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結篇

第七章 春季飛翔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3.3萬 字

1亞盧和傑西

冬天過了一半之後,來自真王賽米雅的信寄到了卡薩魯姆。

過了中午,一直下個不停的雪停了,久違的冬季天空在頭上延展開來的那一天,被雪困在下盯的王宮傳書官才把信送到卡薩魯姆。

艾薩兒謝謝傳書官後,覺得可能有回信的必要,便請傳書官到客房,然後換上雪靴,親自帶着信前往艾琳所在的訓練場。

艾薩兒護着疼痛的膝蓋走在雪地上,氣喘呀呀地穿過森林,一望無際的雪原便在眼前延伸開來。開始西斜的太陽將佈滿雪的原野染成一片淡紅色,王獸們則點點落在這片廣大的原野上。

「艾琳!」

艾薩兒一喊,待在亞盧旁邊的艾琳便回過頭,發現是艾薩兒後,就一邊小心不要滑倒,一邊跑了過來。

「怎麼了?」

「真王的信寄來了,這不是派快馬使者寄來的,所以應該不是緊急文書,可是傳書官好像被雪阻礙了好一段時間,所以我想還是儘早看比較好……」

艾薩兒一面揉着膝蓋,一面從懷中掏出信交給艾琳。

艾琳道謝着接過了信,用牙齒咬掉手套,然後撕開信封。

爲了防止在萬一的狀況下被人偷看,信中處處都是暗號,在看着這封暗號倍的時帳,艾琳的臉色也稍微沉了下來。

「是什麼信?」

艾薩兒的聲音讓艾琳抬起了臉,她把信交給艾薩兒。

「是詢問近況的信,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不過……」艾薩兒將目光放在信上迅速地看過之後,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真王陛下似乎開始覺得緊張了呢。」

在敘述王宮近況、詢問王獸訓練進度的信中,賽米雅問到要不要計劃增建王獸保育場。那是非常有賽米雅風格的溫柔問法,只不過一直以來都不曾過問王獸繁殖相關問題的賽米雅既然提出這個問題,或許就表示王宮內外已經開始對艾琳的作法發出疑問的聲音了。

賽米雅非常瞭解組成王獸部隊這件事情讓艾琳懷抱着什麼心情,所以她大概一直注意着不要露出希望除了光之外的其他王獸繁殖的態度吧。爲了掃除家臣們的不安,賽米雅自己可能也想知道艾琳真正的想法。

「雷賽牠們也長大很多了呢。」艾薩兒把目光移向正曬着太陽的王獸們。

坐在遠離光牠們的懸崖中段,對着太陽張開翅膀,爲腹部取暖的年輕王獸們是三年前被帶來卡薩魯姆的新成員。名爲雷賽、卡賽、歐賽,和芙賽的四隻王獸之中,雷賽和歐賽是公的,卡賽和英賽是母的,牠們都快滿四歲了。

0;已經這麼晚了嗎?1;

傑西猛然皺起了眉頭。

傑西拚命忍住想要多跟亞盧待在一起的心情,拍了一下牠的胸膛。要是隻有亞盧太晚回去,大家一定會慌亂地引起騷動的。

一陣冰涼的戚覺在胸口擴散。0;傑西……1;

傑西高亢的聲音一響起,王獸們便一間「啪」地睜開眼睛,動了動身子。

艾琳盯着傑西,說:「只有我——你應該知道這是不正確的吧。不只你,除了媽媽和艾薩兒教導師長之外的任何人——學生們自然不用說,連多姆拉教導師他們都一樣——他們不能來訓練場,媽媽也不能在沒戴無音笛的情況下接近王獸,更絕對不會用手喂牠們喫點心。相反的,覺得『只有我』的人,應該是你吧,傑西。」

「媽……」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就這麼回去的打算。這段期間朋友們都回到故鄉,雖然會覺得寂寞、無聊,不過能夠接觸到整個學期都絕對沒辦法接近的王獸,這段時期也是他期待已久的。

艾琳把自己從小指到中指都被咬得不成形狀的左手擺在兒子眼前。

如果是野生的王獸,這已經差不多是該發情的年齡了,可是比雷賽牠們更接近光和埃格的娜拉、烏卡爾和託巴都已經被帶來保育場好久了,還是完全沒有飛起來交配過。

傑西臉色慘白,他帶着僵硬的表情抬頭看着母親。艾琳緊握掃帚。

「傑西,媽媽也被大人們告誡過無數次。可是,媽媽還是怎麼都不懂。媽媽的內心深處一直認爲光絕對不會對自己做出那種事,在千鈞一髮之際,牠一定會移開撩牙的。在實際被咬到之前,媽媽根本不敢相信光會那樣輕輕鬆鬆地撕裂我的手,喫下去。」

0;可是……1;

0;妳爲什麼不會長大成人呢?1;

傑西一邊在雪中原地踏步,一邊看着天空。

「我現在要去王獸舍,你也一起來。」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你知道我們爲什麼要來這裏了吧?」

艾琳重新抱好豎琴,對着王獸們彈起了催促牠們回去王獸舍的旋律。一聽到這個聲音,牠們便一同張開了翅膀,蹬着雪原飛上天空。

艾琳把燈籠掛上牆壁,俯視着傑西。

「真的,不好意思,太晚回來了,請你們去喫晚餐吧。」艾琳這麼說完,年輕士兵咧嘴一笑。

傑西的臉沉了下來,他的眼中流露出「要是連道歉都得不到原諒,那該怎麼做纔好」的不安情緒。

大概是喫完點心之後廠到滿足的關係,亞盧被傑西推了之後,便乖乖地飛上天,追上家人們朝着王獸舍飛去。

「媽媽,太晚了啦!」

艾琳的聲音當中混雜了某種強硬的態度。

「我是沒關係啦,不過傑西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敲着餐其在等了喔。」艾琳點點頭,穿過狹窄的通道,打開自己家的大斗。

「我會把狀況……」艾琳低聲呢喃。「照實告訴賽米雅陛下的。」艾薩兒露出了憂心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點頭。

最近,時間真的過去得跟飛的一樣,要是不早點回去,傑西大概又會囉囉噱暸地抱怨肚子餓了吧。艾琳把寫給賽米雅的回信草稿折起來放進懷中,然後便站了起來,利落地熄掉火。

傑西一說完,立刻察覺到沉默地俯視着自己的艾琳的表惰,於是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湯匙還握在他的手上呢。

抬起眼睛看着眼前事態的傑西面前,艾琳揮起掃帚打了光。在掃帚戳到光腹部的那一剎那,光猛然睜開了眼睛。

王獸舍裏微暗,因爲王獸們的溫度而暖和。聽到晚餐準備好的鐘聲響起時,艾琳才從書桌上抬起臉來。

然後,她凝視着傑西說:「傑西,早在你出生之前,媽媽就和光一起生活了。媽媽非常愛光。就像你非常愛亞盧一樣,光一定也很喜歡媽媽——這你也感受到了吧?」傑西一邊警戒着談話的走向,一邊點了點頭。

門打開的聲音讓王獸們睜開了眼睛,不過知道進來的人是艾琳和傑西後,牠們又瞬間閉上了眼晴。

牠剛生下來那副溼答答的毛球模樣,以及一接近就會撒嬌地猛用鼻子頂過來的行爲,都在艾琳的心頭一閃而過。

一看見牠們,傑西便把手指放進嘴裏,吹出了一聲「噓!」的尖銳聲音,其中一隻王獸突然從空中飛行的王獸羣中飛下來,傑西的臉色立刻明亮了起來。

「你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0;還有某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1;

艾琳點點頭,走了出去。她知道傑西一直畏畏縮縮地抬頭看着她的臉,不過她並沒有看傑西一眼。一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氣就包住了艾琳的全身上下。王獸舍就在附近,不過在呼嘯的風吹拂下,艾琳還是覺得臉頰和鼻子冷得彷佛要被撕裂了。

傑西眼睛向上看着艾琳說道,然後下定決心似的低下頭說:「對不起。」艾琳沒有回答,凝視着傑西好一會兒。

0;好慢喔1;

走出王獸舍之前,艾琳一如往常地拿着燭臺,一一巡過光、埃格,以及牠們的孩子的籠子。

接着,他突然像是豁出去似的用力嘟起嘴巴。

「到了春天,牠們會飛起來嗎?」

自己絕對不想被觸碰到的、不想被否定的想法,接下來正要被艾琳說出來。艾琳目不轉睛地看着察覺到這一點而做好反抗準備的兒子。

「你是不是沒辦法打從心底接受不能接近王獸們的這個約定?」經艾琳這麼一說,傑西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沒錯……」

光和埃格睡得很熟,經過牠們的籠子,來到亞盧的寵子門口時,艾琳停下了腳步,凝視着已然成爲成獸的牠氣宇軒昂的睡臉。

他已經長高好多,長相也變得比較有少年的樣子了,可是一露出這種表情,艾琳就會突然看出他的稚嫩。

每天,傑西都會跟以往一樣瞞着母親和教導師長偷溜到訓練場,看着母親調查、訓練王獸的樣子。現在,母親彈的堅琴聲代表什麼意思,傑西也幾乎完全聽出來了。

「你真的不知道?傑西?你一直這麼覺得吧?覺得亞盧絕對不會傷害你。」傑西的眼神動搖了,他大概緊緊地咬着牙關吧?下巴的線條緊繃了起來。

就在他用雙手握着暖壺取暖,並時不時地將暖壺抵在鼻子附近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些微的豎琴聲從遠方傳來了。

年輕士兵把做煮料理的盤子放在火爐邊,迅速地站起身,從牆壁上拿了一個燈籠,把火放進去。這段時間,中年士兵則站起來,把門打開。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細雪隨着冰冷的空氣吹了進來。

艾琳候地轉過身,走到王獸舍深處,拿起立放在角落的掃地用長掃帚之後,走了回來。

心滿意足地抱完亞盧後,傑西稍微後退了一些,從懷中掏出一個大紙袋。裏面裝了八個塗滿紅糖的烤點心。一聞到香料的味道,亞盧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發出撒嬌的沙沙鳴叫。

一直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之中的年輕士兵臉上,除了鼻尖之外全都白成一片。在裏面的火爐旁邊彎着腰煮晚餐的中年士兵也抬起了臉,對艾琳點頭示意。

艾琳對亞盧悄聲說道:「我沒有辦法解放你們,你們可能會被我親手導向死亡,可是就算這樣……」

0;亞盧……1;

艾琳的目標和傑不一樣。

他試着在吐氣的時候,把那個看起來彷佛結凍般的軟綿綿的白色東西做成各種形狀,或是把積在樹枝上的雪捏成王獸的形狀,打發等待的時間,不過實在太冷了。

「妳要去哪裏?」

亞盧靈巧地閃過樹枝,在小小的建地上降落之後,傑西馬上衝上前去,把頭埋在牠的胸膛裏,充滿野獸氣味的溫暖之中帶着雪和風的味道。

艾琳用力地跟緊嘴脣,注視着王獸們。

士兵抬頭看着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彷佛塗了炭似的陰暗天空,喃喃說道:「雪變得好大了哩……」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艾琳便背向傑西走出了房間。

「知道……」

2獸牙

王祖傑應該知道——她知道就算不餵食特滋水,只要飼養在保育場裏面,就會出現不交配的王獸的原因。她應該也知道這些王獸在什麼情況下會產生交配的衝動,畢竟是她親手讓王獸增加到兩千只的。

這隻從小就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王獸,傑西最喜歡了。他覺得光是媽媽的王獸,亞盧則是自己的王獸。聽着那猶如風箱般的呼吸聲,傑西貼在亞盧巨大的胸膛上好一會兒,然後亞盧用簡直就像是在看親弟弟一般的目光,俯視着傑西。

「因爲那太過分了啊!不是嗎?爲什麼只有我不行?明明媽媽就都跟大家在一起啊!我也想跟大家在一起啦!」

艾琳把臉湊近,用燭臺照亮,結果發現亞盧的胸口有某個東西在發光。艾琳瞇起眼睛仔細一看,發現那是紅糖粒。

雖然光和埃格一發惰,烏卡爾牠們似乎就會被影響,靜不下來,然而卻還是沒有爲了交配而飛上夭。卡薩魯姆唯一進行飛翔交配的只有光和埃格,所以只有牠們的孩子不斷增加。

艾琳拿着掃帚,平靜地背向傑西,走到光的籠子旁邊,打開了堅固柵欄的上半部。看着母親的表情和行動,傑西忽然意會到母親打算做什麼了。

「但是呀,傑西,假設現在媽媽現在突然用這支掃帚打在那裏睡覺的光,光一定會露出撩牙咬媽媽。如果被咬到的是手,手指什麼的,輕輕鬆鬆就會不見了。」

艾琳在心中對牠說。

「什麼意思?」

傑西用壓抑的聲音喊完,眼尖的亞盧立刻找到了傑西,於是便離開王獸羣飛了下來。傑西蹦蹦跳跳地跑去迎接亞盧,巨大野獸的翅膀掀起一陣強風,吹上傑西的臉。

爐竈和汲水場所在的土間對面就是客廳,坐在圍爐邊用湯匙「鏘、鏘」地敲着餐具等待的傑西一看到艾琳,立刻誇張地板起臉,更用力地「鏘」地用湯匙敲了餐具一下。

傑西發不出聲音來。

年紀還小的時候,傑西每次拿到點心,就會把自己的份分一半給亞盧,直到艾琳嚴格叮囑不準用於餵食,傑西才把點心放進飼料盤裏,可是說不定在艾琳看不到的地方,傑西還是用於喂牠。

如果在野外,牠早就已經和伴侶飛上天空,養育着自己的孩子了吧,可是亞盧現在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在沒有訓練的時候完全不會眷戀天空,只是呆呆地度過時間。牠的模樣讓艾琳想起了在某個王獸保育場被餵食特滋水、翅膀變成灰色的王獸們。

「不好意思,我要帶傑西到王獸捨去。離開王獸舍的時候,我會敲鐘通知你們的,所以你們就先喫晚餐吧。」

亞盧最喜歡這種砂糖點心了,這些點心要是放進亞盧的大嘴巴里,一瞬間就會被喫光了,不過亞盧還是一口一口的把點心吞下去,心滿意足地用舌頭舔舔鼻子。

「亞盧姊姊!」

看見這一幕,傑西趕緊閉上了嘴巴,不過艾琳仍舊靜靜地注視着傑西,根本沒回頭去看王獸。

對傑來說,王獸究竟是什麼呢?艾琳能夠理解她是希望別再度度帶來災害,以及讓人民能過着安適生活才選擇走上那條嚴峻道路的。可是,她的心永遠都是向着人,完全沒有考慮過王獸,她和她的子孫們對待王獸和鬥蛇的手法,真的非常殘酷。

「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做的約定很重要的話,就絕對不會毀約。會這麼輕易地打破跟媽媽的約定,就代表你心中根本不承認這個約定吧。是不是?」

0;啊,響了!1;

傑西死盯着被又黑又溼的樹梢圍起來的降雪天空看。不久之後,他開始聽到細微的翅膀聲,王獸的身姿也在灰色的天空中出現了。

「今天真冷哩!」

大概是被艾琳的耳語干擾到睡眠的關係,就在這個時候,亞盧睡甜了似的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這一瞬間,艾琳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香料的味道,猛然睜開了眼睛,皺起眉頭。她應該沒有喂這種味道的飼料纔對。

養育成長的條件應該和光牠們一模一樣,那麼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呢?艾琳和艾薩兒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凝視着優閒地待在雪原上的王獸們。報知太陽下山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兩個人顫動了一下身子,相互看着彼此。

「那就再見啦,亞盧姊姊。」

爲了人類健全的生活,而被扭曲、蹂躪的鬥蛇和王獸的生活……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現在,自己也正在爲了讓王獸上戰場而訓練牠們。

艾琳用力閉緊了嘴巴,離開了王獸舍。

抵達王獸舍之後,艾琳的手簡直凍僵了,連王獸舍門的鑰匙都沒辦法好好打開。好不容易進到裏面,艾琳才鬆了一口氣,因爲光牠們的體溫,裏面比外頭溫暖多了。

他的眼中浮現出「我知道啦,媽媽想說的話,我早就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這種不滿的神色。傑西才十三歲,自己十三歲的時候,想法也是這樣。即便到了十四歲、十八歲,不管別人怎樣告誡她,她還是不瞭解。可是,一定得讓傑西瞭解纔行——等到被咬死之後再做任何挽救,都太遲了。

艾琳一走近,從窗戶監視的士兵立刻打開了門,讓艾琳進去。

「說得也是。」

艾琳嚥下了接下來的話,閉上了眼睛。

「傑西。」艾琳用平靜的聲音說:「有時候,就算用言語道歉也沒有任何意義喔。媽媽想聽你說的,不是你對媽媽的抱歉。」

傑西皺起眉頭。

爲了防止王權動搖,或是爲了得到絕大的戰力而利用野獸,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也讓野獸們過着安穩的生活,野獸只是可以隨意使用的道具,不斷地被蹂躪。

「到底抑制牠們發惰的是什麼呢?」

在火爐旁邊坐下,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正打算喫傲煮料理的士兵們一看到艾琳回來,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傑西一下子用手搓着腰,一下子用腳尖踢着陸板,等待着艾琳接下來的話。

「這隻手被咬的當時,光氣得發狂。牠眼前的男人鼻子和嘴脣都被咬傷,手腕以下的部分都被喫掉了。假使媽媽沒吹無音笛,光就會毫不猶豫地連媽媽的頭一起扯爛。」顫抖着吸了一口氣之後,艾琳繼續說:「不管有多親近、有多喜歡,還是會反射性地喫掉——王獸就是這樣子的生物。」

光巨大的下巴猛力張開,咬住了掃把,傑西看見媽媽彷佛被燙到似的放開掃把,然後直接後背着陸地倒了下去。光把咬住的掃把扯得粉碎之後,吐了一地,接着張開大翅膀,發出了惘嚇的聲音。牠的聲音讓其他王獸也都醒了過來,不安地收好翅膀。

母親保護似的用左手握住右手,不斷地對着光說:「對不起,光……對不起。」

不知道是艾琳的聲調,還是隻是被掃帶打到的關係,光並沒有威嚇太久,牠不高興地低鳴了一會兒之後,便平靜了下來。只不過在低鳴結束之後,光牠們還是倒豎起胸前的毛,不安定地蠢動了一陣子。

艾琳咬着牙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走近柵欄,然後靜悄悄地把柵欄關上,然後纔回到傑西身邊。

注意到母親壓着右手的左手指間被鮮血染紅了之後,傑西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

「媽媽……」

「沒關係,只是手指被稍微割傷而己,去把醫藥箱拿來。」艾琳臉色蒼白地對着顫抖的兒子微笑。

傑西連滾帶爬地朝櫃子跑去,然後雙手提着醫藥箱走了回來。艾琳在火爐邊坐下,用左手挑起了埋在灰燼裏的火源。不停地對小小的火苗吹氣之後,沾滿鮮血的雙手終於在火光中浮現。

坐在艾琳身邊的傑西一邊吸泣,一邊盯着她的手看。

「打開醫藥箱的蓋子,把裝了厚根草液的瓶子拿出來。對,就是那個,用放在那裏的棉花沾一下那瓶液體,拿給媽媽。」

傑西聽話地用棉花沾了厚根草液。他的手抖個不停,把液體灑了一地都是,刺鼻的臭味也跟着衝進了鼻腔。把棉花遞給母親後,母親動作迅速地用那塊棉花塗抹了傷口。不管怎麼擦,鮮血還是一直湧出來。

「再給媽媽一點兒棉花,乾的就可以了。」

艾琳用力地用棉花壓住傷口,等了一會兒,接着輕輕拿開棉花,露出了傷口。食指和拇指之間的皮裂了一道。傑西看見傷口之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他不住地顫抖,露出想要移開目光似的表情,不過他還是直視着那個傷口。

艾琳把手伸向醫藥箱,從裏面拿出了穿好線的針。

「用沾過厚根草液的棉花擦一下這根針。」傑西點頭,眠着嘴脣聽話地把針擦乾淨。

風似乎變強了,王獸舍的屋頂發出了喀嚨喀曬的聲音,從某個細縫鑽進來的風搖曳了爐火。

圍在那小小的火光旁,兩個人只小聲說着必要的話,處理着傷口。

王獸們已經平靜了下來,化爲沉進黑暗中的雕像了。

3夢中之聲

從王獸舍回到家裏的短暫路程中,艾琳開始感受到惡寒。與其說是因爲被光咬傷,還不如說是在此之前累積的疲勞全都一口氣襲向身體了。冷顫從身體裏面一擁而出,時而發出刺痛。

艾薩兒毫不留情的說完,便拆開繃帶,用熟練的手法檢視艾琳的傷口。

「喔,牠們在保育場裏不會這麼做嗎?」歐萊姆的臉突然認真了起來。

「幸好不是很嚴重的高燒……」

艾琳點點頭。「嗯,他的兒子歐基把雷賽牠們帶來的時候也這麼說。的確,他的年事已高,不過要是他的頭腦還很清楚的話,我有些事情非問他不可。」

「『驅逐小孩』?妳是說狐狸的那種讓小孩獨立的儀式嗎?」歐萊姆猛地挑起了眉毛。

「妳就是爲了問我這個,才特地把我叫來的啊?」歐萊姆的臉上浮現苦笑。

「嗯。」歐萊姆摸了摸下巴。「妳是說太小了嗎?」

爲什麼會作那種夢呢?因爲一直想着亞盧的關係嗎?還是因爲用掃帚打了光,以及嚴厲地教訓了傑西的難過心情一直留在心中的緣故呢?

「這麼說,牠們一離開父母就會馬上找自己的地盤囉?」

就在艾琳用棉被緊緊地裹住自己,在裏面頻頻顫抖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發燒達到了最高點的緣故,她開始覺得身體異常地熱,汗水不停地冒出來。

「王獸就是『主子』啊,什麼野獸都敵不過牠,也不需要像其他沒用的野獸一樣生一大堆小孩,可是要我說啊,王獸就像是王獸的天敵一樣。那麼長命的野獸在一輩子當中大概只能生兩隻小王獸,大概就是因爲找不到地盤的關係吧。」

艾薩兒看着艾琳,輕輕點頭。

「體驗嚇破膽的事也是很重要的喔。最重要的是,他可是不管嚇破膽幾次都學不乖的妳的兒子呢。」

「媽、媽媽也得到那種病了嗎?」傑西虛弱的問道。

艾琳把右手從被汗水沾得溼答答的棉被中拿了出來後,發現原本只是刺痛的傷口,現在已然變成劇烈的疼痛了。喉嚨好乾。艾琳伸手探了探放在枕頭旁邊的杯子,迅速地喝了幾口水。貪婪地喝了冷得如冰的水之後,身體才稍微輕鬆一些。

這個不管到了幾歲都仍舊不失去求知慾的教導師,艾琳最喜歡了。

艾薩兒喃喃地說:「把光和埃格當成父母,其他的都是孩子——這種形式嗎?」歐萊姆哼了一聲,吐出菸圈。

「赤嶽的主子」就是爲了保護孩子而受傷、被送到卡薩魯姆的王獸埃格。爲了獵捕幼王獸卻誤傷埃格的人就是歐萊姆,他一直覺得自己看錯獵捕的時機是一生的恥辱。

眼前的光景不斷、不斷地重複出現。

他突如其來地問:「我兒子說,治好『赤嶽的主子』的人好像是妳。是這樣嗎?」

艾琳說出她的想法,艾薩兒便停下了手,猛然抬起臉看着艾琳,沉默地注視着艾琳一會兒之後,艾薩兒才緩慢地點點頭。

歐萊姆嘆了一口氣,從掛在腰帶上的小袋子裏拿出香菸。他用爐火點燃了香菸吸了一口,然後津津有味地吐出煙來。討厭香菸的艾薩兒稍微皺了一下眉頭,不過她什麼都沒說。

「我睡覺的時候流了很多汗,所以已經降下來了。非常抱歉,一大早就把您叫過來。」艾琳一道歉,艾薩兒立刻哼了一聲。

艾薩兒點點頭。「嗯,就這麼做吧。我去請傳書官再等一下,靠妳現在那隻手,恐怕連字都寫不漂亮吧?所以就由妳口述,我來寫。」

歐萊姆點點頭。「嗯,會喔。我看過好幾次,父母會不讓小孩進去岩石平臺上的巢穴裏。告訴妳,那可是相當激烈的哩。牠們會這樣大大地張開翅膀,發出高亢的警戒鳴叫,把想要回巢的孩子趕出去。小孩子可能會搞不清楚父母爲什麼會突然這麼做吧,牠們不斷地試圖回巢,但是主獸父母還是會一直把牠們趕走,甚至還會踢牠們、咬牠們。」

「原來如此……那或許是有可能的哩。」這麼喃喃說着的艾薩兒眼中,散發出無法抑制的興當光芒:「妳要把這個靈感告訴真王陛下……嗎?」

光這麼說完,伸開了寬闊的翅膀,面向天空咆嚀。牠的咆暐聲聽起來也像是在說話。

「以被咬到來說,這個傷口還真不錯呢,也沒有腫得很厲害。」瞥了探出身子想要看傷口的傑西一眼,艾薩兒挑起了眉毛。

「謝謝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在這裏,地盤的範圍比野生王獸小多了,畢竟是把一塊平坦的土地圍起來。牠們不是在看不見彼此的山谷佔地盤,而是被迫住在必須一直看到對方的地方。在這種環境下,牠們爲了沒有爭鬥地生活,或許只能變成一個假性大家族的形式。」

「我已經習慣被突然叫來了啦,畢竟小孩子做事總是很突然嘛。不過,像妳這樣突然發生什麼事情的人,倒是沒有幾個。」

艾琳點點頭。「對呀,這裏的王獸們不會自己狩獵,這一定和所有的問題有關吧?」艾琳一邊在歐萊姆的茶杯中倒進熱茶,一邊問道:「被父母趕出巢外的孩子會怎麼樣呢?」

那個時候,歐萊姆也是面無表惰,不過卻已經沒有艾琳造訪他家時的怒氣了。

艾薩兒表情凝重地聳了聳肩。「看看吧。嗯,狂犬病應該是沒有,不過破傷風就得小心了,你好好照顧媽媽。」

皺着眉頭這麼說的幽陽溫柔的聲音在艾琳的耳朵深處響起,在這個聲音牽引下,一連串記憶也跟着湧現出來。

艾琳探出了身子。「野生的王獸會進行讓小孩獨立的儀式吧?」

「好,那就開始吧!首先要做早餐,做早餐的時候,要考慮到能讓發燒的媽媽肚子舒服的東西,並且帶來精力的東西。」

王獸獵人會繼承祖先們傳承下來的各個地盤,而那也是隻有他們才能涉足的神聖狩獵場,所以他對想要踏進來的艾琳厭到強烈嫌惡也是理所當然,想要問他問題的艾琳當然非常失望。不過,艾琳還是不能讓觀察野生王獸的機會就這樣溜走,因此她揹着傑西默默地在山中走動、露宿,尋找着王獸。

歐萊姆眶地一聲放下茶杯後,抬起臉。「把我帶到這裏來的那個多話的小鬼,就是當年的小嬰兒嗎?」

從這宛如被泥津困住似的奇妙睡眠中奮力爬起來之後,艾琳終於醒了過來。四周還很晴,被雪冰封的寧靜覆蓋住整個家。

「學生小弟,受了這種傷並且發燒的時候,該注意的地方是?」

「那妳找我有什麼事?」

艾琳不想讓垂頭喪氣的傑西再增加負擔,於是拚命忍住身體的不適,和他一起喫了晚餐,然後一如往常地上牀睡覺。然而就算躺了下來,惡寒還是沒有改善,反而越來越劇烈。

0;果然是這樣。1;

歐萊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香菸的火焰發出滋滋聲燃燒着,才終於露出了放鬆的表情,抬起下巴。

「道我過沒學到啦。」

艾薩兒露出苦笑。「唉,對真王陛下來說,我寫的字也會比較容易看懂嘛。妳寫的字呀,真是讓人看不下去哩。」即便嘴上不饒人,艾薩兒的面容還是很開朗。

艾琳把手放在沁滿汗水的額頭上,一面戚覺着高燒的溫度,一面在心中呢喃。

某個冰冷的東西在艾琳的胸口擴散開來。

0;小孩子是要一腳踢開的……1;

「哎,反正這陣子我都沒有上場的分兒,在主子們吵起來之前,也還有一點時間。」

「那真是令人看着心酸的光景哩……原來如此,牠們在保育場裏不會這麼做啊。哎,可能是來這裏之後,牠們也不用狩獵,每天都可以從父母那裏得到飼料。要我說啊,牠們那樣八成永遠都會是小孩子吧。」歐萊姆把菸灰抖進爐火裏。

艾琳猛然睜開眼睛,凝視着黑暗。她呆呆地注視着突然在心中其體成形的東西。

「說得也是。」艾薩兒一面用布蓋住消毒好的傷口,一面問道:「那妳想問他什麼?」

艾薩兒驚訝地挑起眉毛。

傑西皺起鼻子。

經艾薩兒這麼一說,艾琳苦笑着點了點頭,接着換上了認真的表情,說道:「艾薩兒教導師長,我有一個請求,能不能請您把歐萊姆先生請來這裏?」

不知不覺間,風已經停了,在黑暗之中,艾琳只能聽見傑西安靜的軒聲。

在教導師長室的火爐邊坐下來之後,歐萊姆面無表情,沉默地吸飲着熱茶。艾薩兒泡的茶散發出相橘類的清新芳香,那個不停冒出蒸氣的茶壺以及這種茶的香氣,總是會讓艾琳回想起好早以前,自己在約翰的帶領下第一次來到這間辦公室的事。

0;爲什麼會想起那麼早以前的事……1;

「回答要簡短!」

王獸獵人都叫王獸「主子」,他們用山谷中各個有王獸地盤的地方的名字,來稱呼王獸爲某某地方的主子。在艾琳揹着還是嬰兒的傑西,第一次造訪歐萊姆家的時候,他並不讓艾琳進去屋子裏,只丟下一句:「王獸保育場的教導師只要照顧好抓來的王獸就好,野生王獸是我們在管的。」就用力關上了門。

4王獸獵人

當他聽說埃格在卡薩魯姆接受治療,並且最後和光產下了奇蹟之子這件事之後,忍不住開心地流下眼淚。這麼說完之後,他就和艾琳一起走訪深山,把長年的王獸獵人生活中的親身體驗,全都告訴了艾琳。雖然和歐萊姆度過的日子並沒有超過一個月,可是艾琳卻在那段不長的時間內窺見了自己從來不知道的野生王獸生態。

「是的,我在調查野生王獸生態時,他給了我很多幫助。我想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野生王獸了。」

「喔……」

一發燒,人就會作奇怪的夢。竟然是光告訴我「驅逐小孩」的事——就在艾琳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胸口發出了重重的響聲。

艾琳把手上的茶杯放在火爐邊,開口說道:「我想請教歐萊姆先生一件事情——野生王獸會不會『驅逐小孩』?」

「怎麼又這麼突然?那個人不是已經上了年紀,不再獵王獸了嗎?我記得我聽說他把事業交給了兒子,現在已經退休了。」

在燒得頭昏眼花的夢中,艾琳不知爲何聽見了光的聲音。

艾琳對歐萊姆說:「在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養大的光一連和埃格生了三隻小王獸。但是,那些小王獸卻連一隻都沒發惰。不僅如此,被送來的其他王獸也都沒有交配——原因或許就出在保育場這個環境也說不定。」

歐萊姆咧嘴一笑。「重點就在這裏,對我們來說,這非常重要。看着離開父母的孩子在什麼地方佔地盤,我們就能知道新的育兒場所。」

「那就好好記住,被野獸咬的傷口呀,有幾個一定得小心的地方。」舉出了狂犬病和破傷風等恐怖的病例後,傑西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是的,如果有讓小孩獨立的儀式,我想能夠親眼看過的,大概也就只有王獸獵人了。我以前也從來沒有確認過這一點。」

被午後陽光染成蜂蜜色的書桌表面和朋友們的背影,艾琳最討厭的教導師用說教的口吻敘述着狐狸「驅逐小孩」的聲音……遙遠日子的記憶就像是一張褪色的畫一般,浮現在艾琳心中。

艾琳搖搖頭。「不,還太早了。我會把現狀告訴她,但也會把自己還沒對亞盧牠們的性徵成熟失去希望這一點,清楚傳達給真王陛下的。」

「嗯。還有,以這麼多王獸同在的環境來說,我想又太大了。」

艾薩兒的眼中浮現出深戚興趣的神色。

艾薩兒一面看着一臉膽怯的傑西點頭,一面放鬆了表情。

「非常抱歉,讓您特意長途跋涉來到這裏。」艾琳道完歉,歐萊姆稍微點了一下頭。

「真是的,妳喔!」被傑西拉來家裏的艾薩兒一看到從牀上坐起來的艾琳,隨即嘆了一口氣。

0;啊,對了,我是從洛薩教導師的課堂上聽來的!1;

「是的。」

被艾薩兒嚴厲地一說,傑西趕忙挺直背脊。

「退休唯一的好處,就只有這個了,畢竟現役的時候,是禁止抽菸的啊。」

光說的這句話,艾琳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究竟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呢?就在艾琳醒着仔細地搜尋着遙遠的記憶時,一張懷念的臉龐不經意地浮現在艾琳眼底。

——要被一腳踢開、要被趕出去,我纔不要哩!幸好我是人類。

「對呀。但是,王獸獵人大概都是那種戚覺。」艾琳微笑。

「是的。」

——小孩子是要一腳踢開的。

「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只要一開始做什麼,就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其次,要是老用這種態度做事,身體馬上就會壞掉喔!再怎麼說,妳也已經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年輕了。」連珠炮的罵完之後,艾薩兒便在艾琳身邊坐了下來,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艾薩兒和艾琳露出了苦笑,目送着他的背影。

「這麼說來,妳之前也拜訪過歐萊姆嘛,當傑西還在襁褓中的時候。」

三天後,當艾琳在一個險峻的懸崖中發現了王獸時,她雀躍不已。艾琳一邊小心不要踏進王獸的地盤,一邊在保持充足距離的地方搭了帳蓮,坐下來靜靜地觀察。就這樣觀察了四天左右,歐萊姆出現在帳蓬中。

在保育場誕生的王獸們爲什麼不會發情——原因一定就在這裏!

艾薩兒挑起眉毛。「只不過他相當偏執呢。」

——一腳踢開之後,小孩子就會變成爸爸媽媽。

「歐萊姆?妳說的是王獸獵人歐萊姆?」

「一下子問我掛在腰際的小斧頭,一下子問我僧侶袋裏面裝什麼,一下子又問我是怎麼找到王獸的,哎,我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那個小嬰兒都已經長這麼大了,我也老了哩。」歐萊姆的眼中閃過了打趣的神色。

王獸獵人必須除去人類的氣味,而且每次進入山裏,就會在身上擦上各式各樣的味道,來改變自己的氣味。王獸非常聰明,一旦記住這就是王獸獵人的味道,就會對散發出同樣氣味的東西心生警戒。

「是!」接着,他迅速地躲進廚房,以防再被罵。

孩提時代,艾琳曾經做過這種夢好幾次。在夢裏,光會說人話。

歐萊姆是在將近融雪的時候造訪卡薩魯姆的,和艾琳之前和他見面的那一次比較起來,他的背更駝了,不過那副斜背驟皮僧侶袋,和腰間掛着短柄小斧的身姿,還是藏着他衝進深山裏獵捕小王獸的那種精悍。

「是的,對不起,他是個很愛說話的小孩。」艾琳苦笑。

「不,獨立是非常辛苦的哩!牠們會飛很遠,飛到不干涉到父母的地盤,或是不會碰到狩獵的父母的遙遠地區去,尋找一個適合育兒的岩石平臺,可是那些地方大概都已經有其他王獸的巢了。

「可能吧。總而言之,王獸就是不想和其他王獸住太近。只要看到很遠的地方有玉獸,牠們就會發出警戒的鳴叫,通知對方不要靠近;不小心遇到的時候,牠們則會像是隔着看不見的牆壁一般,馬上轉過身避開對方。」歐萊姆看向窗外,繼續說:「在這種平坦的土地上,牠們隨時都可以看見其他王獸。要是所有的王獸都開始交配,八成會引發相當恐怖的爭奪戰吧。因爲王獸頭腦好得驚人,要說牠們是刻意避免這種事態發生,也不是不可能哩。」

然後,歐萊姆突然瞇起眼睛沉思了一陣子,最後把視線移回艾琳身上。

「我告訴過妳我們劃地盤的方法嗎?」

「王獸獵人的地盤嗎?」

「對。」

「沒有,我想您沒有說過。」

歐萊姆點頭,一邊把玩着香菸、一邊開口:「我接下來要說的啊,是獵人們之間的祕密,小心不要外流啊。」

看見艾琳和艾薩兒點頭後,歐萊姆開口說道:「我們會把一個山谷劃爲自己的地盤——每一代都是這樣。原因就是,每一個山谷裏都有『大主子』,我們這些獵人只會獵捕自己『大主子』的小孩。」

「大主子?」艾琳睜大了眼睛。

「嗯,剛纔我說過,被父母趕出來的孩子會飛到非常遠的地方去吧,可是,牠們還是不會離開山谷的。要是混到別的山谷去,這纔會讓其他『大主子』的孩子羣起把牠們趕出去,引發大問題。」

艾琳探出身子。「也就是說,同一對父母生的孩子們都會在同一個山谷裏古地盤?」

歐萊姆抽了一口煙,接着邊把煙吐出來、邊點點頭。

「就是這樣,大致上都是祖父、祖母這對是『大主子』,『大主子』的孩子們那一代產下的孩子多半沒有『大主子』多,等到『大主子』上了年紀,沒辦法生小孩的時候,孫子那代當中就會出現很能生小孩的傢伙。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喔,那傢伙就是下一個「大主子」了哩。』」

艾琳和艾薩兒都屏氣凝神地聽着歐萊姆的話。

0;等到「大主子」不生小孩了,就會出現生很多小孩的王獸……1;

艾琳感覺到自己心煩意亂。即使在這個保育場裏,只要有一隻王獸死掉,光就會像是期待已久似的懷孕,彷佛要在有限的空間中調節王獸的數量,不讓一個族羣中的王獸數量過多一樣……

歐萊姆叼着香菸,繼續說道:「王獸很討厭跟同類住太近,可是夫婦和小孩就會和睦相處。

牠們的地盤雖然很大,但是兄弟姊妹的地盤經常就在隔壁,散佈在同一個山谷之中,所以或許會成爲一個不太嚴謹的族羣吧。

「母王獸一生都不會離開同一個山谷,不過一到了繁殖期,年輕的公王獸就會飛到其他的山谷去,在那裏和年輕的母王獸變成一對。在繁殖期之外的時期,要是有不認識的王獸飛進山谷來,兄弟姊妹們還會連手保護自己的地盤哩。」

「兄弟姊妹協力和外來的王獸打鬥嗎?」

「嗯,終於,亞盧牠們也已經習慣新居了。」

「哎呀,真的嗎?是喔,這樣的話,就代表不管在哪個世代,都會有同樣想法的孩子囉。媽媽還是學生的時候,是加舒甘……就是幽陽阿姨的老公啦。」

艾琳呆呆地看着歐萊姆。

「嗯。」

每天都會有各式各樣的商人來到住了大量學生的卡薩魯姆。有來兜值三大清早在卡薩魯姆河裏捕的漁獲商,也有把新的寢具布料和棉花送來的商人。學生們全都面對着書桌的寧靜下午,對舍監卡里薩和協助她的女孩們來說,這是和源源不絕地前來的商人買東西的短暫快樂時光——雖然很忙碌。

「是刺繡用的嗎?」

「非常謝謝您。」

在耀眼的春陽灑在草原上的那一天,艾琳久違地拿着購物籃,朝學舍後面走去。打從去年春天開始,她就一直忙着把亞盧、烏卡爾移動到遠離光的地方去,所以一聽到卡里薩、女孩們和商人們熱烈的討價還價聾,艾琳便覺得莫名地開心。

艾琳忍不住把手放在額頭上。她怎麼對傑西做了這麼殘忍的事,就算滿腦子都是王獸的事,竟然能忘記這件事超過半年,連艾琳自己都不敢相信。

說了好一陣子腰痛的問題後,尤姬問:「話說回來,今天怎麼了呢?要買什麼嗎?」「嗯,我想買金線,有沒有奇卡拉產的金線?」

「兩束?」尤姬高高地挑起眉毛。

「可惡!這隻螃蟹脫皮了!」

「是他最先縫了蟲咬過的芽,然後就在男孩子們之間引發了大流行喔。」

接着,她轉向艾薩兒說:「請真王陛下增設放牧場,現在當成訓練場的山谷中,有好幾個不錯的地方,所以在交配期來臨之前,我會試着把年輕的王獸轉移到那裏去……」

「很棒吧。」

艾琳驚訝地看着傑西。「魁梧的叔叔是指金吉先生嗎?你真的記得?」

傑西點點頭,得意揚揚地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喔,把它掛在櫃子外面,然後在紙上大大地寫着傑西專用,這樣子就不會忘記了。」艾琳敲了兒子的後腦守一下。

真的是非常漂亮的金線,放在日光下,光就會滑順地爬到在線。

「但是啊,時代走向是無法改變的啦。說這種話搞不好會遭天譴,不過打從真王陛下和那個大公結婚那一天開始,事情就都跟以前不一樣了。要成爲下一任真王陛下的公主,她的瞳孔不也是咖啡色嗎?要是要獻給那種公主,我看『主子』也不在乎改變吧。」把香菸在火爐邊緣舍熄後,歐萊姆站了起來。

艾琳露出了難爲情的表情,聽到這番話,她覺得更難過了。

女孩和商人們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惰,害得艾琳紅着臉對她們揮揮螃蟹,表示沒什麼事。

「那些傢伙……不是『主子』哩。」歐萊姆自言自語地悄聲說道,接着瞥了艾琳一眼。「妳以前說過吧?妳說想要讓那些傢伙到野外去,那八成是不可能的。那些傢伙沒有獠牙,沒有那種可以大口咬獵物的撩牙,習慣這種生活的傢伙,是沒辦法在山谷裏和野生王獸對抗,擁有自己的地盤的。」

艾琳把螃蟹抵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露出了苦笑。

「喔……我好像有聽過那個喔?我記得好早好早以前,爸爸曾經跟一個很魁梧的叔叔講到過。」

被艾琳稱爲尤姬的女性揮了揮厚實的手掌。

艾琳搓了搓變得冷冰冰的手臂,靜謐的興奮從身體內部擴散開來——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歐萊姆看着窗外,「籲」地吐出菸圈,顏色還很淡的春光溫和地照亮了草原。

「哎呀,艾琳小姐!」卡里薩注意到艾琳之後,圓潤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哇!這樣子的話,就真的是像契吉那樣的傢伙,永遠都會出現在某個地方了哩。」傑西露出了稍微認真的表惰,繼續說道:「感覺好奇怪喔,過了很久之後,也會出現有這種想法的傢伙,帶着自己是創始人的心情,把蟲咬的芽繡在腰帶上嗎?」

正確地瞭解艾琳沒有說出來的話之後,歐萊姆露出了苦笑。

自從住在卡薩魯姆開始,艾琳也經常向這些商人們購買日常的食材和布匹,只不過一忙起來,她就會沒辦法來買東西了。這種時候,她會貼心地先把包括手續費的金額寄放在卡里薩那裏,請她送和學生一樣的料理過來。

「不好意思。」艾琳喊道。

傑西一面看着尤姬到裏面的房間拿線,一面小聲地問:「什麼是奇卡拉產?」

幫忙的女孩們羣聚在露臺上,擺滿了今天早上才從卡薩魯姆河抓上來的紅螯膛臂蟹。

走出店外,微風拂上臉龐。現在還是早春,種在大馬路兩邊的行道樹上已有新芽隨風搖曳,在亮麗的日光下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天空則是迷濛溫和的藍色。

「那很不錯喔!傑西一定會高興死的,偶爾孝順一下兒子吧,這樣子妳也可以喘一口氣呀。」

一下抱怨今天下午原本應該要跟朋友一起玩歐札格,一下抱怨跟母親一起去鎮上很丟臉——雖然傑西滿口怨言,不過還是踩着開心的步伐跟艾琳去買東西。

「還在流行?那是從我們這屆纔開始捕的耶!學畏姊他們那屆根本沒有喔。回家之前,契吉他說,他要弄一個被蟲咬過的木之芽印,大家才決定都要這麼做的。」傑西露出懷疑的表情。

「卡里薩女士,您有金線嗎?」卡里薩搖搖頭。

艾琳暫時注視着歐萊姆一會兒,什麼都沒回答。

艾琳來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是舍監的卡里薩,即便已經相當高齡,還是精神奕奕地繼續做着舍監的工作。

「好久不見,尤姬女士,您都沒變呢。」

「嗯,與其說是打鬥,應該是先把對方趕出去啦!只要注意到遠處有其他王獸,牠們就會發出警戒的叫聲,要對方不準接近了。不過,要是出現那種試圖硬闖進來搶食物,或是想要奪取地盤的傢伙,那就會引發相當激烈的打鬥了。」

經常有人拜託耶爾製作高價的精細小櫃子,而裝飾的部分,耶爾就會委託名叫金吉的漆器工匠去做。他是一個好人,跟耶爾很合得來,有這種工作時便常常到家裏來一起喫飯,聊聊漆和金箔的話題。可是,那已經是非常久以前的事了,傑西當時應該是心得只能坐在耶爾的盤腿之間。

「咦?」艾琳拿着螃蟹,稍微皺起了眉頭,接着大聲地「啊——!」了一聲。

孩提時代,卡里薩非常疼艾琳和死黨幽陽,每當她們去河谷玩回來,卡里薩還會叫她們脫光衣服,從頭澆下熱水幫她們清洗。被這樣的卡里薩叫「小姐」,艾琳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她也告訴過卡里薩不用加「小姐」,不過卡里薩就是聽不進去。

「喔,那個呀。」卡里薩也笑了。

歐萊姆敲了敲香菸,彈掉了菸灰。

「哎,真是好久不見了。你是傑西?哇,長這麼大了呀!」

「如果妳找我就只有這件事情的話,我就回去了。」沒等艾琳站起來,歐萊姆就把僧侶袋背上肩,走出了房間。

「明天下午休半天,我看我拜託艾薩兒教導師長,請她准許我帶傑西去鎮上好了。」卡里薩咧嘴一笑。

「我的記憶力超好的喔,搞不好是天才哩。」傑西得意揚揚地動動鼻子。

艾琳說完,歐萊姆再次輕輕舉起手,沒有回頭。

「那個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呢,讓大家笑了好久,就是因爲有那個孩子在,妳纔不會寂寞吧。」

「真的。」

「非常抱歉,讓您準備了十天的食物。」艾琳走近卡里薩,輕輕地摸了她的手肘。」

這段軟事被稱爲水煮螃蟹脫皮事件,成爲好朋友之間長久以來的笑話。

「不用擺出那種表惰,的確,如果妳真的成功增加了王獸的數量,我們就沒用了。王獸獵人當中,八成也會出現恨妳的人吧。」

「嗯,我接下來每年都要在這個孩子的腰帶上刺繡。」艾琳把手放在傑西的肩膀上,笑着說:「要是手頭上就有線,到了明年或是後年,我都不會忘記要刺繡了。」

看見她的表情,傑西問道:「怎麼了?」

「謝謝,卡里薩女士。」接過沉甸甸的螃蟹,看見牠的大螯時,小時候的記憶忽然湧現,讓艾琳不假思索地笑了出來。「每次看到這種螃蟹,我就會想起來……」

*

「現在還在流行被蟲咬缺口的芽?」

「唉,不過媽媽也終於注意到母親的義務了,我覺得這是好事喔!」艾琳瞥了自說自話的傑西一眼,挑起眉毛。

傑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在卡薩魯姆,入舍之後順利地修完一年級學業的夏天,回到故鄉的孩子們會請母親在腰帶上繡上木芽的刺繡。那是包含着「這一年也能好好發芽」心願的刺繡。大部分家長們都認真地用金線刺繡,所以也稱爲金芽。數着腰帶上金芽的數目,就能知道那個孩子的年級。

「在其他的螃蟹產期都結束的現在竟然還有蟹黃,這隻螃蟹真是命好哩。好好把牠喫掉,補充一些養分吧。」

歐萊姆看着艾琳,張開嘴巴想要說什麼,不過最後還是一語不發,只是輕輕地舉起手,然後便迅速轉過身。

艾琳小聲驚呼,卡里薩便撥開女孩們,抓起一隻光澤很棒、抱着蟹黃的肥螃蟹,交給艾琳。

「奇卡拉是大公領地裏面的城市,以製造金箔聞名喔,用那種金箔做的金線,質量非常好。」

0;果然,王獸是羣居生物。1;

「說到這個呀,其實才不是這樣呢,我變胖了,腰也好痛……」

「來,奇卡拉產的金線,這是很棒的線,很耐久,不過價格也很貴喔。」

「妳在說什麼呀!小事一樁啦,別介意……話說回來,已經告一段落了嗎?」卡里薩笑着揮了揮手。

「奇卡拉產!哇,真拚命呢。有喔,等我一下。」價格昂貴的線應該都收在上鎖的地方吧。

「或許是這樣,對牠們來說,這裏就已經是『野外』了吧。」

「對不起,現在剛好用完了,賣線小販很久以後纔會來,不過應該不用着急吧?」

「傑西,你都是用這種口氣跟朋友講話的嗎?沒有人嫌你太臭屁,討厭你嗎?」

艾琳嘆了一口氣。「真是受不了你。」這個時候,尤姬拿着白木盒回來了。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現在已經是紅螯膛臂蟹的產期了耶。」

艾琳苦笑。

對着漸漸走去的老王獸獵人的背影,艾琳深深地低下頭。

艾琳也遙望着光牠們。

艾琳還住在鎮上的時候,經常造訪這家店。那個時候,她還有時間縫縫耶爾和傑西的衣服,或是在窗簾之類的小東西上刺繡。這家店裏飄蕩着線的味道,聽着尤姬的明念,讓艾琳突然想起了這些事。

「雖然很浪費,不過因爲我不太能來鎮上。」艾琳苦笑。

一名在裏間喝茶的女子便抬起臉,注意到艾琳之後,她瞪圓了眼睛。

艾琳趕緊追在歐萊姆後面,歐萊姆迅速地穿過走廊,等到艾琳好不容易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走出玄關了。走到外面之後,歐萊姆停下腳步,眺望着沐浴在溫和陽光下的放牧場。

王獸們在草原的各處蹲着曬太陽。

「沒關係、沒關係,傑西雖然調皮,不過他是個體貼的孩子。他還對着那些調侃他的孩子說,母親照顧王獸已經很辛苦的,怎麼還可以讓她刺繡。讓他們都心服口服了呢。」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一直想說如果遇到妳一定要跟妳說,傑西的腰帶上還沒有木之芽印,妳有沒有察覺呀?」

0;光和埃格已然變成卡薩魯姆的「大主子」了。1;

5木之芽印

在一旁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壞孩子們——包括艾琳在內——全都賊笑着在背後觀察幽陽,當螃蟹煮好了,幽陽一臉興奮地扯下大螯,發現裏面空空如也的那一瞬間,她大喊道:

「我全忘得一乾二淨了……對了,那個孩子已經是中級一段班了呢。」

艾琳驚訝地看着傑西。

「你那個時候才六七歲而已吧?」

卡里薩捶了捶後背。

「今天的風有莎夏的味道呢,再過不久就是交配的季節了哩。」歐萊姆瞇着眼睛喃喃說完,把目光放回艾琳身上。「那妳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看着深有所戚地點頭的艾琳,卡里薩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線店裏不只有線,還有繡了各式各樣刺繡的袋子、布料,全都陳列在狹窄的店裏,卷得漂漂亮亮的繡線在從窗外斜斜射進來的陽光下,發出了閃亮的光澤。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艾琳小姐嗎!哎、哎!」女子一面摸着腰,一面穿了拖鞋走到店裏來之後,仔細地端詳了兩個人。

來自抓不到螃蟹的鄉下地方的男孩子看見螃蟹之後非常驚訝,想要讓他的親兄弟也看看,於是便在喫完螃蟹後,把蟹殼洗得乾乾淨淨,再用柔基爾保持螃蟹的完整樣貌,結果幽陽發現之後,以爲是還沒被人喫掉的螃蟹,就興高采烈地又拿去煮。

族羣的規模或許沒有那麼大,而且爲了讓由各個不太嚴謹的地盤團成的族羣範圍佈滿整個山谷,乍看之下王獸就像是各自生活的孤高野獸,可是綜觀來看,應該就能夠看出以「大主子」爲頂點,由小孩和其伴侶們構成的族羣了。

「嘿!」傑西哼笑了一聲。「媽媽,妳不懂啦!臭屁但是不死氣沉沉的傢伙,可是相當受尊重的喔。雖然偶爾會被高年級學生揍,不過我根本不痛不癢——喂,既然媽媽要幫我縫木之芽,就縫一個被蟲咬的缺口啦!」

艾琳微笑。「對呀,有可能喔。」

「真的……可以給我兩束嗎?」

「喂,媽媽。」傑西看着天空說到:「真是不可思議哩,同樣是晴天,天空的顏色卻和夏天、秋天不一樣呢。」

「真的是耶……」

眯着眼睛仰望天空的兒子側臉,和耶爾相似得令艾琳驚訝。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這種成熟的表情的呢?

和兒子並肩漫步在柔和的陽光下,艾琳呆呆地這麼想着。

6賽米雅的來訪

在莎夏花瓣隨着春風飛舞的大晴天,真王賽米雅造訪了卡薩魯姆,這和她祖母哈爾米雅的出巡不同,是行程完全保密的訪問。

由於最小的女兒已經滿五歲了,賽米雅覺得差不多該傳授她「操者之技」了——從真王寫的這封信送來的那一天起,艾琳他們就開始忙了起來。

真王來卡薩魯姆長期停留,是在五年前就預訂好的計劃,所以爲了這趟停留的專屬設施都已經在學舍內部建好了,可是當真王真的要來住的時候,從讓她能舒適生活的準備,到保全的方法,都得和許多人開檢討會議反覆確認,把艾琳跟艾薩兒都累壞了。因此,在看見騎兵和重重守衛的馬車時,自己終於可以從準備作業中解放的心情比感慨強多了。

這是祕密訪問,所以不需要歡迎儀式。他們反而不希望學生們察覺真王住在這裏,因此便送了通知來,請學校讓學生們結業。學生們從昨天開始,就提早開始放暑假,回到各自的故鄉去。

當戴着美麗的羽毛頭飾的馬從敞開的大門走進來時,站在母親後面的傑西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探出身子。不只頭上,馬的胸前也掛了用金線織的裝飾布,每走一步,布就發出亮晶晶的光芒搖曳着。

在騎着美麗的馬的武士們引領下,一輛發山中日色光芒的馬車駛了進來。馬車在學舍前停下來之後,隨從們立刻拿出了大地毯,鋪在馬車的樓梯下面。在這些作業進行的時候,騎着馬的武士當中,有幾個人下了馬,動作迅速地圍住馬車站好。

「那是硬盾嗎?」傑西忍不住拉了母親的手。

他悄聲說完,母親點點頭。

「爸爸一開始跟媽媽見面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嗎?」

「沒錯。」

「媽媽覺得爸爸很帥嗎?」

母親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困惑的微笑,她一面看着確認着周遭狀況的硬盾,一面喃喃說道:

「我覺得他很像冬天裏的樹木。」

「那是什麼鬼?」傑西挑起單邊眉毛。

母親只是微笑着,沒有回答。

王獸是自尊心很高的野獸——不,其實不管什麼野獸,說不定自尊心都很高。或許根本沒有那種可以讓人類擅自看成可以當道具使用的生物。

「大概是因爲亞盧一直處於光和埃格的孩子的地位吧。離開父母,才讓亞盧好不容易成爲成獸了。」

人類的思緒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從未說過話的男人,會在自己的心中留下這麼深的印象呢……

賽米雅「喔」了一聲,說道:「妳在請願書上寫到要拓寬放牧場,以利增加王獸,就是這個意思嗎?妳說妳想建獨立的地方,讓光和埃格的孩子們離開父母……」

傑西聽到母親鼓勵地說:「請您不要着急,現在王獸們還在觀察真王陛下是什麼樣的人,等到心意相通之後,牠們一定會響應的。」

「如果是反對意見的話,直說無妨,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所以,在他聽不見聲音的時候,他也大概能夠知道母親對真王陛下說了什麼。看着母親對真王陛下解說的模樣,傑西便了解自己一直以來的推測是不是正確的了——這讓他覺得好玩得不得了。

王獸們會立刻響應母親的話,傑西知道,其實就算沒有豎琴,只要母親說了什麼,王獸們還是會回應。亞盧也聽得懂傑西的話,傑西從來沒有像母親那樣彈奏過豎琴,可是,只要他要求亞盧降落,牠就會飛下來,也會對傑西說的話做出讓傑西覺得牠真的聽得懂的反應。

在距離對方很遠的地方相互伸長脖子、聞着乘風飄來的氣味的王獸們,看起來就跟傑西從出生看到現在的王獸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艾琳繼續看着亞盧牠們,回答:「與其說是想,不如說牠們本來就是這樣。在生物之中,做這種選擇並不是非常稀奇的事,我小時候很親近的蜜蜂也會爲了讓更多蜜蜂在狹窄的巢裏生存,而以女王爲頂點組成一個家族。

賽米雅默默地看着王獸,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喃喃說道:「對牠們來說,在這裏生活比較幸福嗎?」

拚命對王獸們說話,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的真王陛下好可憐,傑西這幾天一直期望着王獸們會稍微露出和真王陛下親近的態度。

艾琳低下頭,說:「考慮可能發生不測的狀況,送給您的信上沒辦法寫得很詳細,只能用曖眛的方式表達,非常抱歉。」

「從馬車的車窗呀,我看到小鳥從天上急速降落喔。簡直就像是在空中翻轉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在草叢裏有巢呢。」

「在這裏長大的牠們不知道捕獲獵物的方法,也不知道該如何贏得和其他王獸的競爭,存活下去。回到沒有人保護牠們的野外,爲了保護自己的地盤必須和襲擊而來的野生王獸對峙,牠們能存活下來嗎?」

*

「一個巢裏有多數個體生活的時候,父母的身邊就會像這樣,擁有壓倒性數量的孩子默默地跟隨,這樣的形式纔會導向安定。」

艾琳點點頭。

「我也這麼認爲,在放牧場上生活讓所有的王獸都一直像小孩子一樣,就算牠們交配飛翔、生下小王獸,還是沒辦法完全獨立,因爲一直都是我們在喂牠們喫飼料。

賽米雅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就在這一刻,烏卡爾猛然抬起下巴,對着天空發出了「嚕嚕嚕嚕」的叫聲。彷佛在回應牠似的,亞盧也對着天空發出了「喂喂喂喂」的高亢鳴叫。

牠稍微張開了翅膀,伸長脖子,專注地聞着風的味道。更前面一點,則是同樣張着翅膀、嗅着風的氣味的年輕公王獸——烏卡爾。

保護真王陛下的硬盾們分散在聽不到聲音的地方,傑西也看不到他們。剛開始,他們還會突然出現在傑西身邊,露出一副「我在注意你喔」的恐怖表情,不過大概是覺得傑西不會打擾,只是想要待在母親身邊而已,現在已經不理他了。

牠們撞上、分開,又再次撞在一起,讓激烈的衝動顫動身軀,最後,烏卡爾覆上了亞盧的背。

看着亞盧牠們的艾琳沒有注意到賽米雅的表情,用平淡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是的,孩子一且獨立,就會交配生小孩,還得確保爲了生存的必要地盤纔行。在卡薩魯姆這種狹窄的放牧場裏,那是無法實現的。」

賽米雅的臉頰上染着紅暈,看起來比之前健康多了。

但是,光卻不太聽傑西的話。牠會讓傑西撒嬌,感覺很像母親在保護小孩,不過無論傑西拜託牠什麼,牠都不會像亞盧那樣聽話。只是一直用看孩子似的目光看着傑西。

艾琳點頭。「這只不過是假設,但是關於親子在同一個放牧場裏會妨礙孩子的性徵成熟這一點,我注意到兩個原因。」

艾薩兒微笑着回答:「真王陛下看到的,大概是託皮吧。託皮確實是在草叢裏築巢,不過在牠急速下降的地方,應該沒有巢喔。

傑西也在心中感到認同。王獸會看人,只要不是信賴的人下達的命令,牠們絕對不會服從。雖然可以靠着無音笛壓制牠們,不過王獸不會對用這種方法的人敞開心胸。即便被強者壓制,牠們也絕對不會屈服。相反的,只要牠們敞開心胸,就會非常細膩地做出回應——傑西就是最喜歡王獸的這一點。

賽米雅眨眨眼睛,接着臉紅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見這副表情,艾琳不假思索地道歉。

「那正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們的模樣。看到同是雌性,卻絕對不會獨立生子、永遠是母親的女兒的蜜蜂們,讓當時的我覺得很恐怖。」

在母親指導自己學業的那段期間,母親在某天晚上告訴自己有關鬥蛇的事,直到現在傑西都無法忘懷。鬥蛇好像會發出呼哨似的聲音叫喚彼此。而在同類死亡的時候,牠們也會發出憑弔的吹哨聲。

「我認爲幸福這個字眼,是一張過大的網。這個字眼或許可以包住很多東西,但也可以藏住很多東西,可是即使如此,只要包起來,就可以安心了……」

7亞盧交配

「結合了……」賽米雅喃喃說道,她無法抑制聲音中的顫抖。「終於飛起來了。啊,多麼美麗!」

賽米雅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兩隻王獸幾乎在同時伸開了巨大的翅膀,飛上天空!

眺望着遍地小花綻放的遼闊綠色原野,賽米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光和埃格這種成獸們會遵從的只有母親,接下來就是艾薩兒教導師長。光牠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艾薩兒教導師長,到了現在,雖然艾薩兒教導師長一彈奏豎琴,牠們都會好好響應。不過,艾薩兒教導師長對牠們說話的時候,牠們還是不會有反應。

「避免爭鬥?」

不用傑西問,自從看到硬盾的身影開始,遙遠日子的光景就在艾琳的眼底浮現。現在回頭想想,只是硬盾中其中一員的耶爾,在那一天就已經烙印在艾琳心中了。

「王獸們也是,如果只是不讓父親和女兒,或是母親和兒子配成一對這個理由,就能導致牠們不交配飛翔的話,連烏卡爾那種野生幼王獸都不會性徵成熟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亞盧的胸口發出了紅色的光芒!

王獸們的聽力很好,如果是母親的聲音,即使在很遠的地方牠們也能聽得出來。對牠們來說,母親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看見這樣子的牠們,傑西莫名地覺得他們好像一個很大的家族。母親是大家長,王獸們都是小孩,而自己一定是老幺的身分吧。

真王陛下是一個美麗的人,感覺有點夢幻,側臉總是帶着深深的憂鬱。雖然知道是真王陛下命令媽媽訓練王獸的,可是,真王陛下看着王獸的目光卻帶着忠貞不二的神色,讓傑西很喜歡她。

「爲了不讓別人知道巢在哪裏,牠們會在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降落,然後再走過草叢回巢。」

艾琳把視線移向亞盧。「男外一個原因,我認爲是爲了避免爭鬥。」

「那是爲了保護自己鳥巢的飛翔呢,看起來卻像是充滿喜悅的飛着。」這麼喃喃說完,賽米雅把視線移到艾琳身上。「妳學的就是這種生物的生態吧?接下來的兩個月,麻煩妳認真指教囉。」

傑西呆呆地仰望着這一幕。

「如果父母具有壓倒性,」賽米雅突然說道:「多數的孩子就能安穩地生活,這種形式就能帶來安定,對吧?」

母親仔細地把王獸的生活和性格二對真王陛下說明,不久之前,她才終於開始告訴真王陛下,光牠們會對豎琴的聲音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昨天晚上,母親幾乎徹夜沒睡,她很晚回家,然後在天亮之前又出門了。

0;一定是亞盧姊姊發生了什麼事……1;

好早以前,傑西和母親一起在河岸喫便當時,當他說出「我想成爲王獸使」的時候母親臉色大變的原因,他現在已經懂了。王獸不是道具,「使用」王獸這種說法,真的很討厭。

就在傑西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看着母親和真王陛下的訓練時,一天的時間總是在一瞬間就結束了。然而,今天的狀況卻和往常不同。平常,母親總是會在太陽再爬高一點的時候帶着真王陛下來草原,可是今天早上,她們卻在晨霧未散的時候就來了。

「哎呀……爲什麼?」

賽米雅的嘴角牽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亞盧衍烏卡爾的交配結束之後,慢慢地飛下來。烏卡爾靠在懶洋洋地降落草地上的亞盧身邊,一邊從胸膛中發出「咕、咕」的小聲音,一邊舔着亞盧胸口的毛。

真王陛下在想什麼呢?

看着牠們的模樣,艾琳喃喃說道.:「亞盧終於可以從父母親的庇護下解脫了。」

彷佛在尋求同意一般,賽米雅轉過頭,卻嚇了一跳——因爲仰望着王獸們的艾琳眼中,浮現了淚水。

「沒有必要低下頭,那是理所當然的擔心。可是,沒想到把父母和孩子放在同一個放牧場裏,竟然會妨礙繁殖,居然會有這種事。」

傑西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可以感覺到亞盧和烏卡爾之間出現了一種強烈的緊張廠,就好像繃緊的線一樣。

莫可奈何以及不願屈服的想法,一大堆事情在傑西的心中翻來覆去,他不曉得自己究竟該如何是好,只能一邊看着母親做的事,一邊繼續思考。

而且,人類不只會用聲音,還會利用視線和動作向對方傳達很多事。王獸也是這樣,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傑西就一直觀察着母親和王獸的對談,可以用感覺知道母親是如何和王獸互相傳達意思的。

講解鬥蛇的時候,母親的臉上便會浮現出很複雜的表情。其實,母親應該也不希望鬥蛇成爲戰鬥的工具吧。但是,這個王國是靠着鬥蛇軍的保護,才能防止外敵侵略的……被用來使役的馬、牛;被養來喫的動物;被當作戰鬥工具的鬥蛇。不管是什麼野獸,都成爲人使用的道真。母親也正在訓練着遲早得上戰場的王獸。

賽米雅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聽着艾琳的話,她的雙頰變得蒼白,下巴的線條銳利地浮現。

馬車門打開的聲音把艾琳拉回現實。

「當許多王獸只能在同一個放牧場裏活動的時候,牠們不會爲了減少數量而互相殘殺,而是會以一對夫妻爲頂點,其他的王獸則全變成牠們的小孩生存下去,選擇成爲一個大家族的形式——我想有可能是這樣。」

看着一面輕輕發出「咕、咕」聲,一面舔着彼此的毛的年輕王獸,艾琳感覺到一股哀傷在胸口擴散。

傑西經常聽到守護兵叔叔,或是卡薩魯姆的男性工作人員用充滿尊敬的口吻說母親是「很厲害的王獸使」,所以他從來不覺得這是不好的字眼,纔會脫口而出,不過到了現在,當傑西聽到他們叫母親王獸使的時候,憤怒的感覺就會出現在他心底。

「那種統合狀態一絲不紊到令人毛骨慷然的地步……女王蜂的存在是壓倒性的,如果發生什麼突發的事故導致女王蜂死掉,蜂巢裏的蜜蜂全都會像失去了生命的核心一般,全都開始不安。牠們已經陷入極度的困惑中,我也曾經看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羣龍無首的族羣。」

由於傑西已經長時間從很遠的地方觀察母親了,所以他也理解人的聲音是什麼、會如何傳達。聲音也和物體一樣,只要被擋住,就會無法傳遞,而且在說話的人背後,是聽不到聲音的。可是,要是像現在這樣符在下風處的斜前方,聲音會乘着風飄過來,因此出乎意料地聽得很清楚。

宛如要遮住剛升上的旭日一般,兩隻王獸在空中變成一點,無比相愛似的用脖子相互交纏。

「對妳來說,這也是值得開心的事吧?」艾琳對賽米雅點點頭。

艾琳嘆了一口氣,說道:「以被關在一個巢裏生活的蜜蜂來說,大概是這樣。但是,王獸應該完全不正常了吧。王獸獵人歐萊姆看見亞盧牠們之後說:那些傢伙已經沒辦法在野外生活了。」

傑西一直都只覺得鬥蛇是一種兇狠掙擇的野獸,可是自從聽了這個說明後,他完全把鬥蛇想成另外一種生物了,而且從此之後,他也不停地央求母親多告訴自己一些鬥蛇的事。

就算這一步和實現大規模的王獸部隊有關,艾琳現在只是單純地爲了亞盧平安無事地長大成人感到喜悅。

真王陛下非常熱中地彈奏着豎琴,可是無論是光、埃格,或是其他王獸,都只是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聽着琴聲,沒有像母親演奏的時候那樣做出反應。

可是,傑西當然不是因爲想待在母親身旁才做這種事的。呃,也不是完全不想待在母親身旁啦,不過他心中更強烈的想法,是想要知道「操者之技」。硬盾們覺得在這裏聽不到聲音,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可是其實在這裏可以聽得很清楚。

「妳是說……野獸會想到這種事?」賽米雅的眼中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艾琳把臉轉向賽米雅。她猶豫了一瞬間,不過還是鐵了心似的開口說:「不好意思……」

「非常抱歉,我說得太露骨了。」

艾琳鞠躬,平靜地回答:「這是我的榮幸,陛下。」

母親和真王陛下站在晨霧緩慢飄過的原野上,傑西躲在能夠斜斜看見的樹蔭下,已經蹲了好一陣子了。自從母親開始傳授真王「操者之技」,每天傑西都會像這樣躲在樹蔭下,看她們兩個人在做什麼。

緩緩流動的晨霧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在晨光的照耀下,草原上的花鮮明可見。這時,母親迅速地指向亞盧。傑西嚇了一跳,慌忙看向亞盧,發現牠胸前的顏色已經從淡紅色變爲噴血般的鮮紅色了。

羣山棱線染上了淡紫色,天空也開始出現淡淡的顏色。看起來只像個朦朦朧朧的影子的亞盧,終於出現在東昇的太陽光下時,傑西倒抽了一口氣。

「把臉抬起來。」賽米雅用穩重的聲音說,雖然穩重,但聲音裏卻帶着某種雀躍。

真王陛下大概覺得很難過,還嘆了口氣說:「我是不是沒有天分呀?」

0;什麼時候大家纔會響應真王陛下彈的豎琴呢?1;

0;亞盧姊姊1;

艾琳用平靜的口吻說:「亞盧今年就滿十七歲了,如果是野生王獸,只要到了四歲就可以飛翔交配、產子,可是花了好幾倍的時間,亞盧的性徵還是一直沒有成熟。

艾琳閉上嘴巴,就只剩下風吹過草的聲音和亞盧與烏卡爾相互愛撫的聲音。

母親帶着真王陛下走了過來,當她們站到接近傑西躲藏的森林邊緣時,兩個人便目不轉睛地看着兩隻王獸。

「我終於來了呢,卡薩魯姆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傑西心裏這樣想着,於是在母親去迎接真王陛下時,早一步爬上了亞盧所在的新放牧場。天方破曉,亞盧就已經離開王獸舍了,搞不好牠整個晚上都待在王獸舍外。

「是的,一個是爲了避免和父母交配,父親埃格發情的時候,要是亞盧也跟着發情,就有可能發生父親和女兒交配的狀況,爲了避免這種狀況,親子同在一個巢裏的期間,孩子或許就會變得不會成熟。」

賽米雅苦笑。「不用在意,那第二個呢?」

真王陛下一定也很喜歡王獸的高度自尊。

賽米雅扶着隨從的手,慢慢地走了下來,春光讓她的頭髮和衣服上的金線熠熠生輝。艾琳留下傑西,隨着艾薩兒一起走上前去,在賽米雅面前跪了下來。

亞盧終於爲了成雙成對而飛起來了,終於踏出走向擁有自己家族的成獸的一步了。

「兩個?」

在不知不覺間高高升起的太陽,溫柔地照亮了兩隻王獸的毛。

艾琳繼續說道:「對王獸來說什麼纔是幸福?能夠判斷的只有王獸吧!我認爲用幸福這個字眼來合理化自己做的事情,是很可怕的。」

賽米雅嘆了一口氣,露出苦笑。

「妳真是個嚴苛的人呢。」雖然臉上掛着苦笑,賽米雅的眼中還是蘊含着強烈的光芒。「只不過,我站在一定得決定什麼樣的形式會對其他人來說最幸福的立場喔!我必須一直在心中描繪着王國、國民的幸福形式,因爲我是引導許多孩子的家長。」

聽到這番話,艾琳便將目光從賽米雅臉上移開,望向王獸們所在的方向。賽米雅催促地說:「怎麼了?別在意,說出來吧。」

「我在想,真王陛下的祖先們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艾琳露出了一個寂寥的笑容。

羽蟲和蝴蝶開始從被太陽曬得暖呼呼的草叢中飛舞起來。

「從諸神之山來到這塊土地,試圖統整、領導混亂的人們時,王祖傑的眼中,或許會把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看成不知道如何讓自己幸福的孩子們吧。」

春光讓賽米雅瞇起了眼睛,她眺望着飛舞的蝴蝶。

艾琳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每當看見王獸和鬥蛇,我就會思考爲什麼王祖傑會選擇不對人們多做說明,只制定了要他們遵守的規範。王祖是不是覺得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無法像,自己一樣做出判斷呢?還是王祖從自己的經驗得知,有些事情是不親眼看見,人類就不會知道的呢?」

艾琳一閉上嘴巴,賽米雅便立刻看着艾琳。

「妳到現在還是對讓王獸飛上戰場一事廠到不安吧?」

艾琳沒有回答,不過賽米雅卻毫不介意地繼續說:「對吧?因爲妳拒絕讓士兵騎王獸,只打算靠一己之力操縱牠們。」

「陛下……」

「不用說,妳覺得我會不知道妳的想法嗎?這幾天,跟妳學習『操者之技』的初步技巧之後,我就清楚瞭解了。那種技術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就算能夠學會技術,要和王獸們混熟、讓牠們敞開心門,也需要花費非常長的時間。」

苦笑浮現在賽米雅的嘴脣上。

「妳明明知道,還是把知識傳授給我了呢。非得讓王獸們飛上天的日子,會在不久的將來造訪。那個時候,我還是沒辦法讓牠們飛起來,換作艾薩兒教導師長的話,或許有可能做得到,可是,妳大概打算以她太過高齡爲理由,不讓她上戰場吧。」

賽米雅凝視着艾琳,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妳就打算這麼做,然後自己一個人爲戰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負責,對吧?」

風輕輕地吹起艾琳的頭髮,艾琳避開了賽米雅的視線,凝視着原野。

「雖然我覺得王獸的幸福只有王獸才知道,」艾琳小聲地說:「但是如果真的如同霧之民流傳下來的說法,會引發野獸和人類都死亡的災難,那對王獸來說,就是不幸吧……倘若真是這樣,毫無疑問地,我就是把牠們引導向不幸的人。」

8母親的紀錄

紀錄只寫到前天,不過在看的時候,傑西卻覺得自己好像和母親一起走了過來。看着那些紀錄的時候,有一些好早以前的回憶也被勾了出來。

賽米雅喃喃自語般說道:「就像妳選擇了和令堂不同的道路一樣,我也希望能夠打破我的祖先的封印,因爲我認爲,那就是不讓士兵白死的最好辦法。但是……」那張臉不經意地抽搐了一下,繼續說:

他在火爐邊坐下來,抱着膝蓋,寂寞的感覺也跟着出現在他心頭。

自己和真王陛下一樣,繼承了來自諸神之山另一頭的人的血脈,擁有綠色瞳孔的母親的祖先,就是最初在諸神之山另一頭將門蛇用於戰門的人,真王陛下的祖先也不是神明,只是在諸神之山另一頭飼養王獸的人們而已。即使到了現在,諸神之山的某處仍然留有綠瞳之民生活的「遺民的山谷」。

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金瞳之民」王祖傑和綠瞳之民應該是敵人,爲什麼會成爲互相體諒、互相合作的關係呢?爲什麼不能讓王獸和鬥蛇戰門?……只要去了那個山谷,或許這些答案都能明暸了。

傑西彷佛覺得母親的手溫柔地摸過自己的頭髮。灰燼中的火焰變得朦朧,傑西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特滋水會扭曲野獸,扭曲野獸的性徵成熟,讓王獸不會發惰,永遠都是懶惰、優閒生活的小孩子。要是『牙』的性徵成熟,特滋水就會讓牠們懷着卵直接死掉。爲什麼他們要做到這種程度,只爲了抑制野獸的生殖嗎?」

知道了自己一直不明白的母親度過的日子後,傑西還是小孩子時的那些回憶片段,現在看來也具有和過去不同的意義了。

「這麼做,妳就可以拯救這個王國的人民喔。」

傑西突然想道。

0;可能是爲了我寫的!1;

看着王獸的時候,母親的側臉總是會浮現痛苦的表情。每當看見那副表情,傑西就會覺得:啊,媽媽果然還是不願意這麼做啊。

傑西用無神的眼睛茫茫然地看着母親平常坐的地方。

「是的。但是,鬥蛇用卵、王獸則靠着把小王獸帶來養育,結果也是增加。的確,增加的速度會比較慢,不過並不代表沒有增加。這種事情,您的祖先應該都知道纔對。可是又是爲什麼呢?」

傑西茫茫然地看着從那條細細的門縫看到房間內部。在鎮上的家裏時,母親經常在火爐旁邊寫東西。

賽米雅預定在中午之前離開,馬車也都準備好了,不過賽米雅卻帶着一副離情依依的樣子巡視王獸舍,和王獸們道別。最後造訪光的王獸舍時,賽米雅抬頭看着在微暗的王獸舍裏昏昏欲睡的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0;是簡體鏡面文字……1;

賽米雅皺起眉頭。

距離母親回來還有好一段時間,傑西不自覺地蹋手攝腳地走到書桌旁,壓抑着良心不安的情緒,翻開了紙惘。最上面的五本全都是寫了鬥蛇或是王獸生態的紀錄,翻開下面的紙姻時,傑西在學舍學過的反向文字,跳進了他的眼裏。

傑西緊咬牙關。

傑西趕緊把被自己看得散散亂亂的紀錄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輕輕地將門關到剛纔留着縫隙的狀態,回到有火爐的房間去。

「要是妳擔心的災難發生了,我大概就會成爲讓王國走錯路的真王,留在後世人們的記憶裏吧。」

忽然,某種想要破壞什麼的衝動摟住了他,不管是茶杯還是什麼都好,他只想不顧一切地把東西砸在牆壁上,聽聽那碎裂四散的聲音。可是如果這麼做,守護兵叔叔一定會緊張地跑進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吧。傑西一點見都不想跟他們解釋,也不想聽他們說教。

他汗流淚背地爬着山,然後一望無際的花田便不經意地躍然眼前,花朵繁茂得讓傑西眼前一亮。好香!他開心地歡呼奔跑,在花中躺下之後,母親便走了過來,和他一起躺在花裏,兩個人手牽着手看着澄淨的藍天。

他們兩個人都太過分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自己,只是一個勁地向前走,甚至都沒有想過自己被留下來的心情!

艾琳露出茫然的表情,看着王獸。

回到家的時候,傑西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來。守護兵替他開門之後,還對他說了什麼,不過他卻覺得自己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霧的男一頭傳來似的。

傑西用黯淡無光的眼睛環顧空蕩蕩的房間,突然,他看見母親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平常,母親房間的門總是關得很緊,今天卻開了一條拳頭大小的縫。

真王離開卡薩魯姆的日子,從凌晨開始就下着綿綿細雨,這是宣告春天結束的雨,等雨停之後,天空就會變成夏天的顏色。

在那個聲音的深處,艾琳聽到了些許的顫抖。就像面具歪了似的,傑的影子消失了,苦惱的神色浮現在那張白宮的臉上。

對於救了瀕死的母親、又小心翼翼地把母親養大的約翰叔叔,卻在母親還來不及報恩的時候就過世了,令母親無限戚概。她很想讓約翰叔叔看看自己長大成人、幸福地活着的模樣。

白天的亮光讓小小的書桌和書架朦朦朧朧地浮現,書架上擺滿了書,放不下的書則全都迭在地上,書桌上放着只用手綁起來的厚厚的紙惘。

0;媽媽,打算死……1;

賽米雅露出苦笑。

那是多早以前呢?他們還住在鎮上,而且記憶中還有蟬鳴,所以應該是夏天吧。傑西被父母親帶到好遠的深山裏去旅行。

王獸很強壯,所以不管碰到什麼敵人大概都不會輸,可是隻要一想象亞盧和光在人的頭頂上飛舞,把人咬死的光景,傑西就對母親願意接下這份工作的原因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傑西站了起來,他繞過火爐邊,把手放在母親的房門上。他的心跳加快。

0;原來如此,媽媽是爲了不要讓別人看懂,才用這種文字寫的!1;既然都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傑西就無法阻止自己了。

「就是爲了不要增加呀!我想妳應該這麼說過。」

把手伸向後方,關上了自家的房門之後,傑西穿過土間走上客廳,獨自駐足在空矗立人的火爐間,聽着不停重複地在耳朵深處響起的話。

母親在年僅十歲的時候就和她的母親生離死別的這件事,還有母親如何和光心意相通的,這些東西都不停地在傑西的腦海中打轉,讓他好痛苦。

賽米雅搖搖頭。

結果父親便把他抱了起來,傑西被搖來搖去、被搔癢,又叫又笑的,結果母親也坐了起來,

用簡體鏡面文字撰寫的紀錄上,寫了傑西從來不曉得的母親的過去、祖母和祖母的民族、真王陛下和他們的關係,以及王獸和鬥蛇的事等母親一路走來的所有日子。

——妳打算一個人爲戰場上發生的所有事情負責,對吧?

母親凌晨出門的時候,大概是爲了怕關門的聲音吵醒傑西,纔會留下這條門縫的吧。

彷佛要壓抑住激情一般,艾琳緊緊地咬住牙關。可是一擁而上的怒火,還是遲遲不肯退去。

這個時候,淚水從母親的眼睛裏流了出來,看着青空中的浮雲,母親平靜地流着眼淚。傑西驚訝地問:怎麼了?

「我的母親,」艾琳硬擠出來聲音說道:「因爲保守這個祕密規定而死,選擇沉默接受處刑的道路。但是,我卻選擇把這個祕密說出來。

就算傑西問母親:「妳在寫什麼?」

看過母親寫的東西之後,傑西覺得自己好像知道當時母親爲什麼會流淚了。母親寫道,小時候,每到夏天,約翰叔叔就會帶她到那片花田的夏季小屋去。

雲層流動,影子落在賽米雅臉上的一瞬間,那條影子彷佛滑行一般地消失之後,她白宮的臉頰美麗地浮現。

父親和母親都會去很遠的地方,傑西覺得彷佛看見了他們留下自己,各自朝遙遠的地方走去的背影。

這些掛記在傑西心中的事情,全都在他聽到真王陛下那番話的瞬間變成具體的形狀,貫穿他的胸膛。

真王陛下的話,以及母親回答時的表情。在樹蔭下聽到的所有話不斷地在傑西心中盤旋,令他好痛苦。

可是,母親還是沒有終止訓練,也不曾在人前露出那副哀傷的表情。

忽地,艾琳的臉上浮現出嫌惡的神色。

傑西這麼問完,母親便說:「媽媽在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喔。」並教了傑西那種有趣文字的寫法和讀法。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悽絕的光芒在賽米雅的眼中浮現。

但是,那是因爲大家都沒看過王獸生氣地翻出撩牙的瞬間,不曉得那有多駭人。只要回想起對着母親猛地露出撩牙的那張臉——把掃帚咬得稀爛的光的那張臉,傑西直到現在都還會渾身發抖。

母親也只是露出微笑,從來不好好回答他。

每當傑西爬上母親的背,從脖子和後背偷看的時候,母親都會笑着說:「你好重,快下來。」

小時候母親教過自己,看到這種文字的瞬間,傑西大喫一驚。那個時候,他以爲這種文字只是好玩的遊戲而己,可是到了現在,他卻強烈地覺得這種文字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父親製作櫃子的背影、剛倒下來的木頭的味道、從鄰居家飄來的煮飯香味、朋友們遙遠的聲音,還有把砧板放在汲水場角落切菜的母親的背影……這些東西都讓傑西懷念得不得了。

朋友們都說:「反正是殺敵人,有什麼關係。」

「但是,下達『爲了多數人民的安寧,請獻上自己的性命』的命令是國王的工作,我最多隻能做到不讓士兵白死。」

母親繼承了霧之民血脈的這件事,傑西曾經聽某個人說過。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覺得怎麼樣,可是現在,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沉重得令他顫慄,並拍打着他的內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不懂的事情在胸口繞成了漩渦,讓傑西好難受。

艾琳繼續凝視着原野,說:「或許是這樣,可是,王獸們根本跟這一切毫不相關。」

就算自己突然死掉了,也能讓傑西知道事情原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果然,母親真的打算去死。

那個時候,抬頭看着夏季天空的母親或許在對那個名叫約翰的叔叔說話,或許母親想要讓約翰叔叔看看自己的家人吧。

兩個人的談話之中,有很多東西傑西都聽不懂,可是卻彷佛有黑雲捲起般的不安,在他心頭擴散,最後,這股不安出現了清楚的形狀。

讀到母親強烈地想去尋找山谷,但是卻放棄前去的原因時,傑西才第一次清楚瞭解,包圍着他們的東西有多麼巨大。

艾琳搖頭道:「責任所在並不是問題,對於被殺死的人和野獸來說,這種事情根本無法挽回什麼。」

籲——傑西吐了一口氣,胡亂地把眼淚抹掉。

9讓歐奇瓦飛起來

戰爭一開始,父親和母親都會不見,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淚水湧了上來,傑西把臉靠在膝蓋上,一面聞着膝蓋的味道,一面哭泣。

在此之前,一直有一件事情讓傑西覺得很在意。訓練光和埃格、亞盧牠們上戰場這件事,母親一直都很排斥。

但是,自從搬到這個家裏之後,母親就不再在火爐旁邊寫東西了。她總是躲在那間房間裏,調查、寫着些什麼東西直到好晚。

艾琳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在這張臉上窺見了她的祖先。那個把人的生命、野獸的生命、王國的存亡都靠自己一個人的度量調動的女人的影子,那個只爲了人民的安寧而生的人的身姿。

「不用煩惱也無妨,因爲要負這個責任的人不是妳,而是我。」

母親寫道,她很想去尋找那個山谷。

一想到如果那不是掃帚而是人,傑西就有一種肚子裏的東西全翻攪在一起的感覺。

在因爲夕暮而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裏,傑西在火爐旁邊跪下,一邊用火錯把理在灰燼裏的火種翻出來,一邊茫茫然地回想着剛纔看過的紀錄,感覺好像從一趟長途旅行中回來一樣。

「我沒辦法在知道會扭曲生物生態的情況下,讓牠們喫藥。那麼,您不覺得親自出面承受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我也有迷惘。承受我造成的結果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已。要是引發了王祖傑所懼怕的災難,戰場上的士兵們、鬥蛇和王獸們應該也都會慘死。」

淚水弄溼了膝蓋。

0;但是,爲什麼……1;

「真的會發生那麼慘的事嗎?我一直覺得那個霧之民的傳說只是爲了避免戰爭的訓話而已。」

就站在艾琳身邊的賽米雅,這個時候看起來卻好遙遠。

母親做的,是非常有可能把王獸送上死地的殘酷訓練。

他已經忍耐潛藏在心底的寂寞好久好久了,居住在鎮上的時光,有時候甚至會讓他覺得像一場夢。

不能做這種事情——這個聲音在傑西的耳朵深處響起,不過,傑西還是用力地閉緊嘴脣,不顧一切地拉開門。

跟着父親搔他癢,害得他笑得東倒西歪,難過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傑西原本以爲,和拉薩的戰爭結束之後,父親會回來,他們就可以回去過那種日子,可是,他們可能永遠無法那樣生活了。

「我很在意……」艾琳小聲說道:「特滋水。無論是王祖傑還是下一任真王陛下,以及收來招來的阿瑪索爾伯爵的祖先,大家都使用了特滋水,小心不讓王獸或是鬥蛇在人爲操作下增加。這是爲什麼呢?」

是嗎,原來母親打算去死,她打算用這種方式,來做爲自己讓光牠們遇上這種慘事的補償……

直到鐘聲傳來,傑西才嚇得彈起來,從紀錄中抬起臉。不知不覺間,周闇已經被黃昏的陽光包聞了,他沉浸在閱讀母親的紀錄時,午餐時間和午休時間似乎都已經過去了。

早上回到這間房間時的悲傷和憤怒已經沉到心底,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沉重的感情壓上了傑西的胸口。

而且,不管王獸有多強壯,要是被一大羣鬥蛇和拿着弓箭的敵軍包圍,還是有可能被殺死。

兩個人沉默地眺望着王獸們一會兒,最後,賽米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媽媽在做什麼?」

傑西快步衝回客廳,拿了放在櫃子上的手鏡。接着,他把手鏡放在文章的旁邊,開始拚命地看着母親寫的文字。

0;那些紀錄……1;

「妳最終還是不願意響應我的聲音呢。」

大概是聽到賽米雅的喃喃自語了吧,光的耳朵稍微動了一下,不過仍舊沒有睜開眼睛。賽米雅回頭看着在後面一點的地方待命的艾琳。

「光願意響應我的日子,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降臨呢?」艾琳露出微笑,點了點頭。「一定會的。」

聽完這句話,賽米雅露出苦笑。

「妳回答得還真是果斷呢,有什麼根據嗎?」

「有。您沒有發覺嗎?和真王陛下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比起來,光牠們的樣子不一樣了。」賽米雅眨眨眼睛,眺望着王獸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雨聲催眠,牠們全都發出軒聲在睡覺。

就在賽米雅看着牠們的模樣時,微笑緩緩地浮現在她的臉上。

「對呀,是不一樣呢。一開始我來這裏的時候,大家全都用發光的眼睛瞪着我,發出低鳴……」

不管來王獸舍幾天,每當賽米雅一個人接近的時候,王獸們就會翅膀微張,一邊低鳴、一邊瞪視着她。

0;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低鳴的呢?1;

這個變化真的很自然,賽米雅根本回想不起來王獸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威嚇自己的。可是,牠們確實在賽米雅來訪的時候,不再威嚇她了,而且,現在牠們都在自己面前舒服地睡覺。

一股溫暖的感覺在胸口擴散,讓賽米雅閉緊了嘴脣。

她就這麼待了一會兒,抬頭看着巨犬的野獸,然後對着艾琳轉過頭。

「王獸真是非常卓越的野獸呢。即便牠們像這樣在睡覺,牠們的力量還是強烈壓迫而來。」

「是。」

「能夠自在地操縱王獸,感覺應該非常棒吧。」

賽米雅的眼底浮現光芒。

艾琳驚訝地暫時說不出話來,她凝視着賽米雅。

「說實話……」艾琳將視線移向光,說道:「感覺好得令人害怕,尤其是騎在光背上在天空飛翔,看見王獸們全都因爲豎琴的聲音而同時轉換方向的時候,我總是會感到一陣顫慄。」

把目光移回賽米雅身上後,艾琳平靜地說:「因爲強大的東西隨着自己的心意動作,感覺當然是好得不得了,但是……」

「上面寫道,這是爲了安慰那個因爲低地人們的迷失而心痛、重新挑起重擔的女孩而開始的傳書。王祖傑和『遺民』會把書信放進歐奇瓦的腳環中——」

然而,一打開那封信,就能聞到些微的花香。

「那種做的事情不符合自己身分的感覺一直都在我心底,苦惱着我。」

神明的回答,就是這樣——賽米雅這麼覺得。

艾琳覺得好像一道小小的光芒閃過眼睛深處。

「下一瞬間,我就覺得很恐懼,讓腹部深處收縮的恐懼會湧上來,不停地發抖,有時候在顫抖稍微平復一點之前,我甚至還會無法彈奏豎琴。」

「嗯。」

「我一直……」賽米雅繼續仰望着光,突兀地悄聲說道:「覺得很可怕。打從妳跑來找我,告訴我祖先的事情開始,從我知道自己不是神明,而是人類的時候起。」

「會有……會有這種事嗎?」艾琳也露出了苦笑。

被賽米雅一間,艾琳遂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爲什麼呢……」

「那麼,我想您應該就會了解了,一開始學騎馬,在騎到某一個程度以前,感覺是不錯,可是下一瞬間,您是不是就會突然感到恐懼呢?速度不停地超過自己能夠控制的範圍,再這樣下去,究竟會怎麼樣——您是否感受過這種膽怯、這種恐懼呢?」

「直到現在,歐奇瓦還是在飛翔喔!新年破曉的瞬間,真王就會親手讓歐奇瓦飛向諸神之山,這個儀式每年都會進行喔。」賽米雅注視着艾琳。

「嗯。就算機會只有萬分之一,還是有嘗試的價值。等我回到宮裏,就再寫信讓歐奇瓦飛飛看吧!」

「家母的日記裏有寫到,『遺民』居住的山谷有花的香味。」兩個人看着彼此好一陣子,最後,賽米雅笑着搖搖頭。

0;花香!1;

賽米雅一閉上嘴巴,就只剩下敲打屋頂的雨聲和王獸們的軒聲充滿整棟王獸舍。

賽米雅苦笑。

艾琳呆呆地微張着嘴巴,看着賽米雅。

大概是回想起什麼了吧,賽米雅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我說過這種話嗎?」

艾琳一邊思考,一邊喃喃說道:「大概是我感受到,這不符合自己的身分吧……賽米雅陸下,您會滑雪嗎?」

「說得也是,可能只是巧合,但是……」

「那本日記的開頭,就出現了這段話——在春寒料峭的殘雪時節,歐奇瓦飛舞而來。」艾琳用溫柔的口吻,念出了那段烙印在自己心裏的話。

賽米雅立刻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艾琳用指尖擦去淚水。

賽米雅緩緩地把臉轉向艾琳,平靜地說:「可是,和妳重逢的時候……當妳告訴我祖先傑的事情時,我突然注意到了!傑知道自己是人類,不過還是成就了那麼多事。

艾琳吸了一口氣,把接下來的話吐了出來。

「您怎麼了。」

在艾琳說話的時候,賽米雅的臉色變了,所以艾琳沒把話說完。

說到一半,賽米雅抬頭看着光,說道:「對呀,我懂妳要表達的意思了。」

賽米雅搖搖頭。

「在腳環裏塞進寫了『祝福』的紙,讓歐奇瓦飛走的話,牠還是會回來喔。我是聽說,把真王的問候送到位在諸神之山的故鄉去,並接受神明送回來的祝福,就可以讓全世界都變幸福,可是沒想到居然有那樣的由來。」

「我覺得很遺憾,如果知識能好好傳承給我的話——要是我知道送王獸上戰場會發生什麼事,我就不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嵐到如此不安了!」

由於賽米雅欲言又止,艾琳便用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怎麼了?」

說在嘴巴里的那個聲音非常低沉,幾乎就像是自一言用自語。

「我在尤哈•阿瑪索爾伯爵的公館讀到的古老日記,之前跟您提過吧?」

「我能夠理解。」賽米雅深深地點點頭。

「騎馬我有在學。」

「妳說什麼?」賽米雅挑起眉毛。

「我一直認爲傑比我堅強得多,不過也是在同時聽到妳的話的。妳那時候說過吧?『走投無路的老鼠,已經沒有什麼強弱可言了』。」

「咦?」

一定是歐奇瓦在諸神之山的某個百花盛開的山谷裏休息了一下之後,才折回來的關係吧。

「那騎馬呢?」

賽米雅眨眨眼睛。

賽米雅扭曲着臉,對着艾琳轉過頭。

回到宮中以後,賽米雅立刻把和艾琳一起寫的詢問書信交給歐奇瓦,讓牠送到諸神之山去,不過後來飛回來的歐奇瓦腳環中,還是塞着同一封信。

「孩提時代,有一匹很乖的馬。那匹馬很聽我的話,所以我也很得意,想要嚇嚇其他騎馬侍衛,於是就突然馳騁起來。結果,那匹馬大概是想要響應我的心意,便以非常快的速度跑起來,結果我嚇得半死,光是緊緊抓住就得用盡全力了……」

「說過喔,我記得很清楚。」

「我也是……」艾琳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作過好幾次夢,夢到我變成了歐奇瓦,飛上天空,並降落在『遺民的山谷』。在那裏,綠色瞳孔的人和金色瞳孔的人一起生活,我拚命地問他們,要是讓王獸飛上天,會發生什麼事?希望他們告訴我真相。」

「沒想到那個『歐奇瓦的飛翔』竟然有這樣子的由來……」

「搞不好,那隻歐奇瓦現在還是會飛去『遺民』那裏。」

「歐奇瓦?爲什麼是歐奇瓦呢?」

「爲什麼?」

艾琳朝着顫抖着纖細的肩膀的賽米雅走近一步,輕輕地摸了她的手。不習慣被人觸摸的賽米雅稍微睜大了眼睛,一會兒之後,她也輕輕施力握住觸碰着自己的指尖。

艾琳用着彷佛被人抱住喉喻的聲音詢問:「回信上寫了什麼呢?」

賽米雅一面露出苦笑,一面說:「一打開那張紙呀,花香就會撲鼻而來喔!從小時候起,我就覺得那是神明的味道。」

賽米雅用平靜的目光凝視着艾琳,說:「我是很脆弱的人,可是,我已經不會再用自己的身分當作逃避的藉口了。等到時機來臨,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叫你們飛到敵人的頭上。但是……」

賽米雅挑起眉毛。

賽米雅用力地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賽米雅搖搖頭。「什麼都沒有,只是同一張紙再被送回來而已,不過……」

真王賽米雅做了還會找機會再來的約定之後,便回去王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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