是幫忙準備晚餐的時間了吧?艾琳彷彿看見了跪在竈前燒柴的丈夫和想盡辦法爬到丈夫背上的兒子。

他一離開,尤哈爾便仔細地觀察着毛巾。

雖然他們想用玩笑話讓心情輕鬆一點,不過三個人都清楚知道活着的鬥蛇有多麼危險。就算使用無音笛讓鬥蛇僵化,要是在調查的時候僵化解除,他們的身體也會在眨眼間被扯成碎片。

“我的丈夫已經過世了哩。五年前不是流行過瘧疾嗎?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走的,所以長子纔會繼位成爲鬥蛇衆啦。那個孩子從小就很聰明,又很認真,所以纔會被選爲照顧‘牙’的助手呀。”

年輕人也笑着槌着腰桿說:“我也……”不過話才說到一半,他就紅着臉閉上嘴巴。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哩,這裏又小又亂又吵,實在不是適合兩位的身分投宿的地方……”

尤哈爾苦笑。“哎呀,看來大公挑錯人了呢。要做這種重勞動,應該找一個更年輕的人陪你來纔對。”

艾琳微笑。“溫澡堂都有備用的毛巾喔,因爲有的小孩子會忘了帶毛巾。”

隨着身體緩和起來,舒服的感覺也跟着傳開,讓艾琳忍不住感到一陣顫慄。

“把其他的‘牙’也翻過來吧。”艾琳說。

“真是的!”奇姆爾的母親嘆了一口氣,重新轉身面對艾琳他們。“吵到你們了。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在兩位蒞臨之前把他們趕到孃家去的,只是想說至少讓他們喫完晚餐……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哩。”

揮汗翻完“牙”之後,他們發現死掉的“牙”全都是母的。

奇姆爾家是個大家族,含着手指、抬頭看着罕見客人的孩子們,一共有六個之多。

鬥蛇衆在偷卵的時候,選中的他們認爲可能會成爲“牙”的大卵,或許全都是母的也說不定。

“:.‘牙’是……”尤哈爾一邊摸着因爲寒冷而發青的嘴脣,一邊說:“因爲是母的才死掉的嗎?”

“那真是謝謝你了,你能不能順便跟車伕說我們要住在你家?車伕把馬車停在首領家的馬廄裏,現在應該在首領府上打擾。”尤哈爾說完之後,年輕人便點點頭,快跑而云。

“喂喂喂,你叫什麼名字啊?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們也找不到你家哩。”

定出巖房,夕陽柔和的餘暉照亮了兩人。

目送尤哈爾走進男衆澡堂之後,艾琳便走進女衆澡堂。

“是的。”

倘若他看過鬥蛇交配,應該就看得出鬥蛇的公母。如果他在那個時候發現母鬥蛇的體型比較大的話,在艾琳問他“牙”的性別時,他應該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母的吧”。不只是深信規矩的首領,連奇姆爾都因爲“牙”是母的而感到驚訝。

當她說到支撐這個家的長子還很年輕,卻努力地帶着這個大家族走過來時,她的眼眶忽地溼了。

瞥見艾琳的表情之後,尤哈爾便對着奇姆爾的母親說:“要是調查結果顯示有明顯的人爲疏失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不過只要沒有,你的兒子就不會被問罪。總之,請你不用太過擔心,好好等着吧。”

奇姆爾的母親不斷地點頭,而奇姆爾則用充滿精神的聲音對這樣的母親說:“放心啦,我最清楚哥哥照顧‘牙’的時候有多小心謹慎了,只要能夠好好調查,就會知道沒有人爲疏失了。不過這話我只在這裏說——真正讓我擔心的,是監察官怕責任會歸咎到自己身上,而嫁禍給哥哥。所以,有兩位在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

奇姆爾看着艾琳和尤哈爾的眼裏充滿了強烈的光芒,那是即便知道說出對監察官的疑念就代表對大公政策的不信任,他也還是要說的堅強眼神。

尤哈爾沒有回應也沒有苛責,只是拿起筷子打量着餐桌上一字排開的料理,露出笑容。

“這真是太豪華了哩——那我就不客氣地開動羅!”

塗着拌滿早春時從山谷裏採來的津市末(注:微苦樹木的嫩芽。)做的味噌烤雉雞肉片、口味清淡的煮竹筍、酸酸甜甜的醃果實等,都是些非常具有山村風味的料理。

津市味噌燒焦的味道很香,沾味噌烤過之後,雉雞的些微騷味就變得極其美味。雞皮的油脂也入口即化,好喫極了。

艾琳將熱騰騰的米飯含進嘴裏那一剎那,一陣鼻酸勾起了淚水,讓她無所適從——孩提時代,她也喫過同樣的食物。

自從生活在真王領地之後,艾琳喫的都不是米飯,而是雜糧製成的法稞(注:無酵麪包。),也幾乎從來沒喫過味噌。

“不合你的口味嗎?”

聽到奇姆爾的母親憂心忡忡的疑問,艾琳才驚訝地抬起臉看着她。

“沒那回事——是太好喫了……”艾琳試圖露出微笑,不過卻無法壓抑聲音中的顫抖。

艾琳慢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是因爲這頓飯的味道讓我覺得很懷念……不好意思,真的很好喫。”

奇姆爾的母親“啊”了一聲?“對了,你是阿格村的……”

她的聲音和奇姆爾的聲音重疊了。

“喂,艾琳老師,那個村子裏的鬥蛇衆也都喫這樣的食物嗎?”

艾琳點點頭。“嗯,在這個季節,阿格村裏的人們也都會喫津市味噌喔。我經常和朋友一起跑到山谷去摘津市,母親看着我抱着滿手的津市回來時的開心表情,最讓我高興了。”

艾琳這麼說完之後,奇姆爾笑道:“哇!我小時候不敢喫津市,就算朋友找我一起去,我也絕對不會去哩。津市不是很苦嗎?直到最近,我才能體會拌滿津市味噌的美味。在我開始喝酒以後,我纔開始覺得這真的超好喫,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哩。”奇姆爾說着,一面半蹲着替尤哈爾和艾琳斟酒。

接下來,他們談論了這個時期的食物好一陣子,氣氛非常融洽。

光和埃格產下的第一個孩子亞盧是母的,其餘的孩子們則有公有母。真王他們特地配合這些小王獸的發情期將野生的幼王獸送來,不就是希望幼王獸能和孩子們交配飛翔嗎?這個就是希望王獸能夠繼續增加嗎——

艾薩兒緩緩地搖頭。“再過一陣子再擔心吧,或許王獸的成熟期是因王獸而異也說不定,人類不也有這種狀況嗎?每個人的月經也不見得都在同一年來……”

不過,得到了能夠帶來發展的線索,艾琳還是覺得很高興。

就在艾薩兒張口欲言的時候,她忽然挑起眉毛。

就目前爲止的經驗來看,艾薩兒知道光和埃格進行交配飛翔的日子就算不是今天,最遲也是明天。這麼一來,光應該又會懷孕了吧。

不過,特滋水會影響生殖功能這一點仍舊是毋庸置疑的,“牙”和其他使用濃度較淡的薄滋水的鬥蛇們都不會性徵成熟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吧。

奇姆爾的眼睛閃閃發光。“當然可以羅!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奇姆爾自信地說完,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可是我現在還只是個跑腿的啦。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什麼都知道。”

無法確定的事情還太多,讓艾琳實在沒辦法做判斷,不過希望已經在她的心中萌芽了,這一定會成爲解開“牙”大量死亡之謎的切入點。這個想法讓艾琳有這種預感。

等到差不多用完餐的時候,艾琳便深有所感地說:“從來到這個村子開始,我就一直回想起小時候的事,可是記得的卻只有一點點……自己明明是鬥蛇衆母親帶大的,卻什麼重要的事都不記得。”艾琳邊說、邊看向奇姆爾:“有很多事情,我都非得麻煩你告訴我不可,你能夠告訴我鬥蛇衆的工作嗎?”

艾琳這麼問完,奇姆爾便拍了一下自己圓滾滾的膝蓋。

每當光一產子,賽米雅和舒南便會舉辦盛大的宴會慶祝,會這樣大肆告知內外的原因,就是他們感覺到這個真王和大公聯姻的國家開始以來的成效,讓大多數的民衆困惑和不安吧。

沒有餵食特滋水,也在極度接近自然的狀態下養育,爲什麼亞盧它們沒有性徵成熟呢?或許除了特滋水之外,要讓王獸性徵成熟還具備更多複雜的要素也說不定。

艾琳拾起臉,看着奇姆爾。“也有的‘牙’能夠壽終正寢吧?”

“等一下、等一下!”奇姆爾舉起手來制止了母親的話。

“說的也對。”多姆拉點點頭,嘆氣似的說。

艾薩兒將雙手交抱胸前。“可能會吧。畢竟雄性在交配期爲了發情的雌性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不過王獸的狀況我就不清楚了……”艾薩兒一邊說,一邊皺起眉頭。“連貓那種小型動物在交配期發生的雄性鬥爭,都激烈得讓人看了毛骨悚然了,要是王獸也打起來,情況大概會相當可怕吧。”

產下亞盧之後的兩年期間,光完全沒有發情,不過到了第三年,當保育場裏的三頭王獸因爲衰老而死之後,光彷彿像是爲了填滿已逝王獸的空缺一般開始發情,再次和埃格進行交配飛翔,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就在艾琳把拳頭抵在眉心沉思的時候,剛纔突如其來的想法也重新浮現腦海。

光的孩子們的誕生,總是讓真王賽米雅和其丈夫——大公舒南格外高興,在賜下大筆賞餘的同時,他們每次都會將健康的野生王獸送到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來。

然而,讓艾琳肌膚髮熱的興奮卻驟然冷卻了下來。

確認了王獸們的動靜之後,艾薩兒重新面向男孩。

艾琳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我就不客氣了——第一個,請你告訴我關於‘牙’的事。‘牙’是怎麼選出來的?從還是卵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和其他鬥蛇不一樣了嗎?”

被朝露濡溼的草地上,兩頭王獸一會兒愜意地磨蹭着彼此的頭、嗅着彼此胸前的味道,一會兒仰天發出嚕嚕嚕嚕……的高亢叫聲。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時候艾琳不在,還真是令人頭痛呢||自從她被大公找去之後,已經過了很久了,她究竟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雙手抱胸的艾薩兒也嘆了一口氣。

只有艾琳堅持不餵食特滋水養大的光正常成熟,並碰巧被送來這裏的野生公王獸埃格的氣味吸引而發情,生下小孩。在直王和大公知道這個事實之後,便一直對此抱持着強烈的興趣。

艾琳注視着奇姆爾。“你剛纔說,死掉的‘牙’全都三歲吧?如果是每隔五年選一次‘牙’的話,八歲和十三歲那代的‘牙’當中除了戰死和病死的之外,其他‘牙’在活着的時候都很健康吧?”

艾薩兒睜大眼睛一看,便清楚看到那個東西了。是守衛保育場的大公士兵在招手,那並不是帶着緊張的揮手方式,可是在艾薩兒看向士兵手指的方向時,不由得“嘖”了一聲。

一片廣大的森林在亞盧它們背後展開,那座森林邊緣的樹木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艾琳用發光的眼神盯着奇姆爾,繼續說道:“而這次大量死亡的‘牙’這代,全都是三歲……”

身處於這種狀態下的他們在幼王獸誕生時不只送來禮金,還必定會送野生王獸過來,這一點讓艾薩兒覺得不安。

大公的使者送來了一封簡短的公文,說明艾琳貝指派了調查鬥蛇死因的工作,後來就音訊全無了。和鬥蛇相關的事全都是國家的重要機密,所以艾薩兒也無能爲力,不過她真的擔心得不得了。

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的教導師長艾薩兒眺望着這幅光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

艾琳沒有聽見奇姆爾的聲音。

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一般人是不能進入王獸放牧場的,即便從村子裏爬上來,無論是正門還是後門都有一大票人看守,想要潛入是不可能的。

“等一下,它們全都同歲?可是這樣的話,這個村子的巖房裏不就只有一代‘牙’而已了?沒有更年長的‘牙’嗎?”

“嗯,這有什麼關係嗎?”

喀嚏喀嚏的聲音從艾薩兒身後的柵欄傳來,她回過頭,發現教導師多姆拉正在搖着柵門。由於王獸們到了交配期會脾氣暴躁,要是大意接近的話,可能會引發嚴重的問題,因此他們纔在放牧場的草原上設了臨時的王獸籠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倉卒的關係,柵門做歪了,非得搖晃一下才打得開。

在這裏的王獸是真王的財產,艾薩兒必須負責保護。

自從光生下第一個孩子——亞盧,已經過了十年以上了。

“也就是說,‘牙’和其他鬥蛇的不同之處,應該只是有沒有餵食特滋水的差別——所以,在我今天知道‘牙’全都是母的時,我纔會嚇一大跳……會不會是因爲餵食特滋水,才讓‘牙’變成母的呢?”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如果性別是大量死亡的原因,‘牙’應該會更頻繁地重複出現這種狀況纔對。”尤哈爾自言自語地說着。

那片森林裏也到處都是大公派來監視的士兵。剛纔,那些士兵就是對艾薩兒他們打暗號,要他們自行處理這個小鬼。

“……這愛撫真是連我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哩。”喃喃說完之後,多姆拉皺起眉頭。“看這個情況,應該差不多了吧。”

“對呀,不管什麼時候飛起來都不奇怪了。”

這幾天人父薩兒看着在光和埃格的引誘下開始發情的烏卡爾和娜拉的同時,也一直很在意亞盧它們。

艾琳用手托住下巴。“不過還是有因爲衰老而死的‘牙’嘛,這樣的話,‘牙’是母的或許和大量死亡沒有直接的關係。”

奇姆爾點點頭。“那是當然的。”這麼說完之後,他瞥了尤哈爾一眼。“但是,‘牙’對疾病的抵抗力出乎意料的低,而且大多數都是戰死的,所以實際上我也只看過兩、三條因爲衰老而死的‘牙’。”

一條小小的人影彷佛小狗般四肢着地,朝着亞盧的方向匍匐前進。

看着在距離光它們有些距離的地方,優優哉哉地休憩着的亞盧和它的弟妹們,多姆拉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多姆拉看着艾薩兒。“但是,應該不至於到互相殘殺的地步……對吧?”

大量死亡的“牙”是在同一年出生的,那一年應該出現了什麼招致大量死亡的原因纔對,產卵時期的氣候和水溫等等,或許有某種和其他年不同、影響鬥蛇身體的東西。

名爲傑西的男孩緊抿嘴脣,抬頭看着艾薩兒。他短短的黑髮和黑色的瞳孔都遺傳自父親,但散發光芒的眼神和頑固地抿嘴的模樣,卻和小時候的艾琳一模一樣。

表面上,真王賽米雅絕對不會命令艾琳繁殖王獸——因爲當她拜託艾琳拯救差點因爲弟弟謀反而喪命的舒南時,她曾經誓言永遠不會把王獸當成武器使用。

艾薩兒制止了正打算朝着小鬼走去的多姆拉,逕自邁大步走了過去。

就算成功潛入好了,現在正值光它們的發情期,四周都架了王獸籠子,沒有鑰匙的人根本不可能進得來。

奇姆爾也沉吟道:“嗯,確實是這樣,就算沒有到衰老的地步,活了超過十年的‘牙’也相當多。”

可是,特滋水真的具有決定性別的激烈力量嗎?

而且,‘牙’並不是因爲在卵的時期和其他鬥蛇有什麼不同之處,才被選爲‘牙’的。只是單純的靠五年一度的方式區分出來而已。”

然而,艾薩兒覺得治國的人們不可能對能夠用強大力量殘殺鬥蛇的王獸毫無興趣,就算沒說出口,艾琳的心中一定也是這麼想的。一直以來,人們都覺得王獸是絕對不會和人親近的,可是當艾琳獨自一人操縱着王獸蹂躪鬥蛇軍的光景深深地震撼了人們之後,“王獸是難能可貴的無敵武器”這個想法一定會深刻地烙印在他們心中。

多姆拉驚訝地看着艾薩兒,並沿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而在注意到艾薩兒找到的東西時,他也皺着眉小聲地說:“真是的。”

她板着臉追上那個小男生,一把攫住了他的衣領,無言地走到距離亞盧它們夠遠的地方,然後才瞥了亞盧一眼。

“……從山谷那裏繞過來的嗎?真是個不死心的小鬼哩。”多姆拉無奈地說道。

在王獸保育場裏,餵食特滋水養大的王獸不會發情。

對於雙親和野生王獸們的氣味,亞盧它們毫無反應,只是懶洋洋地曬着太陽。看着光氣定神閒地回應着妹妹米娜頻頻攻來的小把戲,艾薩兒感到一陣苦悶充滿了胸口。

艾琳挑起眉毛。“五年一度?”

“是的,鬥蛇衆每年都會採集鬥蛇卵,而每隔五年,他們就會把當年採集到的卵全放進‘牙’專用的培育‘池’裏,喂特滋水養育。這麼做之後,‘牙’的成長速度就會比其他鬥蛇迅速,除了身體會逐漸長長之外,獠牙也會變得又大又堅硬喔。

“這次死掉的‘牙’幾歲呢?”

就在艾琳這麼想的時候,早該成熟卻遲遲沒有進入發情期的亞盧和其兄弟姊妹突然浮現心頭,讓艾琳皺起眉頭。艾薩兒老師說過,像王獸這種大型野獸的個體差異可能會很大,所以即使擔心,也還是先觀察一陣子之後再說。可是,艾琳總覺得亞盧它們似乎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覺得非常不安。

在此之前的交配期間,這個保育場裏的公母王獸數量都不曾是複數,因此無論對誰來說都是未知的狀況,不管結果如何,艾薩兒大概都不至於被追究重責,不過,要是因爲準備不足而遭受指責,就有可能引發大問題了。

“就是這個,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耶!最讓我感到驚訝的,就是‘牙’全都是母的這個事實。可是啊,鬥蛇在卵的時期都是一模一樣的,這也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光看鬥蛇卵是無法辨別公母的。

4、艾薩兒的不安

奇姆爾和尤哈爾都露出了空虛的表情。

“它們全都三歲。”

“應該吧。一般來說,只要其中一方投降逃走,鬥爭就結束了——會因爲爭奪雌性而互相殘殺的只有人類喔。”說完這番中辣的話之後,艾薩兒的表情一變。“可是也很難說,以王獸的狀況來看,就算不至於殺死對方,也可能讓對方受到瀕死的重傷。考慮到這一點,我們得先做好準備纔行。”

——王獸在真王的庇護下產子,就代表上天對新一任真王的祝福。

當事人可能打算躲在草間,不過從這個方向看過去,其實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奇姆爾露出苦澀的表情。“沒有耶。就像我剛纔說的,‘牙’對疾病的抵抗力非常弱,而且常常戰死。在之前的戰事中,剩下來的‘牙’全都戰死了——雖然只是六條八歲和十三歲的傢伙……”

被取名爲卡盧的第二隻公王獸已經成爲出色的成獸了,之後光再產下的母王獸米娜也迅速成長,活力十足地在高原上蹦蹦跳跳。

察覺艾薩兒發現自己之後,待在亞盧後面的小鬼站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打算使勁拔腿就逃,不過大概是認爲不能讓亞盧它們感到威脅吧,他並沒有急急忙忙地逃走,反而行動緩慢地向後退。

尤哈爾苦笑。“因爲‘牙’是負責最前線的啊——鬥蛇騎士當中,戰死人數最多的也是‘牙’部隊。”

就是因爲這樣,被艾琳留下來的多姆拉經常緊張兮兮地守護着光它們,而艾薩兒則不傀是具有看管這個保育場幾十年經驗的人,臉上一點兒緊張的神色都沒有。

“等、等一下!”艾琳慌慌張張地打斷了奇姆爾,她覺得剛纔好像有什麼非常重要的線索在腦海中浮現了。是什麼呢……

就算特滋水真的有這種功用,大量餵食特滋水的“牙”全都因此變成母的,艾琳反而認爲大量死亡和特滋水無關。

看見他那副模樣,艾薩兒拚命忍住了襲來的笑意。

託巴還沒有成爲成獸,所以沒有反應,不過母王獸娜拉和公王獸烏卡爾的胸口已經稍微泛紅了——光和埃格的氣味讓它們開始發情了。

考慮到種種狀況,艾薩兒不得不認爲真王和大公把野生王獸送來卡薩魯姆,一定有什麼陰謀。

(而且……)

“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吧,傑西?”

艾琳猛然皺起眉頭。

由於這裏的學童全都知道王獸的恐怖,無論多調皮的孩子,都絕對不會想要接近王獸,但是爲防萬一,王獸籠子還是設計得讓學童難以攀爬——也就是說,如果不管怎麼樣都想看王獸的話,就只能長途跋涉越過河谷、爬上陡峭的懸崖,再穿過森林,從後方潛入纔行。

在特滋水養育下的王獸們不會出現性徵成熟的現象,相反的,沒有飲用特滋水的光則性徵成熟,和埃格交配、生下了亞盧。

現在,光和埃格正頻頻愛撫着卡盧的生日禮物——野生母王獸娜拉,以及後來送來的公王獸烏卡爾、託巴。艾薩兒站在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熱切地注視着它們。

多姆拉迅速地將目光移到烏卡爾身上.“那些年輕小夥子們似乎也被煽動了哩——要是光和埃格起飛交配飛翔的話,烏卡爾也會跟着飛起來吧。”

母親從旁插嘴:“對呀,光靠你是靠不住的啦。畢竟你和哥哥不一樣,有時候很隨便嘛!你看,哥哥……”

亞盧和米娜興致勃勃地看着這裏,不過卻沒有靠過來的意思。和艾琳不同,王獸們對艾薩兒抱有戒心,它們不會發出撒嬌的聲音接近艾薩兒。

“媽媽,說哥哥的好話也該有個限度吧,真是的——對不起,艾琳老師,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呢?請你儘量問。我剛纔只是謙虛而已,說真的,我也什麼都知道,不會輸給哥哥喔!”

艾薩兒一面小心不要太接近亞盧它們,一面繞了一個大圈走向小鬼。她用右手抓住掛在胸前的無音笛,做好隨時都能吹的準備。亞盧和米娜停止玩耍,凝視着行走的艾薩兒。

“亞盧它們還是沒有發情哩。”

被艾琳的氣勢壓倒,奇姆爾只能點點頭。

就先從這一步開始走吧!在霧中看見的道路或許只是幻影,可是不走走看,是不會知道這條路是否正確的。

越是在發現切入點的時候,就越該小心,要是滿腦子只想找出一條路的話,就會疏於思考其它可能性。對於鬥蛇的生態,艾琳目前幾乎還完全不瞭解,她只能在蒐集一個一個事實的同時好好思考纔行。

早春冰冷的空氣吹過,青草也跟着搖動。

即便如此,多姆拉還是想盡辦法打開了門,來到艾薩兒身邊看着王獸。

艾琳陷入了沉思——因爲王獸們在她的腦中浮現了。

她並沒有喂亞盧它們特滋水,也從來沒使用無音笛讓它們僵化過。就這層意義來看,它們的養育狀況比光更接近野生的狀態。可是,亞盧它們卻完全沒有被野生王獸的氣味誘發發情的跡象……

大概是從羣草中鑽過來的吧,他的頭髮凌亂,柔軟的臉頰也擦傷了。

“回答我。”

被艾薩兒嚴厲的聲音這麼一說,傑西反射性地縮起脖子,不過雙眼仍然炯炯有神。

他用高亢的聲音回答:“……我只是想跟姐姐們見面而已啊。”

艾薩兒挑起盾毛。“姐姐們?”

一時之間,艾薩兒因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是她馬上就領悟到傑西在說甚麼,並隨之嘆了一口氣。

傑西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經常被艾琳背來這個放牧場,對於這側孩子來說,亞盧川米娜確實跟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一樣吧。

由於艾琳嚴格管教的關係,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傑西也會露出自己充分理解王獸的可怕的表情,非常聽話,可是年僅八歲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懂得王獸的恐怖。

當艾薩兒正打算開口說教的當兒,一陣無力感襲來。

不管對這麼年幼的孩子說什麼,他都不可能理解不能接近亞盧它們的理由吧。而且,這個傑西只要認定了什麼事,就絕對不會退讓,他的頑固真令人無可奈何。

艾薩兒改變了一開始的初衷,決定從他的弱點下手。

“是喔。真可惜,原來你是一個讓自己的姐姐們遇到壞事也無所謂的孩子呀。”

艾薩兒用一種打從心底放棄的聲音說完後,傑西露出了生氣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艾薩兒在說什麼吧。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他嘟着嘴巴抗議。

“什麼意思?我又沒有讓姐姐們遇到壞事。”

“有喔。”艾薩兒斷然說道:“因爲你害亞盧它們從今天開始要被關進王獸舍裏了。如果有非法侵入的人——就是你喔——接近的可能性,我就不能讓亞盧它們在草原上了。

“接下來,亞盧它們就會被關在王獸舍裏了,我得一直把它們關在陰暗的王獸舍裏纔行。它們大概不喜歡這樣,不過也沒辦法——只要有跟你一樣不守規炬的人存在。”

傑西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並且迅速地扭曲。

看來即便年紀小,他也清楚懂得這個道理了。

傑西瞥了亞盧它們一眼,然後抬頭看着艾薩兒。看見艾薩兒冷冰冰的表情之後,他知道艾薩兒是認真的,眼淚也即刻浮出眼眶。傑西急急忙忙地吸了吸鼻子,雖然他試着忍住不哭,可是嘴脣還是微微顫抖。

“……對不起!”傑西突然放聲大哭,害得亞盧它們全都一臉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看見艾薩兒把無音笛拿到嘴邊,傑西趕緊用小小的手按住艾薩兒的手。

“……不好意思,我去吹吹風。”

就像沒有服用特滋水的光能生下孩子一般,如果鬥蛇也養育在接近野生的狀態下,大概也會交配生子吧——特滋水和比較淡的薄滋水就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的藥。

這是卵——這條“牙”在性徵不完全成熟、沒有交配的狀態下,試圖生下無精卵……

(可是……)

“那是卵吧?”

傑西臭屁地聳聳肩。“那當然羅,它是我姐姐耶!”然後,他突然抬頭看着艾薩兒。“教導師長,媽媽快回來了嗎?”

艾薩兒拚死命忍住湧上來的笑意,板着嚴肅的臉孔看着小不點。

(……這是)

“不要吹!”這次傑西壓低的聲音,拚命地對艾薩兒說。“喂,不要吹啦!我不會再來了!所以你不要把亞盧它們關起來啦,不然它們就太可憐了。”

不久之後,艾薩兒平靜地問道:“我可以相信你的話吧?”

艾琳平靜地說:“這些病變部分將輸卵管完全堵塞住了,不斷送過來的卵全都擠在這裏,造成內臟壞死的部分擴張……我現在還無法斷言,不過這應該就是‘牙’的死因。”

艾薩兒對着傑西說:“你那麼喜歡亞盧呀?”

解剖“牙”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艾薩兒說完後,傑西的淚水終於從眼睛裏嘩啦嘩啦地流下來了。

(即使被放逐,媽媽也……)

現在回頭想想,這是母親不應該告訴年幼女兒的話。可是,母親還是無法不告訴艾琳。

艾琳原本希望能夠在告訴他之前鄉思考一會兒,不過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了,她也不能胡亂帶過。而且,如果卵阻塞是“牙”的死因,她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說謊。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艾琳只好裝出一副很在意的表情,開始謹慎地檢查一根一根的血管。

聽見尤哈爾難掩興奮的聲音,艾琳搖搖頭。“不,我想這應該是無精卵。”艾琳用小刀刀尖碰了一下輸卵管上的肉瘤。“請你看看這裏和這裏——還有這裏,你看得出這裏有像腫瘤一樣的東西嗎?”

輸卵管膨脹成一個奇妙的形狀,艾琳將之切開來一看,發現輸卵管裏面有好幾顆肉瘤,堵塞住輸卵管。由於小刀的刀刃碰到了和肉瘤不太一樣的東西,艾琳便慢慢地摸索,並找到了一顆拳頭大塊狀物。

她一定可以過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不需要置身於掙扎之中吧……

艾薩兒動也不動地瞪着傑西。即使忍着抽泣,傑西還是沒有別開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艾薩兒。

被這麼一問,艾琳便轉身抬起頭,就在這一瞬間,她和尤哈爾四目相交。

霧之民的戒律對母親來說,就是如此重要。

她非常慶幸白布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因爲她無法忍住嘴脣的顫抖。

尤哈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血管上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艾琳把拳頭抵在額頭上。

即使知道了理由,艾琳的心裏還是無法釋懷,她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母親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尤哈爾佩服地哼了一聲之後,喃喃說道:“這裏實在有夠冷哩,我出去一下。”

尤哈爾凝視着艾琳。“是什麼東西引發這種病變的?毒嗎?”

在遙遠的過去,霧之民的祖先將鬥蛇塑造成武器,滅了諸神之山另一邊的繁盛王國。他們爲此感到後悔,並且決定堅守嚴苛的戒律生活,以防同樣的慘劇再度發生。母親生爲霧之民,長爲霧之民,自然是絕對不希望讓人類可以自行繁殖鬥蛇——就算必須爲此遭受處刑。

艾琳的目光有了些微的動搖,讓她“啊”的暗自後悔了一聲,不過已經太遲了,尤哈爾銳利的眼睛不可能忽略艾琳的異狀。

雖然她很着急,不過唯獨這個地方是非小心觀察不可的。艾琳咬緊嘴脣,移動着小刀。

那是母親把無音笛丟進爐竈裏時的側臉,在爐火的反映下,朦朦朧朧的臉頰和瞳孔……

在進行這些作業的時候,艾琳還是一直注意着身旁的尤哈爾。

戚覺到尤哈爾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後,艾琳便趕緊用小刀切開生殖器的周邊。

特滋水真是一種可怕的藥。

她早就知道持續餵食母鬥蛇特滋水,讓它們成長爲“牙”,反而會害死“牙”。

艾琳點點頭。

傑西的肩膀被艾薩兒壓住之後,也乖乖地邁開步伐,可是在聽到艾薩兒要把自己送到爸爸那裏去的瞬間,仙立刻沉下了臉。

由於得遵照規炬和王獸規範照顧它們,此外的一切都不得允許的緣故,不僅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解剖過鬥蛇,也沒有留下任何紀錄。要比較各式各樣的病例亦是不可能的。

緊閉的眼皮裏熱了起來。

是爲了養出擁有巨大軀體的強壯鬥蛇,而持續餵食這種異常的東西的嗎?

艾琳閉上眼睛,讓穿過枝椏的陽光停留在眼皮上。母親的面容在眼皮裏浮現,艾琳也聽見了她的聲音。

母親爲什麼會這麼做——其原因艾琳不用想也知道。

就算像這樣子進行解剖,也未必能夠判定死因爲何,如果有特別明顯的病變則另當別論,不過要是沒有,那就棘手了。

鬥蛇的皮硬得可以彈開箭,有鱗片的部分更是連一般的刀刃都完全無法割傷。艾琳用鬥蛇衆使用的銳利小刀切開沒有鱗片的腹部,不過要深深地切開皮膚仍舊不是輕鬆的作業。

光是這樣想,一股強烈的嫌惡便湧了上來。

黏液的變化也一定是產卵期才發生的變化,黏液的變化讓氣味也跟着改變,羽蟲纔會因此聚集而來。

——你想想看,對於野生的鬥蛇來說非常普通,可是養在“池”裏的鬥蛇卻辦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

當輸卵管出現的時候,艾琳倒抽了一口氣。

每天泡在那個冰冷的“池”裏時,母親都在想些什麼呢?她是否曾對戒律抱持疑問呢?

(——是特滋水。)

一定很痛苦吧——母親真的很痛苦吧……

——這麼做真的是太虧欠你了……不過說實話,能夠不用再帶着這種笛子,其實媽媽覺得鬆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艾琳仍堅持要解剖的原因,就是因爲她的腦海中浮現了幾種可能性。

艾薩兒眨眨眼。“好像還要再等一會兒喔,要是有什麼消息的話,我會先告訴你的。就算你很寂寞,也要忍耐喔。”

艾薩兒努力憋住了笑意,最後還是忍不住地苦笑。

是特滋水引起這種病變的。艾琳無法斷定,不過“牙”和野生鬥蛇的差異就只有這個,所以應該是錯不了。

(我辦得到嗎?爲了不讓王獸成爲武器而喂光和亞盧特滋水……)

(如果不是懷了我……如果母親沒有變成鬥蛇衆,而是繼續當戒律之民的話……)

想到這裏,另一幅光景突然浮現出來。

艾琳回視尤哈爾,然後輕輕搖搖頭。“我不知道,而且在還沒確認其他部位有沒有發生病變之前,我也無法斷定這是不是就是死因。”艾琳一面回答,一面低下頭。

母親知道黏液起了變化——可是,她還是繼續喂“牙”特滋水,喂“牙”這種只要大量服用就會促進排卵,而且當肚子裏面有卵時,就會變成毒藥的藥!

她把手放在傑西小小的肩膀上,輕輕地搖了一下。

“那我就不把亞盧它們關起來羅——好,過來吧。我們去請多姆位老師把你送到爸爸那裏去吧。”

倘若特滋水和死因有關,最能聯想到的即是和生殖有關的異常。死掉的“牙”全都是母的,如果現在正好是野生鬥蛇的產卵期,排卵等身體的變化或許會跟死因有什麼關聯。艾琳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這一點。

傑西垂下肩膀,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轉過頭看着亞盧它們。就算腳正在往前走,他的目光還依依不捨地追着亞盧它們。

寒氣越發嚴重了。

傑西用力地點了頭,接着用極其認真的表情,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胸口。那是代表“如果毀約,就算被刺死也無所謂”的動作。

尤哈爾從艾琳的肩膀上方窺視着她的手。

鬥蛇和王獸都是被許多禁忌束縛的野獸。

緩慢謹慎地進行解刦,小心翼翼地觀察生殖器周圍的所有組織,再把在意的事情寫在紙上——這些作業累人得超乎想像。

(媽媽早就知道了……)

“……嗯,確實有。”

艾琳實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可是,這或許是非做不可的。

和艾琳一樣用白布裹住口鼻的尤哈爾即使看到鬥蛇外曝的內臟,或是已經開始腐敗的內臟臭氣熏天,他都不爲所動地安靜地看着艾琳。只有到外頭去小解的時候,纔會離開艾琳身邊。

“意思是這條‘牙’懷孕了嗎?”

即便感到痛苦、即便對自己做的事情深感嫌惡,母親最終還是選擇了扭曲鬥蛇生命的道路。

原本奇姆爾說要幫忙艾琳把皮切開,但是艾琳拒絕了。要切開自己從小養大的鬥蛇,對奇姆爾應該是很難受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艾琳怨要知道皮膚的觸感,以及皮下脂肪、肌肉等所有的狀態。

就算鬥蛇衆不知道,母親也知道特滋水是用什麼方式作用的藥。

艾琳一邊檢查着內臟,一邊在心裏度量着尤哈爾去小解的間隔時間。檢查的部分開始接近生殖器時,艾琳便拖長作業時間,等他離開,偏偏尤哈爾就是不肯出去。

5、解剖

艾琳靜靜地將雙手覆上臉龐。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林灑在艾琳的臉上,她一面聽着鳥囀,一面把頭靠在樹幹上。

涼意頻頻從艾琳的心底竄起,最後終於讓她忍不住站了起來。

傑西抿緊嘴脣,垂下視線。看着那顫抖的小小嘴脣,艾薩兒突然覺得心頭一緊。

擁有戒律之民的心,卻得以一個鬥蛇衆的身分在那個村於裏過生活的母親,在遵守戒律的時候,就必須看着鬥蛇被如此殘忍、扭曲的活下去。

鬥蛇的黏液具有毒性,所以要是手上弄出一個傷口,事情就嚴重了。艾琳把具有解毒功效的夕蘭葉煎藥湯放在旁邊,每當握筆之前,她都得用沾瞭解毒藥液的布擦擦手,讓作業進行得更加緩慢了。

媽媽真的不想再看見聽到笛聲的瞬間,身軀就立刻僵硬的鬥蛇了……被人類操縱的野獸是很悲哀的。若是任野外,生死都能由它們自己掌控吧。自從被人類關起來開始,它們便一點一點他衰弱,親眼看着這種事情發生,實在太痛苦了——

艾薩兒用冷冰冰的聲音回答:“我想你是回得去——不過,你不一定會直接回去吧?反正你也是不聽爸爸的話跑出來的。”

艾琳微微點頭示意後,小跑步來到了巖房外面。她甚至沒注意到守衛的士兵們對她點頭行禮,就直接走進森林,將背靠在樹幹上。

——特滋水能夠讓鬥蛇牙齒的硬度增加,骨骼也會比野生的鬥蛇來得大。可是呀,給予鬥蛇特滋水,也會讓它們的某部分衰弱喔。

“我纔不相信你,你之前明明也答應過我一次絕對不會再來了,結果還不是照樣跑來。因爲任性而打破自己許下的約定的人,我沒辦法相信。”

母親的人生一定會變得更安穩吧。

即使一邊抽噎,傑西還是拚命地說:“對不起!我絕對不會打破約定的,你不要把亞盧它們關起來!真的,我不會再打破約定了!”

艾琳繼續緊閉着眼睛,想着母親的事。

(所以,媽媽纔會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氣味的變化……)

艾琳沒有回頭,僅簡短地回答:“因爲有的毒會傷及血管。”

腳步聲從巖房入口傳來,尤哈爾回來了。

艾琳把塊狀物放在掌心,仔細觀察。

“那是什麼啊?”

(讓生物……)

“……我一個人也回得去啦。”

要是告訴鬥蛇衆不能餵食特滋水,就得說明理由,然而對母親來說,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吧。說明了理由,只會讓人類能夠親手繁殖鬥舵而已。

陰暗巖房的光景浮現心頭——母親的雙膝跪在冰冷巖房的地上,低頭看着死掉的“牙”的身影,以及從她身體下方滲出來的漆黑池水……

艾琳覺得那池黑水彷佛在自己的心底擴散開來了。

那個時候,母親一定道歉了吧——對着自己餵食特滋水而害死的“牙”。

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我……會怎麼做呢?)

得到和母親相同知識的自己,現在會怎麼做呢?

爲了不讓鬥蛇繁殖而保守特滋水的祕密,並隨便找一個理由向大公解釋卵阻塞的原因?

還是繼續探究下去,面對自己找出來的所有真相呢?

倘若要爲鬥蛇着想,艾琳想要找出不讓它們成爲武器的方法,可是要讓國防重兵鬥蛇軍解體,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該怎麼做?自己能做的是什麼?

成爲無法產子的生物的“牙”的屍體,在艾琳的眼底浮現。

艾琳睜開眼睛,看着穿過林蔭的陽光。

樹葉因爲風的吹拂而頻頻搖動,不過樹幹卻連小小的晃動都沒發生。

艾琳眯起眼睛,凝視着那道光芒,最後終於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我沒辦法餵食會讓生物的身體扭曲,無法生孩子的藥。)

唯有這一點,艾琳絕對辦不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艾琳將背從樹幹上栘開,微風拂過她汗溼的後背。

這個時候,艾琳聽見了踩踏樹枝的微弱聲響。

艾琳驚訝地抬起臉,朝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名身材纖細的女子站在那裏。

6、來自過去的信

雖然姑姑叫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再看,可是艾琳能夠一個人獨處的時間,也只有上廁所和洗澡而已,其他時候都有人看着她。睡覺的時候,艾琳和奇姆爾的母親同房,所以實在很難找到把信從懷裏掏出來看的機會。

第一行寫着鬥蛇的鱗片狀態,下一行有附上日期。

佐拉娜使了一個眼色,小聲地說:“我原本想說如果見不到你的話,就直接把籃子留給你的——還有那封信。裏面放了會讓你非常開心的東西喔!等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再看吧。”

……這種鱗片壞死的症狀,應該只要用爪草根磨出來的液體塗上去就能治好了。

佐拉娜點點頭,靜靜地放開了手。

佐拉娜凝視着艾琳,深有所感地說道:“你呀,真的跟蘇洋很像。不只是那雙眼睛,還有你的嘴巴、全身的感覺。不過,你的眉毛和鼻子的感覺就跟表哥很像了。”

她的手上提着籃子,帶着有話想說的表情看着這裏。艾琳不認識她,不過卻覺得有點印象,感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面。

“對不起喔。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可是我們還是不要長談比較好。”

駐足在樹蔭下的,是一名大約五十歲左右的女性。

女人的臉紅了。“對喔,不好意思,得先告訴你這個纔行……我是你的遠親喔。我是你爸爸的表妹,只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稱謂就是了。”

“喔,真香,那我們就休息一下吧。”

佐拉娜點點頭:“我也是喔。真的,我一直以爲你跟蘇洋一起過世了,所以當我丈夫告訴我你的事的時候,我嚇得呼吸都要停了,不過接下來就非常高興,心想你能夠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嗯……”

這麼說着,女人從樹蔭中走了出來,緩緩朝艾琳靠近。

(這是日誌……)

蘇洋好像留了很多著作,不過因爲全都是用沒人看得懂的文字寫的,你的祖父認爲那可能是霧之民的什麼咒法,覺得很恐怖,就全都燒掉了。

尤哈爾中斷了和士兵的談話,對着艾琳揚起眉毛。

“很溫和的人,雖然不太愛說話,不過只要他一笑,周圍的氣氛就會立刻開朗起來。”

“非常抱歉,父親的表妹送了這個花餅過來給我。”

“但是……”佐拉娜搖搖頭。“我想你也知道,在這種村子裏,無中生有的傳聞很容易傳開,畢竟大家都很膽小。”佐拉娜把手上的籃子塞到艾琳手裏。“這是花餅(注:用璽梓花瓣捏成的麻糬。),你拿去喫吧。”

尤哈爾緩緩地走着,一邊小聲地說:“解剖就這樣告一段落了,病變的部分全都相同吧?”

艾琳詢問走近的女人。“……請問您是?”

艾琳也回握佐拉娜的手,她一點兒都不想放開那隻手,可是她也很理解佐拉娜不願意長談。鬥蛇村就是這種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長期必須遵守保密義務的關係,只要發生了和平常不一樣的小事,他們就會反應過度。

被燒掉的紙捆應該非常厚,所以火纔沒有燒進中間的部分,讓這些東西留了下來吧。

“嗯,姑姑好像是在我還只有五歲的時候,嫁到這個村子裏來的。很不可思議的是,經她這麼一說,我竟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了喔。”

就在這個時候,些微的聲響傳來,讓兩個人驚訝地看着聲音的方向。

只不過是鱗片壞死,幫忙治療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爲什麼不能傳給鬥蛇衆呢?

我很想試試看,不過這是鬥蛇衆沒聽過的治療方法,得小心一點纔行。

“……沒關係吧?”佐拉娜體貼地窺視着尤哈爾的方向,小聲說道。

交代其中一名士兵去泡茶之後,尤哈爾邀請艾琳來到日照良好的草地上坐下。

艾琳大略翻完所有的紙張,發現這是母親在遭受處刑那年的前兩年寫的日誌當中,大約十幾天左右的部分。幾乎所有的文章都很簡潔,記載了當天的鬥蛇狀態,只有在其中一個地方,母親彷佛嘆氣一般,寫了短短几行的心情:

艾琳握着佐拉娜的手,誠心說道:“真的,非常謝謝你。對我來說,和你說話是無可取代的寶物。請姑姑也一定要保持健康,長命百歲,我誠心祈求你能幸福。”

即便艾琳這麼說,佐拉娜仍舊沉着臉,直盯着尤哈爾看。

這是什麼?

艾琳屏息聽着佐拉娜的話。父親和母親尚在人世時的故事,她全都想要知道。相識之後,兩個人是怎麼在一起的呢?有沒有舉行結婚典禮……

“沒關係啦,我等一下再跟他解釋就好了。”

艾琳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緩緩地打開紙包之後,從裏面拿出了三張紙和某個用油紙密封的包裹。

出現在裏面的是手掌大小的泛黃紙捆,邊緣全都燒焦成黑色。艾琳翻了一下,發現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滿了不可思議的文字。

艾琳目送依依不捨地揮着手的佐拉娜消失在樹木之間,然後轉身走回尤哈爾身邊。

佐拉娜的表情瞬問明亮了起來。“嗯,對對對,那個!哎呀,我都忘光光了,沒錯,當時我經常穿那件圍裙……噯,你竟然記得呢!”

艾琳無意識地用手扶住樹幹,撐着身體。

她趕緊靜悄悄地用棉被蓋住了紙捆,

佐拉娜的信裏寫着自己是艾琳父親的表妹,從小就很疼愛艾琳等等白天對艾琳說過的事。在艾琳辛苦地看着那些很難看懂的文字時,她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包在油紙裏的東西,是你母親蘇洋的遺物。蘇洋發生那件事之後,隔壁的歐奇太太送來給我的。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經常跟鄰居莎姬玩在一起吧?

文章在手鏡上映照出來,熟悉的文字遂在鏡中浮以。由於是簡體字,很難看懂,不過只要這樣倒過來看,還是可以想辦法閱讀的。簡體鏡面文字——當母親第一次寫給艾琳看的時候,艾琳打從心底嚇了一跳,以爲母親使用了魔法。

佐拉娜平靜地回答:“我想應該是二十七歲,因爲生你的時候,她才十七歲而已。”

艾琳睜大眼睛——現在想想,艾琳並不知道母親的年齡。畢竟在她十歲的時候,母親就是母親,她根本不會去想母親幾歲。

啊!好想去“遺民的山谷”,好想去那個飄着花香的山谷。

艾琳用指尖擦掉眼淚,用心地看着在白色晨光下朦朦朧嚨的文字。

歐奇太大似乎覺得把蘇洋的東西全部燒掉什麼的,未免也太過分了,於是便把燒剩下來的東西撿回家。話雖如此,收藏這種東西還是會被歐奇太太的丈夫責罵,所以她就把這些東西寄給跟蘇洋感情很好的我了。

“姑姑……”在艾琳的叫喚下,佐拉娜才猛然將視線抽回艾琳身上。

“嗯,”尤哈爾沉吟道:“既然這樣,那就應該是死因羅?剩下來就得找出造成那個病變的原因了。”

“是嗎?人類的記憶力是很不可思議的。有時候連前天的晚餐都想不起來,五歲時看過的落日景色卻留在心底。”

一面閉着眼睛聆聽奇姆爾母親起牀的聲音,艾琳一面回想着母親留下來的手記。

這個飄着花香的山谷裏有什麼呢?

有很多女孩子在十六歲嫁人。這樣一想,十七歲生下自己的母親並沒有特別年輕。可是,在母親決定捨棄了自己的族人,和鬥蛇衆父親定終身的時候年僅十六歲,這個事實刺痛了艾琳的胸口。

現在,這個人眼裏的艾琳已經變成艾琳早已記不清楚的母親和根本就不記得的父親的臉龐了——這讓艾琳起了雞皮疙瘩。

“真的啦。我跟你見過好幾次面喔——可是在你五歲的時候,我就嫁來這個村子了,所以你應該不記得。不過,在你還很小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喔。”女人連珠炮似的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露出了微笑。“當時你還不太會說話,所以總是叫我恰恰阿姨。我的名字是佐拉娜。”

士兵用柴火上的土瓶裝了熱水、泡了茶。由於在巖房中的長期作業讓身體凍僵了,熱騰騰的茶感覺特別好喝。

傳給鬥蛇衆的技術都有很大的漏洞。

調查完所有的“牙”,並用布包裹住屍體,以免解剖的痕跡太過明顯的作業是在兩天後的黃昏時分結束的。

(遺民……的山谷……?)

“對了,你的故鄉似乎經常和這個村子聯姻呢。”

艾琳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枕頭邊的手鏡。

聽到恰恰阿姨的瞬間,遙遠的記憶隨即在艾琳的耳朵深處迴響起來——朦朧日光的明亮、笑聲、以及花朵圖案的圍裙……

“我記得。”艾琳喃喃說道:“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記得。你當時是不是穿着圍裙?有黃色花朵刺繡還是什麼的……”

佐拉娜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我真的嚇了一跳——不過,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你。”艾琳放心地說。

艾琳不敢大口呼吸,注視着那些紙張。

艾琳感受到一陣胸口受到重創似的衝擊,瞪大了眼睛。

佐拉娜將藍子交給艾琳之後,緊緊握住艾琳的手。

(那麼年輕……)

“表哥在十八歲過世,蘇洋在十七歲生下你……現在想想,真的非常年輕。當時我也十六歲,可是蘇洋就是很成熟,感覺完全沒有什麼不同……

艾琳用顫抖的手指,開始動手打開油紙包裹。明明已經過了長久的歲月,打開紙包的瞬間,艾琳還是聞到了些微的煙硝味。

艾琳讓尤哈爾看了籃子,尤哈爾露出微笑。

只要去了那裏,或許就能知道要用這種方式傳承技術的原因了……

“父親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我知道有這些人在,是不會發生什麼大事的,不過我還以爲你身體不舒服哩。”

(等我離開人世之後,傑西會不會像這樣緬懷我生前的往事呢?我會留下多少記憶的片段呢……?)

“母親當時幾歲?”艾琳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遙遠的深夜,母親坐在爐竈前面寫着什麼的模樣在艾琳的眼底浮現,讓艾琳眼前的文字全都因爲淚水而顯得模糊不清了。

在艾琳的追問下,佐拉娜露出了慈祥的目光。

“真的好慘喔。蘇洋還那麼年輕,根本不到三十歲。”

艾琳聽着開始頻頻從窗外傳來的鳥叫聲,出神地想着這件事情好一陣子。

當窗外微微亮時,艾琳背對着沉睡的奇姆爾母親,靜靜地把塞在棉被下的紙包拿了出來。

在喝茶、喫着帶有花香的麻糬時,艾琳還是想着懷裏的那封信。

看着嘴脣發抖的艾琳,佐拉娜沉下了臉。

艾琳點點頭。“對呀。沒有其他明顯的病變了。”

佐拉娜露出了回想起當年往事的表情說道:“當初好像有很多問題,不過我從小就很喜歡錶現,至於蘇洋呀,一開始我是嚇了一跳,畢竟霧之民給人的印象是有點恐怖……可是,蘇洋是個好人。只要越瞭解她的個性,我就越覺得表哥會瘋狂愛上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哩。我呀,真的很喜歡他們倆……”

在艾琳這麼想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嗯”的伸懶腰的聲音。

“太好了,我一直在煩惱要怎麼跟你搭話比較好呢,因爲呀,就算我突然跟你說我是你爸爸的表妹,你一定會嚇一跳,而且我也沒想到你會記得我。”

直到隔天黎明,打開紙包的機會才終於來臨。

歐奇太太就是莎姬的媽媽。

女人張開嘴巴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對艾琳說:“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

當艾琳和尤哈爾一起邊用布擦手、邊走出巖房時,蜂蜜色日光下的樹影已經拉得很長了。艾琳拿掉了蓋住嘴巴的布,感受着微風的涼爽和甘甜。

“我想說不定會有跟你說話的機會,所以試着來過這裏好幾次……我不能進去巖房,而且有其他人在場,也不太好說話……”

只要一想到這些紀錄沒有被燒燬,並在超過二十年的歲月之後送到自己手裏,艾琳就覺得不可思議。雖然只是僅僅十張日誌,母親生前的想法卻留在其中。

這確實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文字。看到這些字,那個莫名討厭霧之民的頑固祖父應該會覺得相當不舒服吧。然而,這其實是誰都知道的文字。

尤哈爾從巖房走了出來,看着這裏。當艾琳打算將身體轉向他時,尤哈爾立刻舉手製止,並搖搖手,告訴她不用在意。然後,尤哈爾便和巖房入口的衛兵們聊起天來。

“謝謝你。”艾琳點頭,背對尤哈爾,從籃子裏面拿出那個紙包,塞進懷裏。

麻糬的旁邊夾着某個用茶色的紙包起來的東西。

“能夠見到你真的讓我好高興,要好好保重喔!把爸爸媽媽沒活到的日子一併活下去。”

將紙張對着不怎麼可靠的晨光一看,艾琳發現上面亂糟糟並排的文字,怎麼看都像出自是不太常寫字的人之手。艾琳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沒有在學舍上過學的佐拉娜努力地回想着父母親教她的字,寫出這封信的模樣。

緊張的氣氛在剎那間消失,兩個人都看着對方微笑。

艾琳忍住湧出來的淚水,看着母親寫的文字。

在艾琳正準備開口的當兒,突然聽到一聲大喊。

“艾琳老師!”從巖房裏衝出來的奇姆爾直接快跑過來。

奇姆爾來到艾琳他們身邊後,一臉陰霾地停下腳步。“壞消息——十一號和十三號‘池’裏的鬥蛇全都是母的,母的鬥蛇不是隻有‘牙’而已。”

艾琳露出些微的笑容。“……太好了。”

奇姆爾驚訝地反問:“咦,爲什麼?要是有其他鬥蛇也是母的,死因不就又會變成無法判定了嗎?”

艾琳搖搖頭。“倘若連一條母鬥蛇都沒有,必須調查的要素就會多一個,所以知道還有其他鬥蛇是母的,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艾琳對困惑的奇姆爾說:“因爲呀,如果除了‘牙’之外還有其他母鬥蛇,不就可以證明並不是因爲餵食特滋水才讓‘牙’變成母的了嗎?”

“嗯……”艾琳原本打算告訴奇姆爾“牙”的死因,不過她忽然猶豫地抬頭看着尤哈爾。“可以把解剖的結果告訴奇姆爾嗎?”

尤哈爾並沒有馬上回答,他俯視了奇姆爾一會兒之後,便平靜地說:“你幫了很多忙,所以我們可以告訴你現階段發現的‘牙’的死因,可是在我們正式跟監察官說明之前,你絕對不可以多說什麼——知道嗎?”

奇姆爾無言地點點頭。

在尤哈爾的催促下,艾琳開口說:“我認爲,‘牙’的死因是卵阻塞所引發的內臟壞死。這也可以解釋爲什麼五條‘牙’會全在同時期死亡。五條‘牙’的年齡都一樣吧?在同時期迎接繁殖期,並同樣發生了卵阻塞,因而死亡。”

奇姆爾的臉色比剛纔明亮了一些。“卵阻塞?那就不是哥哥失職羅!喔!太好了!”

艾琳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只要一想到查出“牙”的死因便能拯救奇姆爾無罪的哥哥,艾琳就覺得開心得胸口發熱。

她很想跟奇姆爾一起開心地手舞足蹈,可是“牙”是大公的寶貝,失去它們也是不爭的事實。艾琳目前還不知道大公會做怎麼樣的判斷,所以要是讓奇姆爾白高興一場,反而很可憐。

艾琳輕輕地摸着跳上跳下的奇姆爾的肩膀,說道:“我會好好告訴大公你哥哥沒有失職的,我想大公一定會做最好的裁決,不過現在還沒有確定一定無罪,所以先別告訴你媽媽喔。”

奇姆爾露出了有些無力的表情,但是又立刻像是鼓勵自己似的摸摸胸口。

“沒關係啦,沒有一個鬥蛇衆會想到養在‘池’裏的鬥蛇會產卵,規定裏面也沒提到照顧鬥蛇的時候要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大公一定會諒解的。”

艾琳點點頭。“對呀——我也這麼覺得。”

奇姆爾帶着開朗的表情,一邊邁開步伐,一邊說:“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同年出生的鬥蛇會全都是母的呢?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這次在‘池’裏發現的母鬥蛇們也全部都是同一年採集的卵孵化出來的喔!要是都像這樣,某年產下的卵全都是母的,那公母成熟的年齡不就會不一樣了嗎?”

艾琳點點頭。“我也覺得這很不可思議。”這麼說着的同時,艾琳也爲奇姆爾的聰明感到欽佩。

鬥蛇衆的孩子們沒有去學舍上學的機會,像奇姆爾這種腦袋靈光、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卻得不到學習的機會,令艾琳戚到非常惋惜。

可是,既然都已經解謎解到這個地步了,我希望能夠徹底瞭解目前還不知道的鬥蛇生態哩。”

艾琳的心跳加快,不過她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口說:“不——我剛纔沒把話說完,其實答案已經出來了,沒有必要去別的村子……”

“嗯,但是……”

她已經知道卵阻塞的原因了,得告訴尤哈爾纔行。

走出森林,來到村子裏的道路時,周圍也豁然明亮了起來。村子裏的家家戶戶都飄出了煮飯的炊煙,大概都正好在準備晚餐吧。

奇姆爾抬頭望向兩個人。“那我就先去拜託我媽媽做些熱食,艾琳老師,請你慢慢來就好。”

尤哈爾開口蓋過了艾琳的聲音。“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完成了大公指派的工作,就算維持現狀,只要改變規炬,讓鬥蛇衆調查鬥蛇的性別之後,把公斗蛇全養成‘牙’,就可以防止大量死亡發生了。

尤哈爾雖然表情祥和,但聲音裏卻帶着不容反抗的威嚴。

但是,爲什麼呢?……艾琳總覺得不只是這樣而已。

目送着快跑而去的奇姆爾,艾琳怱地喃喃說道:“真想把他送到卡薩魯姆學舍去上課……”

(在職業人士階級當中……)

尤哈爾面帶微笑,再次用手推了艾琳的背一下,邁開步伐。

艾琳說到一半,尤哈爾便露出苦笑,稍微舉起手來制止了艾琳。“不用說也無妨,我不用聽也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的立場和你不同,所以討論起來絕對會各執一詞。”尤哈爾輕輕把手放在艾琳的背上,催促她繼續前進,接着政變了口氣。“好了,你想好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個鬥蛇村調查了嗎?”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陰霾蒙上了艾琳的臉。

艾琳忍不住盯着尤哈爾看,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比起說出來的話,他心裏想的事情應該更多吧。

鬥蛇衆之中,應該有很多像奇姆爾這樣擁有優秀知性的人吧!如果這些人從小就在學舍學習生物的存在方式、生活方式,應該在很早以前就會出現對“牙”大量死亡抱持疑惑,並試圖找出真相的人了……想到這裏,艾琳的忽然沉下了臉。

這個時候,尤哈爾的手輕輕地拍了艾琳的背兩下。

艾琳沉着臉注視着尤哈爾。這個人是黑鎧——鬥蛇軍的高層人員。關於鬥蛇的生殖,他希望能知道的資訊越多越好,這確實是真心話。

尤哈爾露出微笑。“對啊,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他迎向蜂蜜色的夕陽,說:“可是,他是鬥蛇衆。他該學的東西全都在這裏,別的地方是不會有的。”他彷彿覺得有點光線刺眼,他眯起眼睛,繼續說:“你是教導師,這些話我大概也沒必要特別告訴你,不過知識是不能夠公平分配給所有人的。統馭什麼職業的人該學什麼東西,才能維持這個國家的秩序——不是嗎?”

“這我也想知道,只是我照顧的王獸們現在正值交配期,所以我想盡量避免遠離卡薩魯姆。”尤哈爾帶着祥和的表情望向艾琳:“那隻要再去一個村子就好,那是我很想帶你去的鬥蛇村呢。那個村子叫作烏翰,你一定會覺得那裏很有趣的,去過那裏之後,我就送你回卡薩魯姆吧。”

“話雖如此……”

被尤哈爾這麼問的瞬間,艾琳突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重擊了一下。

“確實,我們已經知道原因是卵阻塞了——可是,”尤哈爾微笑地看着艾琳。“剛纔奇姆爾說的疑問還沒解開吧——爲什麼同一世代的鬥蛇會全都是母的或全都是公的這個謎題。”

無法獲准到學舍上學的,只有鬥蛇衆和王獸獵人。這兩種人都住在偏僻、孤立的村子裏,所以無法到學舍上學,艾琳也沒有特別懷疑過,然而仔細想想,她卻深深覺得似乎可以看見其中巧妙的心計了,

艾琳不由得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尤哈爾。一陣不安突然從心底湧出,如果接下來還要到其他的鬥蛇村去調查鬥蛇的生態,艾琳就無法在短時間回到卡薩魯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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