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後裔們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5萬 字
1、前往烏翰之路
莎夏盛開的時節來臨,街道上看來全都像是覆上了淡淡的白雲一般。
若有似無的春風吹動花兒搖曳,馬車在其間行進着。
“現在真是最棒的季節呢。”尤哈爾聞着乘着暖風從窗戶飄進來的淡淡花香,喃喃說道。
咻咻的笛聲才傳來,就突如其來地變成了活潑的樂聲。坐在莎夏樹下的男人們全都拿着樂器演奏着,前方放着供人賞零錢的大箱子,不過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
那是一首耳熱能詳的歌曲,演奏得也相當出色,可惜音色卻顯得有些稚嫩,這是因爲他們沒有用絃樂器演奏出正確的音。
(真可惜呢,笛聲很漂亮呀……)
就在艾琳這麼想的時候,尤哈爾露出微笑:“弦太鬆了。看來那個演奏拉卡爾的是外行人哩。住在這個城鎮裏的人們,耳朵全都很挑剔,所以光靠那樣是賺不到錢的。”
艾琳嚇了一跳:“你很懂音樂耶。”
尤哈爾害羞地笑笑:“我不懂啦,只是常聽而已。我的兒子會演奏拉卡爾。”說完這些話,尤哈爾便閉上了嘴巴,帶着祥和的表情眺望窗外。
街上有很多攤販,往來的人們穿着的服裝也又多又雜。時而交錯駛過的馬車上,堆滿了羊毛捆包袋,每當車輪壓到石板路上的輪痕外,羊毛捆包袋就會劇烈搖晃,即便被繩子緊緊綁住,還是讓人擔心捆包袋會掉下來。
駕駛羊毛貨車的大概都是古銅色肌膚、蓄着濃密鬍子的男人們。這副艾琳不曾見過的異樣長相讓她大喫一驚。
“那是哪個王國的人呢?”她喃喃說道。
尤哈爾露出微笑,說:“那是阿歇,草原之民。這裏距離國境很近,所以他們身影在這裏並不奇怪。”
艾琳忍不住看向尤哈爾。“國境?可是,你剛纔說我們已經距離烏翰村不遠了……”
尤哈爾的眼中露出了某種打趣的目光。“沒錯,烏翰就在距離國境很近的地方喔。不過,要到最接近的國境處,也得使用馬和船走三天才到得了——這讓你覺得很奇怪嗎?”
艾琳點點頭。
鬥蛇的生長養育是必須極度保密的事,所以鬥蛇衆之村都建在人煙稀少的地方,鬥蛇衆也都只跟鄰近的鬥蛇村有所往來,對其他的鬥蛇村在哪裏並不清楚,其原因就是大公害怕其他國家知道鬥蛇村的位置。
隨風飛舞的莎夏花辦落在艾琳肩上。
尤哈爾撿起了花辦,說:“烏翰是最古老的鬥蛇村。鬥蛇的生長養育,就是從這個村子開始的喔。”
當穿過林間的日光顏色變淡,夕暮的氣息開始飄蕩的時候,道路突然中斷了。
“你還好吧?”
確認了佈滿瀑壺周圍深紫色灌木叢之後,艾琳悄聲說道:“這是‘門’吧……?”
彷佛撞上了隱形的牆壁一般,鬥蛇的身體反彈之後僵化,並伴隨着“砰”的一聲,肚子着地。長着銳利爪子的腳微微痙攣。
“走吧,我們放鬆得有些過火了。等到我們抵達山麓的時候,太陽應該已經西斜了吧。通往烏翰村的路是有點險峻的山路,所以今天晚上,我們就在山麓上的旅店過夜吧。”
“託卡拉村和我故鄉的村子都在深山裏,可是不需要走這麼險峻的山路也到得了,和城鎮的距離也比較近……烏翰村的人們真是辛苦呢。”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鬥蛇村烏翰,就在那條河的上游。不過從這裏看不見就是了。”
深紫色的灌木是一種名爲歐古爾的樹,具有一種鬥蛇討厭的獨特味道。只要不是什麼特別的狀況,鬥蛇絕對不會接近這些灌木叢,所以鬥蛇衆都稱歐古爾爲“鬥蛇封”。
尤哈爾之所以會在剎那間露出羞赧的表情,一定就是因爲他抱持着某些想法,想要藉着對艾琳解說大公祖先們的成就,來說服艾琳。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艾琳的呼吸聲的關係,尤哈爾回過頭。跟在艾琳背後的尤哈爾的部下,也放鬆了繮繩,放慢馬的速度。
尤哈爾點點頭。
艾琳注視着尤哈爾一會兒之後,喃喃自語般地說:“你……對這片土地感到非常自豪呢。”
尤哈爾搖搖頭。“不不不,東邊的國境在更遠的那邊。過去,阿瑪索爾平原是哈疆的領土,但是到了亞曼·哈薩爾孫子的時代,就成爲我國的領地了。
“這一帶連獵人都不會來,畢竟有一大堆鬥蛇在這裏棲息嘛。正因爲是這種地方,歐希克·哈薩爾才選擇這裏爲養育鬥蛇的場所吧。他的首要考量,就是鬥蛇的生育地必須保密。”
充滿了深綠色池水的瀑壺澄澈得幾乎可以看見裏頭的魚,非常美麗。瀑布造成的水波不停地打上蘆葦環繞的淺灘,越接近瀑布,池水的顏色就越濃。大概有相當的深度吧,池底潛藏着微暗的陰霾。
然後,他看了艾琳的臉一會兒之後,輕輕地搖搖頭。
巨大的懸崖聳立在眼前,瀑布發出轟隆聲響直直落下。道路就只通到瀑布下方的瀑壺,前面就是遼闊的水面了。
包圍着城鎮的則是遼闊的水田,可以使用阿瑪索爾大河豐富水源的平原,成了豐饒的稻作地帶。
“還好……其實可能不是很好,我的腳開始抽筋了。”艾琳苦笑着說道:“還有多遠?”
艾琳拭去從額角流下來的汗水,嘆了一口氣。
“那些村子就跟託卡拉村很相近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看看烏翰村——最初的鬥蛇村。”
“那就是阿瑪索爾喔。亞曼·哈薩爾過去就是騎着鬥蛇橫越大河,擊破哈疆大軍的。”
艾琳皺起眉頭。
尤哈爾搖搖頭,部下們也都做出了自己沒吹無音笛的手勢。
聽見艾琳的聲音後,尤哈爾轉過頭露出微笑。“哎呀,這條路真的有夠嗆哩。”
雖然艾琳很在意這名老武士帶自己來這裏的原因,不過只要一想到再過不久,自己就能看見這個形同鬥蛇村原點的村子,艾琳便心跳加快。
“直到亞曼·哈薩爾的孫子歐希克·哈薩爾統整鬥蛇軍,一一攻下據有東方地區的哈疆王國支配的領土,哈疆才停止侵略,我軍也在不再繼續出兵的條件下,和哈疆的國王簽下協定,將這個地方納爲我國的領土。”尤哈爾將目光轉移到艾琳身上,繼續說道:“真王領地的人們都說歐希克·哈薩爾是爲了自己的野心而侵略其他國家的男人,可是,要是他沒有下決心越過阿瑪索爾出兵攻擊,現在這個王國八成還只是個貧窮的小國,過着畏懼敵軍的生活吧。
眺望着這片美麗、祥和的天地,艾琳不禁覺得其中居住着試圖攻打他國的人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爲什麼那些人要奪下這個王國呢?”艾琳喃喃說道。
尤哈爾一邊用腳跟踢着馬腹,催促馬前進,一邊轉過頭看着艾琳。
如同尤哈爾所言,這條路鋪設得很漂亮,連爬上山丘的坡道都是依照馬車容易駛上去的角度建造的。拜這所賜,馬車行進得非常順利,才過了中午,就已經抵達山丘上了。
艾琳不假思索地對尤哈爾低下頭。“非常謝謝你。”
尤哈爾抬起眉頭:“那是因爲……”他面露苦笑,話還沒說完,就突然換了表情閉上嘴巴。
真王領地的人民幾乎不會知道試圖侵犯我國領地的敵軍情況。不過,王國想要說服艾琳把王獸訓練成武器,所以就算有誰告訴艾琳這個國家長年處在敵襲的危險之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尤哈爾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
通往鬥蛇村的道路上,一定出現一個這樣的地方。放置已經無法載人的年邁鬥蛇的沼澤,或是終結河川的湖泊,都是阻止敵人入侵的關口。
隔天早上,艾琳他們離開了旅店,前往烏翰村。
艾琳跟在尤哈爾後面騎着馬的同時,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上方。和約翰叔叔一起生活的幼年日子,艾琳經常騎母馬多奇,到了卡薩魯姆之後,只要得去鎮上,她也都靠騎馬代步,所以騎馬對她來說沒什麼不適應的,只是這條山路上有時候會出現必須抬起臀部,將胸口貼在馬的脖子上的陡坡,所以艾琳的腿和腰、背便逐漸開始痛了起來。
一次呼吸之後,艾琳在從蘆葦之間看到那個巨大鼻頭的瞬間,吹了無音笛。
“你剛纔有吹笛子嗎?”艾琳問。
一如尤哈爾所言,不久之後,山路就開始變得平緩,艾琳也覺得自己呼吸恢復正常了。馬兒大概也很累吧,它的皮膚滲出汗水,散發出些微的蒸氣。
“我知道。”艾琳點點頭。
※
“你問我的問題,我總有一天會找時間告訴你的。”
尤哈爾把無音笛放進嘴裏,用牙齒咬住。
接着,她緩緩抬起臉,看着尤哈爾。“哈疆王國好像滅亡了吧?”
艾琳輕輕地抓住無音笛。
尤哈爾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沒錯,哈疆王國滅亡了,因爲更東邊的平原地帶被騎馬民族拉薩佔爲自己的領土了。”尤哈爾指着遙遠的東邊。“從這裏開始直直往東邊走,就是我國從哈疆王國那裏贏來的豐饒領地、商隊都市羣。拉薩經常對那個地方發動攻擊。目前的攻擊雖然激烈,不過規模並不大。嗯,大概就是像演習一樣吧,可是,那幫傢伙想要奪下這個國家的野心還是不會改變。”
尤哈爾露出微笑,鼓勵似的說:“還有好一段距離,不過這種陡坡就只有這一帶而已,你再加加油吧。”
在爽朗的風包圍下,艾琳眯起眼睛,看着散發出銀幣般光芒的大河。
當鬥蛇騎士們出陣的時候,鬥蛇衆大概會全體出動,在河裏用背推開歐古爾灌木叢,替鬥蛇開道吧。
“亞曼·哈薩爾騎着鬥蛇遊過的大河阿瑪索爾,就在那個山丘的另一頭。讓試圖蹂躪這個王國的鄰國哈疆大軍敗北的‘阿瑪索爾勝戰’,就是指那條大河喔。這裏是擁有古代歷史的土地,亞曼·哈薩爾即便救了國家,還足知道自己被血l污穢了……”尤哈爾伸手指着西邊的山。“他翻過了這個王國過去的圃境——那座山,沒有再回來。真王稱讚他的誠心,並將大公的稱號和那座山另一頭的上地賜給他。你知道嗎?這就是大公領地的開始。”
忽然,艾琳聽到了微弱的水聲,岸邊的蘆葦也開始晃動——鬥蛇察覺人和馬的氣味,開始行動了。
“歐希克·哈薩爾知道自己的名字將會如同穢物一般流傳下去。然而,與其在乎這種事情,他還是選擇打下了讓這個王國安定、繁榮的基礎。”
鬥蛇在潛伏的時候,會緩慢地游泳,然而在它們攻擊的瞬間,動作則會如同電光一般迅速。如果和鬥蛇的距離太遠,無音笛就沒有效果了,所以絕對要算清楚吹無音笛的時機纔行。
尤哈爾謹慎地牽着馬走上淺灘的沙地上,以防滑倒,跟在後頭的艾琳和兩名士兵也都不敢大意,一面注意着周遭的動靜,一面前進。
“嗯。”
“潛進這個王國的山野偷取野生鬥蛇的卵,敵國的那幫傢伙也辦得到,而且就算被抓到是死罪,還是有把鬥蛇卵偷渡到敵國的傢伙。
“咦……”
倘若無法從優雅地在水底泅泳的它們造成的水波,看出它們移動的速度,並計算自己和鬥蛇之間距離的話,就算拿着無音笛也無法防止鬥蛇的襲擊。連習慣和鬥蛇相處的鬥蛇衆當中,都有人因爲瞬間的大意錯過吹無音笛的時機,而慘遭身體被扯碎的命運。
對了,由於鬥蛇騎士要使用兩隻手的關係,所以會把無音笛咬在嘴裏。
富有春天氣息的淡色雲朵輕輕飄過晴朗的藍天,鳥兒們也都活力十足地交錯飛舞着。
尤哈爾這麼說完,便沒有再說話,只是眯起眼睛眺望窗外飛逝的景色。
“這條路真不是蓋的呢!你一定很累吧?謝謝你爲了我這麼努力喔。”艾琳一邊說着慰勞的話,一邊摸着馬的脖子。然後,馬的耳朵朝着艾琳的方向動了一下,彷佛認同似的甩甩頭。
一到車外,艾琳便忍不住歡呼起來。
看見這一幕,艾琳皺起了眉頭。
單手拿着繮繩,只用雙腳巧妙地駕馭着馬的尤哈爾回過頭看着艾琳。
尤哈爾點點頭,用手指把玩着掛在胸前的無音笛。那個無音笛比鬥蛇衆用的無音笛短很多,是鬥蛇騎士專用的笛子。他俯視着懸崖下方淌流的河川。
尤哈爾伸手擋住從樹枝之間灑下來的陽光,露出苦笑。
尤哈爾便把花辦丟到窗外,然後伸手指着東邊。
尤哈爾的手劃了一個弧線,直到馬車後方。“小小的土地,大公領地是從大河和山脈之間的小小封地開始的。在亞曼·哈薩爾的孫子歐希克·哈薩爾開始養育鬥蛇,組成強大的鬥蛇部隊蠶食鯨吞哈疆的領土之前,這個王國只是個一吹就飛走的小王國。”尤哈爾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艾琳。“這裏呢,就某層意義來說,是這個王國發跡的地方喔——但和降臨之野的意義不同就是了。”
“真王賜給首任大公亞曼·哈薩爾的土地,只到那條阿瑪索爾支流——很小吧?亞曼·哈薩爾一生都留在那狹小的土地上,防止這個王國受到哈疆的侵略。”
他們在正午之前離開了馬路,開始駛上通往烏翰村的道路,這個時候,艾琳才親身體會了尤哈爾避開走夜路的原因。山路彷佛沿着發出嘩啦嘩啦水聲流動的深深河谷一般,無窮無盡地蔓延着。這像是砍柴的人和獵人使用的小徑,馬車根本無法通過的。
不過呢,在這裏實驗了一下之後,我們也發現了很多改善的空間,所以後來建立的鬥蛇村位在比這裏方便很多的地方。”
尤哈爾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片狹小的土地。
“從馬上下來,抓着馬轡,注意沿着我的腳步走。”
烏翰村養育的鬥蛇在戰爭召集令下來時,就會載着鬥蛇騎士游下這條河吧。然後,在戰鬥結束之後,它們又會勇猛地溯溪而上,回到村子裏。鬥蛇部隊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艾琳在不知不覺間忘了後背的疼痛,着迷地聽着尤哈爾的話。
在巨大的影子從蘆葦之間滑出來的那一剎那,尤哈爾立起一根手指——應該是他要吹笛的暗號吧。在些微的呼吸從牙齒之間露出來的咻聲之後,鬥蛇便僵化了。
看在一無所知的旅人眼裏,這大概只是一個瀑壺而已,可是在鬥蛇村長大的艾琳知道在有水從瀑壺流向河川的地方、或是鬥蛇容易泅泳的場所等重要的地方,都會種植歐古爾,以免鬥蛇跑到外面去。
不過,騎着鬥蛇、操縱鬥蛇打敗敵人——這是目前爲止其他王國都還沒人辦得到的。換言之,大公的寶物並不是鬥蛇本身,而是鬥蛇衆擁有的技術,騎乘鬥蛇的技術喔。唯獨這兩個技術,是絕對不能泄露到他國去的。”
接近瀑布之後,一條從剛纔的路上看來會被樹木遮住的小徑便出現了。
回過頭來的尤哈爾在看到鬥蛇的痙攣後,也鎖緊了眉心。
眼下是一片廣大的原野,在羣山圍繞的原野中央,一條大河優雅地橫亙着。大河的這一邊——這個山丘的山麓上,有一座大城鎮。河上還可以看到好幾張白帆,大概是商船吧。
那應該就是通往烏翰村的道路吧,正當艾琳這麼想,就聽見了壓倒蘆葦的快速行進聲,從岸邊的雜木叢中傳來,而不是瀑壺旁邊。
尤哈爾的笑意更深了。“沒錯,正如同你所言——畢竟這是我的故鄉嘛!”尤哈爾對驚訝的艾琳點點頭,再度望向窗外。“這條路鋪設得很漂亮,可是卻彎來彎去,讓人無法一眼看到遠方了,對吧?打從一開始,這一帶就是在‘敵軍會攻來的地方’這個設想下建城、鋪路的喔……把我養大的,就是這樣子的土地,我也是純正到骨子裏的鬥蛇騎士?”
從遙遠高處划着弧線落下來的瀑布豪邁地濺起了又白又細的水花,乘着吹過來的風,帶來些微的甜味。
尤哈爾伸出手,指着支流和阿瑪索爾交錯的地方。
當尤哈爾一把無音笛放進嘴裏,兩名部下也同時做了相同的動作,把笛子含進嘴裏。
這條鬥蛇發生了“中笛”,就代表不久之前,有人先在這裏吹了無音笛。
一行人聞着混合着水氣飄過來的濃厚黏液味道,慢慢地繞過瀑壺。
尤哈爾有些驚訝地挑起眉毛。“你還真清楚哩,哎呀……”尤哈爾的話只說到一半,不過艾琳卻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
被尤哈爾這麼一說,艾琳便從馬上下來,守在兩人前後的士兵們也下了馬,彷佛在等待命令似的看着尤哈爾。
到了之後,尤哈爾便命令車伕停下馬車,接着請艾琳到車外去。
“那爲什麼會……”艾琳不解地端詳着鬥蛇。
“不過說歸說,這種深山裏還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要找到飼養鬥蛇飼料——山羊的地方比登天還難,要運送進來也相當困難,所以鬥蛇的飼料就幾乎都是魚肉。可是,光靠魚是沒辦法養育大量鬥蛇的,鬥蛇騎士訓練的地方也太過狹窄。
“你看得見那條河嗎?那條流進阿瑪索爾的細流?”
尤哈爾捏着小小的花辦,繼續用平穩的口氣說道:“你應該知道最早的鬥蛇騎士吧?大公的祖先——英雄亞曼·哈薩爾。”
艾琳眯起眼睛,眺望着舞動刺眼光芒的河面。
要是在短時間重複遭到無音笛僵化,鬥蛇就不只會僵硬不動,還會發生痙攣現象。這種現象稱爲“中笛”。有時候也會造成鬥蛇死亡,所以無論是鬥蛇衆還是鬥蛇騎士都會小心,不要過度頻繁地吹無音笛。
看見艾琳臉上浮現的表情,尤哈爾又補上了一句。
艾琳俯視原野,陷入漫長的沉默。
“在烏翰村養大的鬥蛇僅有十幾條,這個數字實在無法組成部隊,因此在這個阿瑪索爾領地內,另外還有三個鬥蛇村,在實戰上使用的鬥蛇,主要都是那些村子飼養的。”
艾琳抬頭看着尤哈爾。“我真對我的弧陋寡聞感到抱歉,請問,那條阿瑪索爾河就是國境嗎?”
尤哈爾牽着馬,從宛如石頭般動也不動的巨大斗蛇旁邊通過。艾琳則是一邊安撫着害怕得翻白眼的馬,一邊跟在尤哈爾後面。
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艾琳立刻回想起好久以前,母親牽着自己的手目送鬥蛇部隊時的光景。
“是村人剛通過嗎?”其中一名士兵咬着無音笛,用含糊的聲音喃喃說道。
尤哈爾沉吟:“有可能,不過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感覺到前面有人哩。嗯,待會兒跟守衛確認一下吧。”
2、“多加米羅”
瀑布的聲音逐漸在身後變小,前方出現了一棵大沙牙樹。道路彷佛被這棵樹劈開一般分成兩條,其中一條是緩緩的下坡,道路的遠處傳來水聲,大概是通往河谷的道路吧。草原上還留着運送鬥蛇飼料——魚——的馬車往來的嶄新車輪痕跡。
在他們通過沙牙樹、筆直前進的當兒,樹林突然消失,周圍也明亮了起來。
不久之後,視野豁然開朗,遼闊的河谷村莊出現在眼前。緊鄰的房舍冒出了細細的煙霧,一層層的梯田則淹沒了斜坡。最引入注目的高煙囪,應該就是溫澡堂吧。
一間守衛小屋像是要堵住通往村子的道路一般佇立在那兒。坐在小屋前的兩名年輕士兵確認了艾琳他們的身影后,便倏地站了起來。
他們拿起矛,並在準備質問來者身份的時候,注意到尤哈爾的臉。士兵們卻都像是結凍了一般停下動作。
“閣下!”
尤哈爾對着挺直背脊行最敬禮的他們輕輕點頭,平靜地道:“工作辛苦了,守衛長在哪裏?”
其中一名士兵維持着最敬禮的姿勢回答:“奧爾千戶長現在正在定時巡視!”
“嗯,”尤哈爾沉吟道:“定時巡迴的路線也包括‘門’嗎?”
士兵不明白尤哈爾爲什麼會問自己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門’附近很危險,所以通常是不會過去,不過要是有什麼問題的話,還是會繞過去看看的。”
“是嗎?那等到奧爾千戶長一回來,就麻煩你請他到我這裏來一趟。我們會在首領家停留一陣子,我想告訴他這段行程和我們來這裏的目的。”
“是,遵命!”
※
一層層梯田的邊緣,都用黑色的石頭堆積成擋土牆。那些石牆上處處開滿了藍色的小花,隨風搖曳着。夕陽的光芒溢滿了河谷,耕地的土壤暖洋洋的味道乘着春風飄蕩着。
艾琳他們走下了梯田之間的小徑,彎着腰在田裏工作的女人們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直起腰桿子俯視着他們,幫忙母親的孩子們也都用受驚嚇的幼犬般的眼神,看着他們。
孩子們突然迅速地跑過小徑,大概是要去首領家通知客人的來訪吧。
接着……艾琳忽然聽到了一陣歌聲,女人們望着這裏,唱起歌來。
艾琳搖搖頭。“我沒事——只是有點兒驚訝。”
比起高興,羞赧和不知所措的感覺反而一擁而上,讓艾琳低下了頭。
“有綠色眼睛的孩子在這個村子裏誕生嗎?”
(然後……)
“就如同首領說的,這個村子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牙’大量死亡的事件,就是因爲這一點,我才帶你來這裏的。”
艾琳搖搖頭,她感覺到冰冷的僵硬感在額頭上擴張,讓她說不出話來。
“即便到了這個時期,這一帶到了夜晚還是很冷哩。”
這麼說完,首領便對女人們喊了一聲:“喂。”
用筷子戳破蛋之後,濃稠得讓艾琳驚訝的蛋黃覆蓋住白飯。煮得恰到好處的白飯粒粒分明,味噌風味的蔬菜和肉的香醇湯汁滲進飯裏,混雜着蛋黃深刻的美味,好喫得令人讚不絕口。
聽完尤哈爾的話後,首領顧不得艾琳的情緒,逕自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首領面露不悅地點點頭。
首領應該是站在最中間的年長男人,他看起來已年過六十,頭髮和短短的鬍子都混雜了不少銀白色,不過他的身材十分高大,是個氣宇軒昂的男人。
尤哈爾在坐下的同時看了走廊一眼,詢問道:“卡瑪爾老先生怎麼樣了?”
首領一邊搔着下巴,一邊點頭:“啊?不,我是說多加米羅喔。看你那雙綠色的瞳孔,你應該是多加米羅吧?”
首領露出一副不知道艾琳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似的表情,眨眨眼。
尤哈爾伸出手,從身邊的袋子裏拿出文件,遞給艾琳。
瞥了尤哈爾一眼,艾琳用顫抖的聲音問首領:“對了,您是從什麼地方得知多加米羅這個名詞的呢?”
首領完全沒有表露出對尤哈爾的突然來訪或是和他一同前來的艾琳好奇,他用洪亮的聲音這麼說完以後,便招呼一行人到家裏去。
“哎呀呀!真不傀是多加米羅哩。讓這樣子的貴人來到寒舍,真是無限的光榮。”
首領有些驚訝地挑起眉毛:“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知道。
這是非常大的土間,天花板很高,左側有汲水場和大爐竈。大概是正在準備晚餐吧,籃子裏放着洗好瀝水的青菜和切碎的粗黎克(注:蔥。)。烹煮的煙和煤炭染上了牆壁和天花板的粗梁,道盡了這個家經歷的歲月。
首領和女衆們都停下了剝果皮的手,興味盎然地聽着尤哈爾的話。
初任真王傑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學會操縱鬥蛇的方法的?
“……您剛纔是說多加米留嗎?”艾琳沙啞的問。
尤哈爾知道,只要讓自己和首領見面,首領就會說出綠瞳之民的事,所以他才把艾琳帶到這個村子來的……
在尤哈爾問首領那個人過得怎麼樣的時候,女人們迅速地準備晚餐,等到窗外殘留的夕陽消失時,掛在圍爐上的大鍋已經開始發出沸騰的聲音,味噌湯香噴噴的味道也溢滿了整個房間。
“嗯……‘牙’嗎?”聽完之後,首領不可思議地歪歪頭。“哎呀,世界上奇妙的事情還真多哩。各個地方的村子裏,竟然都發生了‘牙’集體病死的事件啊。”
艾琳驚訝的脫門而出:“這一帶的村子裏沒有發生這種狀況嗎?”
艾琳驚愕地注視着首領。
首領搖搖頭。“不不不,我也老了。”然後,首領立刻改變了口氣:“歡迎蒞臨,昨晚月明星稀,大家都還在說那是什麼好預兆呢。”
艾琳感到口乾舌燥,呼吸急促。
首領將視線移到艾琳身上,點點頭。“沒有喔,從來沒有發生過。”
看見尤哈爾拿起筷子,率性地將碗裏的菜和飯攪拌均勻,開始喫了起來,艾琳也稍微點一下頭,拿起了沉重的碗。
“有啊,不過沒那麼多就是了……我的孫女就是多加米羅喔!”
艾琳大喫一驚,不由自主地看着尤哈爾。
(可是,如果尤哈爾真的是因爲惦記着這件事情,才用這種彬彬有禮的方式和自己相處的話……)
能夠操縱鬥蛇的並不是真王,而是綠瞳之民。
到目前爲止,艾琳聽過的傳說全都有着奇怪的轉折,原因就是傳說有遺漏的部分。
(多加米羅……?)
這首歌該不會是從這個地方傳出來的吧?在新的鬥蛇村建成時,這首歌便跟着流傳下去……
尤哈爾看見他們的表情之後,苦笑着說:“這位女士曾經救了大公一命。”
晚餐結束,當女衆們開始準備鋪牀時,艾琳遂靜悄悄地走到外頭去。
這段時間,兩名年紀看起來像是首領的媳婦和女兒的女人奉上了芳香的茶。
艾琳睜大了眼睛。
空腹被填滿了,身體也輕鬆了一些,尤哈爾一邊暍着茶,一邊開始對首領說明他們突然來訪的原因。
艾琳眨眨眼。
從明亮的屋外進入土間時,艾琳暈眩了一下。
一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進和室來。她剛纔應該一直在後面的房間裏吧。
四處亂竄的雞被馬嚇壞了,一邊發出淒厲的叫聲、一邊到處逃竄,孩子們則爬上了山羊柵欄,一面互相打鬧,一面看着艾琳他們。
“來這邊,跟客人打招呼。”
“好了,我們就先用暖和的東西填填肚子吧!不過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了,”
(我爲什麼沒有發覺呢……這麼明顯的事情。)
彷佛野火燒過原野一般,艾琳漸漸地看出了這代表的意義,不由得感到顫慄。
圍爐的四面仍鋪着冬季用的墊子。
沒有錯,這位首領說的多加米羅,就是多加米留——綠瞳之民。
聽到那旋律的瞬間,一股讓胸口緊繃的懷念感覺湧了上來,讓艾琳不由得抓緊了繮繩。
直王將神聖的寶物“鬥蛇之笛”給了亞曼·哈薩爾,准許他騎乘鬥蛇。
山谷被黑暗包圍,從家家戶戶流泄出來的燈光看起來就像是螢火蟲的點點亮光似的。艾琳抬頭,看見滿天星光的夜空。
護衛的士兵們並沒有到裏面去,而是跟村裏的男衆一同去照料馬匹了。
“哎呀呀……”尤哈爾微笑。“距離你上次來訪,已經超過十年了吧?我都老了不少,您卻還是數十年一日呢!”
就在艾琳納悶地重複說了一次這個字眼時,她感到一陣雷擊似的衝擊。
等到她們唱完,尤哈爾便重新開口說道:“謝謝你們的歡迎,看到首領和各位都很健康,真是太好了。非常抱歉,我沒有提前通知就突然來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在這裏住上幾天。”
初任真王傑和綠瞳之民,過去在諸神之山的另一頭,應該是不斷進行殊死戰的世仇。
(這個人……)
“您剛纔是說多加米留吧?”
這個人知道綠瞳之民嗎?
人們從散佈在谷底的房舍中出來,抬頭看着這裏。
在首領家前面,有四名男女站着等待艾琳他們的到來,大家全都面帶微笑,大概是首領的家人們吧。
“喔,你是說爺爺嗎?他硬朗得很哩!只不過呢,嗯,變得比較愛睡覺。他現在也在睡覺,要我去叫他起來嗎?”
艾琳一直以爲身分地位較高的尤哈爾對自己使用敬語,是爲了隱藏自己的身分,僞裝成護衛官的緣故。
越過山脈,來到這一邊來的綠瞳之民對自己的過去感到悔恨交加,以霧之民的名字爲人們所知。知道綠瞳之民——這個從遙遠鄰國來到這裏的人們的名字的,應該只有他們、艾琳自己、真王、大公,以及耶爾而已……
首領回答完後,尤哈爾搖搖手。“不了,不用特地把他叫起來。等他睡醒,心情好一點兒的時候,我再問他事情就好了。”
被祖父這麼一說,小女孩便害羞地走近,在艾琳他們面前坐了下來,行了一個正式的禮。
“還好吧?你的臉色很不好看喔。”首領擔心地詢問。
艾琳和尤哈爾忽然四目相交。
最初的鬥蛇村。
年輕的女人點頭站了起來,走出走廊大聲地喊着女孩的名字。
(可是,爲什麼……)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爲什麼自己沒有注意到呢?——理應是由真王建立的這個王國,卻操縱着鬥蛇。自己怎麼沒有注意到其中不可思議的地方呢?
“太好了!這可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幸福。如您所知,這裏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還是請您放鬆心情在這裏留宿,無論幾天都沒關係。”
真王的祖先是王獸使,並不是鬥蛇使。
男人仔細地端詳了尤哈爾的臉之後,才突然發現他是誰,睜大了眼睛。
“也不是從什麼地方……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哩。在這個村子裏,只要誕生的孩子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大家就會說:‘喔,那個孩子是多加米羅。’”
小時候,母親會牽着艾琳的手帶她去祖父母家,那裏也是這種建築架構。果然不管在什麼地方,鬥蛇衆的生活方式都很類似。
凝視着這片懾人心魂的夜空,艾琳任憑思緒奔流。
不是霧之民,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亞曼·哈薩爾跨上了鬥蛇,橫渡大河阿瑪索爾,擊敗哈疆。
“這看起來真好喫——那我就不客氣了喔。”
當這個孩子抬起臉來的時候,艾琳沉默地端詳着她的眼睛——如同首領所言,這個孩子的眼睛是綠色的。
首領大聲說完迎賓致詞,對尤哈爾深深地低下頭去,旁邊的女人們便開始鼓掌,用明快的旋律唱起了歡迎歌。
如果光是靠着爲了王獸的飼料而狩獵野生鬥蛇,或是從和敵方戰鬥的經驗得知的,她傳承給鬥蛇衆和鬥蛇騎士的知識未免也太詳細了。很明顯的,這些知識是來自把鬥蛇變成武器的綠瞳之民。
在諸神之山另一頭髮生的那樁慘劇,不是被這個王國的人們封印起來、堅決保守的祕密嗎?
他們洗完腳後,踏上了寬敞的起居室,透過大大的窗戶可以聽到外頭的聲音。由於女人們經常做擦拭的工作,地板全都亮晶晶地發着光。
好久好久以前,母親她們也哼過這樣子的歌曲……對了,當脖子上掛着允許進入鬥蛇村證件的行商人們來的時候,出迎的女人們便會詠唱這首歌。這是歡迎歌,雖然調子有點兒不同,不過非常相似。
在眼前的景色動搖扭曲的混亂思緒之中,艾琳拚命地試圖保持冷靜。
那麼,是誰傳授出來的呢?
聽到尤哈爾對艾琳說話的口吻非常禮貌,首領的臉上掠過了一絲訝異的神色。
說話口吻已經變得相當熱稔的首領半蹲着拿起放在旁邊的蛋,俐落地打了好幾個蛋在火鍋裏,然後把半熱的蛋、煮好的蔬菜和肉撈起來,盛在富有光澤的白米飯上。
尤哈爾面帶安穩的表情,看着艾琳的反應——艾琳注意到他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之後,倒抽了一口氣。
請尤哈爾和艾琳在墊子上坐下後,首領便叫女人們快點拿茶來。
這裏有擁有綠色眼睛的孩子,他們稱之爲多加米羅。
冷冽的山中夜氣撫過艾琳的肌膚,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綠瞳之民因爲對過去的悔意而立誓永生遵守戒律,成爲了四處流浪的守戒之民。既然這樣,將這些知識傳授出來的就只有可能是他們,可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連遭到放逐的母親都那麼厭惡把鬥蛇當成武器使用,甚至爲了守戒而捨命。他們非常清楚這會成爲支撐這個王國的武器,所以絕對不會將操縱鬥蛇的方法——“操者之技”教給別人。
那麼,除了變成霧之民的人們之外,這個王國裏還有其他綠瞳之民嗎?
正當艾琳這麼想的時候,某個東西忽然在她的腦袋深處動了一下。那是記憶的片段。煙的味道,黎明的亮光……
(啊……)
彷彿眼睛深處亮起了燈火一般,艾琳看見了。
對了——母親的日誌,有一個奇妙的小章節。
由於艾琳在腦袋裏重複回想過無數次,彷彿烙印在腦海中的那個小節從眼底浮現。
啊!好想去“遺民的山谷”,好想去那個飄着花香的山谷。
只要去了那裏,或許就能知道要用這種方式傳承技術的原因了……
一陣顫慄爬遍全身,艾琳用手臂緊緊環抱住身體——身爲霧之民的母親想見的遺民,究竟是誰……
這個時候,艾琳身後的門發出“喀嚏”聲響。
她回過頭,發現尤哈爾揹着從屋子裏流泄出來的燈光,優閒地朝着這裏走過來。
他伸了伸懶腰,呼吸了夜晚的空氣後,對艾琳露出微笑。
“你早就知道這個村子裏有長着綠色眼睛的人出生了吧?”艾琳喃喃說道。
尤哈爾點點頭,道:“我知道喔。那個女孩的大叔公,眼睛也是綠色的。我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還嚇了一大跳,不過很可惜,大約在八年前,他就因爲意外過世了。”
“那個孩子的大叔公……”
“就是首領的弟弟,我剛纔確認過了,那個女孩的母親好像是大叔公的女兒,也就是所謂的表親聯姻啦!”
“首領的弟弟和孫女……首領的家族當中,出現了很多綠色眼睛的人呢。”
苦笑浮現在尤哈爾的臉上。“那是有原因的,嗯,不過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而且首領還不想讓孫女知道,所以他纔沒說……你想聽嗎?”
三個大男人都像是被表情認真的艾琳說的話給吸引一般,入神地聽着。
“飼料只有魚嗎?”
尤哈爾的手仍然放在短劍的劍柄上,問道:“你是誰?”
獲得首領的許可後,艾琳把臉靠近放在巖房角落、裝滿特滋水的桶子,嗅嗅味道——和艾琳熟悉的味道如出一轍。
艾琳才問完,卡瑪爾老先生便沉下臉。
駝背的老人驕傲地用柺杖指着山底下廣大的洞窟之後,便踩着踉嗆的腳步走進巖屋。
老人不高興地甩開兒子的手。
(……好小……)
被這麼一問,老人回過頭,大大張開幾乎沒有剩下幾顆牙的嘴巴回答:“今年八十七,很能活吧!好了,跟我來唄!”
即便因爲被黑暗包圍而很難看清楚,艾琳還是可以知道奧爾千戶長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首領趕緊抓住老人的手肘。“啊,爺爺你先站好,待在我旁邊。”
“那特滋水呢?”
(……那麼,那個男人……)
尤哈爾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最後他點了點頭。
男人點頭。
艾琳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鬥蛇。
聽見尤哈爾一邊摸着下巴、一邊這麼喃喃說着,艾琳又開口:“在我之前聽到的種種狀況當中,完全沒有不同的地方。換言之,或許是平常不會注意到的小地方也說不定。也許是村子立地的條件——氣候、地形、生物出生的地方,和長大的場所等等,這些條件都會對其生態造成很大的影響。”
雙手拿着魚的男人看向這裏,戰戰兢兢地低下頭。他的腳邊放着裝了很多魚的籃子。
彷佛呼哨般的細長聲音橫過黑夜,消失了。
“來,請進——這就是這個王國最古老的鬥蛇巖屋。”
(爲了挽回名譽,待在這裏十年……)
男人聳聳肩,低聲回答:“我在等兩位把話說完。”
大家全都停下腳步,看着艾琳。
忽然,尤哈爾抓住艾琳的肩膀,把她拽到自己的身後。艾琳嚇了一大跳,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尤哈爾嚴厲的嚇問便劃破了黑夜。
隨着腳步踏進巖屋的深處,潮溼的苔蘚味和鬥蛇的味道都濃了起來。鬥蛇衆應該在照顧鬥蛇吧。艾琳可以模糊聽見人們忙碌工作的氣息和聲音。
看見這一幕,尤哈爾忍不住露出微笑。
它們比艾琳看過的所有“牙”都小得多,如果這是“牙”,其他的鬥蛇大概更小吧。可是,它們的動作卻敏捷、活潑得令人歎爲觀止。
尤哈爾板着臉聽完他的回答後,彷彿要趕走氣憤一般嘆了一口氣,將手從短劍劍柄上移開。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只是想確認這件事而已。辛苦你了,退下吧。”
男人敬完禮,又踩着緩慢的腳步消失在黑暗中。
尤哈爾笑道:“這和你看慣的巖屋具有不同的風情吧?”
“滾出來!你在那裏幹什麼!”
“留神!”尤哈爾伸手扶住艾琳,讓艾琳面紅耳赤。
等到看不見男人的身影之後,尤哈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尤哈爾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男人。“可是,在我們吹無音笛的時候,鬥蛇出現了‘中笛’的狀況,一定有人比我們早一步通過‘門’。”
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
接着,他用着像是在找藉口般的語氣說:“被派到偏遠地區赴任的士兵,多半都是那種男人。既然被指派爲千戶長,他應該是有相當程度的戰鬥能力和操兵能力的男人,可是在這裏待了十年之久,就代表他過去大概有過什麼失策,或是幹了什麼不名譽的事。被派到這裏執行任務,八成就是爲了挽回名譽吧。”
“爲什麼?”
鳥兒在某處鳴叫。
巖屋幾乎是純天然的洞窟,有人工跡象的只有鬥蛇游泳的水路,整個巖屋內都非常潮溼,有時候甚至會有水滴從岩石天花板滴落下來。
“有喂喔,我們給‘牙’喝一大堆。”
“既然得到大公強烈的信賴,想必那個男人一定非常優秀吧。不過該怎麼說呢,對於女人,他可能就有點隨便了。據說他在建築鬥蛇村的幾年之間,看上了某個鬥蛇衆的妻子,並讓對方懷了孩子。鬥蛇衆因此吵了起來,果然不出所料,男人離開了村子,沒何再回來。”
老人開始踏出腳步,拿着燈火的首領露出了莫可奈何的表情,對着尤哈爾挑了一下眉毛,便跟上了老人。
“有可能,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是。就算只餵魚這一點造成了某些影響,還是有無法解釋的謎。”
“十年了。”
“野生鬥蛇也喫野獸,不過一般來說是喫魚的,所以咱們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喂鬥蛇喫魚的。”
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有一條鬥蛇經常出現‘中笛’狀況,那條鬥蛇在‘門’那裏很久了,我想應該就是它。”
“奧爾千戶長?我不是命令你巡邏結束之後立刻過來,爲什麼會拖到這麼晚?”
尤哈爾皺起眉頭。
其一,即使‘牙’是母的,只要餵魚當飼料就不會發生卵阻塞的可能性。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吧。”
“沒錯,就是首領的祖先。”
“這麼一來,問題就出在飼料上了?”
“你有看過採集卵的過程嗎?”
“謝謝你……非常抱歉。”
奧爾千戶長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沒有。”
“如果‘牙’是母的,並且在性徵成熟後健康地活下來,就一定會留下產出無精卵的紀錄——就算沒有調查鬥蛇性別的習慣,在我剛纔問問題的時候,卡瑪爾老先生和首領也都完全沒有提到這回事吧。”
首領他們和善地回答艾琳的問題,讓艾琳瞭解除了飼料是魚這一點之外,其他方面都和其他鬥蛇村一樣。
艾琳一點頭,尤哈爾便開始說道:“據說在決定建這個村子的時候,大公歐希克·哈薩爾將所有的責任都交給了一個他非常信賴的男人。
“沒有,我沒看過。”
尤哈爾和首領都低聲說:“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哩——這裏和其他村子有什麼不同之處呢……”
影子用很難聽清楚的聲音回答:“奧爾千戶長……”
果然,有誰……除了霧之民之外,還有綠瞳之民來到這個王國,把鬥蛇訓練爲武器嗎?這樣的話……
“卡瑪爾老先生幾歲了?”
卡瑪爾老先生沉吟道:“……確實是沒聽過這種情況哩。”
“因此,或許沒有人察覺的條件,就是讓大家自然而然地不去選擇母鬥蛇的卵的。”
當魚滑着弧線掉進“池”的深處,鬥蛇的頭便迅速地伸出來,一口把魚吞下去,同時濺起大量的水花。三條左右的鬥蛇互相撞擊彼此的身體,張開長滿尖牙的大嘴搶奪不斷掉下來的魚。
艾琳環視着洞窟往前定,忽然腳底打滑,差點兒跌倒。
“各位,這裏就是‘牙’的‘池’了。”卡瑪爾老先生自滿的聲音傳來。
“那個時候的小孩……”
艾琳無意識地搓着冰冷的手。
尤哈爾瞪着男人,問道:“連燈都沒拿,還躲在馬廄的陰影下?”
3、穿暗之箭
“牙”全都是公的。
男人再次聳了聳肩膀。“這個村子就跟我家院子一樣,所以在這種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根本不需要燈。”
走出巖屋後,尤哈爾一面因爲刺眼的光線扭曲了表情,一面說道。
首領他們露出驕傲的微笑,點點頭。
“寇兒,沒關係,你繼續吧。”
首領乾咳了一聲,對艾琳挑起眉毛。
當艾琳說出自己想要檢查“牙”的性別時,卡瑪爾老先生瞪大了眼睛,不過他們對尤哈爾的敬意相當深,所以當艾琳走進冰冷的“池”裏,用熟練的手法開始檢查僵化的“牙”時,首領和寇兒也出力協助。
“是的,仔細想想,其他鬥蛇村的巖屋裏都有非常多人工之處呢!像是把地面弄平、建造焚火的空間減少溼氣、以及鑿出排煙的洞……”
“從過去到現在,這裏從來沒有出現過母的‘牙’——這個可能性——不過,如果真是如此,爲什麼這種狀況能夠持續發生兩百年以上?以幾率來說,我認爲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這裏挑選‘牙’的方式,也和其他村子一樣。”
聽到這句話,卡瑪爾老先生便“嗯”了一聲,點點頭。
是個男人,腰上還掛着劍。由於天色太暗,艾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他的臉。當男人緩緩走近之後,遂立正站好,敬了一個禮。
“所以呢?難不成你就因此迴避了吧?”
是不是綠瞳之民呢?
“那當然——我聽說後來的村子都喂鬥蛇喫山羊肉了,但是那麼做的話,會讓鬥蛇生病的。畢竟鬥蛇本來就是喫魚的生物啊。”
自稱奧爾的男人不太高興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因爲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您正在用餐。”
“託卡拉村的‘牙’全數死亡的原因是卵阻塞。也就是說,母的‘牙’纔會死亡。可是,這個村子裏從來沒有發生過‘牙’大量死亡的情況——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兩個。
艾琳的臉上綻放出光彩。
尤哈爾催促地說:“第二個可能性呢?”
尤哈爾點點頭,用仍帶有些許怒意的聲音詢問:“今天下午,有沒有人比我們早一步通過‘門’?”
艾琳抖着變成紫色的嘴脣,搖搖頭。
一條人影慢吞吞地從馬廄的陰影下出現了。
“那就帶她去看吧。不管什麼事情,都還是先做了再說,這樣最好。畢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搞不好會發現和耳朵聽見的不同的東西嘛!
跟着首領他們踏進一間巖房後,腥味也隨之撲鼻而來。
尤哈爾無言地沉默了一會,不過看來男人的回答就只有這樣。
“歐希克·哈薩爾從部下中選出了有希望成爲鬥蛇衆的人,然後就帶着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來到這個山谷。建巖屋、造巖房、從卵開始養育鬥蛇……那個男人把這些東西全都教給了他們,育成了最初的鬥蛇衆。
“這個村子裏的‘牙’……”尤哈爾說道:“特徵就是體型較小,但動作敏捷。在偵測敵情和夜襲的時候使用烏翰的‘牙’,已然成爲鬥蛇部隊的習慣了。”
“現在正好也差不多是產卵的時期了,嗯,現在採集卵是還太早,不過光是看卵在什麼地方,也能學到東西吧。”
艾琳也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和家人離異,在這個封閉的村子住了十年,會有那種態度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你被分發到這個村子幾年了?”
經卡瑪爾老先生這麼一說,男人便點點頭,然後一一把魚扔進陰暗的“池”裏。
尤哈爾皺着眉頭繼續詢問:“你躲在馬廄陰影下幹什麼?”
首領抬起眉毛。
“喔?”
“是,麻煩你務必要讓我看看。”
“好,既然這樣,就由我帶你去吧。”首領接着說:“可是,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採集鬥蛇卵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工作,剛產完卵的鬥蛇非常興奮,所以得在空氣突然變冷、鬥蛇的動作變得遲緩的黃昏時分,或是鬥蛇經常在睡覺的黎明前去池塘纔行。不管是哪個時刻,都讓人很難看清腳下,因此只要一踩錯地方,就有可能掉進河裏喪命……”
這麼說着的同時,首領的臉上也佈滿了陰霾。
看見他的表情後,尤哈爾小聲地說:“對了,他也是這麼死掉的呢。”
首領點點頭。“而且他是個非常謹慎的男人哩。他和同伴兩個人去採集卵,卻只有那傢伙沒有回來,跟他一起去採集卵的傢伙只聽到他叫了一聲,接下來就只聽得見水聲了。”首領看着艾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們說的是我弟弟——那傢伙也是多加米羅喔!他是昨天我跟你介紹的孫女的外公,人很老實、膽小,不過是個和善的傢伙哩。他是個很棒的鬥蛇衆。”
卡瑪爾老先生乾咳了一聲。“別說了……說了也於事無補。”
首領點點頭,彷佛要甩掉黑暗的思緒般搖搖頭,然後邁開了步伐。他身上溼淋淋的衣服發出了摩擦的聲音。
就在艾琳打算跟在他身後踏出步伐時,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於是轉過了頭。
士兵站在巖屋旁的樹木之間談笑,其中有一名男子一聲不吭地看着這裏。
(那是昨天的……)
雖然在黑暗中沒辦法看清楚長相,不過就體型和氣質來判斷,那名男子大概就是奧爾千戶長。他粗粗的濃眉下,有着一雙細細的眼睛。而現在,那雙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艾琳瞧。
由於卡瑪爾老先生預告明天黎明的時候會起晨霧,所以大家便決定在當天黃昏再去看鬥蛇卵。
雖然首領自告奮勇地說要帶艾琳去,不過那個喂“牙”喫魚的中年鬥蛇衆寇兒卻特地跑到首領這來,貼心地提醒首領昨天已經泡在“池”裏好長一段時間了,要是再跳到傍晚的池塘裏去,搞不好會因爲身體受寒而導致腰痛舊病復發。
寇兒的貼心大概讓首領很高興吧。即使嘴上說着腰痛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還是將帶路的任務交給了寇兒。
在寇兒的帶領下,尤哈爾和艾琳踏上了黃昏的道路,前往沼澤。
在他們走到進入這個村子時通過的那一大片沙牙樹旁時,太陽已經西沉,風也冷了起來。
“飼料魚就是在這個池塘裏捕獲的吧?”艾琳一面看着路上的貨車輪痕跡,一面說道。
寇兒點點頭。
“是,小孩子會把早上捕獲的魚送到村子裏去。”
不久之後,艾琳聽見很大的水聲,隨即看見了池塘。
艾琳揹着尤哈爾,抓住了某條最接近自己的鬥蛇角,攀上了它的後背。
怒吼聲在背後響起,男人們撥開蘆葦,迅速地追趕而來。
“你們就是要採集那種卵嗎?”艾琳悄聲問道。
“尤哈爾!”艾琳轉過身,跑向尤哈爾。尤哈爾呻吟着站起身。艾琳把自己的身體擠進他的身體下,半揹着尤哈爾站了起來,然後死命朝着河邊走去。
水聲變大了,水的味道和鬥蛇的味道衝上了臉龐,跟在艾琳身後的尤哈爾呼吸節奏越來越亂,開始變得痛苦了。
“快點過來,在這附近!他應該已經中箭了,給我找!”
是那個奧爾千戶長的聲音!
尤哈爾點點頭。
“別把女人殺掉啊,她可是比綁架鬥蛇衆有價值多了;:”
上水窪的水流動得比較快,而下水窪的水則會暫時淤積,再加上上方沒有樹蔭,所以水溫纔會因爲白天的烈日而升高。而且,巢是用鬥蛇額或黏液和着土做成的,在長時間浸泡在水中之後,覆在土壤上的枯草和枯蘆葦便有可能開始發酵、發熱。接近上水窪的巢一直受到冷水的沖刷,因此熱度纔會冷卻。
聽見這個語帶怒意的聲音後,艾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逃到河裏是行不通的,水流太急了。”尤哈爾痛苦的聲音傳來。“而且還有鬥蛇……”
如果被野生鬥蛇攻擊,就算有無音笛也無力迴天,和從幼獸時期就被切掉耳蓋的養育鬥蛇不同,野生鬥蛇的耳朵有耳蓋,所以就算用無音笛阻止了一條鬥蛇,其他的鬥蛇也會趁此機會蓋上耳蓋,襲擊而來。
“尤哈爾!”艾琳激動的大喊。
“水窪……?”
艾琳用力抓住了尤哈爾的手,並對驚訝抬起頭的尤哈爾說:“你跑得動嗎?”
它們就像小狗一樣,迅速地朝着艾琳接近。
艾琳靜悄悄地拿起無音笛,放在嘴脣上。
森林的旁邊發出了有人移動的沙沙聲,還有說話聲,艾琳聽不懂那個發音奇妙的語言在說些什麼。
正當艾琳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某個人“嘖”了一聲,距離近得令艾琳驚訝。
“沒有射中要害。”
“那種積水的地方就叫做水窪。我們會把泡在同一個水窪的流水中的巢裏的卵養在同一個‘池’裏。不過,那裏的巢距離上水窪太近了啦。到了採集養成‘牙’的卵的年份,我們會到比較下面的水窪去……”
那是一張非常哀傷的臉。
在寇兒手指的草叢中,兩個人看到了鬥蛇的尾巴尖端。
年幼的兒子和丈夫的臉浮現在艾琳眼前,淚水盈上眼眶,讓艾琳咬緊牙關。
好幾個男人聽從奧爾命令而跑過來的聲音,傳進了艾琳耳裏。他們正用外國話說着什麼。
“那就請你相信我,跟着我來!”
“艾琳?”
尤哈爾的大吼聲也幾乎在同時響起:“快逃!”
可是,艾琳卻朝着尤哈爾跑去。她的眼角瞥見了寇兒撥開蘆葦落荒而逃的模樣。
別把女人殺掉啊,她可是比綁架鬥蛇衆有價值多了……這句話不斷地在艾琳的耳中盤旋。
“當它們呈現那種姿勢的時候,就算有一點點動靜,或是有人類的味道,它們也不會有所行動的。”
艾琳拚命地把這些一擁而上的混亂思緒壓在一旁,開始專心思考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跑到跪着躲在蘆葦之間的尤哈爾身邊後,艾琳輕輕地摸了一下箭。
一開始那個巢的溫度和這個巢明顯不同。
艾琳端詳了那個巢一會兒,然後壓低身子,靜悄悄地撥開蘆葦,踏上了溼地。
太陽已經下山,連眼前的尤哈爾都看起來朦朦朧朧的,不過艾琳還是確認了他的肩膀、胸部,以及箭的位置,顫抖的吐出一口氣。
接着,她睜開眼睛,吸了一大口氣。
尤哈爾也在顫抖,傷口應該讓他感到疼痛萬分,不過他還是咬着牙調整呼吸,以免發出聲音。他豎起手指,暗示艾琳不要出聲之後,便開始打探周圍的狀況。
如果再一直待在這裏的話,就會被抓走——可是,要是有什麼動作,對方就會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了。
聲音驟然中斷,緊接而來的是重物撞上岩石的聲音。
“這裏。”
接下來的話,艾琳就聽不清楚了。夜越來越深,已經完全看不見人影了,可是艾琳還是可以從聲音得知他們正慢慢地撥開蘆葦,朝着這裏接近。
艾琳的心跳飛快。
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並輕輕伸手摸了卵和浸泡着巢的水。
艾琳一腳踏進了河裏,水流的強度超乎艾琳的想像,壓住了她的腳。
就在艾琳想要更仔細觀察巢的時候,她突然聽見“咻”一聲類似弦的聲音。艾琳驚訝地回過頭,看到尤哈爾彷彿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踉蹌了一下,背上還插着一支箭。
“養成‘牙’的卵也是嗎?”
“是。”
(媽媽。)
寇兒站的地方距離溪流只有一點點距離,水窪裏的水滲到河川外面,讓地面變得泥濘,比人還高的蘆葦生長茂盛。
弓弦的聲音伴隨着奧爾的怒吼聲響起,箭也開始咻咻地落了下來。
鬥蛇開始奔馳,剎那間,水就潑上了艾琳的臉,等到艾琳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在河上了。
尤哈爾受了重傷,要是打起來的話,應該會被殺死吧。然後,自己也會被抓住……
(……是溫的!)
鬥蛇們扭着身軀,露出了利牙……這一剎那,艾琳吹響了高亢的呼哨聲。
有好幾條大大的東西逆流泅泳着,濺起來的浪頭髮出白色的光芒。艾琳可以感覺到距離自己非常近的地方,就有鬥蛇移動的氣息。
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流相當湍急,不過大概是因爲巖盤很硬的關係,溪水還是沿着地形蜿蜒蛇行,到了轉角的地方水流便會淤積,形成了如同小湖般的水窪,小小的瀑布就是從這些水窪中一層層地向下流。
箭咻咻地落下。
艾琳的呼哨吹出高音、低音,並在最後複雜的抑揚頓挫之後,變成了強烈的聲調——這一瞬間,鬥蛇的影子全都軟化了下來。
寇兒點點頭。
“大概是這個時候吧。”寇兒小聲地說:“鬥蛇動作最遲鈍,你們看。”
“用我們的語言說話,這羣畜生。”奧爾不屑地說道。
又細又高的複雜呼哨聲傳出,然後消失在陰暗的河面上。
“尤哈爾!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有如閃光一般,一個想法怱地浮現在艾琳的腦海中。
艾琳聽見了些微的金屬聲,尤哈爾大概已經握住短劍的劍柄了吧。在令人窒息的恐懼之中,艾琳迅速地轉動着刪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那個男人會攻擊自己?爲什麼這裏會有外國人?
男人們不斷地靠近,在他們接近的聲音中,艾琳聽到了某個另外的聲音混雜在其中——察覺那個聲音發出來的原因之後,艾琳不由得頸子發涼。
寇兒的低語聲傳來,伸手召喚艾琳他們,他的身影看起來非常模糊。
一股令人不快的甘甜味道飄來,讓艾琳立刻緊張地顫慄。
話說到一半,寇兒便指着蘆葦原野的方向。寇兒指着的下水窪很大,水流緩緩地衆積,看起來烏漆抹黑的,在那池水湧向的前方,確實也有一個枯蘆葦堆。
(……外國話?)
“沒辦法!不能讓那傢伙活下去!把他射死!就算射到女人也沒關係!”
“我們會選那種巢裏的卵喔。”
就在艾琳覺得自己的右耳邊傳來了一聲巨響,一陣炙熱疼痛的感覺便爬過耳垂。左手肘也感受倒像是被棒子打到似的衝擊,下一瞬間,燃燒似的疼痛遂襲擊而來。是箭擦過身體的關係。
艾琳看不見自己的腳下,也不知道自己踩過了什麼、被什麼東西刺到,只是一個勁兒地狂奔着。
聞到鬥蛇的味道、嘴脣觸碰到冰冷的金屬的那一剎那,遙遠的記憶有如尖刺一般,在艾琳的心頭鮮明地甦醒了。
天空的亮光朦朦朧朧地照亮了河面,艾琳看見了又黑又長的影子發出啪啪的水聲滑過河川。
追趕而來的男人們大概也察覺到鬥蛇蠢動的氣息了吧。他們在蘆葦原野中間,開始交談起來。
若是被抓到了,一定會被帶到某個地方去遭人利用——事情要真的變成這樣,艾琳情願一死了之。
彷佛等待暗號的獵犬一般,它們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艾琳。
尤哈爾發出呻吟,困難地用手臂圈住了艾琳身體。
淡青色的暗影中,有一個隆起的東西——是巢。在堆滿了枯萎的蘆葦和野草的地方,可以看見好幾顆卵,從水窪中流出來的水稍微浸溼了那個巢。
寇兒苦笑:“呃,該怎麼說呢?就是迷信啦!傳說‘泡在上水窪的傢伙長不好’。”
不過,兩個人還是把無音笛含在嘴裏,擺出隨時都可以吹響的姿勢,朝着寇兒所在的地方接近。
擋住前路的蘆葦消失,地面也變硬了。是岩石。踩上溼溼滑滑的青苔時,艾琳的腳滑了一下,雖然沒有跌倒,但還是扭到了腳踝,過度的疼痛讓艾琳忍不住叫了一聲。
寇兒點頭點到一半,便聳聳肩說:“今年不是養成‘牙’的年分,就算是養成‘牙’的年分好了,我們也不會把那個傢伙養成‘牙’。”
你知道吹了這個呼哨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吧——艾琳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母親的詢問聲。
就在艾琳感到顫慄的同時,一隻粗粗的手臂伸了過來,抓住了鬥蛇左邊的角。
鬥蛇的黑影停止了動作。
接着,她謹慎地轉過身體,走到下方的巢去做了同樣的動作。
壓倒蘆葦的聲音響起,好幾條鬥蛇彎着身體,從蘆葦之間滑了過來。
寇兒靜悄悄地指向另一個地方。
艾琳拚命地抓着角,不過因爲受傷的左手使不上力,她的手便從左邊的角上鬆開了。這一瞬間,鬥蛇開始劇烈地掙扎。
是鬥蛇。鬥蛇開始行動了。它們可能聞到了尤哈爾的血的味道了吧。
艾琳眨眨眼:“爲什麼?”
微暗的黃昏河谷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輕霧,水窪邊緣的乾枯蘆葦在河水流過的時候,便發出沙沙的乾燥聲響。
艾琳一站起來,便一鼓作氣地朝河川的方向跑去。
(要摔下去了!)
尤哈爾點點頭。
尤哈爾驚訝地質詢,可是艾琳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泅泳的大羣鬥蛇、母親白皙的手、用牙齒咬住的短刀,還有……
寇兒指着溪流。這裏的人大概習慣叫那一層一層的積水爲水窪吧。隱藏在蒼鬱茂盛樹蔭下的上水窪很小,從上游流下來的水底水窪停留一下,便立刻變成小瀑布流下來。
閉上了眼睛一瞬間,艾琳凝視着浮在心頭的母親的臉。
艾琳把手指放上嘴脣……就在手指碰到嘴脣的瞬間,艾琳看到了母親的臉。
“右邊的角也……”尤哈爾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艾琳放開了角,將位置讓給尤哈爾。
尤哈爾代替艾琳抓住了鬥蛇角,手在角上滑動探尋,接着在某一點停下動作,然後從微妙的角度握住那一點。鬥蛇怱地彈了起來!它朝着正前方,像是逃命似的努力游去。
“只要抓住鬥蛇的角,”沙啞的聲音在艾琳的耳邊響起。“黑鎧就不會輸給任何人?”
鬥蛇乘着激流,來到水池邊緣便靈巧地避開,敏捷地順流而下。
月亮升起了嗎?鬥蛇飛也似的遊過閃着些微白光的河川。
4、阿瑪索爾的領主
在張牙舞爪的樹枝消失後,艾琳看見了皎潔的月光,不過這也只有一瞬間,因爲黑夜立刻又矇蔽了視野。在黑暗之中,艾琳和尤哈爾把一切都交給鬥蛇,不停地順流而下。
自從他們騎上鬥蛇之後,已經過了大半天了,可是隨着激流而下的鬥蛇速度依舊迅速不減,從溪流來到流向大河阿瑪索爾的支流時,街道沿路的民房都還亮着燈。
忽然間,身體下方的鬥蛇猛然下沉,讓艾琳嚇了一大跳。
這一帶的水很深,腳無法踩到底,所以對於身材較小的野生鬥蛇來說,揹着兩個成年人不停地游泳,應該是相當累人的事吧。
鬥蛇拼命地扭動着下沉的身子,抬着下顎繼續遊着。
艾琳聽見尤哈爾痛苦的喘息聲逐漸加速,於是鼓勵他:“請再加把勁,現在已經看得到人家了。我們找個地方從鬥蛇身上下來,找戶人家求救吧。”
尤哈爾在痛苦的呼吸下說了些什麼,但是水聲讓艾琳無法聽清楚。
“什麼?不好意思,請你再說一次。”
“就這樣、直接離開阿瑪索爾。這條支流和……阿瑪索爾、匯流的地方,有一條、小水路。我們就走……那條水路。”
艾琳點點頭。這裏是尤哈爾的故鄉,這一帶對他來說,應該就跟自家院子一樣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看到人家而放鬆了緊繃情緒的關係,艾琳覺得傷口的疼痛加劇了。手肘受的傷似乎比想像中嚴重,從左手肘到後背的筋彷佛被挑起似的發疼,出血讓艾琳的身體冷得不像話。尤哈爾的呼吸也漸漸變淺,艾琳不由得擔心起他能不能撐到那條水路。
鬥蛇在緩慢的水流上載浮載沉,拚命地泅泳着。
艾琳在心中對鬥蛇道歉。
醫生挑起眉毛。“放心,他的燒也退了。”醫生露出苦笑,繼續說道:“在宅邸裏的時候,你還是別這麼稱呼他比較好喔,我想宅邸裏的人應該會感到不快吧。”
——別把女人殺掉啊,她可是比綁架鬥蛇衆有價值多了……
如果尤哈爾是統治阿瑪索爾——這個大公領地發祥地的領主,他的地位和權威應該都相當高吧。爲什麼這樣子的人物會跑來當自己的護衛……
嘆了一口氣之後,她輕輕地搖搖頭。
你難道只對自己的誕生感到後悔嗎……?
她躺在一個類似起居室的地方,接受了治療。
小時候,艾琳曾經看過鬥蛇騎士那樣把鬥蛇困在水路之中。下知道爲什麼,在籠子碰上鬥蛇的頭部之後,鬥蛇就不動了。
白色的窗簾上映出一個人影,當窗簾隨風搖曳時,人影也跟着晃動。
隨着呻吟似的聲音,氣息拂上了艾琳的耳朵。
在黑暗底部蠢動的影子逼近,艾琳拚命地跑着,不能被這個影子抓到。不能讓傑西體會到失去母親的哀傷……
冰冷的硬塊開始在胸口擴散開來,突然一陣開朗的樂聲從近得令人驚訝的距離傳了過來。
水路的旁邊有一間小屋。燈火從小小的窗戶流泄出來。
有好長一段時間,艾琳一直聽到細微的樂聲從遙遠的黑暗底部傳來。
“見然沒穿圖帕(注:厚皮革制的護足。)就騎鬥蛇,真是太亂來了呀!”
“你隨口叫的尤哈爾,可是尤哈爾·阿瑪索爾……阿瑪索爾伯爵喔。他是代代統治阿瑪索爾領地的領主。”
無論是什麼生物,都只能在自己誕生的地方活下去。
“咦?”
“你是誰啊?怎麼了……”
艾琳邊啜泣、邊掙扎,好不容易纔從沉重的夢中醒了過來。
(……對了)
醫生伸手摸了艾琳的臉頰。
聽到這句話,男人便快跑而去。
※
艾琳搖搖頭,哀傷和憤怒從她的心底湧出,轉化成淚水流了下來。
“領主大人說他已經完全沒事了。不過看在我們眼裏,領主大人的臉色還是跟平常不一樣,而且呀,根本不可能那麼快就完全恢復——您說是不是?”
就在艾琳轉過臉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害得她忍不住哀叫一聲。從耳朵緊緊裹到頭部的紗布,讓艾琳的記憶復甦了。
醫生隨意掀開棉被,拆掉了包在腳上的布,開始診斷傷口。
——王獸孩子的增加讓直王格外高興。
——我不會覺得,要是自己沒被生下來就好了。
就算我在出生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人生會是這樣。
醫生不停地說着這類的話,不過所有的聲音聽在失血又疲倦的艾琳耳裏,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在她喝了止痛藥湯之後,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艾琳用沒有受傷的手抓住土堤,掙扎着爬上草地。
“嗯,燒也退了哩。好,讓我看看腳的傷勢吧。”
生物是無法選擇自己的誕生的。
——不能做這種事……
艾琳和醫生都驚訝地轉頭看向窗外。
這個孩子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之下,被迫捲入父母的命運之中。只要一想到同樣的痛苦也會降臨到這個孩子身上,艾琳就害怕得想大叫。在這個紅着臉哭泣的孩子面前,半吊子的理論根本無法成爲他內心的支柱。
不知不覺間,艾琳開始在黑暗中狂奔,她的身體就像泥塊一樣沉重,叢生的蘆葦擋住了她的去路,讓她無法前進。
“但是,您也知道,領主大人現在沒辦法待在城堡裏,所以這裏的狀況就變得和城堡一樣羅。”
艾琳問完,她便露出苦笑。
艾琳急促地呼吸,擦掉臉頰上的眼淚。
鬥蛇一頭鑽進了在蒼鬱的樹木枝啞茂盛的陰影下而顯得陰暗的小水路。
可是,當她看見生下來的孩子臉龐,當她聽見孩子發出的哭聲,當她抱住那溫暖嬌小的身軀的瞬間——劇烈的後侮便刺上她的胸口。
“謝謝你,請你別在意,好好休息吧。我會請人送暖和、能夠補充體力的東西過來。請你享用完美食之後,安心熟睡吧。”
爲政者們會選擇哪條路呢?增加王獸的路?還是抹殺王獸的路……
她已經猜到大概是這樣了,所以並不覺得驚訝——只是,一直潛藏在心底那份模糊不清的不安,也在她聽到這番話的同時,變成了清楚的疑惑。
——我們的小孩打從出生就得揹負悽慘的重擔。
籲—籲—
“……請幫幫忙!尤哈爾在那裏的……水路里……”
“……父親很擔心你喔,艾琳。”那是讓人聽了很愜意的聲音,清澈卻有深度。
艾琳眨了眨眼睛。
“他說,自己的工作明明是負責保護你,但是卻讓你陷入險境。”窗戶另一頭的聲音主人似乎在那邊笑了一聲:“你也知道父親那個人,他猛嘆息着說,黑鎧也生鏽了呢。”
官員們明亮的聲音。
的確,在艾琳走過中庭的時候,仍然聽見了宅邸內嘈雜的聲音.穿過中庭,走上宅邸的走廊後,艾琳便和許多表情嚴肅、忙碌地來來去去的男人們擦身而過。這些男人們的身上全都帶着濃厚的甘甜味道,聞到這個味道,讓艾琳微微皺起眉頭。應該是鬥蛇騎士吧。他們的衣服上沾滿了鬥蛇的味道。
來迎接的侍女幫忙艾琳穿好衣服後,然後很不好意思地說:“地點就是穿過大起居室之後緊接着的那間房間,不過可能要麻煩您先到中庭,再從迴廊繞過去喔。因爲現在大起居室裏有一大堆士兵……”
(……是鬥蛇柵)
後來,她大概就被抬到這間寢室來了吧。她躺在一間小而清潔的舒適房間,窗簾時而鼓起,每當這個時候,艾琳就會聞到些微的花草香。
(……你一定很難受吧,對不起,加油喔……加油……)
“這座宅邸平常也都是這個樣子嗎?”
在恢復寧靜的房間裏,艾琳呆呆地望着散發着白色光芒的窗簾。
艾琳對着蹲下來的男人用沙啞的聲音求救。
艾琳低下頭鑽過尤哈爾的手臂,讓僵硬的身體從鬥蛇上滑下來。跳進暗得看不見底的水中讓艾琳感到恐懼,所幸水路意外的淺,水淹到胸口的時候,艾琳的腳尖就着地了。
夢的餘韻讓艾琳的心緒紛亂,連自己在看什麼都不知道,就茫茫然地直盯着上方看,好一會兒之後,她才察覺自己看的是天花板。四方形的四邊上,分別刻着三朵精巧的木雕花。
門猛然開啓,某個人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要是領主大人能再多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在醫生幫忙包紮的時候,領主大人還是不停地把士兵喚來下達命令……我們全都好擔心領主大人身體喔。”
艾琳舔舔嘴脣,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已經好很多了……謝謝你。”
治療她的醫生是一名胖胖的男人,大概是剛好正在享受睡前酒吧,他散發出些微的酒味,但還是手法老練地清洗、縫好了傷口。艾琳穿的索馬(注:女用褲裙。)被鬥蛇的鱗片割得破破爛爛,腳上也被劃上了無數的傷口,醫生也細心地用夕蘭葉煎的藥湯清洗了這些傷口。
柔美的樂聲又從某處傳來,聽見那有如波浪緩緩打上來的寧靜樂曲,艾琳的心也跟着平靜下來。
黑暗封閉了視野,艾琳什麼都看不見。鬥蛇沿着只容得下一條鬥蛇的小水路直游到最後,樹木全數消失,視野也跟着豁然開朗。
水路彷彿被夾住一般,遼闊的草地平緩地向兩旁延展開來。草地的深處是一座古老的大宅邸——好像是領主的宅邸。有幾個窗戶露出了燈光,飄散出微微的炊煙味。
撥着弦的樂聲突然變成了光的聲音,艾琳彷佛看見它閃耀着光芒在天空飛舞的模樣。
手臂和腳都好痛。
波浪打上來,退下去……在這之間,噩夢的餘韻逐漸消失,只有疲憊留在身體裏。
啊,又要交配了,艾琳心想——凝視着在日光中飛舞的兩頭王獸毫不掩飾興奮地相愛,艾琳高興的同時,也感到一陣苦悶刺向心頭?
艾琳趕緊回答:“沒那回事……請你告訴他,他不用這麼想的。”
艾琳對着用胖胖的手指重新將布纏回去的醫生說:“請問尤哈爾的情況怎麼樣了?”
腳步聲傳來,門靜靜地打開。
來到宅邸兩天後的傍晚,艾琳才見到了窗戶外的聲音主人。
在彷佛春光一般柔美的絃聲奏完情歌的一小段之後一會兒,艾琳便聽見了聲音。
現在似乎已經是下午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呢?半天?還是睡了整整一天半呢?
“不不不,平常不是這樣的。即便在同樣的腹地上,這裏也只是領主大人的家,辦公的地方是在另一頭的城堡裏。”
“現在他的情況怎麼樣?”
四周亮了起來,這陣刺眼的光芒讓艾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這麼說完,侍女壓低了聲音。
“從鬥蛇上下去……”尤哈爾痛苦地用喉音說道:“到那間小屋去、求救……只要報上我的名字……”
艾琳沉默地注視着醫生。
艾琳把身體靠在門口,在朦朧的意識中,她聽見男人對尤哈爾說了什麼。
5、尤哈爾的孩子們
有一個垂着繩子的小鐘掛在門旁,侍女拉了一下繩子,門便打開了。艾琳進去之後,侍女便關上門退下。
艾琳靜靜地詢問侍女,侍女則苦笑着搖搖頭。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自己又該怎麼做——這個想法和別的記憶結合在一起,讓光和埃格的身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獨留艾琳一個人在微暗的房間裏。
映照在窗簾上的人影點點頭。
她試圖站起來,可是膝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艾琳咬着牙半爬着接近小屋,然後用拳頭敲了門。
在這樣子的對話進行時,兩個人已經來到一扇大門口了。
艾琳微微睜開眼,放鬆地聽着那個旋律。
男人跑回來一趟,從小屋旁邊拿出一個很大的東西之後,又跑回尤哈爾身邊。那是一個類似籠子的東西,男人在鬥蛇前後的水路牢牢地嵌上那個東西后便將之推倒,壓住鬥蛇的頭尾。
當遼闊的大河河面出現在眼前時,尤哈爾將鬥蛇角向右拉了一下。
“因爲上面沾滿了泥巴,我還擔心可能會化膿,不過幾乎連腫都沒腫呢。夕蘭真是強效藥哩。”
“就是這裏囉。”
即便出生的孩子也會被捲入自己的命運鎖鏈之中,艾琳還是不願意去憎恨和所愛之人結合而生的孩子。
王獸的增加是爲政者的喜悅,但同時也是威脅吧。
走進來的是剛纔那位胖醫生,他看見艾琳睜着眼睛後,便說:“喔,你醒了啊?我想你也差不多該醒了。”醫生一屁股坐在牀旁邊的椅子上,拿起艾琳沒有受傷的手,開始把脈。“感覺怎麼樣啊?”
看到男人從鬥蛇身上抱下尤哈爾以後,艾琳便失去了意識。
艾琳已經可以正常起牀喫飯之後,尤哈爾的孩子們便邀請她一起用餐。
在人影從窗戶旁消失之後,醫生也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站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地離開了房間。
這是一間挑高、寬敞的房間。不過即便如此,裏面還是散發出讓人放鬆心情的氣氛,明顯是個家人齊聚一堂的地方。
比走廊高一階的楊榻米上鋪着高級地毯,放在房間中央的大餐桌下方是挖空的,在冬天的時候,他們大概會在裏面放木炭燒火,替足部取暖。
餐桌四周擺了七張和室椅,三名男女等待着艾琳。
看見艾琳定進來之後,年輕的男性便站起來,繞過餐桌對艾琳伸出手。
艾琳道謝的同時,也猶豫了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握住他的手——因爲那隻手,和對着自己微笑的那張臉龐的深褐色,都明顯地指出這不是這個王國的容貌。
“放心,就算碰了我,這身膚色也不會傳染給你的啦。”
被這個柔和的聲音一說,艾琳不由得大感驚訝。
“你是……”
年輕人點點頭:“前天真是抱歉了,突然從窗外跟你說話。”
艾琳面紅耳赤。“……我才該說不好意思,請你原諒我。”
在艾琳握住了年輕人伸過來的手之後,年輕人咧嘴一笑,輕輕地把艾琳拉到榻榻米上。
年輕人把艾琳帶到興致勃勃地看着這裏的男女面前。
“這是我的姐姐和姐夫。”
艾琳深深地一鞠躬。“我是艾琳。”
被年輕人稱爲姐姐的女性開口說:“我是尤哈爾·阿瑪索爾的女兒莎莉。這位是我的丈夫穆漢。”簡單介紹完後,莎莉便噗哧一笑:“然後,你一直握着手不肯放的,是我的弟弟羅藍——好了,請坐下吧,不然菜都要冷了。至於爲什麼會有一個褐色皮膚的弟弟,就讓我邊喫飯、邊說明吧!”
羅藍扶着受傷的艾琳,協助她坐下。艾琳一面感謝着他的體貼,一面慢慢地把腳伸進餐桌下方,坐了下來。
看見艾琳的動作之後,莎莉沉下了臉。
“還很痛嗎?”
艾琳苦笑。“沒關係,止痛藥很有效,所以沒有那麼痛。”這麼說完,艾琳便換上了認真的表情詢問:“尤哈爾大人的狀況怎麼樣呢?”
莎莉露出微笑。“放心,父親很強壯,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只不過,他受傷的地方是背部,所以要他在這裏坐在和室椅上跟我們一起用餐,是很難受的。他不在這裏的原因就只是這樣,你就別在意了。”
三個人注視着地圖沉默了一會兒,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艾琳眨眨眼睛。是從尤哈爾那裏聽來的嗎?這個人似乎對艾琳的事瞭若指掌。
“我們家的人很奇怪吧——一看這張臉就知道,我是養子。我是在遠東的平原出生的,原本應該是亞薛民族的人喔。九歲的時候,我在戰火中變成孤兒,然後就被父親撿了回來。”
在艾琳看着羅藍手指的點時,她也看見了地圖的全貌。
“因爲艾琳住在真王領地啊。那裏和這裏不一樣,很少有來自鄰國的商人。”
“……哎呀。”女性低聲說着,挑起頭髮看着艾琳和羅藍。“真糟糕,我好像睡過頭了呢。”
羅藍走到女性的旁邊,俐落地接住了差點兒從女性膝蓋滑落的書,笑了一笑。
“伊米爾?”艾琳疑惑的反問。
羅藍原本打算幫女性拍背,女性卻揮手阻止,接着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小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艾琳搖搖頭。
那是抑揚頓挫非常奇妙的說話方式。
艾琳站起來,走到地圖旁。羅藍迅速地移動了一下手指。
“對吧,這傢伙沒有泥巴的臭味喔。”
“是嗎?那就好。在睡覺之前,你要不要喫些水果放鬆心情呢?”
莎莉笑着聳聳肩。
“哇,瞳孔真的是綠色的耶。這是我在伊米爾都沒看過的瞳孔顏色。我連咖啡色、黑色和藍色都看過唷。”
克麗鄔閉上嘴巴,沒再多描述那是什麼樣的命運。
“如果有水果的話,順便拿三人份過來。”
艾琳嚇了一跳,朝着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在房間角落陰影中的大扶手椅上,有個人伸了一個懶腰。
女性的嘴邊有黑影,所以有那麼一瞬間,艾琳還以爲是鬍子,嚇了一大跳,但是仔細一看,那是用細細的線描繪的刺青。
羅藍點亮了燭臺,房間內也瞬間亮了起來。
雖然毒舌,艾琳看着莎莉的臉,卻能知道莎莉其實打從心匠愛着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我出生的亞薛就在這裏。”
“……有什麼關係。”
“我也在猜你就是艾琳。初次見面,我是克麗鄔。”
“已經很晚了喔。你連晚餐都沒喫,一直在睡覺嗎?”
克麗鄔挑起眉毛。“你不知道伊米爾?”
“姐夫來纔給我帶來好運呢。畢竟託你的福,父親纔對我放任不管嘛。當我知道自己可以靠着彈奏喜歡的拉卡爾琴維生時,那種解放感啊!我真的打從心底感謝姐姐和姐夫喔。”
艾琳一面點頭,一面不經意地覺得,只要被這名青年邀約,大概所有的女孩子都會點頭答應吧。艾琳並不是愛上他了,只是覺得這名青年擁有一種樸實的魅力,令人想要看見他的笑容。
在寬廣的走廊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扇刻着莎夏葉形狀浮雕的門前面之後,羅藍便打開門,招呼艾琳進去。
艾琳行了一個禮,問候道:“晚安。初次見面,我叫艾琳。”
莎莉的丈夫初次開口說話了。他是一個很有武士樣、身材結實的男人,臉上帶着高潔的感覺。
女性從羅藍的腋下探出臉來,對着艾琳微笑。
那是一間小房間,由於還沒點燈的關係,艾琳只能模糊看見房間內部,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一扇面對庭院的廣大窗戶的關係,房間裏有着令人舒適的開放感。
“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臉色是不差,不過是不是累了?如果累了的話,我馬上帶你回寢室。”
羅藍也笑了。
庭院的各處都有燈籠,在青色的夕暮之中,閃爍着宛如螢火蟲般的光芒。晚餐後暫時在庭院裏走動、談話的人們在微暗之中,看起來就像是朦朧的影子。
“很美麗的文字吧。薛拉姆語是發音優美,文字也很優美的語言喔!”
這個時候,一個細微的聲音傳來。
聽到這句話之後,女性哼笑了一聲。
“這裏是阿瑪索爾領地,現在我們就在這裏。這裏是伊米爾……”
冒着蒸氣的湯,是用新鮮的魚燉煮過後,用香草提味的。湯汁看來清澈,可是一喝進嘴裏,令人喫驚的濃郁味道卻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羅藍皺起眉頭,說:“晚上還是好好睡覺比較好喔。”
“世界很大吧?說不定其實更大,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搞不好在這裏,或是更遙遠的地方,還有其他王國喔?”
他們完全沒提到在烏翰村發生的事,也沒有問及艾琳的事。或許是尤哈爾命令他們這麼做的吧。又或許,是他們爲了讓艾琳放鬆心情的體貼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在用餐結束之後,艾琳已經喜歡上尤哈爾奇妙的孩子們了。
羅藍慢慢地走到掛着巨大地圖的牆壁旁邊,指着一點說道:“這裏就是伊米爾。”
“沒關係,這兩天我已經睡太多了。”
“我原本有一個哥哥……”莎莉說道:“可是在我四歲的時候,他染上疾病猝死。那個時候,哥哥九歲。”
俐落的咖啡色短髮、古銅色的漂亮肌膚,以及那雙咖啡色的大眼睛,不只是聲音,連羅藍的長相都有着不可思議的魅力。他的長相純樸年輕,不過應該是因爲經歷了不少事情吧?只有那雙眼睛不像是年輕人。
“寫在這裏的是哪個王國的文字呢?”
被坐在旁邊的羅藍一問,艾琳遂把湯匙放在盤子上。
艾琳認得面海的托拉王國以及幾個國家的名字,可是她從來沒想到除了這些王國之外,還有那麼多的王國散佈在周圍。
“伊米爾被稱作純白城鎮喔。”
“晚安。”
飯後,穆漢便去了男人們等待着的大起居室,莉莎則說着要享受水果酒,走到庭院去了,不過艾琳卻被羅藍攔了下來。
“薛拉姆……”
看見自己居住的王國的“形狀”時,艾琳感到一陣雞皮疙瘩。
莎莉率性地揮揮手,催促艾琳趕快開動,不用客氣,於是艾琳也拿起湯匙,開始暍湯。
克麗鄔突然說道:“大河相連接幾個王國的街道交會的地方,因爲貿易而繁盛的白牆城鎮。雖然伊米爾是被草原和沙漠環繞的城鎮,不過據說我們建起這個城鎮的祖先們,是跨海而來的民族——但是這只是傳說就是了。”
“這張地圖上有很多故事喔。”克麗鄔輕聲說道:“在它掛上這面牆之前,曾經經歷了相當奇妙的命運。”
艾琳不知道自己該接什麼話纔好,於是便沉默地注視着羅藍。
“不可以稱讚他喔。就算你不稱讚他,他在這裏也是一有空就跑去釣魚呢。”
女性聳聳肩。“因爲我最近一直熬夜呀。”說完後,女性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
這也是艾琳第一次聽過的名字。
這個身材高挑的鄰國女性和擁有褐色肌膚的年輕人羅藍經歷過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呢?——剎那間,艾琳忍不住幻想起那些他們絕口不提,只有自己知道的日子。
艾琳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之後,克麗鄔便仔細端詳着艾琳。
“真不像是樂師會說的話呢——省省吧,不用擔心我了,時間是要看人怎麼用的,我只不過是隨心所欲地使用時間而已,這樣子對身體纔好喔。”
當女性報上這個艾琳聽不慣的名字時,艾琳便知道自己一開始的印象沒有錯了。果然,這個人也是外國人。
“魚的味道如何呢?”
“非常美味——明明是淡水魚,卻沒有腥味呢。”
莎莉的丈夫穆漢也在她身旁咧嘴一笑。
一名年過六十的瘦臉女性從椅子上起身,好像不太習慣光線似的眨眨眼。她的顴骨很高,眉毛和眼睛都大而清楚。長長的頸項和肩膀的線條非常優雅,即便上了年紀,還是非常美麗。
在諸神之山東南方佔地遼闊的龍薩神王國,只不過佔了地圖的八分之一,南邊隔着一個王國,就是廣闊的大海,東邊則還有好幾個王國。
“羅藍是這樣子的男人,反而給我帶來好運哩。要不然的話,我就當不成下一任阿瑪索爾伯爵了。”
艾琳呆呆地凝視着地圖。
克麗鄔苦笑:“不用道歉啦。不過也沒錯,連當教導師的人都不知道伊米爾呀。”
瞥了麻煩侍女的羅藍一眼後,克麗鄔遂對着艾琳招招手。
“伊米爾是城鎮的名字,是位在東方平原大河河畔的商隊都市喔。”
(好小……)
女性點點頭。
一陣花香一般的芳香撲鼻而來……或許克麗鄔用香精染了衣服吧。
從庭院裏鑽進來的晚風帶來了潮溼的夜晚空氣。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在庭院裏走動的人聲也消失了。
羅藍從湯裏挑出了魚刺,毫不矯飾地用手拿着吸了一下,然後舔舔手指。接着,他瞥了艾琳一眼,聳聳肩。
“但是,我並沒有如同父親的期望般長大。”
羅藍說完,莎莉便露出苦笑。
羅藍來到了旁邊,把手放在艾琳的椅背上。
羅藍點點頭。“所以發現我的時候,父親八成沒辦法放着不管吧。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喔——父親身穿散發黑色光芒的鎧甲站着的模樣。他用強壯的手臂輕輕抱起因爲眼淚和汗水而渾身髒兮兮、瘦小的我——然後,給了我一個家和家人……”
看着羅藍的指尖,艾琳眯起了眼睛。上面用漂亮的藝術字寫了什麼,不過那是艾琳從來沒看過的字,所以她讀不出來。
“保護領地……而不是領土?”
克麗鄔站起來,慢慢地來到了艾琳的身邊。艾琳的身高算高,不過站在她身旁的克麗鄔幾乎和她一樣高。
6、克麗鄔
自己竟然在對於自己生活的世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活着……
“羅藍纔剛結束一個大工作回來,不過只是釣魚,你就讓他好好享受嘛!反正我們也喫得到好喫的魚,還應該謝謝他呢。”
克麗鄔伸出手,指着伊米爾周圍的幾個城鎮。
羅藍將身子探出窗戶,請正好經過的侍女把克麗鄔的晚餐送過來。
說到這裏,羅藍露出苦笑。
看着擺滿餐桌的料理,艾琳不由得大喫一驚。料理全都是用單手就可以喫的東西——這是他們對手還吊着三角巾的艾琳的體貼。
“是的……很抱歉。”
“這裏和這裏,還有這裏,過去是哈疆王國統治的。最後,哈疆王國被你的王國——龍薩神王國打敗,這些商隊都市便全成爲龍薩神王國的保護領地了,伊米爾也是。”
在燭臺的照明下,佔滿了一整面牆的巨大花紋就浮現出來。在艾琳發覺這看起來像是編織壁毯一般的花紋,其實是一幅精美的地圖時,不由得睜圓了雙眼。
接下來,他們開始說起了往事。多半都是一些讓人聽了忍不住要噴飯的開朗笑話。
“再過來一點。對了,你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吧。”
“對劍的修行沒轍,最喜歡的就是釣魚、拉卡爾琴和唱歌。只要父親一個不注意,他就從宅邸中溜出去,和街頭藝人們混在一起。真是的,我當時還真覺得自己多了一個了不起的弟弟呢。”
“薛拉姆語,是我的母語喔。”克麗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羅藍指着西南方和東南方說完,接着便用那樂師專有的細長手指指着東邊平原上的一點。
對於艾琳的疑問,克麗鄔挑起了眉毛。
“對,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艾琳端詳着地圖,圍繞着城鎮的草原和沙漠,和大公領地之間的距離——艾琳把自己看着這些東西時得到的想法,說了出來。
“可能是因爲把國境線延伸到這裏有一定的難度,相較之下反而不經濟的關係吧。要守住這麼平坦廣大的地域,應該需要相當多的兵力。”
克麗鄔抬起眉毛。
“哇……”
浮現在那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呢,怪不得尤哈爾會對你感興趣。”
克麗鄔走到小茶几那裏,拿起了倒放着的書之後走了回來。
“商隊都市是人和物資聚集,非常繁榮的地方喔。只不過很小,防禦力也很低。倘若無法保護城鎮的安全,商隊就會遷移到別的地方,城鎮就會變蕭條了。所以,商隊都市都非常希望能夠受到擁有強大軍力的王國保護喔。
在哈疆支配這個地域的時候,就付給哈疆高額的稅金;當龍薩神王國打敗了哈疆,勢力範圍延伸到這一帶時,就倒戈龍薩神王國。不管掌權的是誰,就在其下堅強地活下去。這就是我們選擇一路走來的道路喔。”
克麗鄔打開書,啪啦啪啦翻了起來。
“這是我現在在寫的書,內容是在比較三個商隊都市走過的歷史。很有趣喔。進行這種作業之後,就會清楚看出改變城鎮、改變王國的是什麼了。
在漫長的時間洪流之中,多數的人們重複做出的選擇、愚行——只要仔細地觀察這些東西,就能看出人類是多麼多樣、有多麼類似了。”
聽着克麗鄔的話,艾琳感受到胸口有種疼痛的感覺。這是她在孩提時代經常感覺到的衝動。
某個自己至今一直沒注意到的東西——驅動這個世界、被某種肉眼看不到的線連接在一起的那種讓胸口發熱的預感。
“我……”艾琳忍不住開口說道:“是學生物的。因爲我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衆多、多樣的生物,爲什麼會存在。”
艾琳輕輕地摸着克麗鄔的書,說:“你剛纔說的,就是人這種生物的‘這個’吧?”
克麗鄔的眼中閃出光芒。“沒錯!就是這個喔。”
克麗鄔開心地看着羅藍,露出了微笑。
“喔,我們餵了它一大堆魚之後,就把它帶到阿瑪索爾放生了。再怎麼說,它也救了我們的命嘛。而且我們也把它害得很慘。如果是鬥蛇衆養育的鬥蛇,就算載兩個大人游上一天一夜都不會有事。
艾琳搖搖頭。“這是一個很棒的晚上,謝謝你。”
可是,那個時候艾琳沒有別的選擇——要是不吹呼哨,尤哈爾就會被殺死,自己也會被帶走。
尤哈爾抬起臉,搖了搖頭。“確實,我也沒想到奧爾千戶長竟然會襲擊我們。可是……”
“生活的範圍。像你和克麗鄔一樣的人們,現在也正在遙遠的王國生活着——這種事情,是我之前從來不曾想像過的。這裏和鄰國的關係非常近……這是很普通的吧。”
到了晚餐結束之後,她便稍微恢復了一些體力,在羅藍來接她的時候,她已經穿戴整齊,作好了和尤哈爾見面的心理準備了。
即便音樂已經停止,艾琳還是動彈不得了好一會兒。
(隱藏自己知道的事情……)
“克麗鄔啊,她是父親的老朋友。他們兩個人的交情很深,在深秋時節造訪這座宅邸過冬,好像已經是她的習慣了哩。她有氣喘病,伊米爾的冬天又很乾燥,所以她待在那裏好像會很不舒服。”這麼說完後,羅藍輕聲笑了一下。“……不過這只是藉口,其實她搞不好只是想和父親一起過冬而已。”
艾琳走進房間之後,羅藍把手放在門上,用平靜的聲音說:“父親很想見你,好像有話要對你說。明天晚上,我方便帶你到父親的房間去嗎?”
這兩天躺在牀上思考的時候,浮現在艾琳心中的想法,就是自己沒辦法和母親一樣,爲了保守鬥蛇的祕密而選擇死亡。
“這就是‘示道者’的印記,你應該沒辦法想像這個印記擁有多大的力量吧。擁有這個印記的人所說的話,就能夠決定伊米爾這個城鎮前進的方向喔。”
克麗鄔對羅藍使了一個眼色,然後便對艾琳微笑。
厚重的大門另一頭傳來了尤哈爾微弱的回答聲。
艾琳默默地回視着尤哈爾。
“狹隘?”
第一次騎上野生鬥蛇之後,我才清楚知道爲什麼野生鬥蛇沒辦法在戰爭上發揮作用了。”這麼說着,尤哈爾凝視着艾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開口說:“你能夠操縱野生鬥蛇吧?”
那是穿透人心的聲音。
艾琳點點頭。
不知道是因爲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還是天氣的關係,艾琳覺得身體很重,因此這一整天,她都在牀上睡睡醒醒地度過。
“沒問題啦——畢竟這不是我第一次受箭傷,這次的傷口也沒有很深。你呢?好像耳朵上會留下傷疤……”
——破曉了,孩子們啊,睜開眼睛,父親喪命的早晨來臨了……
輕輕微笑之後,艾琳突然嘆了一口氣。
在這一片靜謐之中,艾琳微微皺起了眉頭,盯着尤哈爾看。
隔天,從早上開始就烏雲密佈,到了傍晚左右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謝謝你的關心。沒事的,耳朵上的傷疤搞不好還能爲我鍍一層金,所以也不錯。畢竟這樣就可以讓調皮搗蛋的學童們聽話了。”
“羅藍,你是對的——戰爭會讓人心鼓動。即使知道了戰爭的醜陋、悽慘之後,人們還是會歌頌戰爭。”
羅藍端詳着艾琳的臉。
※
“怎麼了?”
羅藍抓住門把,用力地推開門讓艾琳進去之後,便離開了。
當克麗鄔陷入靜默的時候,小小的絃音響起,下一瞬間,綿延而豐富的音符便開始飛舞了。
看着尤哈爾擔心的表情,艾琳露出微笑。
艾琳苦笑着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自己好狹隘。”
“爲什麼那樣子的人會在這裏?她可以離開城鎮嗎?”
就算自己的行爲和鬥蛇增加、鬥蛇軍增強有關,艾琳還是不會爲了隱藏自己知道的事情而死。
“嗯。很多人聚集、交錯的交集點——這個王國擁有的這種交集點太少了。”
“好了,房間到了——非常抱歉,帶着你亂逛了這麼久。希望你不會太累。”
“請把頭抬起來,沒有人料想到那個人會襲擊我們……”
尤哈爾的書齋在宅邸的深處,多數士兵進進出出的大起居室的嘈雜聲,不會傳到這裏來。這裏能聽到的,只有偶爾被風吹動的樹枝擦過窗戶的聲音。
羅藍露出微笑。“太好了,那就請你好好休息吧。”
“你說得沒錯,我就是想要知道人這種生物爲什麼會爭鬥。但是,爲了瞭解這一點,我必須調查爲數衆多的史實來思考,你應該可以想像這是多麼繁重的作業吧?”
“十字路口?”
尤哈爾挑起眉毛。“賭注?”
“她是個很有趣的人吧。”把艾琳送到寢室時,羅藍說:“那個人很了不起喔。雖然她已經把‘示道者’的地位讓給外甥,退居二線了,直到現今,她的話不僅是對伊米爾,連對許多商隊都市來說,都具有很重要的意義,而且即便到了現在,每當她的外甥遇到什麼困難的時候,還是會來尋求她的建言。”
霧之民他們一定會受到寄宿在某個森林裏的精靈獸身上的祖先警告,而磋嘆着艾琳又做出了無法補救的行爲吧。
原來如此,如果是尤哈爾和那個人的話,確實不無可能。
和尤哈爾面對面的時候,大概會被質詢吧——只要一想到這一點,艾琳就感到一股沉重的緊張。不過,她不能逃避。
粗野的琴聲讓腹部的血液沸騰,那琴聲帶着些許的哀愁,不過正是因爲如此,才讓人覺得悲壯而熱血沸騰。
霧之民逼死了母親——或許是這個想法使然也說不定。但是,並不只是因爲這樣。艾琳不得不覺得靠着隱瞞知識來躲避災難,一定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就連像你這樣的人都不知道和這個王國息息相關的商隊都市的名字,大部分的人民更是連自己生活的世界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他們應該想都沒想過都市和都市、王國和王國之間是如何連結的吧?但是,我誕生在‘示道者’之家,所以有機會和很多人見面,接觸很多書籍。”
(既然我這麼想的話……)
羅藍繼續抱着拉卡爾琴,只露出了些許的微笑,什麼都沒說。
沉默籠罩了房間。
艾琳看着尤哈爾點點頭。“我想應該是。因爲吹呼哨的時候,母親對我說:‘媽媽待會兒要做的事,你絕對不可以模仿喔。因爲媽媽犯了大罪。’”
同樣的旋律如同大波浪一般盪漾、打上來、再盪漾,重複了多次之後,便靜靜地卡止了。
踏入房間的那一瞬間,首先跳進艾琳眼簾的就是一個大書架。書架做工良好,上面放滿了書。
“看吧,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就算追求的領域不同,還是可以相通的。”
尤哈爾忽然壓着肩膀站了起來,他一直盯着艾琳看的眼中,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艾琳語尾顫抖,沉默了一會兒。
不自覺間,艾琳似乎看見了千萬匹馬在原野上馳騁的幻影。
“知之,言之,知之,言之……”彷佛唱歌般喃喃說完,克麗鄔搖搖頭。“長年以來,非常多的‘示道者’們不斷地追尋道路,可是無論他們的身段有多巧妙,還是難逃鬥爭。人的性命太短了,思想也總是在完全成熟之前中斷。”
7、尤哈爾的祕密
——破曉了,男人啊,睜開眼睛,把劍伸向赤日。
尤哈爾欲言又止,然後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艾琳在書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的身體狀況如何呢?”
羅藍緩緩走過挑高的微暗走廊,不久後便在一扇厚重堅固的大門前停下腳步,對着裏面說:“父親大人,我把艾琳小姐帶來了。”
聽到尤哈爾在叫喚自己,艾琳纔回過神來,滿臉通紅。
艾琳點點頭。
克麗鄔用手指摸着自己嘴脣旁邊的刺青。
“這個人總是這樣,簡直就像是看透了人心似的,他總會適時用歌聲填補人心。”
在不知不覺間,羅藍臉上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表情。發現艾琳看着自己後,羅藍聳了聳肩。
聽見艾琳這麼說,尤哈爾露出微笑。
嘆了一口氣之後,克麗鄔懶懶地把頭靠在椅背上。
即便得慢慢摸索,艾琳也只能走上自己覺得非走上不可的道路。
“嗯。我沒辦法讓他們看背上的箭傷,不過要是傷疤在耳朵上,一眼就可以看到了。而且我的耳朵上面本來就有之前被光弄的傷,這個耳朵已經傷痕累累了。”這麼說完,艾琳便止住了笑,詢問:“那條鬥蛇怎麼樣了?”
“眼睛先往有書的地方跑,真是有你的作風哩,”
“呼哨很難,我一直吹不出耳朵記得的聲音……可是在不斷地練習之後,我終於吹得出那個聲音了。”
能夠防患災難於未然——艾琳清楚知道霧之民的這個想法。可是,她總覺得這個想法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她還不曉得錯在哪裏,不過,她並不願意走上和他們相同的道路。
“艾琳……”
“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救了我。另外,我也衷心地對你感到抱歉——我真的非常對不起你。我親自當了你的護衛,卻別說保護你了,甚至還陷你於這樣子的遭遇中……請原諒我。”
看着艾琳在椅子上坐下後,尤哈爾自己也坐了下來,接着開口說:“你遭受襲擊,其實是我預料中的事。”
聽啊,千萬奔馬聲。宛如雷鳴般壯碩,宛如暴風雨般吹過原野……
尤哈爾對着艾琳深深地低下頭後,艾琳顯得手足無措。
表情豐富的克麗鄔大大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了不知該說是焦躁還是悲傷的神色。克麗鄔縮起細瘦的肩頭,離開地圖走回椅子上坐下。
打從吹了呼哨的那個時候開始,艾琳就早已覺悟——尤哈爾總有一天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曲調突然一轉,只剩下哀愁如同細絲一般飄蕩着。羅藍唱着失去父親、失去兄長、房子被燒燬、故鄉消失殆盡的悲傷。
調整呼吸之後,艾琳繼續說道:“母親死前吹出的呼哨聲,所以我記得一清二楚,在孩提時代,我經常趁沒人在旁邊的時候試着吹。
尤哈爾所說的話令艾琳大感意外,她立刻反問:“‘血與污穢’?‘血與污穢’要襲擊我?……爲什麼是我?”
“吹那個呼哨……”尤哈爾從緊咬着的牙關擠出這句話。
艾琳歪了歪頭。
艾琳開口:“……那其實是一個賭注?”
羅藍在不知不覺間抱起了拉卡爾。在低頭撥了弦一會兒後,他抬起頭唱起歌來。
尤哈爾用右手壓住受傷的左肩後,輕咳了一聲,接着拿起放在旁邊的水壺,將水倒進杯子裏,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因爲這個書架實在太漂亮了,所以我才忍不住……”
——破曉了,人們啊,好好看着。不斷重複的破曉,再度來臨了。
克麗鄔將視線移回艾琳身上。
尤哈爾笑了出來。“原來如此,你確實是調皮小鬼的教導師哩!”
“我,”喀咚一聲地放下杯子,尤哈爾說道:“知道襲擊你的計劃。只不過,襲擊者應該不是奧爾千戶長,而是‘血與污穢’。”
羅藍微笑。“沒錯。這裏雖然很小,不過卻是重要的十字路口。”
“還有另一點,你也是正確的。”克麗鄔一邊看着天花板,一邊說道:“不管尋過幾萬次,人們還是會繼續尋找道路。就像是看見去路被擋住的螻蟻,迂迴地尋找着出路一般。”
艾琳走到了坐在大扶手椅上的尤哈爾旁邊。尤哈爾稍微向前坐了一點兒,不把後背靠在椅背上。
她覺得好像有某種巨大的東西穿過了自己的身體。
尤哈爾眨了眨眼睛。“那麼,那是霧之民的祕法嗎?”
“嗯,說真的,我沒有自信野生鬥蛇對那個呼哨的聲音會不會有反應——那是母親爲了我而吹的呼哨聲。在鬥蛇的包圍下,爲了拯救年幼的我而吹的……”
“血與污穢”這個組織,主張真王是這個王國分裂的元兇,希望大公成爲這個王國唯一的統治者,因而不斷嘗試暗殺真王的恐怖分子。他們受鐵的紀律支配,就算被殺死,也不會泄露出誰是“血與污穢”的成員,因此據說連大公都無法掌握他們的實際狀況。
可是,自從大公舒南和真王賽米雅結婚之後,就沒有再聽說過他們企圖暗殺真王了。艾琳一直以爲,大公一如他們的期望成爲了這個王國的統治者,所以他們大概也沒理由暗殺真王了……
“對‘血與污穢’來說,”尤哈爾用低沉的聲音說:“你是有可能逆轉棋盤上所有棋子的人物。”
蜜蠟燭的火光搖曳,尤哈爾臉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動。
“這個王國就像是被踩壞的螞蟻窩一樣混亂——即便舒南大人已經和真王結婚十多年了,無論是貴族、武士,還是人民,都感到不解,不知道真正的統治者到底是大公還是真王?”
“但是……”
尤哈爾立起手指阻止了艾琳的發言,繼續說道:“確實,舒南大人和賽米雅陛下和睦地攜手統治這個王國。可是,我們很想知道,實際上到底是誰的意見驅動政治的。讓這個國家運作的究竟是大公還是真王——只要人們清楚這一點,自然就會安穩地遵從那個人吧。可是,我們就是怎麼都看不出來是誰。”
尤哈爾嘆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的元兇就是真王賽米雅陛下——這幾年,賽米雅陛下幾乎沒有在人們面前現身。認爲真王纔是這個王國的靈魂的人們,對於這種情況感到無法言喻的不安。他們覺得是不是因爲和大公結婚,讓真王覺得自己被玷污了,纔會羞恥得躲起來?疾病的流行是不是也是這個原因……
另一方面,身爲大公舒南大人的家臣的我們,則對賽米雅陛下的態度感到厭煩。應該支持舒南大人英明的決斷,將其導向結果的人,反而不可靠的態度搖擺,害得政治完全無法安定,這讓我們非常光火。讓我們覺得這個貴爲真王的人物,到底在搞什麼。”
尤哈爾的眼中浮現了不可遏抑的怒氣,他轉頭注視着蜜蠟燭的火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他把視線移回艾琳身上。
“不瞭解賽米雅陛下的感受,讓我們覺得很可怕。萬一,賽米雅陛下後悔和大公結婚……要是賽米雅陛下覺得還是過去那種真王唯我獨尊的神威統治人民,纔是最棒的……大型的分裂不就會在不久的將來造訪了嗎?
就算和大公結了婚,現在大半的人民還是尊真王爲神。要是真王決定結束和大公的婚姻,再度成爲這個王國裏唯一真正的國王……”
“怎麼可能!”艾琳搖搖頭。“艾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吧。就算賽米雅陛下有這個想法,也辦不到……”艾琳突然覺得背脊發涼——她知道“血與污穢”盯上自己的原因了。
看着陷入沉默的艾琳,尤哈爾點點頭。“你很聰明,說到這裏,我想你大概就知道了——能夠讓真王賽米雅的願望實現的唯一一顆棋子,就是你。
“你讓王獸——崇高的真王的野獸——在天空飛舞,輕易擊潰了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鬥蛇軍的模樣,現在仍舊令我們難以忘懷,要是你在真王的期待下站出來操縱王獸……”
看着直搖頭的艾琳,尤哈爾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我知道,你不會做山這種事,實際上,賽米雅陛下應該也不會這麼做吧——可是,只要你存在,這種可能性就不會在我們心中消失,我想,大概也不會在賽米雅陛下的心中消失吧。
也因爲這樣,‘血與污穢’纔會決定把你殺死——只要你不在了,賽米雅陛下也會失去可用的棋子。‘血與污穢’想要讓真王看清楚,已經沒有希望了。”
艾琳什麼都沒說,只是凝視着尤哈爾。
尤哈爾輕輕皺起眉頭:“可是,我不希望你死。”
“我清楚明白你堅持拒絕操縱王獸的理由了。”
艾琳搖搖頭:“這也未必,但是,自從我在烏翰村見到綠瞳少女開始,就一直對一件事情感到不解。現在,這個疑惑跟你說的事連結在一起了。”
尤哈爾突然站了起來,壓着傷口面向書架。然後,他拉起掛在脖子上的細鏈,拿出一把老舊的鑰匙,接着便彎下腰來,將鑰匙插進了書架下層的大櫃子裏,轉了一下。
“這就是核心喔——我就是想告訴你,真王並不是什麼神明,不過你好像早就知道了呢。”
“疑惑?是什麼?”
艾琳屏息看着尤哈爾。
看見艾琳點頭,尤哈爾便繼續說道:“那個男人,就是寫了這本日記的祖先的孫子,也就是我曾祖父的祖父喔。和他相關的事,傳下來的並不多。反而是烏翰村的人們流傳下來的故事,更能讓我瞭解他的模樣也說不定。他似乎是在壯年時期過世的,而在他死的時候,我的曾祖父還沒出生。
尤哈爾輕輕歪了歪頭,催促着艾琳繼續說下去。
“對——曾祖父創建那個組織的理由,也和這本書有很深的關係喔。”
尤哈爾想了一會兒,便走向桌子,彎身從下面的抽屜拿出了手鏡。
“你還記得我在烏翰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告訴過你,創建第一個鬥蛇村的男人的事蹟吧?那個優秀、卻對女人沒轍的男人。”
“你聽過發生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事嗎?”
尤哈爾靜靜地看着艾琳,回答:“我可以在‘血與行穢’做出任何行動之前,就事先知道喔——因爲創立‘血與污穢’的,就是我的曾祖父。”
他眯起眼睛,彷彿被吸住一般盯着鏡子,喃喃說道:“……加……雷……上面寫了什麼啊?後面的字我讀不出來,不過接下來的文字是……羅嗎?”
艾琳甚至忘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個內封。
彷佛爲了揮開那沉重的感覺似的,艾琳反而用平靜的口吻詢問:“你的高祖父的關係怎麼樣呢?”
尤哈爾甩甩頭,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下來,他看着艾琳,微微露出苦笑。
最後,他動用組織,在王宮中縱火,試圖暗殺真王。只要殺死了真王和她的繼承人,留下來的就只有年幼的孫女——他大概是想讓她們也嚐嚐自己體會過的知識斷根絕源的滋味吧。”
“爲什麼你會擁有這本書?”
“這是我祖先的日記,無論是真是假,這個說法就是這樣傳下來的。祕傳在一族之中,只傳給直系的男子,這是七代前的祖先寫的日記,而據說那個人……擁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尤哈爾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文字在簡略的部分,和母親寫的文字不太一樣,而就算沒有鏡子,艾琳還是能勉強看懂的原因,是那是烙印在她內心的文字。
“……令我不解的謎題更深了。”
尤哈爾帶着疲憊的表情,輕輕地摸了一下臉之後,開口說:“創建‘血與污穢’的是曾祖父,我也管理了組織一段時期。不過,我在那個時候發現,那種作法絕對沒辦法讓這個王國安定下來的。
“這都是往事了,真相誰也不知道。不過,曾祖父相信父親是被真王給毒殺的。真王害怕大公的軍力日浙強大,爲了斷絕和鬥蛇相關的祕術而殺死了父親,避免將祕術傳給兒子。”
曾祖父是個強健的人,在我八歲的時候過世……他當時應該已經超過八十五歲了吧。他是一個大嗓門,很神經質,有時候會突然暴怒,要是發生這種狀況,他就會變得很恐怖。可是,他好像也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尤哈爾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令我在意的是真王陛下。如果你的曾祖父相信的是事實,那就代表真王陛下知道你的祖先擁有和鬥蛇相關的知識,並會將這些知識密傳給兒子了。”
“請你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
“是。加雷塔·羅——我想意思應該是古文的遺民。”
尤哈爾繼續盯着映照在鏡子上的文字,揩去了額頭上浮現的汗珠。
尤哈爾點點頭:“有一天,高祖父被真王召喚到王宮去……然後被裝在壇裏送了回來。還附帶了這個訊息:因爲他是在王宮裏的時候病死的,所以爲了除穢,便直接火葬。”
所以,我把組頭的位置讓給了好友,退位了。有人認爲我的退出是背叛,高喊着要肅清,不過大半的人都沉默地讓我退出了。”
“曾祖父的父親——對我來說就是高祖父——過世的時候,曾祖父才八歲。要傳下這些祕密的知識,八歲實在是太年幼了。高祖父生前好像經常說,要等到兒子十二歲的時候,再將所有的知識祕密口傳給他。可是,高祖父在兒子八歲的時候就過世了——曾祖父深信他是被殺死的。”
“用鏡子照……光這樣就能……”尤哈爾癱坐在椅子上,用手壓住額頭。
“是的,有沒有類似手鏡的東西?”
尤哈爾探出身子,輕輕地抓住了艾琳的手。
“文字被簡略了很多,而且又是古文,所以乍看之下,會像是無法閱讀的鄰國語。”
艾琳對着一臉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尤哈爾點點頭。
艾琳抬起臉,注視着尤哈爾。她的心跳快得令她感到難受。
“曾祖父的父親好像看懂了這本書。從創建了烏翰村的自己的父親口中,曾祖父聽了各式各樣的傳聞,並學會了很多東西……曾祖父並沒有把這些知識傳給我。”
尤哈爾露出苦笑,搖頭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真王並不是神明。”
“在託卡拉村的‘牙’全數死亡的報告傳來時,我就覺得機會來了,我要利用這個藉口,把你拉到我的保護傘下。幸好,舒南大人對我提出的要求很感興趣,他八成覺得我提出要隱藏身分當護衛官,只是差不多要讓位給女婿的我一時興起,於是便苦笑着答應我了。”
尤哈爾輕輕地搖搖下巴,指着《遺民手記》。
“怎麼樣?這些話能夠解開你的疑惑嗎?”
艾琳沒有甩開他的手,用細微的聲音說:“……有鏡子嗎?”
艾琳舔舔嘴脣,她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不過卻突然起了戒心,而閉上了嘴巴。
艾琳把尤哈爾交給自己的手鏡放在內封上,當文字映照在鏡子上的瞬間,尤哈爾倒抽了一口氣。
那似乎是一本非常古老的書,無論是書封還是書背都破破爛爛的。尤哈爾輕輕翻開封面後,素雅的內封遂顯現出來。那張紙也已泛黃,到處都被蟲蛀蝕了。
尤哈爾動作謹慎地拿出了一個用天鵝絨包着的東西。把那個東西放在大桌子上之後,尤哈爾便使眼色要艾琳過去。等到艾琳走近,尤哈爾便輕輕地打開了深藍色的天鵝絨包裹。出現在裏面的,是一本用油紙包住的薄書。
在敘述的同時,艾琳回想起自己在好早以前,也告訴過剛當上真王不久的賽米雅這件事——那嫋嫋升起的淡淡蒸氣,以及對面那如同白色陶器般精緻的年輕女孩驚訝的臉。
尤哈爾點點頭:“沒錯,舒南大人並不知道‘血與污穢’盯上你了。我是拿調查‘牙’來當藉口,纔得到保護你的許可的。”
尤哈爾眼中浮現的笑意更深了。“不過,我們的祖先確實有一雙綠色的眼睛。追本溯源,你和我的祖先其實說不定是親戚。”
艾琳突然覺得好累。
艾琳驚訝地探出身子。“被殺死的?”
“鏡子?”
“至少霧之民……戒律之民流傳下來的說法,是這樣沒錯。王祖傑一族應該是使用居住在諸神之山山谷的王獸的。把鬥蛇當作武器養育,並擁有操縱鬥蛇的技術的,應該是綠瞳之民——從鄰國逃亡到諸神之山的另一頭的繁盛王國中的人們。”
艾琳沒有回答,但是尤哈爾仍舊絲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那個創建了烏翰村的祖先的祖父,好像是被真王祕密召喚,才攜家帶眷地從諸神之山來到這個地方。換言之,如果王祖傑是神明的話,我也會繼承神明的血脈——這當然不可能。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喔。”
“爲什麼……?”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短時間內穿過了數百年的歲月。
“沒想到……唉!竟然有這種事……”
喀嚓,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尤哈爾把鑰匙放回懷裏後,便拉開櫃子,把手伸進去。
放在房間四個角落的燭臺發出的細微滋滋聲,卻莫名地傳進了艾琳耳裏。
“……那個人,就是創建‘血與污穢’的人吧?”
而他們各自使用王獸和鬥蛇,引發了悲慘的戰爭。讓國家、人民和野獸都幾乎滅絕的悲慘戰爭……”
“…………”
“……真王陛下和……”
尤哈爾眉頭深鎖,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本書。
尤哈爾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那麼,保護我就不是大公的命令,而是你的意思了嗎?”
一股不安的感覺竄過胸口,艾琳用冰冷的手指抓住膝蓋,顫抖地問:“爲什麼大公大人不知道的事,你會……你爲什麼會知道‘血與污穢’盯上我了……”
上面寫着:《遺民手記》。
尤哈爾慢慢放下壓住額頭的手,對上艾琳的視線。
“直到下一個世代,我們這一族的人們纔在政治舞臺上露臉。下一個世代的孩子們全都擁有黑色的瞳孔,而在下下一個世代中,也只有一個綠色瞳孔的孩子誕生——那就是創建烏翰村的祖先。他在城堡深處祕密地長大,最後則受大公的命令,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深山建立鬥蛇村……之前我可能也說過了,那個村子裏之所以會有綠瞳的孩子誕生,八成是因爲村於很封閉,多半是近親結婚的緣故。除了他以外,我的血脈就再沒有其他綠色瞳孔的孩子誕生了。”
8、二人之源
艾琳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注視着尤哈爾。
“真不愧是艾琳,非常敏銳——看來你已經察覺這段談話的核心了哩。”
尤哈爾一閉上嘴巴,蠟燭燃燒的聲音便忽然跳進了艾琳耳裏。
尤哈爾眯起眼睛:“怎麼說?”
尤哈爾搔着鬍鬚,說:“根據我聽來的故事,來自諸神之山的祖先們剛來到這片上地上時,是被藏在王宮深處,沒有出來見人的。他們被稱爲‘真王之友’,私會亞曼·哈薩爾,教授他操縱鬥蛇的技術。就連在那場‘阿瑪索爾的勝利’之後,他們的存在依舊是大家絕口不提的祕密。他們在背地裏支持着成爲大公的亞曼·哈薩爾,和其一族維持着婚姻關係。
尤哈爾苦笑着嘆了口氣。
尤哈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手胡亂地搓了搓臉。
艾琳不想操縱光的原因,其實比現在尤哈爾察覺的理由來得複雜多了。可是,艾琳不覺得口頭上告訴尤哈爾,就能讓他理解。
“因爲我啊……該怎麼說呢……受到他們的信賴.就算他們對於我走上了和他們不同的道路而感到不悅,卻也沒打算肅清我。而且,我的血脈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以爲只要有我在身邊,你就不會受到襲擊……”
瞥了臉色蒼白的艾琳一眼,尤哈爾喃喃說道:“……你果然看得懂這種文字啊。”
尤哈爾一閉上嘴巴,令人耳朵發疼的寧靜便充滿了房間。
艾琳目不轉睛地盯着尤哈爾:“——在很早以前,哈疆的大軍攻來的時候,忠臣亞曼·哈薩爾來到真王的跟前,懇求道:‘爲了拯救人民,懇求國王將神聖的寶物“鬥蛇之笛”賜給臣。’真王認爲他的志向是德行,於是便將神聖的寶物‘鬥蛇之笛’賜給了亞曼·哈薩爾,准許他騎乘鬥蛇。亞曼·哈薩爾騎上了鬥蛇,越過大河阿瑪索爾,擊潰了哈疆的大軍……這是這個王國每個人民從小時候就聽過的大公誕生物語,可是,根本就不可能有這種事。”
“雖然已經放了除蟲劑,可是經過了這麼長的年月,就算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等到傳位之後,我想把它重抄到新的書上,不過不知道它撐不撐得了那麼久。”
艾琳開口告訴尤哈爾,過去霧之民的男於告訴自己的那場發生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悲劇。
“諸神之山另一頭髮生了什麼事呢?王祖傑一族和綠瞳之民——我們的祖先,真的是仇敵嗎?爲什麼傑會來到這個地方,成爲王祖呢?爲什麼她會把你的祖先叫來,讓他們操縱鬥蛇呢?”
“嗯。”
尤哈爾眨眨眼,放開了艾琳的手。
這個初老的男人,這個深不可測、身段柔軟的男人,他的祖先也和自己的祖先一樣,是在遙遠的從前,從諸神之山的另一頭來到這個地方的嗎?——這麼一想,便讓艾琳的心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慨,彷佛觸碰到了某種非常巨大的東西似的。
尤哈爾的眼中露出了些許苦笑。
“我們……”艾琳平靜地說:“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吧?非常、非常多。在遙遠的過去生活、死亡的人們究竟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想着什麼事、做了什麼事……”
“等到曾祖父長大成人,開始思考父親的死因而暴怒的模樣,我完全可以想像。從那個時候開始,曾祖父便對真王抱持着偏激而固執的憎惡。當他用那雙充滿恨的眼睛看着真王的治世和這個王國的形式時……‘血與污穢’的思想就誕生了。
艾琳幾乎聽不見尤哈爾的聲音。
尤哈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艾琳。不知道爲什麼,浮現在尤哈爾眼中的神色,讓艾琳感到不安。
尤哈爾的眼中閃爍着光芒。
艾琳輕輕地用掌心擦去了臉上的汗水。
“孩提時代,”艾琳看着映照在鏡子上的文字,喃喃自語地道:“喫完晚餐,休息一下之後,母親經常會寫東西。母親就是在我趴在她背上,越過肩膀窺視着她寫什麼的時候,她教了我這種簡體鏡面文字的讀法和寫法。因爲這就像是魔法文字一樣,所以我非常興奮,很想寫給朋友看,可是母親不准我這麼做。母親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雖然口吻平靜,尤哈爾眼中的目光卻極其強烈,尤哈爾的體溫從艾琳被抓住的手腕傳了過來。
一分憎惡會帶來其他的憎惡種子,並穿越了時空,讓活在現在的自己也被波及。艾琳覺得呼吸困難,好像某種濃厚的東西覆着自己一般。
寫在上面的,是簡體鏡面文字。
“那……”尤哈爾用沙啞的聲音悄聲說道:“王祖傑一族和綠瞳之民並不是朋友,反而該說是敵人嗎?”
被尤哈爾這麼一問,艾琳苦笑着搖搖頭。
點着頭的尤哈爾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他抬起眼睛,將目光移到彷彿隨時會散掉的書上。
“只要看了那個,我們多少會知道答案吧。”
這麼說完,尤哈爾忽然露出了苦笑。
“可是,就算用鏡子,我也實在看不懂——你呢?看得懂嗎?”
艾琳指着書。
“我可以翻翻嗎?”
“當然。”
與其說是紙,內封的觸感更像是布。艾琳輕輕翻過書頁,漂亮的文字便出現了。由於是古文的關係,就算用手鏡照,艾琳還是沒辦法迅速地看懂,不過她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
“母親……”艾琳一面看着文字,一面喃喃說道:“教我的文字和話應該是母親那一族的語言!而進入了學舍,有古文素養的教導師用古文吟詩給我聽的時候,我大喫一驚。因爲那首詩和母親說的話有非常相近的感覺……”
眼前的文字因爲淚水而模糊了。
艾琳是在年幼無知的時候和母親分別的,可是自己走上的道路,應該處處都能遇見母親的人生吧。
“艾琳,”尤哈爾說:“今天晚上就先到此爲止吧。我有點累了,你應該更累纔對。那本書已經在沒人翻閱的情況下度過上百年的歲月了,再讓它多等一個晚上,它應該也不會抱怨吧。”
艾琳點點頭,輕輕地闔上了書。
“明天我可以再來嗎?”
“那當然,不過要看你的身體狀況,請你千萬不要逞強。”
艾琳微笑:“謝謝你。”
艾琳從尤哈爾身上感受到了和之前不同的沉靜親近,她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尤哈爾也露出微笑,輕輕地點頭回禮。然後,他拉了一下垂吊在書架旁邊的繩子。
“請等一下,侍女現在就過來迎接你。”
尤哈爾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艾琳喃喃說道:“也就是說,祖先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嗯,我認爲那既不是偶發的結果,也不是大自然的定理。爲什麼‘牙’會大量死亡?爲什麼飼養在‘池’裏的其他母鬥蛇沒有出現卵阻塞的症狀?爲什麼飼養在‘池’裏就不會繁殖?這全都指向一個要素。”
尤哈爾搖搖頭。
尤哈爾張開嘴巴,然後閉上,目光閃爍。
尤哈爾直盯着艾琳看,連眨眼都忘記了。
聽到我說人類比野獸有智慧,祖父便笑了。
祖父的話深入我的心中。
尤哈爾睜大了眼睛。“什麼?……特滋水?特滋水有這樣的力量嗎?”
艾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文字。
“到開始在真王的王宮生活,沒有其他這類的書了嗎?”艾琳問。
現在的人類擁有的智慧,是沒辦法管理超過大自然規律的大數量羣落,防止災難發生的。真是可悲啊!
嫌惡的神色掃過尤哈爾的臉。他把頭甩向旁邊,說:“那……應該是爲了強化鬥蛇的骨駱,培養出適合戰鬥的身體吧?並不是企圖抑制繁殖……他不可能做出那麼醜惡的事——那種創造出扭曲生物的事的。”
這麼說着,尤哈爾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艾琳點點頭,翻回用手指夾住的那一頁,再度開始朗讀他的日記。
在春寒料峭的殘雪時節,歐奇瓦飛舞而來。
“用特滋水。”這句話隨着艾琳的嘆息吐了出來。
你之前讓我看到的記錄中,‘牙’大量死亡的事件同時發生在好幾個村子裏。要是能夠證明這些村子全都是同時期創建的鬥蛇村,而且也都處在氣候類似的地域裏,應該就可以得到支持這個說法的線索了。”
只要讀了這本書,這類的記述或許就會出現,這是艾琳已經預想過的,也想過要在尤哈爾詢問的時候告訴他。可是,當她像這樣被逼着作決定的時候,一股膽怯的迷惘動搖了她的心——要是告訴尤哈爾如何操縱鬥蛇,就無法回頭了。
祖父說,鬥蛇增加,國家會擴張,人們搞不好也會增加。這正是崩壞的開始。
當這種平衡遭到破壞,讓野獸的數量過多時,疾病就會開始流行,或是發生爭戰、造成悲慘事件頻頻發生。祖父說,這是大自然的規律。
很可惜,日記裏並沒有寫到原因爲何,也沒有提到發生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戰爭,以及在那場戰爭應該互爲敵人的他們——綠瞳之民和真王,爲什麼會擁有互通書信的羈絆。對寫日記的男人來說,這些事全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有必要特地寫下來嗎?
昨晚的雨在黎明的時候便停了,現在天空晴朗得刺眼,透明的晨光從書齋的大窗戶灑了進來。
尤哈爾懷疑地皺起眉頭。“死因?意思是……?”
原來如此,只要自己在尤哈爾這裏,就沒辦法爲了真王讓光它們飛翔。可是,這就代表着爲了躲避“血與污穢”的暗殺,自己只能永遠待在尤哈爾的庇護下。
雖然艾琳沒有說話,不過眼尖的尤哈爾還是注意到她的表情,於是探出了身子。
小羣落的貧瘠與和平。大羣落的衆多紛爭和豐饒。
艾琳點點頭。“你記得嗎?那個卵——在無法產出的狀態下在‘牙’的肚子裏阻塞,而殺死了母體的那個卵。”
爲了能夠替那個因爲低地人們的迷失而心痛、重新挑起重擔的女孩的心帶來任何力量,高祖父便開始了“歐奇瓦傳書”。直到現在,這個羈絆仍舊若有似無地連結在一起。
綁在歐奇瓦這種鳥類腳上的信中,綿綿不絕地寫着真王迫切的願望。這個王國有被哈疆攻打而滅亡的危機,因此直王急切希望能夠借用綠瞳之民的力量——看了真王的懇求後,年輕人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帶着家人踏上旅程。
在日記中浮現的,是一個好奇心旺盛且果斷的男人身影。他的妻子似乎也是個性強烈的人,所以對於離鄉背井到遙遠的土地展開新生活,她的感受不是不安,而是宛如找到了有意義的事情去做似的。
“讓鬥蛇的數量由我來操控……嗯……”
“我知道。”正確地讀出艾琳的表情的意義後,尤哈爾說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不會叫你永遠待在這裏。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們就來想想對策吧。”
兩個人看着彼此,輕輕地點了頭。
包含祖父在內,“山谷”裏的人們全都對他們的離開感到不捨,卻也獻上祝福。
“最後結束在什麼地方?”尤哈爾伸長脖子窺視。
從遙遠的高祖父時代開始,歐奇瓦每年都會來回一次,從來不曾間斷。和我們一樣,就算世代更迭,它還是盡責地扮演着使者的角色。
從漫長筵席的描寫看來,這個“山谷”裏的人們對於將鬥蛇的知識告訴真王一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相反的,他們冷靜得像是早已預料這一天的來臨一般,已經做好了相關的準備。
“然後呢?”
在出發的前夜,他和他的祖父談到了鬥蛇的事。
之前在腦海裏重複思考過無數次的想法,果然沒有錯。
“確實,培訓出更強大的鬥蛇也是其中的原因。不過,他沒有把所有的鬥蛇全養成‘牙’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尤哈爾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某種冰冷的東西在她的胸口擴散開來。
艾琳摸着自己冰冷的手臂,說出了自己調查至今所看見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正是日記。
艾琳指着日記,說道:“知道製作特滋水的方法,而且他可能也知道特滋水對鬥蛇會產生什麼作用,他是在知情的情況下,餵食特滋水的。”
尤哈爾遺憾地搖搖頭。“沒有了,可能還有續集,不過傳到我手上的,就只有這一本而已。”
微暗的走廊讓艾琳渾身發涼。
尤哈爾對着侍女喚了一聲後,門便打開了。
“嗯。”
“謝謝你……但是,我現在提到這件事,是因爲擔心我的家人。要是沒辦法除掉我,他們不就是拿我的家人當人質嗎?”
艾琳嘆了口氣。“因爲這個人知道,只要餵食母鬥蛇特滋水,在產卵期來到的時候,它們就會死掉。”
最後,“嘰”的一聲椅子摩擦的聲音響起。尤哈爾茫茫然地看着窗戶。他的表情怱地扭曲。
這段文章指出,他們追溯彼此祖先的遙遠道路,確實是從同一個地方開始的。
艾琳焦急地用手指夾住了現在讀到的地方,翻到最後一頁閱讀。
“不能養成‘牙’的上面的巢的溫度,比下面的巢冷很多——在最早的鬥蛇村烏翰村裏,大概就是因爲有這樣的傳說,所以纔沒有把母鬥蛇選爲‘牙’吧?”
漫長的沉默之後,尤哈爾喃喃說道:“的確,爲什麼沒有讓所有的鬥蛇服用特滋水?如果培養出只有‘牙’的軍團,我們應該會得到遠比現在強大的軍事勢力……”
經尤哈爾這麼一說,艾琳正打算點頭,不過她卻突然沉下了臉。她想起了一件非告訴尤哈爾不可的事,而那是在侍女來了之後沒辦法說出口的。
“真諷刺,一直以來,父親和我都一心想着如何養成更多的鬥蛇、持有更強大的鬥蛇軍。阻撓鬥蛇騎士的悲壯心願的,竟然是我的祖先……”
“那些村子裏的鬥蛇衆們,不會檢查鬥蛇的性別,並且會遵照規定讓每五年採集的卵喝特滋水。所以,在第五年的春天氣溫較低的地域,這年採集爲‘牙’的鬥蛇,就會全部都是母的。而當性徵成熟的那一年,所有的‘牙’便會因爲卵阻塞而全數死亡吧。
“對他們來說,你的意願根本不是問題,但是不管怎麼樣,一定會有應對的方法的。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啊……”
我經常將這句話放在自己的心中,讓鬥蛇的數量由我來操控……
“……其他地形不同的鬥蛇村裏,上面下面怎樣的這種說法,根本沒有意義,所以纔沒有傳出去……”
艾琳閉上嘴巴,低頭將目光移回日記上。
“怎麼做?”
“這和你昨天說過的話一樣呢……”尤哈爾喃喃說道:“生活在那個‘山谷’裏的人們如果發起了過去那場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悲慘戰爭,並苟延殘喘地存活了下來,在那裏生活的話,會把這種教訓刻在心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有嗎?有吧——那種技術。”
“嗯,不過,我不是叫你鬆懈警戒——你在這裏的時候,是不必擔心這件事的。之後,我們再想想對策吧。”
尤哈爾搖搖頭:“這我當然也想到了,只不過,只要你在我的保護下,我想這種可能性就會很薄弱了。因爲就算他們抓住你的家人當人質,要交涉也得透過我。”
尤哈爾坐在椅子上,側耳傾聽慢慢地用手指追着文字的艾琳朗讀。
野獸的羣落都有其對應的規模,雄性相爭,把雌性帶走分裂羣落。弱小的雄性無法得到雌性,無法生子,才能完美地維持羣落的數量。
“爲什麼只把五年一度採集的卵養育成‘牙’——他會不會訂定了什麼規定呢?”
那併攏纖細雙腳飛翔的白色身姿,真是讓人看得雀躍。了不起的烏兒,飛越了險峻的羣山,來到我們的山谷,卻沒有弄丟腳環。
“那如果只挑公斗蛇養成‘牙’……”尤哈爾話才說到一半,便倒抽了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那個卵阻塞是特滋水造成的嗎?”
“艾琳,告訴我,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要是祖先沒有被殺,這個知識一定會傳給我的。”
“我想,野生鬥蛇只要不交配,大概就不會產卵。但是,‘牙’卻因爲大量服用特滋水的緣故,開始在胎內製造無精卵。然後,卵就會阻塞在因爲特滋水的影響而出現在輸卵管的腫瘤那裏。這個人……”
尤哈爾緊皺着眉頭,看着艾琳。
尤哈爾歪歪頭。“說得好像他知道如何控制鬥蛇數量哩。”
“唔……沒有了。沒有別的村子會建在那麼高的山裏、那麼陡的坡上了。其他的鬥蛇村全都在平坦的地方,好建造寬敞的‘池’和訓練場。採集卵的地方,應該不會有溫差吧。”
好長一段時間,尤哈爾和艾琳都沒有說話
“尤哈爾。”艾琳迅速地說:“請讓我和他們見面——我絕對不會爲了誇耀真王陛下的力量而讓王獸飛翔的,只要他們瞭解這一點……”
9、《遺民手記》
“嗯,不過坦白說,你待在我這裏,就某方面來說,也算達到了他們的意圖哩。”
艾琳凝視着尤哈爾,說道:“野生鬥蛇絕口不沾,而飼養在‘池’裏的鬥蛇會喫的,就是特滋水的成分——把野生鬥蛇變成巨大的‘牙’的藥。服用特滋水的母鬥蛇會急遽成長,不過同時大概也會造成性徵成熟的混亂吧。對於迎接產卵期的母鬥蛇來說,特滋水就變成了毒藥。對只服用稀釋特滋水的鬥蛇門來說,似乎還沒有到致命的地步,可是還是會造成無法性徵成熟……
當艾琳看見帶着些許夜晚氣息的漫長走廊的那一瞬間,一種奇妙的感覺突然襲來——她覺得她好像看着接下來自己得走上的遙遠道路。
“我曾經讀過,棲息在這個王國南方溼地的水棲毒蜥蜴——葛蛉的性別,會因爲當年的水溫而變化。當產卵期的氣溫較高的一年,生下來的就會全都是長角的公蜥蜴,而在寒冷的春天,生下來的就都是沒有角的母蜥蜴。在烏翰村,被那名千戶長襲擊的前不久,我們不是看了野生鬥蛇的卵嗎?”
艾琳感受着從肩膀擴散至胸口的冰冷感覺,凝視尤哈爾充滿武士風範的嚴肅表情。
艾琳點點頭。“還有其他地形跟烏翰村一樣的鬥蛇村嗎?”
彷彿可以聽見這個早已不在世上,位於遙遠過去的年輕人的聲音一般,文章中紀錄了他離開了他稱爲“山谷”的故鄉,前往這個王國的旅程。
艾琳點點頭。“沒錯,那是沒辦法的——因爲他利用規炬,禁止大家檢查鬥蛇的性別。對他來說,檢查鬥蛇的性別比大量培養‘牙’還要重要。如果鬥蛇衆檢查了鬥蛇的性別,就應該會發現養育在每個‘池’裏的鬥蛇不是全都是母的,就是全都是公的。”
就在艾琳正要開口的時候,厚重的門扉另一頭傳來了侍女的聲音。
尤哈爾把視線移到艾琳身上,緩緩說道:“艾琳,我要感謝你。因爲傳承斷絕的關係,長久以來,我們重複做了很多醜惡而白花時間的事,現在終於可以改正這個錯誤了——不過這將成爲我的最後一件大工作。”
艾琳的心跳加快。
現在,她還只能獨自走下去——這麼一想,就讓她感受到一種椎心刺骨的疼痛劃過胸膛。她好想丈夫和兒子,她好想緊緊抱住他們兩個人。艾琳抱着一擁而上的思緒,緩緩地走過寒冷的走廊。
“關於我被‘血與污穢’盯上的那件事……這個狀況,目前也還是一樣吧?”
“嗯。”尤哈爾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尤哈爾用手指關節敲着小茶几,說:“我立刻將所有的真相告訴大公大人,並改寫鬥蛇規炬,讓大家檢查鬥蛇的性別。然後,我要趕緊想出如何靠人手繁殖鬥蛇,並付諸實行。”
不過,有一個關於鬥蛇的記述讓艾琳大感興趣。
我問祖父,高祖父是不是喜歡那個女孩?祖父聳聳肩,笑着回答我,那是一個能夠吸引千萬人心的女孩,高祖父只不過是其中一人,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是喫不到天鵝肉的癩蝦蟆罷了……
艾琳緊緊握住膝蓋。“……確實有控制鬥蛇數量的技術,你的祖先們也知道這種技術。我想,他們在創建鬥蛇村,進而繁殖出鬥蛇部隊的數量的同時,應該也抑制着鬥蛇的數量不要過度增加。”
《遺民手記》就是從這段文宇開始的。
“寇兒說,在烏翰村裏,他們會把浸泡在同一個水窪裏的巢裏的卵,放進同一個‘池’裏養育吧?傳說浸泡在上方的水窪裏的卵會長得比較差,所以他們不會把那些卵養成‘牙’。當我聽到的時候,大喫一驚。我覺得說不定卵的溫度跟性別有關。因此我纔會摸了那兩個巢。”
“我沒有調查過所有鬥蛇村的‘池’,所以無法斷言,不過,我想應該沒有一個地方會出現一個‘池’裏同時養了公斗蛇和母鬥蛇的狀況的——而且,如果真的有這種狀況,那就會變成‘牙’的死因。”
“這個人做的事……”艾琳一邊摸着日記,一邊小聲說道:“你真的覺得是錯誤的嗎?”
尤哈爾的嘴上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不用說了,你在想什麼、你有多憂心,就算不說我也知道。倘若鬥蛇軍不斷壯大,最後,發生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災難就有可能再度發生——你是這麼想的吧?可是,艾琳,我希望你想想看。時間會改變狀況,幾百年前的王國狀況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這個男人的祖父的話:‘現在的人類擁有的智慧,還沒辦法管理超過大自然規律的大數量羣落,防止災難發生。’如果在那個時間點來看,或許會覺得很有道理,的確是正確的。可是,現在就不同了。”
艾琳凝視着尤哈爾。“你的意思是說,現在就有辦法自在不帶來災難的情況下管理?”
尤哈爾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搖搖頭。
“我說的是,我們應該顛覆思考方式。因爲有可能辦不到就不去做,這是退步的思考。你不覺得嗎?時間流動,狀況也在分分秒秒變化。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配合時間,想出最好的方針。”
尤哈爾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艾琳,說道:“之前,你曾經在俯視大河阿瑪索爾的山丘上問過我吧——爲什麼拉薩會攻擊這個王國。你知道爲什麼我那個時候沒有回答嗎?”
“我不知道……”
尤哈爾點點頭。“對吧?聰明如你,竟然會無法察覺這一點?——這就是我沒有回答的理由喔。應該說,我不是沒有回答,而是沒辦法回答。”
尤哈爾把頭甩向一邊,看向窗外。白色的晨光消失,在不知不覺間,從窗戶灑進來的光芒已然變成中午的顏色了。
“如果我只把你當成一個平民,我就會這麼回答:他們是喜歡掠奪的蠻族,是併吞掉許多小國之後壯大的。在他們擁有足夠的強大軍力的現在,成爲了一個富足的王國,而且還打算征服是面海各國中樞的我國。”尤哈爾慢慢地將視線移回來,看着艾琳。“然後,如果你跟我一樣瞭解這個王國和東方平原的狀況,你大概根本就不會問我這種問題吧——因爲你會知道,就算問了也無法得到正確的答案。”
苦笑在尤哈爾的臉上浮現。
“爲什麼拉薩會攻擊這個王國——正確的原因不管是我,或甚至是大公,都不知道哩。謠傳的理由多不可數,所以也可以從中推測出一些東西。可是現在,這個王國里根本沒有人會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調查拉薩的人民怎麼樣,從事着什麼樣的政治。拉薩的首都在遠方大平原的另一邊,就連我的兒子羅藍都沒有旅行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過。”
尤哈爾輕輕地抬了抬下巴,說:“強大斗蛇軍是好是壞,我沒辦法問你,因爲你完全不瞭解這個王國的軍事狀態。”
尤哈爾露出平靜的微笑。
“所以,你沒有必要因爲這件事情而在心頭放上重擔。該挑起這個擔子的人是我,身爲創造鬥蛇部隊之人的後裔,我會配合這個時代,創造新的鬥蛇部隊給你看的。”
一面聽着在窗外的樹枝間跳上跳下的鳥兒開朗的鳴叫聲,艾琳默默地低下了頭。
在她的心底擴散開來的,是彷佛骨頭全化成灰的無力感。
尤哈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輕輕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這個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了嘈雜聲。
粗聲從門外傳來。
尤哈爾縮起了下巴。“八年前曾經成功過一次?”
穆漢用一個標準動作敬禮回應尤哈爾的話,接着便帶着士兵走出房間。
“是!”
最後,尤哈爾將視線移回女婿身上,開口說:“立刻派士兵到各個鬥蛇村去,強化守備。我的意思是說把現在在村子裏守備監視的士兵全都調回來,派新的士兵去。”
她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尤哈爾。
艾琳覺得房間裏的所有景色彷彿變得好遠。
(八年前……)
艾琳在心中喃喃說道。
艾琳握緊了冰冷的手,悄聲說道:“你是要把我放到王宮的管理下吧。”
士兵直立不動,帶着緊張的表情繼續說道:“據那名亞薛男子所言,他們原本想擄走的是鬥蛇衆。只要把鬥蛇衆擄到拉薩去賣,就可以得到足以喫喝玩樂一輩子的鉅額金錢……”
“去吧,盡力做到最好。”
尤哈爾皺起眉頭,簡短地回答:“說。”
鬥蛇衆和鬥蛇騎士經常把“鬥蛇三年”這句話掛在嘴邊,意思是鬥蛇從卵孵化,到能載着人戰鬥,要花上三年的時間。要是從養育鬥蛇開始,已經過了八年,那不就等於拉薩擁有了相當數量、能戰鬥的鬥蛇了嗎……
“進來!”
尤哈爾握緊的拳頭在顫抖。
尤哈爾點頭。“不只是你,能讓你的心動搖的所有可能,都必須放在完備的保護下才行。”
和羅藍同樣的民族,艾琳的眼前浮現了羅藍在地圖上指出的遠東平原上的一點。那名襲擊者是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的嗎?
“沒關係,你說。”
“岳父大人,這個人有重要的事情要直接向您報告,所以我把他帶來了。”
艾琳仰望着那張和之前判若兩人的老武士的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艾琳回想起在烏翰村聽到的事。她記得,八年前應該有一個人在採集鬥蛇卵的時候死掉了——首領的弟弟,那個綠瞳少女的大叔。他們說,那個人的遺體沒有被找到……
“是,當時把盜賊帶到烏翰村去,並出力協助的,就是千戶長奧爾。那名亞薛人查到了這一點後,就搭上了千戶長奧爾,進行交易。”
在艾琳瞭解這番話的意義那一剎那,冰冷的顫慄立即爬過了艾琳的頸項。她倏地抬頭,盯着尤哈爾。
尤哈爾不知道在艾琳的臉上看出了什麼,眼神中閃過了一絲同情的神色。
“是,他是這麼說的。男人說的話感覺起來,好像早在十多年前,拉薩就已經向東方平原的跋扈盜賊們說過這種交易了。因爲鬥蛇村全都在很隱祕的地方,所以幾乎沒有人成功,但是八年前曾經有一名盜賊成功過,而那名盜賊得到鉅額賞金的傳聞,便讓其他盜賊們垂涎三尺。”
他用平靜的聲音說:“事情演變成這樣,光靠我這把老骨頭已經沒辦法保護你了。對你來說,可能淨是一些難受的事,不過請你忍耐。”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喃喃說道:“……我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接着,穆漢俐落地正確複誦了尤哈爾的命令。
尤哈爾大聲回答後,大門打開,尤哈爾的女婿穆漢帶着一名士兵走了進來。
在尤哈爾沉思的時候,誰都不敢動,沉重的緊張氣氛充滿了房間。
尤哈爾說完,士兵點點頭。
門一關上,尤哈爾便把臉轉向艾琳。
“交給你了,包含這名士兵在內,給所有立功的士兵們充足的獎勵。”
艾琳壓低聲音說:“被擄走的人,是首領的弟弟嗎?”
“那名鄰國人是亞薛的盜賊,因爲害怕被處刑,就說要出賣情報換回自己的性命。”
“是!”
穆漢說完,一旁立正站好的士兵便行了一個禮,然後瞥了艾琳一眼。
“是嗎?做得很好,你也在現場嗎?”
尤哈爾仍舊保持沉默,就像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他的目光集中在一點,靜靜地思考着某件事。
“大人,襲擊大人的人抓到了,我們發現千戶長奧爾和三名鄰國的賊人打算偷偷越過阿瑪索爾的支流,就把他們逮捕了。”
“岳父大人,我是穆漢,方便進去嗎?”
穆漢表情嚴肅地點點頭。“知道了,岳父大人。我重複一次!”
“應該是吧——要是他能像個鬥蛇衆,自我了斷的話就好了?”
尤哈爾鎮定地凝視着士兵,用嚴厲的聲音問:“你是說,他們盯上的不是鬥蛇卵,而是鬥蛇衆嗎?”
(亞薛……)
“還有,一一審問調回來的士兵,調查在此之前有沒有人和鄰國的盜賊勾搭。當然,千戶長奧爾也要嚴格審問,他是用什麼方法、擄走了誰,還有他到底是如何和鄰國的盜賊扯上關係的,全都逼他吐出來。”
“是的,我也在現場。被逮捕的人已經由其他士兵帶走了,不過因爲其中一名賊人說出了一件嚴重的事,所以我想在最快的時間內讓大人知道,才先來這裏報告的。”
尤哈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搖搖頭,對艾琳說:“不好意思,事出突然,不過我不能再讓他們先下手爲強了。明天早上,我就帶你前往王宮。”
這番話非常冷酷,不過艾琳卻能夠理解尤哈爾的心情,如果他爲了苟活而向拉薩透露了鬥蛇衆的知識,八年的時間將會代表着相當可怕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