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探求篇

第五章 新的道路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2.6萬 字

1、艾琳的消息

走進小巷後,油炸食品的香味隨着熱氣一同撲鼻而來。

咕嚕,傑西的肚子叫了一聲,他紅着臉抬頭看着父親,原以爲父親應該會聽到,不過父親連頭都沒轉過來,只是不斷地向前走。

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小巷中升起的薄煙看起來彷佛浮出的線一般。狹窄小巷的兩側並排着攤販,商人們一邊熱烈地高喊、一邊汗流浹背地炸着肉,或是在鐵板上炒着青菜和雞肉。也有掛着燈籠的食堂,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種食堂在晚上的時候顧客纔會比較多,敞開的大門深處又靜又暗,只有椅子和餐桌並排在內。

昨天踏進王都裏的時候,傑西就被它的雄偉震懾,覺得這個城市就跟清廉的官員一樣,不過這條街道卻跟家附近的後巷很類似。

(……啊,好想喫那個喔!)

一名看起來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少的男孩正轉着竹籤烤小鳥。每當油脂從烤成淡茶色的皮上噗滋落在炭上時,火焰就會猛然竄起,看起來實在非常好喫。

“喂,爸爸:;”

就在傑西打算開口的時候,他看見父親怱地彎下身,鑽進大燈籠的下方。傑西趕緊跟着父親進入了幽暗的店中。

大概是不怎麼流行的店,即便是中午時分,店裏還是空蕩蕩的,一個客人都沒有。坐在店角落剝着豆莢的老婆婆懶洋洋地站了起來。

“我來找人。”

父親說完,老婆婆便“喔”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便伸手指向簾子。裏面似乎還有一個小房間。

父親迅速地移動了視線,好奇父親看到什麼的傑西也看向同樣的方向,結果他看見敞開的廚房門的另一頭,也有一條和他們剛纔定過來的小巷不同的路。

“沙”的聲音響起,傑西驚嚇地轉回去,發現父親正用手撥開了簾子,準備走進小房間裏。某個在小房間裏的人站起來的聲音傳來。

傑西跟着父親身後進去之後,隨即看到一個大男人堆着滿面的笑容站在那裏。

“喂喂喂……”那個人笑着拍了父親的肩膀。“你都沒變哩!我還以爲你會更老呢。”

父親的臉上也浮現了笑容。那是彷佛年輕人一般的笑容。這是傑西第一次看見父親露出這種笑容,所以他有點嚇到。

父親無言地摟住那個人的肩膀,接着用平靜的聲音道歉:“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

男人隨興地揮了揮手。“少說這種見外的話。”

傑西從父親的旁邊探出頭來,男人便對他挑起眉毛。“喂喂喂,你就是傑西嗎?長這麼大了啊!”

即便凱爾這麼說,在傑西心底築巢的不安還是沒有消失。

(那個時候,爲什麼艾琳會想要來拜訪我呢?)

“難道是真王陛下讓艾琳逃走了嗎?——爲什麼?”父親低聲詢問。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傑西拿起筷子,目不轉睛地看着父親。察覺傑西的視線後,父親點點頭。

原來如此,房間角落的小桌子上放着小碟子和調味料。傑西想了一會兒之後,將六個小碟子疊在一起,拿到父親他們坐的餐桌上來,發給每個人兩個。

“昨天,收到你的信之後,我立刻着手調查,”凱爾的聲音傳來。“結果發現艾琳好像在三天前就已經進入王宮了。”

“嗯,在這陣子,那種作法其實並不稀奇,自從真王陛下懷孕開始,就幾乎不太離開裏面的房間,所以有時候在謁見的時候真王陛下也不會出來,而是直接在‘奧中庭’謁見。”

“那個叫拉基姆的傢伙,應該一定算過出入的‘病人們’的人數了吧?”

父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傑西覺得額頭倏地發冷,咬緊了嘴脣。

知道耶爾住在這裏的,應該只有凱爾和兒時好友洋德克。艾琳說是凱爾告訴她這間房子在什麼地方的,後來凱爾告訴他,艾琳是等到他晚班結束,正準備從王宮的森林出來的黎明時分來找他的。

“咦,真的嗎?”傑西驚訝地問道,發現自己聲音太大,又急忙捂住嘴巴。

走進那條細細的巷子裏後,忽然涼爽了起來。

“阿瑪索爾伯爵?——尤哈爾·阿瑪索爾嗎?那個黑鎧?”

父親問完,凱爾便朝着父親的方向探出身子。

傑西先把筷子伸向用酸甜果汁燉煮的柔軟肉塊。揍着,他把撒上碎果實的炸雞肉放進盤子裏。把肉夾進法稞裏後,傑西用力一咬,肉汁從嘴角滴了下來。

父親靜靜地搖搖頭。“話雖如此,臨檢應該還是處於最嚴密的狀態吧。”

“我們邊喫邊談吧,這家店我很熟,在這間小房間裏,聲音不會傳到外面去,所以可以放心說話——傑西,把放在那個角落的小碟子拿來。”

“她現在也在王宮裏嗎?”

傑西驚訝地抬起臉。只要一想到母親就在身邊,他的心跳就變得好快,甚至令他覺得很難受。

昨天投宿的地方有點髒,而且沒有提供早餐,所以傑西已經快餓死了。

“八歲啊!已經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哩。不過話說回來,你長得還真像艾琳……”最後這句話,聽起來好像自言自語一般。

耶爾想過好幾遍的事情,再度掠過他的內心。要找到這間房子,應該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父親咧嘴一笑。“爸爸的家。”

凱爾突然換了表情,催促父親坐下。他大概已經來很久了,餐桌上擺着好幾道料理。

凱爾露出了不悅的表情。“這個也是,出動的不只有我們啊,所以現在士兵數量非比尋常,可是在艾琳來到這裏之前,他們就已經急急忙忙地動起來了,應該不是所有士兵都會去追艾琳吧。”

父親拿起筷子,開始喫起料理。然而,他只將一點點東西放進嘴巴,就立刻從懷裏掏出零錢,放在盤子旁邊。

耶爾覺得自己彷佛看到了站在牀邊的艾琳的背影。

父親凝視着凱爾。

“意思是說,在交班時間之前艾琳都沒出來嗎?”

“大概一年左右吧。因爲懷了你,我們兩個人才決定搬到卡薩魯姆去。”

最後,傑西還是沒有碰雞肉的盤子,就用細微的聲音說:“我喫飽了。”

父親把手伸向雨樋,從裏面拿出鑰匙,喃喃說道:“媽媽好像來過這裏了。”

“應該是吧,這不是男人的手指痕跡。”

“那媽媽也在這裏住過羅?”

父親搖搖頭,“我只知道,艾琳的身邊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我們纔會被看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昨晚大公大人不在,所以除了孩子們和侍女之外,幾乎沒有人進出。不過,在傍晚時分,‘病人們’好像通過了中庭的樣子。”

“好像啊,已經不在了哩。”

父親皺起眉頭。“怎麼一回事?”

就算爸爸這麼說,我也不可能記得嬰兒時期的事啊——傑西雖然在心裏這麼想,還是低下了頭。

2、二人之家

傑西迷惑不解地看着父親。

“沒關係,這傢伙雖然很愛說話,但並不大嘴巴。不該說的話,就算被揍他都不會泄露出去的。”

父親脫掉鞋子走上起居室,說道:“可是考慮到這一天說不定遲早會來臨,爸爸就打消了念頭。”耶爾露出回想起什麼似的眼神,凝視着起居室好一會兒。

一個人住在這裏的時候,耶爾幾乎不開窗戶,可是當艾琳開始在這裏生活,就經常把玄關的門和窗戶打開通風。

忽然,陰影籠罩上來,剛纔明明還晴朗得令人目眩,雲層卻在不知不覺間湧起,開始迅速地遮蔽天空。

父親點點頭,輕輕地回握了凱爾的手之後,便平靜地放開手。

“嗯……”凱爾帶着擔心的表情點了頭,然後怱地眨了眨眼。“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艾琳好像受傷了喔。”

“快點喫,接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喫到飯了,多喫一點。”

跟着父親一起站起來的時候,他看見凱爾伸手抓住了父親的手臂。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凱爾低聲詢問父親,剛纔的開朗表情已經從臉上消失。

父親拿着筷子苦笑。“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傑西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在喫肉上。他的耳後和臉頰都熱了起來,不過他並不想被他們發現。

父親猛然皺起眉頭。他就這麼思考了一陣子後,才用低聲詢問。“臨檢的狀況怎麼樣?”

“小心點喔——我什麼都會幫你做,不要斷了聯絡啊。”

“不,”凱爾趕緊揮揮手。“應該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傷,只是拉基姆說她的耳朵纏着繃帶,左手也吊了起來。不過,嗯,她還能正常地走路,氣色也不差,所以用不着擔心啦。”

“你也在這裏待過喔——不過是你還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就是了。”

“……這裏是誰的家?”傑西小聲問道。

“通過中庭?在謁見之後沒多久?”

傑西回答完,那個名叫凱爾的男人又挑起了眉毛。

傑西默默地動着嘴巴,偷偷瞥了父親一眼。父親完全沒有碰料理,一直沉思着。

父親眯起了眼睛,說:“有個媽媽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們就先去那裏吧。”

凱爾牽起嘴角。“就是這個。根據拉基姆的說法,在他算着離開的‘病人們’的時候,突然被真王陛下叫去,說什麼西邊的圍籬傳來可疑的聲音,他便趕緊把現場交給侍女,跑過去了。”

“嗯。”

“我說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在硬盾中已經算年紀比較大的了,最近都在訓練新兵,沒有被派去保護真王,所以這都不是我直接看到、聽到的——一個名叫拉基姆的後輩昨天好像看見艾琳了。”凱爾一邊用筷子喀噠、喀噠地敲着餐桌,一邊說:“昨天下午,他看見艾琳進入真王陛下所在的‘奧中庭’,纔想說:‘啊,那就是……’可是在那之後,他並沒有看見艾琳出來,不知道爲什麼。”

凱爾搖搖頭。“不,我完全不清楚。不過,在三天前進入王宮之前,她並沒有來過王宮,這點是確定的。她好像被大公派去做什麼事了吧?因爲艾琳好像是坐阿瑪索爾伯爵的馬車來的。”

凱爾便笑着看向父親。“以你的兒子來說,他還真是伶牙俐齒哩。到底是像誰啊?艾琳也算是不多話的人啊。”

傑西的心跳加快。“那是媽媽的手指的痕跡嗎?”

走出店外,刺眼的日照灑了下來,讓傑西皺起了臉。

“幾歲了?”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凱爾,好好打招呼,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凱爾就抱過你了喔!”

父親的聲音雖然很平穩,傑西卻莫名地緊張了起來,反而喫不太下了。

傑西專注地喫肉,也不忘豎起耳朵聽着父親他們的對話。

父親睜開眼睛,看着凱爾。“……你說艾琳是在三天前進入王宮的吧?”

艾琳很喜歡打開窗戶透氣。

凱爾用筷子夾起雞肉,放進嘴裏,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似的幫傑西把茶倒進茶杯裏。

“咦?”

一聽到這句話,傑西立刻大聲地說:“我開動了!”

父親微笑着把手放在他頭上。

回憶有如波浪一股排山倒海而來,耶爾暫時任由自己陷於其中。

一個人在森林外圍駐足,等待凱爾到天亮時,艾琳究竟在想什麼呢?

凱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畢竟你也曉得,我們和大公派的傢伙們,幾乎完全得不到他們那邊的情報,真王陛下又……”凱爾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前任的哈爾米雅陛下都會把所有事情說清楚,好讓我們把握正確的狀況,對吧?”

“八歲。”

今天是相當熱的一天,即便太陽西斜,白天的悶熱還是沒有消失,父親的腳步又很快,一直小跑步跟着他的傑西流了非常多汗。呼呼吹過小巷的風拂過了汗水淋漓的肌膚,比鄰的房舍也比剛纔經過的房子大了一些,四周圍着圍籬,連一點兒人聲都聽不見。圍籬上綻放着朵朵小花,隨着微風搖擺。

父親板起了臉。“艾琳進入中庭之後,有人進出中庭或房間嗎?”

父親指着雨樋。“看得出來嗎?”在滿是灰塵的雨樋上,確實有一個嶄新的手指抹過的痕跡。

“喫吧。”

傑西挑起了翠邊眉毛。

“在那之前呢?艾琳離開卡薩魯姆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你知道她三天前進入王宮以前,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嗎?”

父親轉動鑰匙,拉開了門。房子裏什麼都沒有,玄關土間的另一頭是寬敞的起居室,從窗戶斜斜射進來的午後陽光中,塵埃緩慢地飛舞着。踏進土間之前,父親的目光迅速地掃過了土間、起居室和天花板。傑西也學着他環顧了房子裏面。

起居室裏很涼快,因爲走累了而熱呼呼的腳底板踩上去的感覺好舒服。傑西走到父親旁邊抬起臉,發現父親正低頭看着自己。

“哇,你還真貼心哩!”凱爾驚訝地說道。

“對不起。”他小聲說道,不過父親他們根本沒看這裏。

父親聽着凱爾的話,靜靜地思考着。

“爸爸。”他對着邁開步伐的父親喊道,父親回過頭。“接下來要怎麼辦?”

凱爾露出了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表情,稍微停頓了一下。

凱爾正準備開口的時候,瞥了傑西一眼。父親看見之後,露出了苦笑。

忽然間,父親轉頭看向這裏,害得傑西嚇了一跳。

夾在法稞裏的肉掉了下來,傑西嚇得跳了起來。

“不,那傢伙昨天的班是從中午到隔天早上。真王陛下從中庭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之後,那傢伙還是待住房間的外面,可是無論是中庭還是房間,他都沒看見艾琳出來。然後啊……”凱爾壓低了聲音。“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大公公館一直很混亂。士兵的進入非常頻繁,也有很多傳信鴿來來去去。”

“因爲好像有甜的料理也有辣的料理啊。一個人兩個小碟子比較好吧。這種東西要是味道混在一起,就不好喫了。”傑西動着鼻子說着。

發覺父親的表情稍微改變,傑西便悄聲地說:“……怎麼了?”

父親在小巷深處的小房子前停下腳步。那是一間相當老舊、安靜,毫無人跡的房子。父親的動作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般,推開木門站在玄關前面,抬頭看着屋檐下的雨樋(注:屋檐上的排水管。)。

“凱爾,真是受你照顧了。”

“爸爸以前住過的房子,在爸爸搬到卡薩魯姆領地的時候,還想過要把這裏賣掉呢。”

當時,艾琳一個人待在沒有朋友、沒有師長的王都裏,獨自和沉重的壓力抗爭。

那個時候,拉薩爾王獸保育場飼養的王獸們全都出現了痙攣的症狀,引發很大的騷動,艾琳就是被召去拉薩爾找出原因和進行治療,纔會在王都裏生活的。

雖然最後知道,發生痙攣的原因是拉薩爾的王獸使們仿效艾琳的手法,突然不再餵食特滋水所造成的,但是過去曾經被光咬上嘴脣和鼻子的王獸使也住在拉薩爾,所以對艾琳來說,揭發他們的失誤應該是非常痛苦的工作。

(如果我……)

是艾琳唯一可以傾訴這種事的對象,她大概會很想見我吧。

直到現在,耶爾都還清楚記得站在這個門口的艾琳的臉。

她露出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迷惑,但卻又很想挑戰的眼神看着這裏的那張臉……

父親嘆了一口氣,把一一湧現的回憶強壓了下去。

“傑西。”父親俯視着兒子,說:“這間房間裏藏了錢,你覺得在哪裏?”

傑西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原本認爲應該會在壁櫃或是櫥櫃裏,不過他立刻就覺得藏在這些地方馬上就會被小偷找到。

他環顧了房間一圈之後,忽然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啊……”傑西發出聲音。“我知道了!地板下面對不對!”

父親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因爲只有地板亮晶晶的啊,其他地方都是灰塵。媽媽如果來這裏打掃的話,一定會擦其他地方的,因爲媽媽很喜歡打掃嘛!”

微笑慢慢地出現在父親的臉上。“你的眼力真好呢——可是,只猜對了一半。把那裏的墊腳凳拿來。”

走到房間的角落伸手去拿墊腳凳的那一瞬間,傑西就心想:哎呀!

“呿!我沒注意到這個。墊腳凳上也沒有灰塵啦。”

父親的笑容更深了。

“媽媽擦地板的原因,是不想讓小偷因爲足跡和墊腳凳的痕跡發現這個位置。”

父親邊說、邊放下墊腳凳,站了上去,然後用手掌推了天花板上的一點。“喀噠”一小聲響起,板子也跟着鬆脫了。把板子交給從下往上看的傑西後,父親指着櫥櫃。

(母親和傑的根源……)

“那河另一邊的船塢會不會也在臨檢呀?所以我們的老公纔會遲遲沒辦法過來嗎?”

在艾琳還是學童的時候,經常和幽陽他們一起到卡薩魯姆學舍下方的溪流游泳,她已經用身體記住隨波漂流的感覺了。

“不,袋子有兩個——這八成是爲了我們而留下來的吧。”

“唉~可能是喔!說不定就跟剛纔一樣,那邊也在臨檢吧。”

裏頭是裝着粒金的袋子和一把小短劍。短劍很舊,劍鞘和劍柄上纏着的皮革因爲沾上手的油脂而變成黃褐色。

父親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腦袋。被父親拉過去之後,傑西抱住了父親,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了起來。

艾琳打算再吸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感覺到腳邊有個巨大的東西衝了上來,下一瞬間,身體就被猛烈的力量向前推去。

這條流速緩慢的河川成功達到了環繞王都的護城河的功用,以這條河爲界,這邊是王都的街道,另一邊則是一大片農田。

四周越來越暗,她們已經看不見彼此的臉了。只有閃電的時候,不安而蒼白的臉纔會瞬間浮現,並消失在下一瞬間。

那是用什麼細細的東西刮寫出來的吧。纖細的文字並排着。傑西小聲念出了那些文字。

艾琳應該會朝着西北方前進,假使是這樣,就非得渡河離開王都不可。

“這下子今天可能得住在這裏了……”其中一個人突然說道。

因此,艾琳便利用了遮陽的斗笠和外套藏起了這些特徵。在斗笠的陰影下,看不出來瞳孔是綠色的。可是就算戴着斗笠,耳朵上的繃帶還是會被看到,於是艾琳一不做二不休地拆掉了。不過,艾琳還是希望縫線還沒拆掉的手肘能夠用繃帶纏住,尤其是考慮到接下來得做的事。

艾琳留下的話所指的地方,只有一個,可是耶爾實在無法相信她要去那種地方。

艾琳倏地站了起來,脫掉外套。

討厭打雷的傑西將耶爾抓得更緊了。

父親拿出裝着粒金的袋子和短劍,忽然皺起了眉頭。傑西沿着父親的手看過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咦?……啊,來了、來了!”

傑西原本想要忍住,不過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面感受着他的手勁,耶爾一面凝視着窗外,陰霾也隨之蒙上了他的臉。

“哎呀,連無鄉橋都是嗎?你說的是真的還假的呀?——唉,那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所有能夠出入城鎮的地方,都設了臨檢。”

“我在等我外甥,”艾琳小聲地說:“因爲要回孃家。”

“媽媽沒把錢拿走嗎?”

艾琳已經無法游泳了。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就彷佛木屑一般在激流中被壓扁、沖走。

艾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快要死了。

(水量增加了……)

艾琳才覺得水面上出現了無數的漣漪,四周立刻就被急遽降下的大雨灰幕給包圍了。

艾琳的計劃是順着河流游泳,游到另一頭的船塢再過去一點的河流彎曲處,在河流分流那一帶的平煙一沙洲上岸。在這片黑暗中,就算看得見船,漂流而過的人看起來應該只會跟漂流木一樣。

不只在離開王都的道路和橋樑上佈滿了臨檢,街上也全都是士兵。這些士兵們並不知道艾琳的長相,所以應該是從幾個特徵來找人的,比方說綠色的眼睛,或是耳朵和手肘傷的繃帶。

交談的聲音在黑暗中此起彼落,艾琳蹲着聆聽那些因爲平常從未發生的事情而興奮地提高八度的聲音,隨着划槳聲離去。

雨聲更加激烈了,閃電頻繁地發出亮光。女人們在橋下聚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河川。

那個時候會讓自己逃走呢?尤哈爾和大公現在又是怎麼想的呢?

耶爾站了起來,把短劍插進腰帶。

顫抖着小小的身體哭泣的兒子的聲音,讓耶爾心如刀割。

“河邊。”

(但是,如果她要去那裏的話……)

肺臟痛苦地渴求着空氣。

傑西興奮地跑到櫥櫃那裏,在支撐着櫥櫃的臺子上那三條裝飾用的隙縫之中,尋找着和板子的厚度一樣的隙縫,然後便插了進去。

“真是的,在摸什麼呀?”

“把這片板子插到那個櫥櫃的臺子上試試看。”

當艾琳靜靜地將身體從船塢簡陋的木板棧橋上滑進黑暗的水裏時,出乎意料之外的強勁水流壓上了她的身體。艾琳試圖抓住棧橋的圓木,想要一邊調整方向、一邊開始游泳,然而她卻連圓木都碰不到,就被水流沖走了。

艾琳拚命地扭着身體,想要做出游泳的姿勢,可是卻很難讓身體隨心所欲地移動。她一撥水,抱着繃帶的受傷的左手肘便立即感受到激烈的疼痛。她的臉被河水淹沒,讓她無法呼吸。

“……傑西,不要哭了——我們要離開了。”

(傑西……)

“再慢一點的話,應該就來不了了吧?”

冰冷的感覺滑過心底,耶爾感受到一股討厭的預感——自己該不會無法再見到活着的艾琳吧。耶爾吸了一口氣,趕走了這個預感。

“喂,”隔壁的老太婆突然對艾琳說道:“我沒看過你,你在這裏幹嘛?”

不久後,船一靠岸,女人們便開始一一坐上丈夫的船。

在豪雨聲中,聽出了些微的划槳聲的女人們站了起來。黑暗之中出現了幾個亮光——是站在船頭的兒子們拿着的燈。

父親把抽屜放在地上,好讓傑西也看得見。

在微暗的房間中在剎那間亮了起來,下一瞬間,隆隆隆隆……的巨響傳來。閃電出現了兩、三次之後,雨水便開始激烈地敲打在屋頂上。

“好像是喔。走在路上的每個地方,都會被人要求拿掉斗笠看臉。”

“哎喲,我擔心死了。”

因爲到了太陽西落,看不清楚人的身影時,艾琳隨時都有可能開始渡河。

閃電瞬間照亮了雲層內側。

爲了弄到牢靠的繩子所花的時間出乎意料地長,成了相當大的敗筆。

3、濁流

“哇,好厲害喔!”

許多事情縈繞心頭,讓艾琳覺得好難受。要是任由自己的耳朵傾聽這些思緒,就會有無數條藤蔓纏住自己的心,讓自己無法行動……

這裏是橋下,所以艾琳不會直接被淋到,但是摻雜着細雨的風還是吹了進來。艾琳將薄薄的外套壓在胸口。剛纔還讓她因爲很熱而想脫掉的外套,現在卻突然令她覺得暖和了起來。

潮溼溫暖的風一吹過河面,混雜着水氣的草香就撲鼻而來。

這裏是叫賣的女人們等待丈夫的船的地方。一大清早,女人們就會從附近的村落挑着蔬菜和小魚到王都叫賣,等黃昏的時候,再從這裏搭着丈夫的船回去,

以前,他和艾琳想過幾個逃亡的方法。倘若她要使用當時討論的方法,在這種天候下真是最糟糕的狀況。艾琳不是在王都長大的,她大概不知道在這種天候下,那條河會變得多恐怖吧。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呀?”女人們皺着眉頭談論着。

“等一下、等一下,上面寫了什麼?媽媽的留言?有沒有寫到我?”

艾琳深深地吸一口氣,踩着溼漉漉的草地,走向船塢。

媽媽要去什麼地方?爲什麼要去?爲什麼不在這裏等我們?

就在傑西感覺到壓到某個東西的輕輕手感的一瞬間,小小的聲音在頭上響起,櫥櫃的頂板向前彈了出來。

(這是鑰匙!)

她大概已經注意既沒有提籃子,看起來又不像農婦的艾琳很久了吧。周遭已經被夕暮包圍了,所以艾琳幾乎看不見老太婆的表情,不過她還是感覺得到對方心存懷疑地盯着這裏看。

“爲什麼……媽媽!”

(賽米雅陛下爲什麼……)

但是即便如此,耶爾還是很緊張。

一面聽着咒罵丈夫的老太婆碎碎念,艾琳也揮手趕走嗡嗡細鳴的蚊子。

冰冷的感覺掠過胸口。

淚水讓傑西看不清楚文字,他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

傑西仔細看了一下手上的板子,發現這不是單純的天花板,前端平坦部分有細細的切口。

在黃昏來臨之前,兩個人輪流錯開時間過了橋,平安無事地來到了河的這一邊。士兵們對女人的長相確認非常嚴格,可是對男人和小孩卻一聲也不吭,所以他們順利通過了輕鬆得令人驚訝的臨檢。

水量已經增加很多了,從外觀看來,河流的流速並不快,可是這條河流是由很多支流彙集而成的,所以只要一下起豪雨,水量就會猛然增加。

坐在隔壁的老太婆“啪”地打了手臂一下,把蚊子給打死了。

父親走過來拿掉頂板,拉出做在櫥櫃裏的祕密抽屜。看見父親放在地上的抽屜之後,傑西睜大了眼睛。

在沒見到耶爾和傑西的情況下橫渡這條河好嗎?他們兩個人現在一定正朝着王都前進。自己是不是應該潛入王宮等他們呢?

站在水流比較緩和的沙洲上,耶爾和傑西一同凝視着漫長的河流。他們可以看見位在遙遠上游處的小小臨檢燈火。

她閉緊嘴脣,同時脫掉了上衣,並將上衣捲起來綁在腰帶上。她脫掉夾腳拖鞋,用繩子把夾腳的地方綁在一起,然後插進了腰帶後方,接着再把裝着粒金的袋子緊緊地用繩子綁在腰帶上,塞進腹側以防脫落。

“我要去母親和傑的根源地,我一定會回來,請你告訴傑西,要他乖乖等我……”

橋上和遙遠另一頭的船塢點着的有蓋火把,在豪雨中仍然散發出光輝,宣告着那裏也是士兵們的勢力範圍。

現在也有大約五個女人蹲在橋下的草地上,一邊小聲談話,一邊等着丈夫的船。

雨還是繼續下着,不過令人感激的是閃電已經沒那麼頻繁了,河流的流速也沒有變得太快。

艾琳掙扎似的撥着水,讓臉浮出水面,然後拚命地呼吸。她才瞥見一道光,下一秒那道光就跑到後方去了。這種水流的速度讓艾琳毛骨悚然。

抽屜的底板上寫了什麼!

在激烈的雨水撲打下,耶爾咬緊了嘴脣。

艾琳瞥了天空一眼,又垂下了臉。

女人們的船離去之後,周圍的黑暗便更深了。

耶爾覺得自己的表情僵硬了。

耶爾摟着傑西的頭,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不久之前,躲在堤防上、攤販陰影處的艾琳也看見士兵來到這個船塢檢查女人們的臉。看見士兵們調查完畢,走上堤防之後,艾琳才靜悄悄地來到這裏。

些許除蟲劑的味道從外套上飄散出來,這是將近十年前買的,一直放在王都家中的櫥櫃裏,所以花紋也很過時,要是穿着走在大街上,說不定還很引人注目,不過艾琳也只能認命——畢竟她得把手肘上的繃帶藏起來纔行。

傑西擦着眼淚抬起臉來。“要去哪裏?”

由於父親改變了抽屜的角度,傑西趕緊抓住了父親的手。

(那個孩子說不定以爲來王都就能見到我,現在正在這場雨中拚命地走着……)

傑西膽怯的表情浮現在艾琳眼前。

哼,老太婆用鼻子哼了一聲。和丈夫分手之後回孃家嗎?老太婆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水流的速度遠比艾琳原先預想的快。

“爸爸……”雖然父親叫自己不要說話,傑西還是忍不住小聲地說:“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耶,這麼暗找得到媽媽嗎?”

每當閃電劈下來的時候,耶爾的身影便會在黑暗中浮現。他把長繩子綁在身邊的樹上,再緊緊地把繩子的另一頭纏繞在自己的腹合。上衣和褲裙都已經被他脫掉了,他只穿着短褲,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黑暗,簡直就像是盯着獵物的野獸一樣。

“不用擔心。”小聲的回答傳來。“我晚上的眼力很好。”

無論是雨夜還是沒有月亮的夜晚,不顧一切地盯着黑暗,以防看漏了任何異動的那些遙遠日子的記憶,在耶爾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然後又消失了。

“不要說話,傑西,這樣會讓我分心。”

耶爾簡短地斥責了兒子。

他調整呼吸,將意識拓展到眼前所有的景物之中。隨着意識的網絡輕薄均勻地擴散開來,黑暗的底部也逐漸亮了起來。雨聲、水聲,全都成了個別的聲音傳進耳裏,連水流中的漂流木發出來的聲音,耶爾也能分辨出來。

彷彿針一般尖銳的感覺,在這個時候碰到了某個東西。

有一瞬間,耶爾以爲是漂流木,不過他的眼睛立刻看見了從上游水面伸出了一剎那的纖細手臂。

(艾琳!)

下一瞬間,他聽見了宛如地底隆起的巨響,水量也一口氣暴增了。

耶爾狂奔而去,毫不遲疑地縱身跳進河裏。

就在他跳進河裏的那一剎那,彷佛被木板打到的衝擊隨即襲來。耶爾咬着牙,拚命地撥着水。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自己的位置和艾琳漂流而來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中。

與其說是游泳,耶爾其實是一邊被激流衝擠,一邊使用全身的力氣調整方向,讓自己漂向艾琳流過來的位置。

他拚命伸長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不過卻從他的手中滑走了。就在耶爾驚覺“糟糕!”的同時,他的指甲又勾到了某個東西。他趕緊拚命地抓住那個東西,拉了過來。

就在他抓住了沉重的身體時,繩子忽然掐進了他的腹部,撕裂般的疼痛隨即襲來,但是耶爾還是沒有放開抱住的身體。

耶爾咬緊牙關,把力氣灌進全身上下,以綁着繩子的樹木爲支點,放任身體流動,而不試着游泳。

繩子嵌進了腹部,耶爾覺得腹部的肉好像要被撕碎了。

在耶爾微微移動腳步的期間,某個東西開始碰上臉頰和身體了——是草。

草之後,又有某個東西刷過了身體,耶爾痛得皺起了臉。

羅藍閉緊了嘴脣。

傑西用不舒服的姿勢緊壓着母親,直到他開始覺得膝蓋和腰都痛了起來時,才終於放開了環繞着脖子的手。

把目光移回歐麗身上後,羅藍露出了些許微笑。

“這個世界上麼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不是嗎?就算現在只有那個人能夠操縱王獸,但是要組成大量的部隊,就有更多人牽扯其中,所以那個方法也一定會流到其他國家去。保護王國的方法,不應該只偏重於一點,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只能用嘗試錯誤的方式去應付瞬息萬變的狀況。”

(死掉了……媽媽死掉了!)

“媽媽、媽媽……”

愛馬古洛頻頻把鼻子壓到胸口上來,正在和它玩的羅藍突然感覺到人的氣息,轉頭看向馬廄外面。

“不如說,我希望她能得到幸福。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是從很早以前,父親告訴我她的事開始,我就一直這麼覺得。”

歐麗眨眨眼。“喔……”歐麗眼中露出理解的神色。“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

歐麗的臉忽地扭曲了。

母親的眼睛確實看着自己,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樣,雖然睜着眼睛,卻彷佛什麼都看不到似的。

母親被放在火爐邊躺着,然後就這麼睡着了。直到他們喫完晚餐,父親把母親抱起來的時候,母親都沒有醒來。可是,只要和母親待在一起,傑西就開心得心頭髮熱。

昨天晚上真是太累了,父親揹着母親,傑西揹着父親的行囊,兩個人拚命地在雨中行走,尋找可以讓他們投宿一晚的農家。

用諷刺的口氣這麼說完,羅藍緩緩地搖搖頭。

雖說是大公的妹妹,這個人還是一如往常,連個隨從都不帶就跑出來散步——就在羅藍這麼想的時候,歐麗已經輕輕拾起衣襬,走進馬廄裏了。

到底重複這樣的動作幾次了呢?

歐麗緊緊地抿住了嘴脣。她就這麼看着羅藍一會兒,最後用沙啞的聲音問:“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每當耶爾壓下胸部,艾琳的雙手便會無力地搖晃。生命並沒有回到這副軀體的跡象。

“歐麗!”

大概是昨天的暴風雨把雲全吹走的關係,今天的天氣晴朗得刺眼。看着站在白色光芒中的人影,羅藍挑起了眉毛。

就在父親壓着胸部的時候,母親的身體突然彈了一下,然後發出“咳、咳”的聲音,吐出水來。

傑西發出高亢的聲音快跑過來,不過耶爾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先扶起仰躺着的艾琳的下巴,捏住她的鼻子,再將嘴巴貼上艾琳冰冷的嘴脣,用力地吹氣。

“傑西……”

母親喃喃說了什麼之後,忽然抽動了一下身體。

接着,他把雙手重疊在胸口上的一點,壓了好幾下。

“我這一輩子,一定會這麼不斷地嘗試錯誤下去吧——看着這個王國的人們不去看的風景,以傳達者的身分。”

羅藍點點頭。“嗯,如果不知道拉薩民族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又在想什麼,這個王國是找不到出路的。爲了開拓用討論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的道路,而不是戰爭,我們得先了解他們。”

母親的手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背,傑西感受着那隻手和貼着臉頰的溫度,忘我地緊擁着母親。

“對呀,那個人也是奏者呢?”

歐麗重新面對着羅藍,直直地凝視他的瞼。

叫聲轉變成哭聲了。傑西用力地抱着母親的脖子,吸着鼻涕。

他安靜地點頭,然後低聲說道:“我會回來的,歐麗……我會回來的。”

喫完晚餐之後,冰冷的身子便暖和了起來。圍在暖爐邊的時候,自己的身體也發出了蒸氣,這也讓傑西覺得好有趣。

過了半夜,母親忽然開始發出呻吟,並痛苦地掙扎着,把傑西給嚇醒了。

“媽媽……”

母親劇烈地咳嗽,併發出笛子般的聲音猛吸着空氣。在呼吸的聲音響起了幾次之後,母親睜開了眼睛。她用那雙彷佛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注視着空中。

“嗯,說的也是。我被她迷得七葷八素的,應該說,我到現在還是被她吸引喔。不過,這並不是那種想要跟她上牀的感覺——嗯,可能有一點啦,不過與其說是這樣……”

“早呀,古洛。”歐麗迅速地伸出手,用熟練的動作摸着馬。

“喂,你怎麼先跟馬打招呼啊?”

手臂中的身體赤裸着上半身,無力癱軟,一動也不動。耶爾將臉頰靠近嘴邊,但卻完全感覺不到氣息。

母親還在睡覺。

等到他注意到的時候,身體已經停住了——他被沙洲旁邊的蘆葦原卡住了。

4、聲音的連結

“媽媽!你看得見我嗎?”

“傑西……真的是傑西嗎?”

回應了他們的敲門走出來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使傑西回想起鄰居的老爺爺,雖然一開始看到淋成落湯雞的父子時,他們嚇了一跳,不過當他們聽了父親編出來的故事——他們是因爲暴風雨而翻船落河——便立刻請他們上來火爐邊。

陽光從開了一條細縫的倉庫門邊流泄進來,小鳥的影子時而飛過其中。

“如果說這個王國之中,有人可以做到這件事,你不覺得就是我了嗎?畢竟我是擁有草原之民亞薛的外貌,和龍薩神王國的心之子民啊!”

“先到阿瑪索爾,然後送克麗鄔到伊米爾去。因爲有很多帶着有趣消息的人們會聚集在那個城鎮,要是在那裏順利得到消息……”羅藍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我想去拉薩看看。”

5、叉路

父親抱住了母親的身子,把她轉成側躺,拍着她的後背。

母親沒有呼吸了……傑西哭了出來。

水滴“答、答”地從馬廄的屋檐上滴下來。

把臉轉向歐麗,羅藍輕輕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啾、啾,鳥兒在鳴叫。

“你會回來吧……絕對會平安無事地回來吧?”

母親輕輕地皺起眉頭,用驚訝的聲音悄聲說道:“傑西……?”

即便父親這麼說,傑西還足很擔心母親,想要起身,不過他的眼皮實在太重,害得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然後就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羅藍移動着目光,尋找着適當的詞句。

“媽媽?——爸爸,媽媽得救了嗎?”

羅藍的笑容深處含着某種悲痛的東西,打動了歐麗的心。

傑西用鼻頭碰着母親的衣服,隨着呼吸而碰到、分離的布的觸感,都讓傑西覺得好愜意,

歐麗摸着把鼻子湊過來的古洛,點了點頭。

這個乍看之下開朗得不像話的男人內心深處的空虛。羅藍剛纔說的,就是他懷抱着這股空虛卻仍然能夠抬頭挺胸的原因。

羅藍苦笑。“不好意思,前天的大騷動讓我有點心煩,所以只想儘早離開這裏。”

“我覺得,父親和大公大人都太過執着於鬥蛇和王獸了。雖然鬥蛇的養育方式外流了,但是其他國家是絕對無法養育王獸的……”

父親壓了母親的胸口無數次,然後就把氣吹進母親的口中。

父親背向門口,像是抱着母親一般側躺着,傑西則鑽進了母親的懷裏睡覺。

不久之前,父親出去的時候傑西就醒來了,不過他並沒有起牀,只是乖乖地躺在牀上。

(艾琳!)

然而,當手臂上抱着的冰冷身體忽然出現在腦海中時,耶爾便掙扎着站了起來。

歐麗的臉色鐵青。“你是認真的嗎?”

“艾琳!”

在戰火中失去了親人,並周遊列國,把自己置身在污穢戰爭中的羅藍,心底潛藏着非常危險的東西。歐麗清楚知道這一點。

母親摸着自己後背的手原先還帶着一絲猶豫,後來便突然增加了力氣。

“就是因爲有那一瞬間,我纔會不斷地彈奏拉卡爾琴。”

“媽媽?”

風聲和雷鳴、豪雨的聲音吹散了傑西的叫喚。

有好一陣子,耶爾都無法動彈,只是不停地喘氣。

母親喃喃說着,緊緊抱住了傑西,兩個人就這麼互擁了好一陣子。

“這裏是什麼地方?爸爸呢?”

“聲音的連結、弦的調子啊,能夠觸動內心,你不覺得是很美的事嗎?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生、是什麼生物,這些東西全都會在聲音中消失,所有聆聽的人都會被同樣的音符觸動心絃——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光芒。”

耶爾連把艾琳抱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拚死命把力量送到顫抖的膝蓋,一邊用身體撞開蘆葦,一邊把艾琳的身體拖上沙洲。

在黑暗之中看見農家形單影隻的燈火時,傑西真的覺得好開心。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羅藍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你說的是艾琳小姐嗎?”羅藍苦笑着搖搖頭。

和主屋比起來,倉庫冷多了。不過,老爺爺在飼料用的稻草上鋪了布給他們當牀,躺在上面再蓋上毛毯之後,立刻就暖和了起來。

傑西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只是忘我地摩擦着母親的手臂,或是抓住母親的手指把手臂抬起來,拚命地呼喊着母親。

傑西爬了起來,像是要覆住母親一般地緊緊抱住了母親的脖子,用自己的臉磨蹭着母親的臉龐。

羅藍又把臉轉向外面的草地。

可是父親卻小聲地對他說:“沒關係,只是發了點燒而已。爸爸來照顧就好了,你繼續睡覺。”

傑西在母親的眼前揮了揮手。

傑西細聲哭泣,跌坐在父親身旁,他拚命摸着母親的手。

“竟然會決定用豎琴來跟那麼恐怖的王獸說話,真是個有趣的人哩。而且,她還真的辦到了……那個人的這種想法,我很喜歡。”

羅藍害羞地皺起鼻子,沒來由地補上一句:“因爲那個人也是奏者嘛!”

因爲他不想再失去把臉埋在母親的胸口、被母親的氣味包圍的舒服感覺了。

羅藍一說完,歐麗便用銳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有必要跟一聲不吭就離開的人打招呼嗎?”

傑西茫茫然地呆看着父親緊緊抱住母親的身體。

羅藍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羅藍靠着柵欄,眯起眼睛,出神地看着外面的白色光芒中浮現的草地。

“你被那個人吸引了嗎?”

母親的手冷得令傑西驚訝。每當閃電劈下,母親白皙的胸口就會乍然浮現在黑暗中,父親的手正不停朝胸口施壓。

明明讓母親睡在主屋比較好,爲什麼父親要拒絕呢?傑西在心裏這麼想,可是在老爺爺、老奶奶把熱騰騰的晚餐分給他們的時候,傑西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原本老爺爺和老奶奶很擔心癱軟無力的母親,要讓母親到主屋休養,不過父親拒絕了,只拜託老爺爺老奶奶把倉庫借給他們。

羅藍的眼中發出了光芒。

傑西坐起身看着母親的臉。母親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這裏是農家的倉庫,爸爸到外面去了,一定是去洗臉了啦。”

母親一臉困惑地看着自己,接着便將目光移向天花板。

“爲什麼我們會在這種地方……”

“媽媽,你不記得了嗎?”傑西皺起了臉。“昨天好恐怖喔!媽媽,不可以在那種暴風雨中游泳啦!要是爸爸沒有跳下去的話,媽媽一定已經被衝到海里去了!下着雨,又好冷,連我也揹着好重的行李哩。爸爸揹着媽媽,好不容易纔找到這間房子耶!”

就在傑西連珠炮似的說完時,門的嘎嘰聲便在身後響起。

“傑西,小聲一點,連外面都聽得到了。”

傑西回過頭,看見父親拿着托盤站在那裏。托盤上有一個木碗,香噴噴的烤法棵和熱牛奶的味道飄了過來。

“老公……”

母親小聲說完,父親便輕輕地點頭,把托盤放在地上。

“感覺怎麼樣?”

母親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只是一直凝視着他。

“喂、喂,我可以喫嗎?”

傑西按捺不住地詢問之後,父親點了點頭。

把法稞淋上蜂蜜、沾滿熱騰騰的牛奶之後,傑西一口咬下去,牛奶和蜂蜜的甘甜便在口中擴散開來。

父親把木碗遞了出去,母親則默默地接下,父親和母親什麼話都沒說,一拿起法稞,便沉默地喫了起來。

父母親在想什麼,傑西在意得不得了,可是他卻莫名地覺得不該開口,於是只好繼續專心喫飯。

等到大家都喫完法稞、喝光了牛奶後,父親俐落地把木碗重疊,放回托盤上,然後站了起來。

外面的天氣看起來不錯,父親一打開門,刺眼的晨光隨即灑了進來。

看見這道光的時候,母親才露出了恍若大夢初醒般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接着,她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母親敞開了門,然後靠在門上。

在簡短地向對方說完自己經歷的狀況後,艾琳闡明自己想去諸神之山的山谷。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耶爾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即使艾琳說明了自己和賽米雅的約定,耶爾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

“嗯,好像又有孩子了。”

“爸爸呢?他去把早餐還給老奶奶了嗎?”

如果告訴耶爾自己決定一個人去諸神之山,耶爾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艾琳早已經事先想過了。所以,她並沒有選擇留在王都的家裏等待他們倆。

聽到父親離開的腳步聲後好一陣子,才聽到母親回來的聲音。傑西趕緊離開門邊,母親也幾乎在同一瞬間推開門回來。

“……你聽誰說的?”

“只是發燒,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請讓我們幫忙吧,如果只是洗芋頭的話,我兒子也會。”

就算知道,他還是無法原諒吧。

“什麼?我們好不容易纔出來的,怎麼爸爸又回去王都了?爲什麼?這樣很危險吧!有士兵在追我們耶!”

“鬥蛇的事?是什麼?媽媽連鬥蛇的病都能治好嗎?”

(你明明就知道我最珍惜的是什麼……)

“非常抱歉,讓您們擔心了……請問,在我丈夫回來之前,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裏等他呢?”

主屋前院裏的雞沐浴在溫暖的日照下,優閒地踢着土,或是用嘴啄地。一條小小的人影兀立在遠方的農田裏。

白天的炎熱就像不曾存在似的,夜風非常冰冷。

由於母親實在沉默太久了,傑西只好忍不住抓住母親的手搖晃。

傑西這麼一問,母親纔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艾琳看着捲起衣角、踏進池裏的兒子,想着那對手腳的纖細,想着兒子的稚嫩……

傑西懷疑地挑起一邊眉毛。

“喂、喂,媽媽一直都在什麼地方啊?去做什麼?”

湧泉的水很冷,池面上還浮着很多綠色葉子,大概是被昨夜的風吹過來的吧。在傑西撈走那些葉子的時候,艾琳便開始準備洗芋頭。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傑西原以爲母親發現自己偷聽了,於是他紅着臉抬頭看着母親,可是母親卻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只是茫茫然地看着傑西。

耶爾懶洋洋地搖搖頭。

耶爾舉起手打斷了艾琳的話,接着便痛苦萬分地扭曲着臉,開始解開腰帶。

“要是有乾淨的水就好了。”

“哎呀。”老奶奶眯着眼睛仰望着艾琳。“你已經沒事了嗎?”

“馬車有點大,不過洋德克一直說這是他的心意,不肯讓步,所以我就用半價買下來了。”

“我什麼都沒照顧啦。你呀,昨天晚上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全身軟綿綿的,害得老爺爺擔心死了哩。”

(就算我在旅程中死掉,傑西和你還是可以獲得自由……)

艾琳扭曲着臉,在心中對丈夫喃喃說道。

用力抱住自己的傑西的手臂、緊緊貼着臉頰的觸感湧了上來。等到傑西注意到自己被拋棄的時候,會怎麼想呢…….

“哎呀、哎呀、哎呀……”

傑西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就在艾琳準備開口的時候,主屋的門打開,抱着竹篩的老奶奶走了出來。就在艾琳覺得堆積如山的丸芋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這時,老奶奶腳邊的雞慌忙的掠過,嚇得老奶奶傾斜了竹篩。

“媽媽去了各個地方的鬥蛇村……”母親把傑西拉到身邊,摸摸他的頭,小聲地說:“對不起喔,讓你寂寞了。那是大公的命令,而且又是和鬥蛇有關的事,所以媽媽沒辦法告訴你喔。”

“是因爲跳進河裏……”

(叫我待在這裏……怎麼可能。)

老奶奶露出微笑,看着撿起一顆滾得老遠的丸芋,然後意氣風發地回來的傑西。

“媽媽?”

這麼說着,耶爾走到有車頂的貨臺後面,拉出了馬用飼料的袋子。艾琳見狀,默默地轉身走到池邊,用大水桶汲水提到馬的旁邊來。

“老公……”

看見兒子詫異的表情,艾琳隨即感受到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到了日落時分,耶爾還是沒有回來。

艾琳咬緊嘴脣。

傑西驚訝地抬頭看着母親。

——你想要讓傑西變成沒有母親的孩子嗎?

但是,要去諸神之山——要去“遺民的山谷”,就只能趁現在了。

艾琳無法帶着這個孩子闖進諸神之山,就算在春天,那也是一座十分險峻的山,說不定連路都沒有。就如同耶爾所言,無法活着回來的可能性很高。

傑西驚訝地皺起眉頭。

我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不要再排擠我了啦!傑西帶着這種心情說完這番話後,母親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說着要把這種芋頭蒸熟、壓扁,做成芋頭丸子拿到王都裏去賣,然後用熟練的動作洗着芋頭。雖然艾琳一邊回答着老奶奶的話、一邊跟着動手,但還是不知不覺地想起了剛纔和丈夫的討論。

(再這樣下去,你和傑西就會一輩子被困在我的牢籠裏……我絕對不要把這種未來帶給傑西!)

“到明亮的地方來。”

“哎呀呀,謝謝你啊。”

把丈夫拉到馬車的吊燈下後,艾琳開始檢查傷口。她一用手壓肋骨附近,耶爾便皺起了臉。

老奶奶緊張地叫了出來。丸芋滾了下來,朝四面八方散落。傑西早了艾琳一步飛奔而去,開始撿起丸芋。

兩個人用強硬的口吻討論了好久,最後父親嚴厲地說了些什麼之後,母親的聲音就消失了。此後,傑西就沒有再聽到任何說話聲。

艾琳輕手輕腳地起牀打開倉庫的門,以防吵醒傑西。月亮也沉了下去,夜空中只剩下星星的光芒,但是在掛在馬車車頂的吊燈照亮下,艾琳還是清楚看見耶爾從駕駛座上下來的身影。

艾琳低下頭。“真是受您照顧了,非常感謝您。”

艾琳也跑了過去,把丸芋撿起來。

艾琳對着正準備離開的老奶奶說:“您要剝皮嗎?”

“咦!”

老奶奶開心地笑了。“哎呀,是嗎?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爸爸去王都買東西了。”

等到艾琳走到身邊後,耶爾抬起頭看着艾琳。

母親的眼睛變大了。

傑西在心中碎碎念着,靜悄悄走到門邊。

母親跟着父親到外頭去了。

耶爾的聲音非常平靜,可是艾琳不用看也知道他相當憤怒。

“爲什麼?因爲爸爸以前是硬盾嗎?”

她試圖站起來,可是腳卻沒動。

爲什麼會有這道傷痕?原因突然閃過艾琳的腦海,讓艾琳的表情扭曲了。

“謝謝你呀。好啦,那我就……”

從肌肉的狀況看來,這匹馬可能是剛退役的農耕馬,不過它既強壯又乖巧,是一匹好馬。艾琳把水桶放在它旁邊後,它便用鼻子呼着氣,開心地暍起水來。

“沒關係,爸爸不會被士兵抓到的。”

嚇了一跳的傑西正要開口詢問,母親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待在這裏。”

“這是繩子的痕跡吧?”

艾琳咬緊嘴脣,有的部分已經開始化膿了,肋骨可能也有裂傷。

“別在意啦,你們就儘管待在這裏吧。剛纔你丈夫已經貼心地給我們小粒金,說他會在傍晚時分回來了啦。”

在微微開啓的大門另一邊,父親和母親正站着交談,由於他們的聲音很低,傑西聽不清楚,不過他偶爾會聽到直王、鬥蛇,和王獸等字眼。

艾琳還是無法站起來,只能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

腹部有一圈紅黑色的擦傷,好像是被某種東西勒過的痕跡,肋骨呈現一片瘀血的顏色。

艾琳拉緊前襟,走近正在將繮繩綁在大木樁上的耶爾。

母親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噓”了一聲。

凝視着正專心撿葉子、而非洗芋頭的兒子,艾琳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老奶奶點點頭。“沒錯,那邊不是有一個湧泉的池子嗎?我正打算去那裏剝皮呢。”

回想起耶爾的兒時玩伴——那個人很好的民藝工匠的臉,艾琳小聲說道:“洋德克還好嗎?”

艾琳喫驚地把手放在丈夫的額頭上,汗水淋漓的額頭非常燙。

“嗯。”

耶爾一邊小聲說着,一邊脫掉衣服,艾琳看見丈夫的腹部,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傑西拉起衣襬,抱着一大堆丸芋放進老奶奶的竹篩裏。

要去就要現在去,到傍晚之前,耶爾都不會回來。如果是現在,自己就能去了。

“只要不是太困難的病羅。”母親閉上了嘴巴,接着彷佛喃喃自語般說道:“媽媽的媽媽呀,是鬥蛇的醫生喔。”

“媽媽,我已經八歲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喔!爸爸他啊,全都告訴我了,還有他和媽媽相遇什麼的,所——有的事!還有啊,壞人要逼媽媽操縱王獸,但是媽媽還是不肯聽他們的話,所以他們纔會想把我和爸爸當作人質,這個爸爸也告訴我了。”

原本艾琳已經有所覺悟了,然而耶爾今天早上說的話,卻讓艾琳心如刀割。

老奶奶在臉前揮了揮手。

一起生活到現在,艾琳從來沒有對傑西提過母親和父親的事。她就是在隱瞞了各種事情的狀態下,把傑西養大的。

吐了一口氣之後,母親彷佛要轉換心情般搖了一下頭。

直到將近半夜,艾琳才聽到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

雖然艾琳對不安的傑西笑着說不要緊,不過等喫完晚餐、回到倉庫之後,艾琳也開始覺得下對勁了。

這麼說完之後,耶爾便轉身離去。

耶爾正要把飼料袋掛在喝完水的馬脖子上時,艾琳忽然發覺他的動作有異。艾琳注視着丈夫,當他的身體動作時,被馬的影子遮住的側臉便在吊燈的亮光下浮現。

“你買了什麼藥?”

“放在後面;:”

艾琳點頭,爬上了馬車。找到放在木箱裏的藥之後,她看着袋子上的文字,迅速地挑選藥品,再把藥和紗布遞給耶爾,跳了下來。

“後面有一口井,我去汲水。你就坐在這裏。”

耶爾點點頭,把沾滿汗水的衣服捲成一團,丟進貨臺。

艾琳汲水回來的時候,耶爾正靠着車輪蹲在地上。

艾琳把馬車的吊燈拆下來放在地上,接着跪在丈夫面前,把紗布泡進水裏,小心謹慎地清洗着傷口。

在艾琳洗到只剩下了繩子紋路的地方時,眼淚突然漫了上來,讓她看不見前面。她立刻用手背擦掉了眼淚,繼續清洗傷口,不過淚水卻停不下來。

耶爾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我一直在想……”他的聲音很沙啞。“怎麼樣才能跟你和傑西平靜地生活。”

在潮溼夜晚的黑暗中,艾琳只聽得見耶爾的聲音。

“如果能夠見到你的話,就舉家逃到遠方去,躲在不曾去過的城鎮,或許就能過這樣的生活……”

在語尾消失之後,寧靜便覆上了肌膚。

漫長的沉默過後,耶爾說:“艾琳……今天王宮好像發佈了命令給全國領土和城鎮官員。”他的聲音彷佛在喃喃自語。“要把我們找出來,確保安全,然後帶到王宮去。能成功找到我們的人,可以得到高額的獎金,如果沒有察覺我們的長期潛伏,領地的管理者就會被嚴格追究責任——就是這樣的命令。”

艾琳低着頭聆聽。

網子越縮越小了——圍着他們的網子……不管逃到什麼地方,混進什麼樣的城鎮,人們的眼睛都會毫不留情地追捕他們吧。

艾琳輕輕地撫過自己的臉龐,閉上眼睛。

只要不把這雙綠色的瞳孔挖出來,就絕對無法逃脫。

“我也想過在沒有人能進入的深山生活。”耶爾用低沉的聲音,宛如喃喃自語般說道:“就我們三個人,永遠住在某個邊境的深山中。”

艾琳緩緩地搖頭,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這樣的生活也無妨。可是,她不想讓傑西過這種孤單的生活。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艾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然而,傑西還是猶豫到最後一刻,纔跟母親說。

不過,那個人並沒有責罵母親。他伸出手,讓他們站了起來,並把他們帶進了公館裏。

艾琳點點頭,淚水從緊閉的眼睛中滿溢出來,滑下臉龐。

因爲穿着正式禮服的父親和母親看起來就像是陌生人一樣,而且兩人都一直陷在各自的思緒中。

耶爾喃喃說出了艾琳因爲說不出口而硬吞下去的話。

“到此爲止了呢……”

在超級寬敞的房間深處較高的一層,兩張大扶手椅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椅子上坐着男人,另一張椅子上則坐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人,那個女人現在正看着這裏微笑着。

“媽媽……”傑西拉着母親的袖子,小聲地說:“我想去尿尿。”

走廊的天花板非常高,寬敞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裏是走廊。大概可以讓四個人並排着奔跑吧。

只要一想到他們成功綁架鬥蛇衆的手法有多周全,艾琳就渾身發顫。大公張的網可以清楚看見,可是拉薩的網有多大、長什麼樣子,艾琳一無所知。

艾琳聽着丈夫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一走出走廊,周遭立刻涼快了起來。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有這十年,真的非常棒。雖然艾琳的心底一直知道,這只是無法維持太久的安穩,可是這些日子還是很幸福。

母親一直在睡覺的父親旁邊寫着很像信的東西,父親退燒之後,就把那封信送到王都去了——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迅速改變的。

艾琳任由耶爾將自己拉過去,把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什麼話都沒說。

(不過在這裏一定會滑倒吧……)

“這種事,我做不到。”

“在生死之間,”悶悶的聲音從耶爾的胸口傳來。“有這十年,真是太好了。”

牆壁上掛了描繪着鬥蛇驅散騎兵的勇猛壁飾,傑西仔細地看過每一個角落,試圖轉移注意力,可是椅子實在太柔軟,害得他的屁股一直往下沉,腳又碰不到地,最重要的是,接下來會看到真王陛下和大公大人,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傑西就緊張得不得了。

“我帶他去吧。”

“不用操縱王獸的路……是嗎?”

她髮量豐厚的頭髮披在身後,瞳孔是金色的。

“是。我是傑西。”

好不容易發出來的聲音,卻像小鳥叫一樣,聽起來好不可靠。

在寒冷的巖房裏解剖“牙”時的那股味道,在艾琳的鼻腔甦醒了。

公館的玄關處站着一名個子很高的老武士,一看見那個人,母親便跪了下來,額頭碰地,嚇了傑西一大跳。

許多人、許多野獸就會在不知道奪走自己性命的元兇是什麼的情況下死去。

“就算媽媽這麼說……”

察覺這一點之後,母親說:“謝謝你,那我也要一起去,請你帶我們去吧。”

我在生氣喔——傑西帶着這種情緒抬頭看着母親,然而母親卻只露出微笑。

大羣王獸遮蔽了天,襲擊鬥蛇羣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呢?

這麼說完之後,王獸在天空盤旋飛舞的身姿在艾琳的腦中一閃而逝。

所有的根源“大災難”,究竟是什麼呢?

現在,這些日子結束了,新的日子也即將開始。

只要一想到這個人真的是真王陛下,傑西就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鯁住了一般,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來。

艾琳感覺到耶爾的手撫摸着自己的手臂,她抬起臉,發現耶爾正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自己。

王祖傑——母親的民族——所封印的東西、束縛野獸們的東西,艾琳都要親手粉碎。她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穿隱藏的真相。

耶爾也嘆了一口氣。

等待晚餐的時候最慘了,明明肚子餓得要命,傑西卻被迫坐在一間寬敞的偏房裏,只能從開成一條縫的房門間隙看着那名老武士和父親、母親在裏面的房間談話。

“你就是傑西吧?”

銀白色的山峯出現在艾琳的眼底深處。

這棟公館的廁所也好大,還發出淡淡的花香,無論是裝着洗手用水的瓶子,還是洗手盆,部是陶器,白底上畫着小鳥飛舞的花樣。

被母親這麼一說,傑西嘟起了嘴巴。

可是,那是自己遲早得面對的路。

然後,她對着一名在房間角落待命的漂亮女人說:“非常抱歉,我想帶兒子去上廁所。”

母親稍微握緊了牽着傑西的手。

走在光可監人的走廊上,傑西嘆了一口氣。

艾琳點頭。

耶爾喃喃說道,然後舉起了手,摟住艾琳。

在這之間,他漸漸地開始想上廁所。想着要是在沒辦法去上廁所的情況下被召見,自己該怎麼辦的時候,他就越發忍不住了。

“不用擔心,真王陛下和大公大人都很溫柔。”

最先笑出來的是真王陛下。真王陛下用手遮住嘴巴,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把臉轉向母親。

艾琳輕輕地睜開眼睛。

“艾琳,你的兒子還真會說話呢。”

如果艾琳無法讓“遺民”告訴自己母親的一族和真王的祖先所隱瞞的那個被時間之沙埋沒的真相……艾琳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就算找到了‘遺民的山谷’,這幾百年來,他們是不是過着相同的生活、有沒有留下過去的記錄?假使有這類東西留了下來,那能不能讓真王陛下和大公大人放棄使用王獸……我全都說不準。”艾琳緊緊閉上眼睛,說:“只是,我覺得這是唯一的一條路——能夠把我們從這個無可奈何的狀態中解放出來,而且我……”

因爲父親發燒的關係,而讓他們住了兩個晚上的那戶農家。老爺爺和老奶奶都很溫柔,還把佈滿田裏的甜恰蜜瓜泡進井裏冰涼,再撒上鹽巴請傑西喫。真是超級好喫!

因爲餵食特滋水而變形的輸卵管,無法成爲生命,卻奪走母體性命的無精卵……

用自己的手——賭上自己在此之前學過的所有東西,解開王獸和鬥蛇的祕密吧!

自己真的非做不可的事,就是現在,從這裏開始了。

一直覺得不能做的事情,現在非做不可了——在艾琳眼前的,就是這條道路.

這間房間亮晃晃地灑着白色光芒,又寬敞又明亮。

“你一個人去諸神之山是不可能的——這你應該知道吧?”耶爾用平靜的聲音說:“路上都設了臨檢,你也不曉得和拉薩一鼻子出氣的傢伙佈下了什麼天羅地網。他們能夠找出我們家並偷襲我們,說不定也已經混入士兵當中了。”

然後,他們就被帶到這棟公館來了。

在這片寧靜之中,那條發出白色光芒,一直通向遙遠彼端的道路消失,自己走着的土色道路則清晰可見。

“去諸神之山,”耶爾凝視艾琳,問道:“就能夠改變這個狀況嗎?”

一聲細長的鳥叫從某處響起、然後消失。

女人立刻站起身,走上前來。

某個寧靜的東西在艾琳的心底擴散。

明明是從王宮逃出來的,爲什麼又突然說要來王宮,而且還真的來了。不管傑西怎麼問,母親也只說:“之後再告訴你,現在你就先乖乖待着。”不肯好好說明。

傑西一閉上嘴巴,大人們的臉上全都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如果說有解放野獸們和自己的家人們的方法,那就是讓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只有這條路了?

可是,晚餐美味得差點沒讓傑西飛上天,在寬敞的澡堂裏和好久沒一起洗澡的母親泡着澡,也讓傑西覺得好高興。和母親一起躺在芳香柔軟的棉被裏睡覺,也好舒服。

艾琳抬起臉,然後搖了搖頭。

“沒錯,這是不可能的。傑西太可憐了……而且很危險,畢竟和拉薩相關的人也盯上了我們。如果在山裏被襲擊、抓走,根本求救無門。”

“是,我的眼睛遺傳到爸爸,可是我的臉跟媽媽很像。艾薩兒老師常說,頑固的個性是從爸爸、媽媽兩個人身上遺傳來的,所以我從爸爸、媽媽身上得到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母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瞥了傑西一眼,然後回答真王陛下。

艾琳覺得好像有一陣風吹過了自己的體內,這陣風吹走了混濁的迷惘,讓艾琳的心中充滿了平靜的思緒。

艾琳顫抖着吸了一口氣。

“我想也是吧——但是,現在先等會兒,之後我會好好解釋的。”

被這麼一說,傑西有點不太高興。

和照顧他們的老爺爺、老奶奶道別,朝着進入王都的橋前去時,一大堆士兵立即出現,把他們團團圍住。傑西怕得要命,可是父親和母親卻鎮定地摸着他的頭,要他不用擔心。

“我可以陪你去,但是傑西不行。只能把他寄放在艾薩兒老師那裏了——要這麼做嗎?”

他瞥了走在前方的女人一眼,說:“我還是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哩。”

6、覲見

在父親的催促下,傑西也一起坐在地上,擺出了道歉的姿勢,可是他一點兒都不知道自己幹嘛要跟那個人這樣道歉。

被這麼一問,傑西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彷彿在寂靜的黑暗中飛舞的灰塵緩緩落下一般,艾琳感覺到現實降臨心底了。

“長得跟艾琳真像——但是,你的瞳孔不是綠色的耶!”

(把它找出來吧……)

聲音的迴響大得超乎傑西想像,害得傑西縮了縮脖子。

彷佛打上來的波浪一般,某種東西漸漸充滿了胸口。

“嗯,到此爲止了。”

不過,在傑西拉了母親的袖子之後,母親還是立刻回過頭來,幫忙傑西站起來。

即便持續探尋而看見的只是人類的醜陋,若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當作沒這回事,而引起大戰爭的時候,自己也會像那些“牙”一樣,懷着從過去的錯誤而生的黑暗,走向滅亡吧?

好久以前,在遙遠的諸神之山另一頭開始的事情,改變了好幾個世代的人們的人生——無論是母親和自己的人生,還是賽米雅和尤哈爾的人生。

驅使自己無視所有難關的氣勢一旦消失,艾琳就清楚看見自己準備去做的事情,不過只是夢想。

(待在那間倉庫的時候,真的好開心喔!)

上完廁所,鬆了一口氣之後,之前發生的事情一一在傑西的心中跳了出來。

化着妝的女人對着傑西露出微笑,傑西緊張地用力抓緊母親的袖子。

雖然傑西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因爲父親和母親都很冷靜,傑西覺得:不好的事一定都結束了吧。

“是的,非常抱歉……我還想過這點到底是像誰。”

真王用手指擦掉了眼角的眼淚,點了點頭。

“小孩子就是這樣,我的孩子們也是,有跟我們像的地方,也有讓我們懷疑到底是遺傳到誰的地方。”

真王陛下止住了笑聲,靜靜地問道:“我女兒的瞳孔顏色也不是金色的喔——金色瞳孔的真王,到我這一代就結束了。所有的事情,都自顧自地改變了呢。”

聽着這句話的母親側臉,已經不再微笑了。

真王陛下嘆了一口氣,說:“你好像已經決定接受我的命令了嘛!”

母親用平靜的聲音說:“是——我打從心底感謝您給我下定決心的時間。爲此帶來的困擾,我也深感抱歉。”

真王陛下的臉上浮起了微笑。不過,那卻是個有點寂寞的微笑。

“重要的是現在,你人在這裏——還有,你打從心底願意實現我的心願。”

母親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您,靠我的力量,我不知道能不能辦到,可是我會盡最大的力量增加王獸的。”

一直沉默地坐在真王陛下旁邊的男人忽然開了口。

“不只是增加,還要幫忙組成軍隊吧?”

母親把臉轉向那個人。

“是的,大公大人。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有兩個請求。”

大公大人的臉色稍微暗了下來。

“是什麼呢?”

“一個是王獸的操縱方法,我希望不要像鬥蛇騎士那樣,讓武士騎王獸。”

聽到這番話,大公大人立刻板起了臉。

“這是爲什麼?”

“你的父親是工匠嗎?我一直以爲你是在武士家族出生的呢。”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一個人操縱大量的王獸?”

“因爲家父是民藝工匠。”

大廳裏瞬間靜了下來。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可是真王陛下懷孕了……”

耶爾平靜地回答:“對於沒有懷抱在最前線衝鋒陷陣的覺悟的人,武士是不會抱持敬意的。”

不知爲何,父親並沒有抬起臉。

“就跟你說的一樣,我的軍隊和保護王宮的人之間還是有很深的隔閡,這對王國來說,並不是好事。在老一輩的硬盾之間,你受到絕大的信賴,在我的軍隊裏,把你當成幫助我和真王結婚的稀有武士而對你有好感的人也不少。就這層意義來說,你確實是最適合擔任橋樑的人選。”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艾琳覺得呼吸困難,冰冷的感覺從額頭擴散到臉頰,眼前的景色開始向後退,艾琳猛冒冷汗。

“我想,這些疑慮現在應該也在大公大人心中浮現了。第一,就是我的年齡。”

母親靜靜地回答喃喃自語的真王陛下。

大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第一次握劍是在八歲的時候,我是在遠離這個王宮的訓練場成爲武士的。”

父親的臉上露出了類似苦笑的表情。

艾琳感覺血色迅速地從臉上消失,她凝視着耶爾。

“傳授給我……?”

“接下來,”真王陛下呢喃似的說:“你也打算拿着鑿子活下去嗎?”

“不,我也是現在才知道。”舒南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耶爾,然後說:“爲什麼是鬥蛇騎士?過去曾經是硬盾的你,怎麼會…….”

母親點點頭。

“阿瑪索爾伯爵理解我的志願,他也說,若是能在鬥蛇騎士們和硬盾之間建立起連結就太好了。可是,阿瑪索爾伯爵認爲也有一些疑慮。”

“是的,這和第二個原因有關。”母親用沉着的聲音說道:“一旦能夠操縱王獸的人增加,祕密就更容易外流,就算選擇了非常忠誠的人,人心這種東西是很難說的。如果把大量的士兵培訓成王獸騎士,就好比鬥蛇衆被人盯上一樣,操縱王獸的方法應該遲早會被傳出去吧?”

在此之前,傑西一直覺得她高高在上,感覺很恐怖,可是現在,一邊思考、一邊凝視着母親的真王陛下,不知爲何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活生生的女人了。

“說的也是,你幾歲了啊?”

耶爾點點頭。

爲了不倒下來,爲了歪讓人們發現自己的動搖,艾琳拚命捏住自己冰冷的手。

真王陛下點了點頭。

母親閉上嘴巴,大廳又恢復了靜謐。

舒南皺起了眉頭。

真王陛下伸手執起母親的手後,低聲說:“我想知道在遙遠的過去,我的祖先看見了什麼、爲什麼會成爲真王。王獸能告訴我這些事嗎?”

“是,當然,我並不是要馬上傳授給真王。畢竟現在,我連能不能讓王獸增加都還不知道。就算順利找出了讓王獸增加的辦法,養育剛出生的孩子至少也需要四年的時間。所以,這是要請您用心思考五年、十年的事。”

傑西突然覺得真王陛下的表情看起來跟剛纔不一樣了。

真王陛下閉上嘴巴,凝視着父親好一會兒。

“不,”父親直直地盯着真王陛下,說:“昨天晚上,我也跟阿瑪索爾伯爵談過了,只要真王陛下和大公大人允許,我希望能成爲鬥蛇騎士。”

“原因有兩個。”

舒南凝視着毫無動搖的耶爾的眼睛好一會兒,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接《完結篇》)

昨天,耶爾在晚餐過後離開了房間,好一會兒都沒回來。原來他不是去吹夜風,而是去找尤哈爾商量了。然後,爲了讓艾琳無法反對,他便選在這種時刻,在真王和大公座前說明自己的志願……

舒南搖搖頭。

父親低着頭回答:“好久不見了。”

不久之後,真王陛下緩緩說道:“我接受你的要求,艾琳。”

“爲什麼?”

“大羣王獸攻擊鬥蛇軍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如果霧之民流傳下來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只讓王獸飛起來,或許可以讓士兵免於犧牲。”

聽完耶爾的話,賽米雅皺起了眉頭,回頭看着舒南。

“是的,這我也想過,因爲我一個人能做的事也有限,所以我想請我的恩師——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的教導師長——艾薩兒老師協助我。”

驚訝地聽着兩個人的對話的大公大人,露出擔心的表情看着真王陛下。

真王陛下用力地握了一下母親的手,然後便安靜地放開了。

母親瞥了真王一眼,然後將目光栘回大公身上。

舒南瞥了賽米雅一眼。

接着,她將目光投到在母親後方等待的父親身上。

舒南注視着耶爾,眼中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王獸……”母親悄聲說道:“能告訴我們什麼,就讓我們一起來判斷吧。”

“沒試過我也還不知道,不過我會訓練王獸在我的豎琴聲下,同時飛翔的。”

“你都沒變呢,是稍微老了一些,不過還是沒變。”

僵硬的表情浮現在真王陛下的臉上。

艾琳聽着兩人的對話,拚命忍住顫抖。

賽米雅和舒南的眼神稍微動搖了。

“是。”

“三十九歲。”

母親點點頭。

傑西抬頭看着母親。

耶爾平靜地回答:“恕我直言,就是因爲過去曾是硬盾,我纔會有這個想法。”他淡淡地繼續說:“直王陛下和大公大人結婚是我的願望,我也爲此盡了自己微薄的力量,可是,兩位結縭已經十一年之久,我聽說直到現在,硬盾和大公大人旗下的士兵們還是完全沒有交流。”

大公皺起眉頭。

“什麼事?”

7、鬥蛇騎士

在結凍般的寧靜中,真王陛下動了動身子,傑西聽到她的衣服摩擦的聲音。

父親點點頭。

舒南點了點頭,說:“好,我就讓你加入我的軍隊,擔任二線勤務補給部隊的高級武官。這樣的話,你的年齡就不會成爲問題,也能避開危險。”

“聽說你在做傢俱。”

“嗯,將近四十嗎……除此之外,尤哈爾還說了什麼?”

“是的,老師年事已高,所以我想再把王獸的事告訴另一個人。”母親目不轉睛地抬頭看着真王陛下,說:“恕我直言。真王陛下,我想把自己發現的——還有接下來可能會找出來的——‘操者之技’,全部傳授給陛下。”

母親直直地注視着大公,說:“一是因爲很危險。王獸無法像鬥蛇那樣操縱,發現天敵鬥蛇的時候,王獸就會變成有着驚人力量的野獸。不但無法如同鬥蛇一般,抓住犄角操控,而且光是要緊緊抓住王獸不被甩下來,就已經得花費全身的精力了,根本無法射箭。再者……”

“我由衷感謝您的好意。不過,還是請您讓我擔任鬥蛇騎士,而不是二線勤務的武官。”

笑容從耶爾瞼上消失了。

真王陛下說完,怱地放鬆了表情。

“可是,沒人騎在王獸上面,又要如何操控?”

“是的,這是我的希望。”

耶爾搖搖頭。

耶爾的臉上浮出苦笑。

“那應該可以吧?我聽說艾薩兒老師非常懂王獸的事,她一定會成爲很好的助力。不過,她已經相當年邁了吧?”

舒南輕輕地皺起眉頭,遲疑地看着耶爾說:“即使這樣,你還是願意成爲我的軍隊嗎?”

聽到這句話,真王陛下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舒南的臉上亦露出了苦笑。

大公的軍隊中,潛藏着很多希望大公成爲王國統治者的“血與污穢”成員。把耶爾當成殺死同伴、親人的仇人而憎恨,而且絕對不只一、兩個。而且,只要僞裝成訓練中的事故,要報仇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大公大人陷入沉思,不久之後,他把臉轉向坐在隔壁的真王。

父親慢慢地抬起臉。

“耶爾。”真王陛下用沙啞的聲音說:“好久不見了呢。”

“倘若內人要和真王陛下一同讓王獸飛翔,我也希望自己能夠爲大公大人工作,讓鬥蛇奔馳。另外,雖然我的力量微薄,可是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完成連結兩邊武士的工作。”

真王陛下使勁扶了一下椅子扶手,站了起來,大公大人也趕緊站起身,扶着她的手肘。真王陛下用手壓着肚子,走下階梯,接近母親。

“如果沒有發生火災,這其實是賽米雅陛下應該繼承的技術。就守密這一點來說,也沒有其他更正確的人選了,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母親驚訝地回過頭看着父親。傑西屏息注視着母親的臉色迅速變青。

“把臉抬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母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強忍着痛苦的表情。

真王陛下接受了他的視線,開口說:“艾琳,我瞭解你的心情,而且你也有對的地方。只不過,能夠操縱王獸的只有你一個人,這實在太讓人不安了。你想想看,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你說你跟阿瑪案爾伯爵談過了,尤哈爾是怎麼回答的?”

看見賽米雅點頭之後,舒南便重新面向耶爾。

(老公,爲什麼……)

“是,阿瑪索爾伯爵擔心我的安全——因爲,我過去曾經奪走了大量‘血與污穢’成員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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