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飛翔

1、不安的胎動

舒南是個淺眠的人。

尤其是最近，在他感覺到繼任大公的日子已經不遠時，只要一想起傳進耳裏的各種消息，睡意就遲遲不肯造訪。

所以他經常在夜晚時刻，到城內的庭園散步。雖然他很同情得陪他到深夜的護衛員，不過一邊看着薄掩住月色的雲彩，一邊散步，可以讓他覺得思路比白天更清楚，也比較能看清事物。

這幾年來，有兩個不安一直盤據在他心頭。

一個是併吞了東邊大平原的幾個部族，勢力逐漸擴大的騎馬民族拉薩。以前，拉薩只是遊牧民族的其中一個小部族，現在卻成了併吞超過一百個部族的強大王國。他們近年來一直頻頻侵犯龍薩神王國東回的國界，而這也正是他們覬覦這個王國的證據。

在此之前，鬥蛇部隊根本不可能讓騎兵接近他們。只不過鬥蛇部隊的弱點在於鬥蛇的數量很少，一旦戰爭次數變多，王國便不能完全仰賴鬥蛇，所以他們便開始從大公臣民之中招募大量兵力。

這件事讓大公領地的臣民們愈加不滿。

而這就是舒南的另一個不安。

爲什麼只有他們必須站在國防的第一線呢？

對大公領民來說，真王領民非但不尊敬爲了保護王國而流血的他們，反而輕蔑他們，認爲他們是想要殺掉真王的污穢野心分子。因此這個疑問漸漸演變爲不滿和怨念。

（……大公領民的不滿情緒，導致嘗試暗殺真王的案件不斷髮生，每當有刺客襲擊真王，真王領民就會憎恨我們、害怕我們……時間一久，就會成爲根深柢固的惡性循環。不想辦法制止的話，這個王國就沒有未來了。）

可是就算是惡性循環，如果採用了錯誤的制止方式，反而會讓這個王國的根基遭受到比現在更嚴重的傷害，所以一定要謹慎行事纔行。

最近，舒南一直擔心着自覺痼疾難治的父親，似乎想要用強硬的手段解決心中的困擾。舒南非常清楚父親不是爲了一已的私慾，而是爲了穩固他們兄弟的將來，纔想要採取那個蠻橫的行爲的。然而，舒南卻覺得父親的想法大錯特錯。

那不是出自“如何改變這個王國”的想法該有的結果。這一點舒南的想法和父親一樣——問題在於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

父親的做法絕對無法帶來美好的將來。

（父親總是說真王的權威不過是沒有實體的泡泡，可是卻沒發覺這個權威已經在他自己的內心深處根深柢固了。）

要是父親知道舒南的想法，一定會氣得仰天大喊：“荒唐！”

沒錯，每個人都會這麼覺得吧！真王和其領民當然不用說，大公領地的人們一定也會這麼認爲。深信立誓對真王忠誠、貫徹污穢的使命纔是大公該有的態度的弟弟努根，一定也會面紅耳赤地反對這種玷污神聖王權的行爲的。

可是，只要成功；只要破壞人們心中那無形的堅固權威，這愜王匪才能真正獲得重生。

說到底，“血與污穢”本來就是一個無法確定真實身分的集團。萬一有人打着他們的名號而嘗試暗殺真王的話……

看到毛長齊的光時，艾薩兒總是會想起艾琳以前曾經說過，野生王獸的毛色會因爲日照的不同而有所變化。就如同她說的。光在夕陽下是金色的。在晨光下又會發出銀白色的光輝。

它那美麗的毛色讓任何人看了都忍不住讚歎。

要如何把舒南的心意傳達給那個人、讓那個人也贊同呢？——舒南非常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耶爾感覺到人的氣息，隨即擺好架式。一個人影從巷子深處向他接近。

一邊聽着達米雅的聲音，賽米雅一邊動也不動地強忍着搔癢的感覺。

在某天休假的晚上，大公的長子舒南竟然獨自一人跑到她那裏去。

＊

賽米雅看了裏面之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連拉薩爾王獸保育場裏都沒有毛色這麼漂亮的王獸哩。”

她不希望因爲莫名其妙的霧之民所做的預言而改變心意，但是那個時候感受到的冰冷恐懼感卻深植在她的心中。霧之民永遠都在某個地方監視着自己——艾薩兒一直這麼覺得，所以在那之後就不曾再去尋找野生王獸了。

身爲真王唯一孫女——賽米雅的試毒人，娜美算是所有的侍女當中最受信賴的，所以她拿來的點心都不會受到周遭人們的懷疑；在以前，這小小的烤點心之中曾經藏了一封包在油紙裏的信。

和舅舅或是表兄弟結婚，也是爲了守護血脈的神聖性。只要跟沒有繼承神聖血脈的人結婚，就會影響血脈的神聖性，就算對方是貴族也一樣。

鬥蛇是污穢的野獸，買家又是大公，所以進行這些賈賣的人們幾乎都是大公領民，不過最近這幾年，真王領民之中也出現了和這種買賣扯上關係的人。

賽米雅的臉上也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好了，我清楚瞭解你的心意了。”

舒南是個迷人的年輕人。

娜美的嘴脣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她壓低聲音說：

只是看見野生王獸罷了，到底有什麼危險的？是爲了守護他們的戒律嗎？還有，那又和王獸有什麼樣的關聯……

在賽米雅的房間和她獨處的時候，娜美把烤點心遞給她，並且一臉蒼白地說明了事情原委。

娜美凝視着賽米雅小小的眼睛散發出的認真光芒。

“這種柔軟的感覺很棒吧——諸神從天上伸出手觸摸森林的樹木，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吧！”

耶爾喃喃說道。

爲什麼——艾薩兒這麼問了之後，男人用冷冰冰的聲音回答。

爲了抵抗不斷侵襲東邊國界的拉薩騎兵，這幾年野生鬥蛇卵的需求大增；由於獲利很高，因此有許多男人不顧危險開始收集鬥蛇卵。

＊

“目前還不清楚是不是跟那件事情有直接關係，不過在我一一過濾和那號人物有關的商人人脈時，發現一件很奇符的事。”

那個時候，這個王國能不能存活下去，就要看真王領民和大公領民能不能團結合作了。

“……我瞭解。”

賽米雅一說完，達米雅就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當時的刺客真的是“血與污穢”的成員嗎？

“謝謝，辛苦了。你真厲害，竟然在垣短的時間之內發現這種事情，你就繼續採察那個商人的行動吧！務必要查清楚對方是不是不只賣卵，還企圖在什麼地方養育鬥蛇。”

觀察了艾琳四年之後，艾薩兒捨棄了這個懷疑。看過艾琳的行爲之後，艾薩兒就確信事實正如約翰所言，艾琳只是繼承了霧之民的血統而已，並不知道他們一直以來遵守的戒律。如果艾琳遵守了霧之民的戒律的話，就不可能把光從王獸規範中解放出來了。

——因爲你這麼聰明、又如此熱情，而且還替真王養育王獸的人，一日一看見在野外生長的王獸，就會招致可怕的災難。

舒南在水池邊停下腳步，抬頭看着月亮。

有某件事是連將一輩子獻給保育王獸的自己都不知道的，這讓艾薩兒覺得很憤怒。偷偷摸摸守護什麼的態度，令艾薩兒很不高興。只有知道真相之後才能做判斷，不讓人知道真相，就是不想要讓人做判斷。

其他的教導師們經常會對教導師見習生多姆拉這麼說，他們會老實地讚美光的毛色。

王獸是討厭下雨打雷，但是不怕冷的野獸，所以就算放牧場上都是雪，只要天氣晴朗，它們還是會一面吐着白色氣息，一面精神鮑滿地到外頭去。

艾琳來到卡薩魯姆學舍的第四個秋天來臨了。

（如果我只是一股貴族的女兒……）

秋天來訪，圍繞在卡薩魯姆高地邊緣的森林就會染上金黃色，當遠方的歐諾爾山脈的山棱覆上白雪時，對比的色彩更是美得令人屏息。

娜美是抱着必死的覺悟把裝着信的烤點心拿給賽米雅的。

當舒南在大公居城的庭園裏仰望月亮時，耶爾正在王都後巷的小路上。

只要一有什麼特殊的情況，其他的王獸就會被無音笛僵化，可是自從艾琳開始照顧光之後，它就沒有再被無音笛控制過，也沒有喝特滋水。

部下點點頭。

（……那個男人的警告會不會和這個隱含的意圖有關呢？）

“舅舅，你帶了什麼過來？反正一定又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自己身上流的血和普通人不一樣，是在遠方的諸神之山的諸神之國誕生的祖先們代代傳承下來的神聖血脈。就是因爲這條血脈，真王纔有資格成爲王國的靈魂。對於繼承了真王血脈誕生下來的女孩來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維護血脈的神聖性。

達米雅突然伸出手摸了賽米雅的臉頰。那是彷佛被羽毛撫過一般的溫柔觸摸方式。

把心意告訴她是一步險棋，但卻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很早以前，艾薩兒在尋找野生王獸的時候，在深山中遇到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不管是他的模樣，還是他說過的話，艾薩兒都沒有告訴任何人，一直藏在心裏。

賽米雅抓住娜美顫抖的手臂。

達米雅露出微笑，想把箱子放在桌上。娜美趕緊把茶和點心收到一邊。達米雅挑了一下眉毛，對娜美點了頭之後，再次輕輕地把箱子放在桌子上。

看到在月光下依稀浮現的輪廓之後，耶爾便放鬆心情。耶爾派出去探查的那名心腹在看見耶爾之後，立刻敬了一禮。

真王領地的河谷和沼澤裏都有野生鬥蛇，會有人被高額的獲利吸引而動了野心，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過爲了販賣鬥蛇卵，就必須和大公領民的鬥蛇商接觸。而在負責牽線的商人之中，有人和耶爾懷疑的人物有所關聯。

不想承認自己喫了一驚的賽米雅，輕輕地瞪了達米雅一眼。

過去他曾經下定決心，試着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可是對方的回答卻十分冷淡。那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如果不想想辦法改變那種“理所當然”，就無法開拓這個王國的未來。

被森林包圍的宅第和庭院——如果從空中鳥瞰自己居住的王宮，應該就是這個模樣吧！那是一個幾可亂真的精美模型。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舒南明明也很清楚，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賽米雅對娜美投以嚴厲的目光。

“舅舅一直把我當作小孩子……還拿這種玩具來。”

——從落入人類手中的那一刻起，王獸就被列入戒律之中了。

從西北方吹來的強風挾帶着雪花吹上歐諾爾山脈，讓山脈北遲下起大雪。拜這所賜，位於山脈東南邊的卡薩魯姆高地的雪量並不多，不過少了雪花而輕鬆翻過山頭的風卻冷得刺骨。

“……舒南大人說，如果奴婢無法理解他的用意，他就要把奴婢殺掉。奴婢可能懂得不多，不過舒南大人說的確實讓奴婢覺得那是解救真王大人的最佳方法。讓其他大人們聽到的話，應該會十分震怒吧！但是，對奴婢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真王大人和賽米雅大人的性命。”

這個時候，光已經成爲一隻體態勻稱的漂亮成獸了。

到了冬至的時候，卡薩魯姆也會下雪，放牧場、王獸舍和學舍都會覆上一層薄薄的雪。

達米雅輕輕地執起賽米雅的手，讓她的手指觸碰模型樹木的尖端。彷佛摸到筆尖的搔癢觸感讓賽米雅全身僵硬。

（如果這就是讓光和野生王獸一樣耀眼的原因的話……）

爲什麼王獸規範中會刻意訂定讓王獸的毛色變黯淡的照顧方法呢？

“……達米雅大人來了，方便進去嗎？”

“……要是把你當小孩，就不會把這個拿來給你了，這是成年人才會欣賞的精細工藝品。能夠做出這種東西的人多麼有天賦，你應該可以瞭解吧？”

每當賽米雅收到侍女娜美的母親特製的烤點心時，她的心臟總是會開始劇烈跳動。

“我親愛的賽米雅，你好嗎？”

＊

“……怎麼樣？查出什麼了嗎？”

或許你不相信，不過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請你記住、聽從我的警告。你也不希望發生令人後悔莫及的恐怖災難吧！

只不過很可惜的是高地的秋天並不長，秋天早早結束之後，嚴酷的寒冬便隨之來臨。

這是吹進緊閉房間裏的清爽的風。每當賽米雅看見達米雅的時候，都會感覺到這陣風的味道——雖然陽光、爽朗，但卻蘊涵着能把人帶到禁忌之地的恐懼。

“不管硬盾有多厲害，可以隨身保護大人，可是他們畢竟是人，不一定能防範接踵而來的刺客。奴……奴婢很害怕哪一天兩位大人會……”

“奇怪的東西？我什麼時候帶過那種東西來給你啊！哎，你看看吧！”

從那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年了，雖然之後再也沒出現過藏了信的點心，不過每當賽米雅看到這種點心的時候，這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舒南說的話。

娜美帶着迷惘的眼神回答：“遵命。”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賽米雅感受到無可比擬的幸福。這個想法浮上心頭，讓賽米雅咬緊了嘴脣，強忍不甘——即使程度輕微，她還是很討厭自怨自艾的自己。

在娜美正把茶倒進輕巧的茶杯裏時，門外傳來了硬盾年輕的聲音。

因爲如果王獸不受戒律束縛的話，會很危險。

那號人物應該是不可能跟斗蛇扯上關係的，可是如果對方想要鬥蛇的話，非常可怕的情況就會發生。

“鬥蛇嗎？”

打開蓋子之後，達米雅用手比着箱子裏。

像你這種負責管束王獸的人，是不可以觀察在野外生長的王獸的。

當艾薩兒聽到艾琳說她看過野生王獸時會大感驚訝的原因，就是艾薩兒懷疑那個男人可能和艾琳有關係。

（結合兩地領民的方法只有一個。）

光和放牧場上的其他王獸有什麼不同——這麼一想，幾個要素便浮上艾薩兒的腦海。她認爲其中有兩個重要的差別。

直到現在，艾薩兒都還清楚記得那個男人那雙凜冽的綠色瞳孔，還有當時包圍着自己和男人的森林，所散發出的陰暗感和潮溼的苔蘚味道。

他以認真的表情訴說了將真王從暗殺的危機中解救出來，以及拯救這個王國免於分裂的方法。

舒南知道自己很受家臣們信賴．也覺得自己的作爲一定會獲得家臣們的信賴，不過一旦拉薩變成一個強大的王國，遲早有一天，事態會演變成無法光靠大公領民守護王國的局面。

達米雅的身上帶着風的味道，應該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吧！

賽米雅拾起頭，對着娜美點了一下頭。娜美一打開門，達米雅就抱着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

如果耶爾的懷疑是確有其事，那號人物就一定爲了和“血與污穢”完全不同的目的而計劃暗殺真王。

在知道艾薩兒是王獸保育場的教導師之後，身上穿着如同飄在森林裏的霧似的灰色衣服的高個子男人說：“不要尋找野生王獸。”

四年前在真王生日宴會上遇到暗殺事件的那一天起，耶爾的心中就一直抱着一個疑惑，並且不斷地追查真相。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你別再送這種信來給我了。還有，如果這件事情傳出去的話，這個王國就真的會分裂了。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這是艾薩兒長久以來一直薪在心中的疑惑。王獸規範之中果然隱含着某種意圖。

賽米雅的心跳變得和警鈴一樣又快又急，她將視線從達米雅身上移開。不能讓舅舅知道我只不過被摸一下臉就心神不寧——賽米雅努力發出鎮定的聲音。

那是讓人心情愉悅的味道。

箱子裏面是一座王宮。

是誰想要瞞着自己呢？

到處流浪的霧之民應該不可能有這種力量。最重要的是，她聽說王獸規範是真王的祖先寫的……這樣子的話，對照顧王獸的人有所隱瞞的，就是真王囉？

就在找不出答案的艾薩兒過着鬱悶的日子時，艾琳來到了她的身邊。什麼戒律、規範都不懂的艾琳，天真地打破了規定的框框。

當艾薩兒看着光和艾琳嬉戲時，曾經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安。

（如果就這樣把光養成野生的王獸，會發生什麼事呢？）

光漸漸成爲和保育場裏的其他王獸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這樣下去的話，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嗎？那個霧之民男人不希望自己看見野生王獸——他懼怕的危險災難究竟是什麼呢？

艾薩兒知道自己會讓艾琳爲所欲爲，就是想看看這個“危險”的真面目。然而，她也害怕自己的好奇心會讓艾琳走向險境。

或許自己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艾琳。就算聽了這些話，艾琳也一定不會因爲在意霧之民的告誡而改變照顧光的方式——畢竟她是個爲了和光接觸，不惜寫下遺書的女孩。

只不過霧之民的警告，等於是讓自己怯懦的陰影，這件事實在令艾薩兒覺得心情沉重。

光一伸開翅膀，艾琳的身影看起來就更小了。

艾薩兒一直注視着那個拉長背脊，沒有絲毫恐懼地摸着王獸胸口的女孩背影。

2、飛翔

新年假期來臨，卡薩魯姆高地也安靜下來，讓艾琳覺得心情輕鬆。

和光一起度過的這四年來，艾琳的心中一直抱持着一個曖昧的疑問。由於任誰聽到這個疑問都會一笑置之，不笑反而會令人感到奇怪，因此艾琳甚至沒對幽陽說過。

越瞭解光，艾琳就越爲王獸的高度聰慧感到不安。

王獸有着酷似人類的部分。

發覺這一點之後，艾琳就一直留意不要讓別人發現到光的這一部分，然而在第一年的春天來臨時，光幾乎已經完全聽得懂艾琳的話了。

不僅如此，它還在那如同撥絃般的叫聲中加上各式各樣的變化，漂亮地使用了艾琳自創的“語言”，現在甚至可以向艾琳表達自己的意思。

光一開始對艾琳說的是“癢，幫我抓”這種非常簡單的“話”，即使如此，當艾琳聽到光用叫聲組合的“話”表達背癢，要艾琳幫忙抓，而不是用動作傳達的瞬間，艾琳驚訝地無法動彈。

看見捲曲着身子不住顫抖的艾琳，光發出了擔心的叫聲。接着，它像是在爲幼小的野獸取暖一般，小心翼翼地彎下身子，完全包覆住艾琳的身體。

當她微微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看見的只有一片天空。

知道光的能力之後，每當艾琳回過頭去審視王獸規範時，都會覺得寫下這個規範的第一代真王，其實是在知道王獸的這種能力之下，才制定這種規範，好防止能跟王獸對話的人出現。

男人並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仍然繼續接近。他的眼睛剛好在灰色頭巾的陰影處，讓艾琳無法看清。他邊走邊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放在嘴邊。

光的喜悅也傳給艾琳。它釋放出所有的力量，彷佛要劃破天際一般用着強大的力量揮動翅膀慢慢向上飛。

爲了在畢業之後不會和光分開，艾琳得在半年之後舉行的“畢業考試”之中得到第一名，獲得留在卡薩魯姆的資格纔行。雖然幽陽說因爲光的事情，就算艾琳沒有考到第一名也能留下來，不過艾琳還是希望能以不受特別待過、不讓人刻意關照的形式留在學舍。

光看得見大氣層，看得見風，它不用思考就知道該乘上哪個氣流、避開哪陣風。

光一邊發出類似摩擦喉嚨的聲音，一邊像是要保護艾琳似的，倒豎着毛站在男人面前。

樹木開始搖晃，積雪掉落的聲音從四處傳來，岩石平臺也發出了摩擦的聲音。這是艾琳從未體驗過的大地震。

〔那個。〕

冰冷的身體溫暖起來之後，艾琳便從懷中掏出書，開始閱讀。

（……怎麼可能？）

牙齒打顫的艾琳大喊：

光脖子附近的毛豎了起來，一直盯着森林外圍看，接着，它的喉嚨深處開始發出了艾琳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畢業之後……）

這讓艾琳非常害怕。所以當她和光說話的時候，都會非常小心，以免被別人發現。

光不單單只是因爲艾琳教過它的關係才能使用“話”，它甚至還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組合各種叫聲來表達複雜的意思。它可以理解艾琳發出來的聲音和所代表的意義，並且自行創造出新的話。

猶如風箱般的聲音從光的腹部傳了過來。光帶着滿足的表情，沐浴在陽光下。

“哪個？”

隨着身體被拉起來的烕覺，艾琳的頭髮也被強烈的風吹動了。

沉醉在飛翔喜悅中的光一直不肯回應艾琳，但是在艾淋不停喊叫下，光終於開始緩緩降落了。

每當艾琳看見彷彿在等父母的小孩子一樣停下腳步的光，就會開始思考野生王獸究竟會在什麼時候獨立？

即使身體暖和起來了，艾琳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她把雙手放在嘴邊，還是不斷地顫抖着。

光的外型已經是一隻完全的成獸了。一般來說，野獸都會在成熟之後獨立，找到自己的領域，可是光卻完全沒有表現出要離開艾琳的樣子。

反觀艾琳，雖然穿着皮革長靴和鋪着毛皮的外套，然而只要在雪中待的時間一久，她還是會覺得全身都冷透了。積雪會讓腳下舉步艱辛，艾琳偶爾會在雪中停下腳步，伸伸懶腰，舒緩腰部和背後的痠痛。

她的眼角發熱，眼淚也滑過臉頰。

可是，如果明顯做出不讓別人看見光的舉動，又有可能招來洛薩多餘的關注，因此這方面的拿捏相當困雖。

首先，她減少了在別人面前對光說話的次數。如果是用豎琴的聲音和光對話，就算被別人聽到，對方也不懂意思。然而，爲了儘量避免讓別人看到他們透過豎琴對話的模樣，艾琳和光相處的時候，都會跑到距離學舍很遠的森林暗處或是河谷。

艾琳教過它背、肩膀、腳等身體部位的發音，也教過它痛、癢、摸我、幫我抓癢的發音……可是，艾琳從來沒有把這些單字組合起來使用給它看過。

艾琳用力將凍僵的手和光的毛分開之後，便從光的背上滑落到地面，有好一會兒都無法動彈。

當艾琳打算抓着光的毛爬到它的背上時，光傾斜了身體，讓艾琳比較好爬上來。

野生的王獸都會組合各種叫聲來進行對話呢？

一面發出愉悅的聲音，光一面在廣大的天空中飛舞着。

爲了避免跌倒，光站穩了腳步，伸開翅膀。艾琳緊緊地抓住光的脖子，不假思索地閉上了眼睛。

（還是……）

光不是模仿艾琳說過的話，把每個音節連起來，而是根據自己的需求而組合音節，傳達意思。

“應該很好喫吧！可是你抓不到喔。”

蜜蜂能夠築出井然有序的蜂巢組織，那是人類的技術絕對無法達到的。在野外生活的生物都各自擁有令人驚異的能力，並建立起它們生存的世界。

即使快要被風吹走的感覺消失了，極度的寒冷還是讓艾琳受不了——因爲如同冰一般的風就抵在她的背上。她的手漸漸失去了知覺，不斷流出來的眼淚也讓她無法睜開眼睛。

風聲咻咻地吹過耳邊。就在艾琳因爲呼吸困難而試圖抬起頭的時候，風的力量隨即迎面而來，要是手上的力氣稍微放鬆一點，她的身體就會被風吹走。艾琳趕緊把身體貼在光的脖子上，這才輕鬆了一些，而且還有被風抵着後背的感覺。

“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覺得雪很冰喔。”

不知道是瞬間的判斷還是本能驅使，在那一剎那，光展開了翅膀，跳離岩石平臺。

或許是因爲光是被人類養大的關係也說不定。和保育場的其他王獸比起來，光的毛色和叫聲都比較接近野生王獸，不過它還是不會飛，也沒有爲了繁衍後代而出現發情症狀。

艾琳看向光看着的地方，可是什麼都沒看見。它究竟在介意什麼呢？

光在飛！……光在空中飛！

艾琳不曉得真王爲什麼會禁止人們和王獸對話。可是，如果這是一種禁忌，而自己和光說話的事情傳到王宮、傳到真王耳裏的話，會怎麼樣呢？除了自己之外，試圖保護自己的艾薩兒和學舍的所有人，一定都會遭到波及吧！

從光的腹部下方爬出來之後，艾琳還是在雪原上蹲着發呆了一會兒，連光一直跟自己說的話都沒聽進去。直到她遲緩的抬起眼睛，對上光的視線時，才終於恢復了情緒。

“哪裏？這裏嗎？”

因爲突然聽到光在“說話”，所以讓艾琳抬起頭來。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艾琳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開了一扇不可開啓的門。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艾琳就待在坐着的光的雙腳之間，光像抱着一顆蛋一般摟着艾琳，讓艾琳覺得溫暖又舒服。要是艾薩兒看見的話，一定會瞪大眼睛怒罵出聲吧！不過光和還是幼王獸的時候比起來，已經懂事多了，也瞭解艾琳的身體是很容易受傷的。

光的後背大概有艾琳的三倍大。每次一爬上它的背，艾琳就會莫名地覺得自己變成一隻蟲了。

那一瞬間，艾琳心頭髮涼。

所以只要假期來臨，艾琳總是能感受到一種放下重擔的解脫感。

在一陣可怕的聲響之後，岩石平臺龜裂了。在艾琳還來不及叫的時候，光腳下的石頭崩裂了。

艾琳對光說話，光就會用如同撥絃般的叫聲回應……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已經變成自然而然的事了。

進入森林以後，風勢減弱，令人覺得暖和起來。除了時而傅來雪從枝頭落下來的聲響之外，連鳥叫聲都沒有。艾琳一邊盡情地感受森林的味道，一邊跟在光的後面，朝着河谷走去。

〔……那個，很好喫。〕

然而就在艾琳瞪大眼睛觀看的時候，她發覺自己原本一直以爲是樹影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人的模樣，讓她嚇得站了起來。

光喜歡的地方就是從懸崖伸出來的岩石平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日照良好的關係，這裏並沒有積雪，凸出來的岩石也能擋風，確實是個很舒適的地方。

〔我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

背上的艾琳光是要緊抓住它就已經用盡力氣，根本沒有餘力看下面了。一想到自己的身體下方沒有陸地，艾琳就覺得害怕的情緒全部從腹部湧了上來，只能一直強迫自己不要想。

艾琳邊想着這些一事情，邊走在雪原上，雪原漸漸變成下坡，森林也跟着出現了。爲了王獸往來方便，男性事務員們必須把森林通道旁的樹枝尖端砍掉纔行。高地東南邊有一片闊葉林，北邊則是針葉林居多，所以即使冬天還是充滿綠意，地上也幾乎沒有積雪。

光在放牧場的雪原上輕輕地伸展翅膀，當它的腳着地時，艾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下去！光，拜託你！我好冷！”

河谷看起來就像細細的一條線。覆着雪的森林和原野沐浴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延伸到視野的遙遠彼端去。

艾琳原先以爲是光的身體在搖，不過她立刻就發覺不是如此了。

“……怎麼了？”

光猛然張開翅膀，也啪嚏啪嚏地拍給艾琳看，不過它並沒有飛起來。

大概是因爲知道艾琳已經發現自己的關係吧，男人開始朝着這裏走了過來。

只要艾琳一停下來，明明可以繼續向前走的光也會乖乖地停下來。

“我要爬上去了，你不要亂動喔！就算痛也不可以把我甩下來。”

（倘若這是真王真正的意圖，我可能就做出不好的事了……）

“你又不會飛。”

“光……光！”

光蹲了下來，彎曲身體。

河谷位於一個相當陡峭的懸崖底部。如果是夏天還有可能下得去，不過現在岩石上的積雪應該都結冰了，要下到河邊去實在不太可能。

在光的脖子附近，有一處毛是倒插着的。艾琳幫它抓癢時，它發出了舒服的叫聲。

〔飛？〕

光的喉嚨發出了咕咕的聲音。

艾琳把視線轉向光看的地方，便看到了一隻鳥在天空飛舞。那的確是一隻肥滋滋的鳥。

艾琳把書收回懷裏，伸開雙手做出拍動翅膀的動作。

光仰着頭，對着天空高聲鳴叫，然而，這個喜悅的叫聲戛然停止。

艾琳嘟囔着抱怨的話，不過光卻裝作沒聽見，還踩着輕快的腳步，毫無窒礙地走在雪原上。光非常喜歡河谷，它可以蹲在沒有人煙的河谷岩石上聽着潺潺流水聲，就這麼度過大半天。

光每天都想往外跑。

忽然間，艾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艾琳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是某種人爲因素造成的。

光的眼睛發出了鮮活的光芒。它雀躍的心情傳遞給艾琳，讓艾琳也慢慢地露出了笑臉。

狗和馬也可以理解這種程度的人類語言，有時候也會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不過它們都是用自己原本的叫聲和動作、表情來表達，而不是用這種隨性組合出來的叫聲所表達的“話”。

艾琳更用力地抓住光的脖子，稍微移動一下身體看着下方，結果卻讓她倒抽了一口氣。

一個身穿灰衣、個子很高的男人站在樹影下看着這裏。

艾琳想去尋找野生的王獸。她想要花時間慢慢地觀察野生的王獸，看看它們的生態跟保育場裏的王獸有何不同。

在喜悅之前，不可思議的恐懼感先湧了上來。

艾琳嘆了一口氣。

〔……脖子後面。好癢，幫我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王獸這種生物的思考模式跟人類就會十分接近了，甚至超乎大家之前的想像——那爲什麼人類保護王獸的這幾百年來，都沒有人跟王獸對話呢？

“……你飛起來了呢！”

但是，艾琳不得不覺得光做的事情已經超過“在野外生活的野獸”這個框架了。

〔爲什麼？〕

等到顫抖好不容易平息下來之後，艾琳覺得全身上下的力氣都消失了。她維持着放空的狀態，彷佛胎兒般弓着身子，長時間待在光溫暖柔軟的腹部下方。

在她的身體下方，光的肌肉正用力地上下移動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艾琳想要睜開眼睛，無奈吹在臉上的風實在太強了，讓她無法睜開。

“脖子後面？我的手構不到。你先把身體彎下來。”

“……地震！”

艾琳大喫一驚。

“不行！”

就在艾琳大喊出聲的同時，男人也吹了無音笛。

光的叫聲彷佛被打斷一般，它維持着露出獠牙、翅膀稍微張開的姿勢僵化了。男人像是從雕像旁邊經過似的走過光的身邊，站在艾琳面前。

現在，艾琳可以看見男人的臉了，他是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中年男人。藏在頭巾陰影下方的綠色眼睛發出了冷酷的光芒。

“……既然這麼像，就不可能搞錯了——你是蘇洋的女兒吧！”

艾琳呆呆地看着男人．

“我有話要跟你說，希望你能跟我到那片森林中樹木密集的地方，這樣子王獸才進不來。”

3、霧之民的大罪

走在男人身後的同時，艾琳突然有一種走在過去的夢境之中的奇妙感覺。

眼前的男人是霧之民，是和母親同族的男人，而且好像很清楚母親的事。說不定他是母親的親人……

艾琳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要跳出喉嚨了。她不知道自己正踩在雪地上，視野也開始搖動。

男人一步步地往森林中走去。來到從雪原那裏完全看不到的地方之後，男人便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我，不過這幾年來，我都一直在你沒發覺的情況下躲在遠處監視你——監視你和王獸。”

艾琳張開了僵硬的嘴巴。

“監視？你、你是誰？爲什麼要監視我和光？”

男人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聲音也跟蘇洋很像呢！”

男人喃喃說完之後，便用手比了一下倒掉的乾枯樹木，自己在倒掉的樹上坐了下來。

“我是跟你母親同族的人。沒有在族裏長大的你應該不知道，我屬於和你母親那半族相對的另一個半族。”

其中一個男人是事務長。事務長是一個曬得很黑的老男人，他很喜歡手工，只要一有空就會做一些有趣的玩具，所以很受學童們歡迎。

“飛翔訓練？”

男人用沙啞的聲音說：

鞍座突然被放上後背時，光轉過頭，想要看看放在自己背上的東西。就在光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艾琳便鑽到光的腹部下方，把兩組帶子牢牢固定在光的肚子下面。

事務長的眼中閃爍着愉悅的光輝，看來他是真的打從心底喜歡工藝呢！

男人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沒錯，你一定要教會光，只有當你在它背上的時候，它纔可以飛，飛上天之後也一定要回到這裏來。你要讓光的身心都深刻了解這兩點，讓它養成習慣。”

艾琳輕輕地搖搖頭，甩開這個想法。她先把鞍座放在膝蓋上，然後再卯足勁舉起來，在光背上攤開。

艾薩兒用手指按着額頭，陷入沉思。她思考了一陣子之後，終於抬起頭，看着艾琳。

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身、又是如何走出森林的，艾琳已經不記得了。

男人用平靜的聲音說出來的事實確實很可怕。可是就像男人對艾琳說的一樣，她只覺得那是遠古時代的事。

“要重新制作一個新的騎乘工具的話，應該會花上非常多的時間吧！如果是要在學童們回來之前進行那個騎乘訓練的話，就不能花這麼久的時間。如果要利用某個現有的東西來改良，可能性最大的應該還是馬鞍吧，不過一般的馬鞍只能放在馬背上，無法裝到王獸身上……我從剛纔就在想，用棉被馬鞍不知道效果如何。”

“我是開玩笑的啦，當然，我得想辦法讓你安全飛翔纔行。像是在馬上裝馬鞍那樣，綁上皮帶繮繩，我會拜託事務人員幫忙的。”

被光這麼一問，艾琳就把鞍座湊近它的鼻子，先讓它聞個過癮，接着再一邊讓它看看鞍座的形狀，一邊對它解說這是什麼。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用粗糙的手摸着臉頰，好像在想什麼，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開口說：

艾琳像是在看別人的手一般注視着自己失去血色的指尖。

“可是，我監視你並不是因爲你是蘇洋的女兒……四年前，精靈獸現身，預言了你的事。”

她知道人類操縱王獸和鬥蛇在過去引發了很嚴重的事。但是，那並不是光憑着自己跟光說話，或是母親吹一次呼哨操縱鬥蛇就能釀成的災難。如果沒有更多複雜的因素交雜在一起，應該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媽媽……你覺得做出這種事情是大罪，纔想用自己的性命贖罪嗎？你是爲了這種事情而捨棄和我一起生活的未來的嗎？）

“咦？”

艾薩兒是個性急的人，只要想到什麼事情就一定會馬上執行。她在艾琳的陪同下走到男性事務員的休息室去，把情況告訴那些一圍着火爐休息的男人們。

“……爲什麼……”

他摸着短短的鬍鬚，開口說：

艾琳悄聲說道：

艾琳的心頭感受到一陣椎心的痛苦。

“沒問題。”

這個人把和光說話這件事稱爲“操者之技”。可是，和光心意相通這件事情，有壞到要被說成大罪的程度嗎？

（這個人在責備我做的事——我做的事真的壞到讓和母親同族的人絕望嗎？）

“我們會從相對的半族之中選擇伴侶——蘇洋就是原本應該成爲我的伴侶的女孩。”

“……要做什麼纔好呢？”

聽着艾琳斷斷續續地說着事情原委時，艾薩兒的嘴巴一直半張着。

“一開始，我們還以爲蘇洋把操縱王獸的‘操者之技’傳授給你了。然而，在觀察過這個保育場之後，我發現你使用的‘操者之技’並非族裏流傳下來的技術，你絕對無法想像族裏的人們當時受到多大的衝擊。”

“現在還在放假期間真是太幸運了。在其他的學童回來之前，你一定要完成這個訓練。”

“你說你是騎在它背上一起飛起來的嗎？”

祖靈一直看着自己嗎？該不會現在也是？

艾琳凝視着男人，連呼吸都忘了。

艾琳穿過樹木之間，朝着雪原飛奔而去。

“我們犯下大罪的祖先在死了之後，會在諸神之山另一邊的遙遠古地，拚命懺悔自己的罪，並且對自己下咒，以防子孫們重蹈覆轍——當有人使用了就算變成靈魂也無法前往諸神極樂世界的‘操者之技’時，他們就會變成精靈鳥。精靈獸的體內寄宿着精靈鳥，精靈鳥無法用自己的聲音傳達給這個世界上的人，所以精靈獸會代替它把話傅給這個世界的人……那隻精靈獸告訴我們，會有一個能演奏出王獸語言的人出現。”

“喔？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見可怕這個字眼呢！”

艾薩兒再度挑起了眉毛。

艾琳覺得自己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

“既然做得到這種事的話，接下來你就替光做飛翔訓練吧！”

“跟王獸說話會是罪呢？”

艾琳很怕光無法理解這麼複雜的解說，不過當她一說：

棉被馬鞍是在寒冷地區經常使用的鞍座，會用一大片牛皮完全包住馬背。由於看起來很像裹着棉被，並且用帶子綁起來的樣子，才被人稱爲棉被馬鞍。

“我們心裏想着，在人類這種生物之中，會有這種天賦異稟的人誕生嗎？封印了過去的技術，就能夠防止災難嗎？人會在無知的狀態下走上犯罪之路嗎？”

事務長他們做出來的鞍座真的很牢靠，看得出來非常費工。

艾薩兒一邊無意識地撥着掉在額頭上的白髮，一邊喃喃說道。

艾琳將雙手覆在臉上。

艾薩兒對着說不出話來的艾琳露出苦笑，繼續說：

男人的視線飄向天空。

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重了。或許光會覺得這種程度的重量沒什麼，不過在沒有使用無音笛的情況下，只有艾琳才能接近光。所以她得自己一個人搬來安裝纔行。

男人離開以後，艾琳還是出神地坐在倒掉的樹木上好一陣子。

“什麼……”

“我們並不是像人們傅說中的那種擁有魔力的子民，只是透過知識，傳承了一個過去在諸神之山另一邊的繁盛王國裏，所施行的各種技術罷了，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然而，你卻在毫無相關知識的情況下想出了‘操者之技’……我們簡直被深深的絕望給籠罩了呢！”

在她這麼想的時候，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艾琳的耳朵深處響起——那是母親在利用呼哨操縱鬥蛇之前說的話。

“是的。”

“精靈……獸？”

男人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會不會是因爲霧之民把遵守戒律生活當成一族的存在意義，所以纔會用誇大的方式去看待從中衍生的問題呢？

“把腰彎下來，我要把這個放到你背上。”

男人開始娓娓道來。而說完之後，男人便站起身，消失在森林深處。

其實艾琳也曾暗自擔心自己沒辦法一個人把這個裝到光的背上，但是因爲沒有時間重做了，所以她只能想辦法克服。

“……可是，在光的背上飛真的很可怕……”

“不過，今天看到王獸飛翔之後，我下定決心要把能告訴你的事情告訴你。爲了免除後患，我們可能會殺掉你和那隻王獸。可是我們曾經發過誓，不管什麼理由都不能奪去當作食物之外的生命。所以，除了透過言語告訴你之外，我們也只能祈禱你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了……”

男人們啞然聽着艾薩兒快速地陳述情況，並在聽完以後面面相覷。

努力維持乎靜的艾薩兒眼中反映出她內心的興奮，看起來好明亮，艾琳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興奮的感覺在她心底擴散，和那個霧之民的男人見面之後一直留在心中的苦悶也消失殆盡。

“那個的話，應該有辦法裝到王獸背上吧，只要帶子夠長就沒問題了。還有，王獸可能會不願意裝上那種東西，所以得在帶子上動手腳，還得綁上繮繩纔行。我就在鞍座和那個孩子的腰帶上裝上金屬，讓它成爲無法輕易鬆脫的堅固救命繩索吧——不然要是掉下來就糟糕了。”

“是，我也擔心這個問題。我覺得它應該不會自行脫逃，或是飛出去就不回來，不過要是飛出去碰上意外，或是發生什麼事的話……”

〔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艾琳希望不要讓別人知道光會飛的事。

每次看到光的反應，艾琳總是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和野獸心意相通——把自己的意思傳遞給野獸，讓野獸行動，母親那一族的人就把這個稱作“操者之技”吧！而且，他們認爲這是大罪。

“是的。因爲地震讓腳下的石頭崩落，所以……”

男人單手遮臉，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艾琳抱住它大大的肚子，哭了出來。她把臉埋在充滿光澤又有溫暖的毛裏放聲大哭。

說完之後，艾薩兒咧嘴一笑。

“光飛起來了？”

“蘇洋的女兒啊，請你一定要認真聽我的話。不要讓你養育的那隻王獸再次飛翔，把它限制在戒律的框框裏，就像其他受到保育的王獸那樣。這是族裏最大的心願了——請你諒解。”

接着，她突然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我不會阻止這個孩子在天空飛翔。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不會讓它被戒律束縛的。）

和這個孩子說話，讓這個孩子在天空飛翔，爲什麼會是罪呢？能夠帶來這麼多喜悅的事情，怎麼可能是罪！

就在艾琳從樹木之間看見刺眼的雪原時，傷心的叫聲隨即響起。在她聽到的瞬間，周圍的聲音也都恢復了。

一邊用臉頰感受着光的體溫，艾琳一邊在心裏大叫。

當她揹着鞍座接近時，光猛然抬起頭，興致勃勃地看着艾琳。

（那個時候，媽媽是在說呼哨的事，媽媽說那是大罪……）

——艾琳，媽媽待會兒要做的事，你絕對不可以模仿喔，因爲媽媽犯了大罪。

“飼養的王獸竟然會飛，這真的是聞所未聞。不過，可得想辦法防止光從放牧場逃走纔行。”

“爲了不讓‘操者之技’再次被人使用；爲了不讓族裏的人們忘卻過去，再次想使出‘操者之技’，大人們從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把戒律和‘操者之技’傳授給我們。可是，你卻單靠着自己的才能想出了‘操者之技’。”

“你沒問題吧？你能夠一個人把這個裝到王獸背上嗎？”

男人像是要壓抑感傷一般迅速地更換了表情。

在場的人們臉上全部浮現了原來如此的神色。

光便立刻轉過身彎下身子。

“用嘴巴說是非常簡單的——只不過，這樣應該沒辦法把那種恐懼的程度傳達給沒有看過諸神之山另一邊的你吧！你一定會覺得這種小事不可能演變爲那麼嚴重的問題。”

男人的嘴邊露出苦澀的微笑．

“你說什麼？”

可是，要是光在受驚的時候飛了起來，並且一去不回的話，必須負責的人可是艾薩兒。想到這一點，艾琳就無法保持緘默了。

男人筆直地注視着艾琳。

事務長看着搖搖晃晃地揹着鞍座的艾琳，擔心地詢問。

在充滿雪的味道的陰冷森林之中，艾琳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祖靈在飄蕩。她交叉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光伸開翅膀、跺着腳，發出了悲傷的叫聲。

“不過話說回來，我可是從來沒想過會有替王獸製作鞍座的一天呢！”

這句意外的話讓艾琳嚇得反問：

聽完艾琳的話，艾薩兒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

“對呀。就王獸來說，真的要好好思考之後的狀況。”

“不要動喔，我要爬到你背上。”

才這麼說完，艾琳就爬上光的背，在鞍座上坐下，把腳尖放進腳鐙裏。真不愧是事務長，腳鐙的長度就跟艾琳的腳一模一樣。

以這個方式乘坐的話，身體的確比較穩。艾琳把鞍座上那條短短的救命繩索前端的鐵鉤和她纏在腰際的腰帶上的鐵環扣在一起，再把繞過光胸前的繮繩兩端纏在手上之後，便對着光說：

“飛吧！”

艾琳還來不及吸氣，光就踢着大地飛向空中。

她的頭掹然甩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轉。

強勁的風吹着上半身，讓艾琳的身體向後仰。她趕緊把身體向前傾，緊緊地貼在光的背上。

呼呼呼……風在艾琳的耳回發出低鳴，吹亂了艾琳的頭髮，不過有腳鐙、繮繩和救命繩索，令艾琳覺得非常安心。

光一找到上升氣流，就會往上直衝，開心地滑翔。雖然向下看會讓艾琳害怕，光俯衝的時候也會讓艾琳覺得自己五臟六腑全浮了起來，很不舒服，不過“自己現在正在飛”這種令人顫慄的快感還是不斷地湧上來。

艾琳把臉頰貼上光的後背，露出微笑。宛如風箱般的呼吸聲從溫暖的身體裏傳了出來。隨着呼吸的聲音，艾琳似乎也感受到光的雀躍心情了。

艾薩兒和事務長把手遮在額頭上，目不轉睛地看着載着艾琳在空中自在翱翔的王獸。

4、野生的雄性

當覆在高原草地上的積雪融解，小鳥們開始頻繁地在空中飛舞時，載着王獸的馬車來到了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

“……真是稀奇呢，之前還沒看過有人捕獲過成獸吧？”

幽陽把手放在柵欄上，邊拉長身子看邊這麼說。

學童們全都站在柵欄邊排成一排，觀看着男事務員們將被無音笛僵化的王獸搬進王獸舍裏。

艾琳和幽陽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光景。

“王獸獵人好像失敗了喔。”

加舒甘低聲說道。最近只要有幽陽在的地方，就一定會出現加舒甘的身影。當艾琳和幽陽兩人獨處的時候，艾琳總是會用這件事情取笑幽陽，幽陽則是帶着一臉哀怨的表情說：“受歡迎的女生真是難做人呀。”

“他們本來是要去抓幼王獸的，沒想到到了巢穴的時候，成獸竟然回來了，他們在慌亂之下吹了無音笛，結果成獸便撞上懸崖的岩石平臺受傷了。”

如果祖先的靈魂現在也看着自己的話，是不是會把她下的判斷告訴霧之民呢？

“是的．可是，那真的只是非常單純的聲音。如果只是寒暄程度的話，我覺得就算是外國語言也能靠模仿音節來溝通的。”

艾琳一進去，艾薩兒就把正在啜飲的茶杯放在桌上，抬起頭來。

“當災雖開始萌芽的時候，就算捨棄自己這條命，也會阻止它發生——只要我下定決心這麼做的話……我一定可以貫徹自己的意志的。”

由於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十分撲朔迷離，艾琳也很困惑，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說明，不過艾薩兒卻一句話都沒插嘴地聽完了整件事。

王獸的狀況非常糟糕。它用單腳站着，因爲被僵直化而掉落岩石平臺時骨折的右腳顯得很不穩定，它伸開翅膀試圖維持平衡，身體卻撞上了柵欄。每當王獸的身體撞到柵欄時，摩擦的聲音就隨之響起，塵埃也從天花板上飄落。

艾薩兒抬頭看着艾琳。

艾琳的聲音沙啞了。

艾琳點頭，這也是艾琳一直以來思考的問題。

在埃格的暴怒漸漸乎息之前，艾琳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守護着它。

艾薩兒機靈地察覺艾琳的言外之意。

不能毫無理由地拒絕艾薩兒。雖然艾琳不打算告訴艾薩兒自己從霧之民那裏聽來的事，不過她更不想被艾薩兒誤會爲自己想要獨佔“操者之技”。

艾薩兒點了頭之後，凝視着艾琳。

艾薩兒朝着王獸舍的方向回過頭，壓低聲音說：

走近王獸舍時，艾琳聽到了懾人的悶響。是王獸用身體撞牆壁發出的聲音。

艾薩兒伸手示意艾琳坐下。

“不對，它好像是爸爸喔。”

“我知道了……各位，這裏就交給艾琳，我們到外面去吧，如果有人放心不下的話，可以留下來看，不過爲了讓挨格冷靜下來，留在這裏的人還是越少越好。燈呢？關掉比較好嗎？”

如果柵欄被它弄壞的話，自己應該會在一瞬間被咬死吧……久違的恐懼廬再次從艾琳的心底湧了上來。

就在學舍出現在樹林另一邊時，艾薩兒說：

艾琳眨眨眼。

“……我不敢確定自己辦不辦得到，但是我願意試試看。”

艾琳猶豫了。

看着艾薩兒眼中散發初學者那種純粹的好奇光芒時，艾琳自己也跟着雀躍了起來。

艾琳的臉沉了下來……因爲那名霧之民的話在她腦中甦醒了。

聽着艾薩兒說話的同時，艾琳的眼睛裏也綻放出光芒。

“嗯……”

“昨天有成獸送來了吧！爲了方便，我們暫且叫它埃格，也就是雄性的意思。只要一解除無音笛的僵直狀態，那隻埃格就會大吵大鬧，就算治療過了，傷口也會馬上裂開。”

在嚴格管制下，王獸保育人絕對不能殺害野生王獸。像這樣在抓幼王獸的時候誤傷了成獸，會被視爲至高的恥辱的。

如果教了艾薩兒“操者之技”，這個技術就會被傳播爲誰都能用的技術。這麼一來……說不定就會揭開災難的序幕。

艾薩兒的技術非常好，幾乎沒花什麼工夫，就裝好了支撐夾板，完成了王獸的骨折治療。

加舒甘害躁地露出笑容，沒有回答。

“應該可以……只要沒有對埃格吹過無音笛。”

“是的，我也覺得可能是這樣。不知道爲什麼，光會非常頻繁、詳細地把它的意思告訴我。如果它是獨居動物。應該就沒有必要擁有這麼豐富的語言，好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其他人才對。”

“你是從哪裏得到這個消息的？”

無法丟下受傷成獸不管的獵人們，只好把它跟幼王獸一起帶回來。幼王獸會被送到正規的王獸保育場，負傷的成獸則被帶到卡薩魯姆來。

王獸大概是累了吧，此時它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陷入沉睡了。

“嗯，我聽說它是公的。”

“嗯。王獸的記憶力非常好，我認爲它們一定會牢牢記住對自己吹無音笛的人。不過以光來看，就算對它吹了一、兩次無音笛，它還是會因爲日後對待它的方式而轉變態度。”

“喔，是嗎？我吹過了，你覺得它會記得這件事？”

艾薩兒一邊推着滑下來的老花眼鎖，一邊說：

艾琳覺得自己的身體熱了起來．沒錯，越學習就越能看到新的一面，要是能夠學習野生王獸的生活型態，自己一定也能發覺更多東西的。

野生王獸也會對豎琴琴聲有反應嗎？

“你的不安或許真的命中了……可能還是要讓‘操者之技’成爲只有你能用的技術比較好。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每個人都做得到的話，一定會出現想把這種技術用在王獸身上的人。”

艾琳直視着艾薩兒。

“別這麼說……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艾薩兒嘀喃說完之後，便像是洗臉一般用雙手搓了搓臉。接着，她抬頭看着天空，彷佛自言自語般地說：

前往學舍的途中，艾薩兒問：

艾薩兒點點頭。關上燈以後，她便催促教導師們到外頭去。教導師們出去之後，埃格還是鬧了好一會兒。艾琳在牆角坐下，觀察着它，它的體型好大，比光大了一倍呢！

“你覺得換成我來彈的話，也能跟王獸溝通嗎？”

加舒甘的話讓幽陽挑起眉毛。

“那個男人說的災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請您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我會試着在這裏過一夜。”

走到王獸舍外之後，通知早餐時間來臨的鐘聲從學舍的方向傳了過來。

“喔，是艾琳呀。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來。”

艾琳回想起小時候的光，便點了點頭。那個時候，每當被無音笛僵化之後，光都會激烈地自殘。那隻王獸也和光一樣，是在被人吹了無音笛之後才受重傷的。它一定是把受傷的記憶和無音笛連結在一起，纔會對無音笛過度反應吧！

“真有意思。我們對王獸的瞭解還是宛如一張白紙一樣，我想越觀察就越會發現新的知識。”

“爸爸，”

艾薩兒輕聲說道。

“請您關掉。”

艾薩兒把目光轉回艾琳身上時，眼裏突然閃過了擔心的神色。

低聲回答完之後，艾琳回頭看向艾薩兒。

“所以您纔會對我說那些話吧！“

艾薩兒皺起眉頭。

“……怎麼樣？行得通嗎？”

雖然她早就知道艾薩兒遲早有一天會對自己這麼說，不過在這麼唐突的情況下聽到這句話，還是讓她當下無法回答。

“你能不能教我怎麼彈出那個聲音呢？”

“要教您彈出那個聾音很簡單，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告訴您一件事。”

艾薩兒興味盎然地點點頭．

“沒錯。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不過總覺得很難開口。雖然已經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了，不過能夠說出來還是讓我覺得萬幸。”

艾琳露出微笑。這是光在放牧場上不小心太過靠近其他王獸時所發出的叫聲，應該是代表沒有敵意的聲音吧！

“……如果只以我一個人的生死就能解決問題的話，我寧願接受。我已經決定忽視母親一族的人們拚命拜託我的事情了。我不想讓那個不知道會不會降臨的災難，而把光關在狹隘的戒律牢籠裏。可是，倘若我的判斷有可能招來他們深信不疑的災難……”

不過，艾琳立刻甩開了那段記憶。

“只是單純的骨折而已。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這麼一來它很快就會痊癒的。”

艾琳搖搖頭。

在黎明時分，艾琳拿出豎琴，安靜地開始彈奏。

“嗯……總而言之，還是有嘗試的價值。”

一面幫替睡着的王獸接骨，艾琳一面悄聲說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就算現在彈豎琴，它也不會聽的。因爲它的情緒太激動了。”

“那個聲音有什麼意義嗎？”

艾薩兒也睜開了眼睛，不過她沒有發出聲音。

當她模仿光心滿意足時經常發出的聲音，而撥動着琴絃時，王獸便睜開眼睛，好奇地抬起頭。

過了半夜，艾薩兒靜悄悄地回來了。

王獸聽了琴絃的聲音一會兒之後，終於從胸腔發出比艾琳彈的琴聲稍微高一點的聲音。

艾薩兒苦笑。

“你要不要試着用豎琴安撫埃格呢？”

“所以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彈的琴聲嗎？有的。我想，那應該是王獸互相傳達自己沒有敵意的聲音。光在放牧場上太過接近其他王獸的時候，我就曾經聽過它發出這種聲音。”

隔天晚上，艾琳被叫到教導師長室去。

艾薩兒把視線移回艾琳身上，露出微笑。

“保護孩子的媽媽呀……真想趕快治療它的傷勢，讓它回到孩子待的拉薩爾王獸保育場。”

而且，艾薩兒也不是和這件事情毫無瓜葛。倘若日後又發生了這種事情，艾琳得再次使用“操者之技”爲王獸做治療的話，她還是得把霧之民的話告訴艾薩兒纔行。

“可是呀，一考慮到你，我就覺得這或許是一步險棋。把這個技術變成誰都能用的技術的話，危險就會消失了。”

艾琳拿起夾在腋下的豎琴，快步走進王獸舍。站在柵欄外圍，面露不安神色的教導師們一看到艾琳，便露出趣味盎然的表情，讓出一個空間來。

加舒甘比手畫腳地說着，好像他當時就在現場一樣。

艾琳撿起一塊摻了安眠藥的肉塊，打開柵欄丟了進去。從被獵人抓到之後就一直絕食的王獸，一口氣吞下了那塊肉。

一面按捺着焦急的情緒，艾琳一面彈出了回應的聲音。接着，她邊彈邊站了起來。王獸發出來的叫聲和艾琳的豎琴聲交錯，並且有了共鳴。當這個共鳴緩緩消失的時候，即使艾琳走近王獸，王獸也不再會羽毛倒豎了。

被大型貨車送過來的王獸雖然受了傷、僵直不動，卻還是比保育場裏的其他王獸都還要美麗。

“我呀，以前也見過男的霸之民喔，在深山中……”

幽陽打量着加舒甘。

艾薩兒在艾琳身邊坐下，併爲艾琳披上毛毯。她們兩個人都裹着毛毯，一邊打着盹兒，一邊度過漫長的夜晚。

“……原來是這樣。”

“就算不像光那樣從小薰陶，你彈的豎琴聲也能和王獸溝通呢！”

“……有兩個地方骨折。”

“真是有趣呢！我們學到的一直是王獸並非羣居動物，可是如果它們會像這樣確認別的個體對自己是否有敵意，並且在對方沒有敵意的前提下接受那個個體的話，說不定它們只是不想和別的王獸近距離生活而已，以廣義來說，它們或許算是羣居動物呢！”

艾薩兒看着艾琳失去血色的臉龐。

那是一張以十八歲的年齡來說太過沉重，卻又輪廓分明的臉龐。

艾薩兒靜靜地伸出手，撫摸了艾琳。然後，她緊緊握住那隻微微發顫的手。

“……好，我就尊重你的決定吧，我們之後也會小心，不會讓你會使用‘操者之技’這件事情傳出去的。”

艾薩兒乾燥的手掌溫度緩緩地傳了過來。

艾琳的喉嚨哽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凝視着白髮變多的艾薩兒的臉，深深地低下頭。

5、比翼雙飛

埃格的傷勢恢復迅速，最後竟然不到半個月就完全康復了。

參與治療的教導師們全都葳不住驚訝之情，不敢相信野生王獸的復元能力這麼強。

埃格的治療過程沒有使用無音笛，是採取艾琳先彈奏豎琴，再餵它喫飼料的形式。由於艾琳的建議，除了第一次加入的是即效性安眠藥，之後使用的都是過一段時間纔會發生作用的葉，所以埃格並沒有把飼料和睡眠聯想在一起，每次都狼吞虎嚥地喫下肚。

自從艾琳開始進行埃格的治療之後，每當她到光那裏去時，光都會不厭其煩地嗅着艾琳的身體．不過它並沒有對艾琳說什麼，只是在嗅夠了之後，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離去。

最近，光胸部的毛莫名地帶着一些紅色，艾琳注意到這一點之後，曾經跑去找艾薩兒商量，不過艾薩兒卻告訴她自己沒有在別的王獸身上看過這樣子的毛色變化。

確認埃格完全康復之後，教導師們便決定將埃格從王獸舍裏放到草原上。

埃格本來就是野生的成獸，只是因爲受傷才被帶到這裏來的，並不是要獻給真王的王獸。等它痊癒之後，只要沒有死亡的疑慮，就可以把它放生。

“畢竟埃格的食量比其他的王獸多了將近一倍。”

教導師長助理亞薩說的話其實是大家心裏的真正想法，本來就已經爲經營所苦的卡薩魯姆，限本沒有餘力飼養超出真王賜予的養育費額度的王獸。

艾琳站在光的旁邊，看着埃格住的王獸舍大門開啓。溫暖的春日下，太陽時而從淡淡的流雲閩露出臉來，被朝露濡溼的草原熠熠生輝．

埃格的身影出現在門的那邊。它蹦蹦跳跳地走上草原之後，先停住了腳步好讓眼睛適應明亮的環境，接着便大大地張開了翅膀。

就在埃格抬起頭嗅着空氣味道的那一瞬間，光也張開了翅膀，做出和埃格一模一樣的動作，開始聞起空氣的味道。

艾琳驚訝地抬頭看着光，並環顧放牧場裏的其他王獸。各自駐足原地的王獸們都看着埃格，不過卻沒有像光這樣嗅起空氣的味道來。

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的名聲一舉躍升，真王賜下的錢財也大幅增加，教導師們和學童們全都樂不可支。因爲“拜光懷孕所賜，晚餐的菜多了一道”，這讓學童們笑得更開心了。

“你確定嗎？”

幽陽驕傲地笑着，不過等到回鄉的日子來臨時，她卻抱着艾琳大哭，好像這輩子都不會見面似的。不像幽陽那樣喜怒形於色的艾琳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一直流淚，可是艾琳對於離別時的難過情緒或許比幽陽深刻得多。一想到兩個人無法像以前那樣一起生活，艾琳就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開了一個大洞，冰冷的風不斷地從那個大洞吹進身體裏。

在無聲守護的人們面前，光和埃格交配了。

就在埃格在草原的另一頭仰天發出嚕嚕嚕嚕……的高亢鳴叫時，光也抬頭對着天空發出了哩哩哩哩……的高頻率叫聲。

因爲沒有一個教導師有照顧過懷孕王獸的經驗，所以沒辦法依賴艾薩兒他們的知識，這讓艾琳覺得很不安，而且除了爲夏末舉行的“入舍考試”準備之外，秋天過後，還有一個以教導師的身分教導學童的全新工作等着艾琳，也是因爲如此她纔會這麼忙碌。

艾琳點點頭。

艾琳彷彿丟了魂似的，寂寞難過了好一陣子，不過由於今年夏天非常忙碌，這份寂寞在艾琳被工作追着跑的時候，漸漸被新生活取代而消失了。

爲什麼呢？——爲了防範未然，好讓霧之民口中的災難不再發生嗎？

“竟然可以親眼看見王獸交配、生產……我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降臨在我身上，我真的是對你感激不盡。”

＊

對於亞薩的話，艾薩兒也只能點頭。

“我很想知道王獸真正的樣子，於是一直尋找野生王獸……可是，我最後這是因爲擔心太多，而一事無成地浪費了年輕的歲月。對我來說，艾琳，你就是上天再次賜給早已年老的我的機會，你也成功地完成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也就是說，促使發情的是成熟雄性的味道囉！”

一陣涼意在艾琳的胸口擴散。來自諸神之山遙遠彼端的第一任真王可能和霸之民一樣，經歷過同樣的慘事，纔會有同樣的想法也說不定……

除了光之外，保育場裏還有三隻母王獸。當時它們全都在草原上曬太陽，即使聞到了埃格的味道，它們也毫無反應，那副樣子讓艾琳感到不解。

艾琳點點頭，用手擦乾了眼淚之後才抬起頭。

“是的，那個時侯，光胸前的毛突然在一瞬間變成鮮紅色，並且還發出了香甜的味道，那就是發情的象徵吧！仔細想想，當我照顯完埃格回到光身邊的時候，光也會不厭其煩地嗅我的味道，而光的毛色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變成淡紅色的。”

“認真思考是很好的事，但是就這方面來說，你還太年輕了，所以纔會擔心那種事，我可是一點兒都不擔心喔！”

“我也覺得很驚訝。在旁邊看着光的時候，我發覺促使發情的因素可能就是味道。”

艾薩兒像平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前，不過她的眼裏卻露出了藏不住的疲憊。

“我不想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自己躲起來。如果撰寫王獸規範的真王真正的目的是爲了防止那名霧之民警告的災難，那麼真王一定會對繁殖王獸一事感到憤怒……”

艾琳驚訝地抬起頭，艾薩兒帶着笑容的臉龐隨之映入眼簾。

“恭喜你，你真的做得很好。”

這年夏天是摻雜了喜悅和寂寞的季節。

艾琳在艾薩兒面前跪坐下來，並低頭碰上地板。

召開教導師會議、決定把光懷孕的事情報告王宮的那天晚上，艾琳被叫到艾薩兒的房間。

“啊！”

艾薩兒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艾琳，等一下。”

確認光懷孕了之後，騷動的氣氛便包圍了卡薩魯姆學舍。

艾琳開始激動地陳述，不過艾薩兒卻搖搖手打斷了她的話。

“你成功做到之前沒有人辦得到的事。明明完成了一件值得讚賞的偉業，卻不能打從心底覺得高興……真是氣死我了。”

幽陽擁有前來迎接她的家人，但是艾琳卻沒有一個能夠對她以第一名畢業一事感到開心、驕傲的家長。一旦幽陽離去，就沒有能讓艾琳覺得是親人的人了。

艾琳睜大了眼睛．之前遷是淡紅色的毛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醒目的鮮紅色，紅色的毛宛如濺出來的血液似的長滿了整個胸口。

“……非常抱歉。”

話才說完，艾薩兒使茫茫然地將視線移到桌上。

“……艾薩兒教導師。”

如果光平安產子，艾薩兒就得向王宮報告幼王獸數量。正如亞薩所言，這並不是能隱瞞的事。

這個麻煩本來是該由艾琳自己承擔的，可是，就算艾琳對監察官說一切都是自己的獨斷獨行所造成的，身爲學舍負責人的艾薩兒也不可能不被追究責任。

艾琳拾起頭，凝視着艾薩兒。

艾琳驚訝地注視着眼眶泛淚的艾薩兒。

彷佛被牽引一般，兩隻王獸在空中結合爲一個點，並開始上上下下地做出奇妙的舞動。

自從正式被任命爲教導師的那一天起，艾琳就一直把無音笛掛在脖子上。這是身負學童們生命安全的教導師的義務。

艾薩兒的眼中浮現苦笑。

幽陽開始用力地鼓掌，在其他學伴們的掌聲之中走上講臺的那段期間彷佛一場夢，艾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走路。艾薩兒把成爲卡薩魯姆學舍教導師的許可證書交給艾琳之後，艾琳的喜悅之情才終於因爲紙張的觸感而湧了上來。

這個時候，一件事突然在艾琳的腦海中浮現，讓她爲之愕然。假使那個霧之民說的是事實，霧之民是從諸神之山的另一邊來的，跟第一任真王一樣……

“馬和牛就算被人類飼養，也會產下後代，只有王獸和鬥蛇會在被人類飼養之後無法生小孩——因爲特滋水只用在王獸和鬥蛇身上。”

看見艾琳呆呆地張開嘴巴，艾薩兒的笑意更深了。

而光也迅速地邁開腳步奔跑，下一瞬間，它已經飛上天空了。

艾薩兒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看見光交配之後，我心裏長久以來的謎題就解開了……原來王獸是一邊飛翔一邊交配的。”

“……看見光交配之後，我就清楚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了。對於在野外生長的野獸極其普通、而人類飼養的野獸卻辦不到的事。”

在保育場裏的所有王獸數目全都得向王宮報告，由王宮仔細記錄下來，並且依照這些數目配給王獸的養育費用。

而最對王獸懷孕一事鹹到興奮的，就是真王本人。

笑着說完之後，艾薩兒慢慢地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埃格叫完了之後，便用力地拍動翅膀，飛上天空。

光像野生的王獸一般飛翔、交配、生產——這些她一心期盼能成真的事情全都實現了，她卻無法真心感到喜悅，這真的讓她覺得很不甘心。

“對呀，埃格和光都做了聞味道的動作。”

要是約翰叔叔還活着，他一定會滿臉笑容地緊緊擁抱自己吧！要是叔叔現在就在這裏的話……艾琳忍不住這麼想。

艾琳抬起頭時，發現艾薩兒也看着自己。

因爲順利通過“畢業考試”的學童們全都得離開生活了六年的學舍，踏上各自的旅程。

“這次的事情是‘偶然發生’的喔！爲了拯救幼王獸的性命，我們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結果它竟然生下小孩了！真王應該不可能連句祝福的話都不說，就把我們臭罵一頓吧！”

艾琳低下頭。她的眼淚冒了出來，讓她無法抬起頭來。

光懷孕的事情傳到王宮之後，就如同艾薩兒說的一樣，王宮把這件事當成極大的吉兆，送來了祝福和讚賞。

艾薩兒的心情也跟艾琳一樣。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讓艾琳感覺好多了。

“你不懂嗎？沒有遵守王獸規範這件事情或許會遭到責備，不過，對於保育王獸的人們來說，最需要優先處理的就是王獸的性命。有了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光的性命這個大前提。再加上王獸規範背後真正的目的是個祕密，所以我們根本不會知道，真王應該不可能挑明責罵我們吧？”

很久以前，某個人巧妙地設置了抑制的方法，以免人類飼養的王獸和鬥蛇繁殖，而且他還蓄意隱瞞，連照顧王獸和鬥蛇的人都沒有發覺。

在光的肚子的變化變得比較明顯的時候，艾琳正好和幽陽、加舒甘他們一起參加“畢業考試”。

“有好幾個因素同時存在，所以我沒辦法確定是哪一個，不過特滋水是其中之一這一點，我想應該是不會錯的。”

艾琳慘白着臉凝視着艾薩兒，說：

“你做的事，其實是我一直想做的喔！”

艾琳的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她咬緊牙關，忍住溢出來的淚水，吸了一口氣。

而且，和光交配的埃格並沒有回到野外，反而像是保護光一股，總是跟在它身邊。如果要申請埃格的養育費，就一定要向王宮報告這件事情纔行。

“原因是什麼呢？抑制了保育場裏的王獸發情的因素究竟是什麼？無音笛？還是特滋水？”

艾薩兒對着摸不着頭緒而猛眨眼的艾琳說：

“……母親叫我試着想一想——對於野生的鬥蛇來說非常普通，可是養在‘池’裏的鬥蛇卻辦不到的事……她說我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母親告訴我，假使找到了答案，也不能告訴別人。在瞭解其中的原因之前，絕對不能說出去……”

嘆了一口氣之後，艾薩兒說：

王獸的懷孕期此人類長很多．

“你絕對不能出面……我們該注意的是將光的事情公諸於世以後的發展，你懂吧？”

“……我覺得是特滋水。”

“……其他的王獸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艾琳的話讓艾薩兒驚訝地把目光移到艾琳身上。

幽陽決定回到故鄉當獸醫。在幽陽的雙親和親戚們寄來的信中，寫滿了希望幽陽回家的殷殷期盼。在那個遠離都市的山間村落之中，連一個獸醫都沒有，鄰近的三個村子也一樣。

“把頭抬起來，你沒有必要道歉。”

她只能說這句話。接下來，艾薩兒會遇到非常大的麻煩。

＊

長長的沉默降臨在房間裏，只有被夜風吹動的窗戶傳來小小的聲響。

“我可是大家期待許久的人呢！”

艾琳緊緊抿住開始顫抖的嘴脣，對笑着對自己這麼說的艾薩兒深深低下頭。

不僅如此，還有味道……甜甜的味道從光的身上飄散出來。那是一股非常強烈的味道。

獻給真王的王獸懷孕的消息，讓真王領地的人們心情大好，畢竟之前聽到的，不是有人想企圖暗殺真王，就是負責抵禦外敵的大公成爲威脅等壞消息。大家只要聚在一起，就會說這是什麼好事即將發生的好兆頭。

幽陽走了之後，卡薩魯姆便突然靜了下來。

艾薩兒用皺紋滿布的手揉揉眼睛，語尾顫抖地說：

咕、咕的奇妙聲音開始從光的胸前傳了出來。

“……母親被捕的前一天晚上，曾經告訴我一件事。特滋水能夠讓鬥蛇的牙齒硬度增加，骨骼也會比野生的鬥蛇來得大。可是，給予鬥蛇符滋水，會讓它們的某部分變弱。”

艾琳壓低聲音說：

“……這可不是能隱瞞王宮的事情哩。”

此時正是炎熱夏季的午後，用來舉行儀式的廣大食堂內，窗戶全都打開了，蟬鳴如同雨聲一般，不斷地從林立的樹木傳來。

雲層邊緣因爲遮擋着太陽而發出銀色光芒，兩隻王獸就在那裏一邊折射出光線，一避飛舞着，光的前胸看起來就像紅寶石一般閃閃發亮。

艾薩兒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由於光的事情，艾琳一直擠不出時間，考試時也是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以當艾薩兒宣佈第一名是她時，她還呆呆地抬頭看着艾薩兒好一陣子，動也不動。

“麻煩您，請不要隱瞞我的存在。”

艾琳試着回想，雖然母親的臉已經無法清楚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可是她仍然記得母親說的話。

可是，撰寫王獸規範的人是第一任真王，而不是霧之民。

只不過因爲光會介意，所以艾琳都把笛子掛在衣襟內側，從外面是看不到的。雖然眼尖的艾薩兒注意到這件事情，不過還是什麼部沒說，默認了艾琳的行爲。

在早晚開始吹起涼風的時候，難掩緊張的孩子們來到了卡薩魯姆。即使每年都是在這個時期迎接孩子們的來臨，不過以學童的身分迎接新生和以教導師的身分迎接新學童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只要一想到在這些看起來非常稚嫩的十二歲孩子們眼中，自己的身分是教導師，艾琳就覺得既害羞又驕傲，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艾琳負責的課程是教授初級班的學童們野獸、鳥類和昆蟲的生活。

第一次站上講臺那一天是一個美麗晴朗的秋日，從窗戶外射進來的透明陽光在地上留下了窗框的影子。

十五名學童全都挺直腰桿，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由於艾琳認爲他們對新人教導師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所以在教授第一堂課的時候，她緊張得幾乎連聲音都發抖了，不過冷靜下來想了一想之後，艾琳才發覺對學童們來說這也是第一堂課。他們一定只是因爲非常緊張，才一直凝視着自己的。

而且。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艾琳是不是新人教導師，他們一定是把艾琳看成一位普通的教導師吧！可是即使如此，被人當作教導師看待的害羞感覺還是久久不散。

不過，艾琳感到非常意外，她從來沒想過教孩子的工作竟然這麼愉快、有價值。

艾琳雖然沒有幽陽那種營造輕鬆氣氛的說話天分，可是當她把自己學過的東西、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當作體驗談告訴孩子們的時候，孩子們全都興致勃勃地聆聽着，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艾琳通過走廊時，聽到待在房間裏的學童們說，“……艾琳教導師啊，會在課堂上把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告訴我們，我覺得那最好玩。”當時她真的開心地想跳起來。

艾琳希望孩子們能夠感受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生物們生活的架構，她希望孩子們能夠因爲學習而興奮地發抖。第一次站上講臺的時候。這股熱切的渴望就在艾琳的心中萌芽了。

然而另一方面，艾琳也對“教”這件事情感到恐懼。

自己在學習的時候。只要思考、問問題就好了。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確，只要之後確認有沒有實證即可，不正確的話也只要改過來就好了。

可是，教孩子們的時候一定得自信滿滿地說：“這是正確的知識，你們就放心記下來吧！”

這時，艾琳會不由自主地不斷思考——自己現在教給孩子們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實的？

“……教授的知識永遠都只是當時的真實而已。”

當艾琳告訴艾薩兒自己心中的苦惱時，艾薩兒這麼說：

“一直被認爲是真實的知識，會因爲後人的新發現而察覺錯誤，人們的知識也會因而不斷更新……你要常提醒孩子們這一點。好的教導師並不是毫無迷惘的教導師，我認爲，能夠告訴孩子們在迷惘的同時也要不斷學習的教導師，纔是真正好的教導師喔！”

成爲新人教導師的日子就這麼迅速飛逝，等到春天的腳步接近的時候，要兼顧光的照顧和授課的工作，讓艾琳覺得越來越喫力了。

“艾琳教導師！你真的能跟王獸說話嗎？”

“學長不是說不能說嗎？”

艾琳把手放在那個正準備大聲回話的少年肩膀上，然後把手指放在嘴前。

“可是……”

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光。

高亢的叫聲讓艾琳嚇了一跳，她停下腳步，初級班的學童們隨即包圍住她。

“王獸寶寶已經誕生了嗎？”

“好想看喔！喂，艾琳教導師，我們不能看嗎？”

看着屏氣似的安靜下來、抬頭看着自己的孩子們時，艾琳越來越覺得自己能和王獸溝通的事情已經不可能繼續保密了。

“還沒啦，要等到更暖和一點的時候纔會出生，不過它的肚子已經變得很大了喔！”

艾琳對孩子們說：

其中最矮小的少年突然抓住了艾琳的手。

“因爲從光還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跟它生活在一起，所以才漸漸學會的。可是大家不可以隨隨便便把這件事情掛在嘴邊，因爲其中牽扯到很多大家不懂的複雜狀況。學長們說得沒錯，我能跟王獸說話的這件事情絕對不可以告訴外人……大家能發誓嗎？”

孩於們不解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點頭同意了。

一旁的孩子看見艾琳的表情之後，趕緊捂住了少年的嘴巴。

艾琳不由得露出微笑。

艾琳睡眠不足的情況越來越嚴重，艾薩兒發現她的臉色很差，於是便在光預計生產的那個月，暫時把艾琳的教導師工作交給別的教導師。

艾琳搖搖頭。

“……我和光的確能溝通一些事。”

“……艾琳教導師！”

“保持安靜。”

在光快要臨盆的時候，艾琳幾乎有大半天都在王獸舍裏度過。某一天早上，當艾琳回去學舍換衣服的時候，喫完早餐的學童們正好從食堂裏走出來。

“很可惜，你們不能看，光是第一次懷孕，所以很困惑，情緒也不穩定，就讓它靜一靜吧！”

在這間和多數學童一起生活的學舍裏，這個祕密能夠沒有外流地保持到現在，已經近乎奇蹟了。然而，這種奇蹟是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的，就好像水會從堆起的土壤裏漸漸滲出來一樣，這件事情總有一天也會傳出去。

看着他們的表情時，艾琳感覺到這個祕密不再是祕密的日子可能不遠了——而且，她覺得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艾琳覺得好像有某個冰冷的東西觸碰到自己的胸口，她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

被人捂住嘴巴的少年生氣地搖搖頭，瞪着身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