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探求篇

第四章 父與子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3.8萬 字

1、澡堂

小狩材的板子在完美地打磨之後,手感就會變得跟布一樣。

耶爾輕輕地用手指滑過白色的木紋,呆呆地想着妻子。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削木板、組合的作業上,不過,艾琳的動作和表情卻會突如其來地閃過他的腦中。即便耶爾任由自己的心追着艾琳的影子,他的手也沒有停下來。

是因爲分居的關係嗎?比起夫婦倆共同生活的回憶,耶爾反而更常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光。

遙遠的日子……他以硬盾的身分生活的時候,初次見到的艾琳。

突然造訪自己位在下町的微暗住處時,對自己當時正在做的事情感到疑惑的那張臉。接下來,耶爾試圖和艾琳保持距離,但卻逐漸發現這讓自己越來越痛苦的那些日子的片段……

當、當——高亢的聲音傳進耳裏,讓耶爾從往事中回過神來。

是黃昏的鐘聲。

(已經這個時候了嗎……)

怪不得從剛纔開始,耶爾就看不太清楚自己的手了。

從格子窗射進來的暮色在不知不覺間變淡,房問裏沉進了青色之中。

耶爾拍掉了膝蓋上的木屑,站了起來。房間角落的燭臺和土問的爐竈裏,都還沒點火。

這陣子傑西迷上了敲打火石,總會興奮地跟耶爾報告自己在打了第幾次的時候將火花移到火口上去。不知道傑西逛到哪裏去了,房子裏完全沒有他的形跡。

耶爾穿上拖鞋、走下土間時,孩子們吵鬧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了進來。八成是在吵架吧,聲音中夾雜了嘲弄聲和阻止的聲音。耶爾一面聽着兒子夾雜在其中的高亢怒喊聲,一面在爐竈前蹲了下來,迅速地點火。

昨天鄰居送他的法稞應該還剩下一些,只要把津葩(注:蔬菜湯。)和煮魚熱一熱,就足夠當今天的晚餐了。就在耶爾這麼想的同時,他看着裝了法稞的籃子,然後沉下了臉。法稞只剩下半塊。這樣別說明天的早餐,連今天晚餐的份都不夠了。

(傑西那小鬼……)

大概又找到什麼流浪狗了吧。當傑西偷偷把法稞帶走的時候,多半都是偷偷在什麼地方養流浪狗。

用灰圍住了火後,耶爾從吊在爐竈上面的束口袋拿出零錢包,離開了家。

耶爾家門口是條小巷子,要走一會兒纔會通到大路。不過說是小巷,路幅卻相當寬,只是住在附近的女衆們把盆栽或是曬衣臺擺到路上來,才顯得路又小又窄。

烤肉的味道、剛用爐竈烤好的法稞香味,全都隨着薄煙在路上飄蕩。

傑西找不到洗澡的地方,只好呆站在那裏,父親注意到後便對他招手。來到父親旁邊後,父親讓他坐在自己的雙膝之間,然後迅速地用木臉盆舀了熱水,將手巾泡進熱水裏,說:“用這個擦身體。”

父親在走路,就算很暗,傑西還是知道。父親的身影在家門口停下來,並把手放上了大門。這個時候,突然有個黑影揮着一根像是棍棒的東西,從背後偷襲父親。

被敲了一下頭之後,傑西誇張地皺起眉頭。

看着拚命指着門牙的兒子,自己被打斷門牙時的懼怕也寫實地湧上心頭。

低頭看着皺着臉的兒子,耶爾露出了些許苦笑。

在新的熱水流出來的湯口,擠滿了一堆成年人。

傑西誇張地避開疼痛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擦完自己的身體,就想了事。

母親的工作結束得比較晚時,他就會洗完澡再回去。這種時候,他就可以一人獨佔寬敞的澡堂……應該說是兩人獨佔。

“你知道是哪個孩子嗎?”父親問。

傑西從出生開始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卡薩魯姆度過的。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傑西總是被母親揹着待在王獸舍裏,所以對傑西來說,王獸們的叫聲就是搖籃曲。

那兩條人影靜悄悄地站在陰影裏,一動也不動.

把手巾拿過去後,父親便開始搓傑西的身體。

傑西驚訝地抬起臉。

耶爾捂着傑西的嘴巴,把他抱了起來,然後靜靜地回到大路上,來到從小巷看不見的地方之後,耶爾才把他放下來。

家家戶戶的門口流泄出來的燈光,在沉進暗青色的路面上畫出一條條光路。一條小小的人影彷佛躲在光路外似的站着,偷窺着家門口。漆黑的水漬在人影的腳邊擴散開來。

突然,坐在隔壁的胖男人轉過臉來。“你說是歐古藍?”

“好痛喔!”

“不要進去家裏,在這裏等一下。”耶爾說完便走進土間,拿了擺在和室的手巾之後,才又折回兒子身邊。

“傑西。”

父親輕輕地把手放在傑西被踢的地方,說:“這旁邊就是腎臟,是被踢到就會很危險的地方。不要跟會用力踢這種地方的人打架。那個叔叔說得沒錯,要是那傢伙接近你,你就逃走。”

(那個時候,我也正好長着乳牙哩……)

雖然很麻煩,但也沒辦法。

一瞬間,傑西扭曲着臉哭叫了起來。

買了烤法稞,並把冒着熱騰騰蒸氣的法稞彎成一半夾在腋下後,耶爾便走回了小巷。

(明天得洗衣服了……)

耶爾一直凝視着誇張地嘆着氣去裝熱水的兒子的背影。

就算沒有實際看到打架的情況,看了兒子的身體後,傑西是如何被打、被踢,又是如何抵抗的,耶爾全都像是親眼看到一樣。耶爾輕輕地仔細擦過,確認沒有乍看之下似乎是輕傷,之後卻有可能演變成重傷的傷痕和瘀血。

從放在大路和巷子的交叉口的盆栽中抽出一根纏着花蔓的撐木,耶爾將之插進腰帶後側。然後,他踩着一如往常的步伐,走回小巷。

一面用舌頭摸索着搖晃的牙根,一面忍着啜泣,抬頭看着教官時的無奈悲傷……

只要露出這種表情,就表示傑西什麼都聽下進去了。

以爲從嘴巴被捂住的那一刻開始,傑西就覺得父親不是父親了,就彷佛他經常在噩夢中看到的一樣,父親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看着動作俐落地脫掉衣服、走進澡堂的父親背影,傑西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公共澡堂裏全是下班的職人。男人們泡進浴池裏沖掉一整天的汗,露出了神清氣爽的表情,然後一邊期待着熱騰騰的晚餐,一邊回家。在這羣強悍的男人們之中,傑西露出一副不開心的表情,毛毛躁躁地脫掉衣服。

話才說到一半,傑西便閉上了嘴巴。他很想問母親什麼時候會回來,可是隻要一問,父親就會露出困惑又寂寞的表情。每當看到父親露出那副表情,傑西就會覺得自己的肚子好像被揪住一搬,很想哭,所以他實在問不出口。

“對方是誰?”

大概是因爲有點冷的關係吧,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小巷也陷入了黑暗之中。從門縫和格子窗漏出來的燈光只能讓人勉強看清楚東西的形狀,盆栽和曬衣臺看起來都只像烏漆抹黑的影子。

傑西拼命地動着有如麻痹般顫抖的雙腳,走到了看得見小巷的地方。接着,他靜悄悄地採出頭來,偷看小巷。

傑西接過毛巾正要擦臉,卻驚訝地皺起眉頭。

傑西不太喜歡公共澡堂,因爲澡堂裏面總是擠滿了人,光線又很暗,看不清楚人的臉。而且混在成年男子們當中泡澡,他也不能游泳,只要他稍微有點兒不安分,就會被成年男子們罵“不要吵”。

傑西被打的臉很痛。他的嘴脣腫起來了,後背也痛得不得了。說真的,他每走一步路就痛得半死,這也是他不想來這裏的原因。想哭的感覺湧了起來,不過傑西忍住哭意,一邊用舌頭觸碰着搖晃的牙齒,一邊跟着父親走進了微暗的澡堂。

只要手巾稍微接近疼痛的地方,傑西就緊張地大喊,拉出防線。

“好了,去盛熱水過來。”

“……爸——爸!好冷喔——!”

“……這裏被人家踢了吧?”

他迅速地用手捂住抬頭看着自己,正打算說什麼的傑西的嘴巴,仔細看着小巷。

“有那種方法嗎?”

耶爾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是喔。”

“好痛!爸爸,不要擦那裏!很痛啦!”

可是,他還是抿着嘴脣,用全身控訴着:“我沒有錯。”

耶爾嘆了一口氣,用手巾包住了換洗衣物,走向兒子。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卡薩魯姆學舍的大澡堂。

有人的氣息——從家家戶戶傳出來的聲音和人聲造成了許多混雜的氣息,不過這個不一樣。有一個人站曬衣架的影子下,一個人站在小巷的出口。

傑西的眼睛猛然睜開,膽小地仰視着耶爾,他沒問:“爲什麼?”只是用那雙充滿不安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彷彿作夢一樣,傑西出生已經八年了,這種奇妙的感覺卻仍舊會時而襲來。自己有妻子、有兒子這件事,就宛如突然穿上一件穿不慣的衣服一般,讓人無法靜下心來。

父親低聲笑了:“真是的……你就只出那張嘴——給我。”

“爸……”

耶爾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將遙遠的回憶壓了下來。

耶爾從懷中掏出零錢遞給傑西,小聲地說:“回到澡堂去,在澡堂關門之前,都待在換衣服的地方。等到澡堂關門之後,如果我還沒去接你的話,你就把這些錢交給負責燒水的人,請他把你送到卡薩魯姆去。然後,你就跟艾薩兒教導師長說明發生了事情。”

走進小巷之後,耶爾忽然停下了腳步。

在空無一人的澡堂裏,傑西經常被母親抱在膝蓋上。在母親光滑的膝蓋上,傑西會盡情地說自己當天看到什麼、玩了什麼,以及王獸的事,總是很忙碌的母親則會靜靜地聽自己說話,所以傑西最喜歡在卡薩魯姆的澡堂洗澡了。

肌膚緊繃的感覺在一瞬間爬滿全身,耶爾板起了臉。

傑西輕得令人覺得不好意思,他的手臂這麼細,打架的時候會滿臉鼻血也是當然的。

“爸爸,這種時候,應該要說:‘來,給我看看。’吧?”

“知道了嗎?”

“我去拿換洗衣物的時候,你就把這個脫掉,泡在水裏。”

由於父親的手停了下來,傑西便抬頭看着父親的臉,發現父親正皺着眉頭盯着自己的後腰看。

傑西脫掉上衣之後,身上只剩下長及膝蓋的短褲,在土間跺着腳大喊。

聽到耶爾的回答,傑西露出了不太滿意的表情。

“……牙齒在晃。”他用膽怯的聲音說完,抬頭看着父親。

“傑西。”耶爾開口說完,人影便跳了起來。

“是嗎?幸好還是乳牙。”

2、小巷裏的襲擊

長到可以幫忙的年紀,傑西就開始幫忙打雜的大叔們工作,或是在學舍裏跟很多大哥哥們玩,在母親的工作結束之前,一直待在旁邊。

和母親一起洗澡的時候,傑西則是泡女湯。雖然在朋友們面前,他總是擺出不爽的態度說:“女湯討厭死了。”可是其實傑西比較喜歡女湯,不但可以跟小孩子玩,而且就算濺起一點水花,女人們也不會責罵他。

耶爾把還在碎碎唸的兒子放下來,走進屋子裏,從最裏面的房間的衣櫥裏拿出換洗衣物。放在抽屜裏摺好的衣服,只剩下一套了。

把手放在傑西的肩膀上後,耶爾發現他的肌膚非常冰冷。

在走出大路之前,還有一條小巷,巷底和一家乾物店的後院連在一起,有幾個小孩子聚在那裏吵吵鬧鬧。再過不久,那家乾物店的老闆大概就會出現,潑水把小孩子們趕走吧。

耶爾吸了一口氣,甩開這些無聊的想法,然後拍了拍兒子的屁股。

傑西皺起了臉。

“——如果不想逃跑的話,”耶爾用平靜的聲音說:“就學會不被踢到要害的方法。”

“哪有人這樣擦的,給我好好擦,到處都是泥巴欸。”

道路兩旁的店家已經點起燈來,趕着回家的低階職人們的倦容在小小的燈火中浮現,又在青色的薄暮中消失。

“用這個擦乾之後再進去。”

即便躲着從門口流泄出來的燈光,耶爾還是可以看見他那張沾滿鼻血的苦瓜臉。他全身上下都溼透了,模樣就像被潑了水的小狗一般楚楚可憐。

“……喫飯前先去洗澡吧。”

“有啊——回家之後我教你。”

“對啊!爸爸你看,這邊的牙齒都在搖。”

在擦着傑西身體的同時,耶爾突然心想:這就是我的兒子嗎……?

從細細的門縫斜斜漏出來的光線中,傑西看見父親倏地彎身迴轉,偷襲而來的人影和父親的身體交錯。

“可是很痛啊。沾着泥巴又不會死掉,可是要是把傷口泡在熱水裏,我可是會跳起來喔!要是在這種地方跳起來,我搞不好會滑倒摔死喔!”傑西連珠炮似的說。

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不該作的夢,隨時有可能會醒來呢?是不是一醒過來,艾琳和傑西都會不見了呢……

耶爾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傑西也在那羣小孩之中打架,不過耶爾並沒有走向那裏,反而直接走上了大路。

這個孩子就是這樣,只愛逞嘴皮之快。明明還不知道怎麼大家的矮冬瓜,可是一旦被騎在頭上就想反抗。無論面對誰,都絕對不會妥協。長大成人之後,他或許會變得比較圓滑,但是在那之前,他一定會一直跟比自己強很多的人動手吧……然後,當然也會一直被揍。

艾琳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她在做什麼、什麼時候會回來——耶爾對此一無所知,這讓黑色的不安一直壓在他的胸口。

耶爾儘可能用平穩的聲音問傑西,傑西點了點頭。耶爾摸摸他的頭之後,便離開了兒子。

耶爾揪起兒子的衣領,像是抓小狗一般把兒子提起來,讓他閉上了嘴巴。

傑西點點頭。那裏最痛,被揍的臉也很痛,不過那裏的疼痛卻是更悶、更沉的討厭疼痛。

“……歐古藍。”

男人便哼了一聲,仔細看了澡堂,確認了男人們的臉之後,男人低聲說道:“那是無賴的兒子啦。都已經十三歲了,還沒有在工作,是一個爛到骨子裏的小鬼。我兒子也經常被他欺負,真是令人傷腦筋。他好像是跟他老爸學會打架的方法的哩。只要被那個小鬼找上了,我兒子就會帶着你絕對想不到是小孩子打架受的傷回來。”男人看向傑西。“遇到歐古藍就趕快逃,要是被他踢到要害,可是真的會死掉喔!”男人將熱水全澆在自己身上後,站了起來,離開了澡堂。

呻吟聲傳來。

說真的,歐古藍很可怕,只要一想到再被那傢伙揍或是踢,傑西就伯得想哭。

但是,被大家說要逃走,還是讓他莫名地生氣。

“喂。”

“哇~不要啦!我肚子好餓喔。現在去洗澡的話,會浮起來的啦。”

回到家裏的小巷時,夕暮的微暗光線也已經消失,夜帳籠罩上街道。

父親的膝蓋敲上了踉嗆的偷襲者的下巴,影子瞬間倒在地上。

傑西聽見了腳步聲——某個人從小巷深處跑了過來。

父親把門大開,迅速地把手伸到裏面去拿門閂,彷佛要迎接跑過來的那個人一般,朝着小巷深處跑去。

從小巷深處開始傳出打架的聲音。

可是,打架的聲音卻像被悶住一般非常小,沒有人打開房門、也沒有人探頭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看來大家都沒有發現現在發生的異樣事態吧。

傑西顫抖着,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爸爸!)

在家門口的巷子倒下的影子一動也不動。

仔細看了小巷深處後,傑西發現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可是無論狀況究竟怎麼樣、爸爸怎麼了,他完全不清楚。

撲通撲通的心跳讓傑西覺得很難受。他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緊盯着小巷看。

(爸爸!)

按捺不住的傑西最後終於移動了不停顫抖的雙腳,彷佛游泳般走進小巷。雖然他害怕得腦袋一片空白,卻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傑西的腳有如被看不見的線拉着一般,停不下來。

定到自己家旁邊的時候,傑西看到倒在家門口的男人肚子上好像長出了什麼東西。是一根細細的棒子。棒子從肚子里長了出來。

當傑西認清那是父親剛纔插在腰帶上的木頭的那一瞬間,他便抽動着肩頭啜泣起來。

周圍的景物開始旋轉。

傑西向後退,拚命地從周遭的景色中逃離。

他嗚咽着回到大路上,接着便頭也不回地狂奔起來。

沉重的疼痛掃過側頭部,耶爾呻吟了一聲。

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突然被拉開,地面也浮了上來。耶爾咬着牙緊貼着男人的身體,避開男人揮舞的奇妙武器。

耶爾從來沒見過這種武器。

因爲拉弓弦摩擦而留下的痕跡,既然這樣的話,那麼髮際的痕跡就是弓兵纏在額頭上的頭巾摩擦造成的吧?

3、託光的福

耶爾伸手探了探他們的懷中,找到了一個布包。看到沉甸甸的布包之中,混雜着一般貨幣的時候,耶爾睜大了眼睛。

做完這些事之後,耶爾走到甕旁,用勺子舀了一口水來喝。

耶爾的腦海中浮現了幾個跟傑西比較要好的朋友的家,不過他卻覺得傑西不在那裏。傑西明明答應耶爾會去公共澡堂,卻沒有遵守約定,這是非常誇張的。會讓傑西情願毀約也非去不可的地方,就只有一個——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

(難道這些傢伙是弓兵嗎?)

可是,無論是大公的士兵還是硬盾,郡不允許留這麼濃密的鬍子,他們能留這麼長的鬍子,看來至少已經脫離兵役一個月以上了吧。

耶爾露出可怕的表情,盯着這兩名襲擊者看。

剛從女湯出來的女人一邊用手巾包住溼答答的頭髮,一邊搖搖頭。“傑西?我沒看到耶!哎呀,耶爾,你還好吧?我最近都沒看到艾琳,她怎麼樣呀?我還在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他覺得自己殺了這麼多人,卻仍舊在這個實際上活着,是非常卑鄙、骯髒的事。另一方面,他又莫名地對於這麼想的自己相當反感。

聽完這番話,店主妻子的眼中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做到一半的衣櫃、傑西的衣服泡在木桶裏,還有艾琳縫的窗簾,耶爾凝視着這些東西,接着抿緊嘴脣,走上了黑暗的小巷。

頭痛比剛纔更嚴重了,噁心反胃的感覺不停地湧上來。店家關門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耶爾微微駝着背,快步走在燈火逐漸消失的大路上。

“非常抱歉,讓你擔心了。”

太大意了,自己可能真的變遲鈍了。

“可以啊……”這麼說完,負責燒水的人在耶爾背後看到了某個人,揮了揮手。“喂——愛娜!你有沒有看到傑西?”

呆呆地注視着那些貨幣一陣子後,耶爾才猛然站了起來。

男人仰躺着倒下了,後腦勺撞到圍牆的悶聲響起,男人沒有再起來。

“哎呀……”

看見愛娜好像還想再多問什麼,耶爾趕緊低下頭離開澡堂,堵住了她的話匣子。

耶爾皺着臉,走到昏倒的男人們旁邊蹲了下來,摸索他們的衣服。

不只是要爲了將來而行大義,對於殺死了真王陛下——那個聰明的老女人,並想要進一步殺死自己的達米雅的憎恨之意,無疑也存在於耶爾的心中。

如果只是要殺耶爾,對方應該會從後方撞上來,把短劍插進耶爾背上纔對。然而,這兩個人用的卻是那種奇妙的棍棒。

(可惡!)

可是,那個時候浮現在耶爾心頭的,並不是只有這個。

“……然後,傑西呢?”

空曠寬敞的馬車停車場深處傳來了“是”的回答聲。不久後,店主的妻子便從裏面的門的另一頭走了出來。大概是在洗東西吧,她用圍裙擦了擦手。

只有嘴上功夫厲害。傑西用高亢的聲音說服租用馬車店的老好人老闆的模樣,浮現在耶爾眼前。

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被打到的地方——不但腫得很大,疼痛也很劇烈,彷佛腦內發出聲響似的頭痛更是開始了。

“他該不會走路去吧……”

不過馬車既然已經出發,就一定能平安抵達卡薩魯姆了吧。

耶爾把手放在額頭上,閉上眼睛一會兒。

朋友凱爾是在什麼時候告訴自己,有人對自己抱持着激烈的憎恨的呢?耶爾記得應該是真王賽米雅和大公舒南的婚禮過後沒多久。

睜開眼睛,耶爾開始仔細地搜男人們的身。

耶爾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快了。

店主的妻子皺着眉頭,盯着耶爾看。

在心底煎熬的不安緩和了一些後,身體就突然重了起來。耶爾一面壓住額頭,一面朝着卡薩魯姆緩慢地走去。

不管怎麼看,男人的衣着外貌看來都像是個無賴。即便在這樣的黑暗中,耶爾還是看得出他長滿了濃密的鬍子,並邋遢地敞開前襟。

以達米雅派自居,在王宮中受到重用的人們,那個時候全都陷入愁雲慘霧。這些人嫉妒、憎恨耶爾,所以凱爾纔會警告耶爾,小心他們私下尋仇。

耶爾在男人的髮際發現摩擦的痕跡,他皺起眉頭,然後攤開男人的手掌一看,發現手上長的不是劍繭,而是左手拇指後面的痕跡。

換衣服的地方也有很多男人,不過耶爾卻沒有看到傑西。他有可能在女湯那裏,不過耶爾不能跑去女湯看。

耶爾擦掉額頭上狂流的冷汗。

根據別人的轉述,賽米雅陛下對耶爾感到激烈憎惡的原因並不是他殺掉達米雅,而是他殺掉達米雅時漠然的態度。

耶爾是熟面孔,所以負責燒水的人稍微舉起手,示意耶爾等一下。他在口中唸唸有詞地數着錢,接着仔細地分好放進抽屜裏後,才抬起臉看着耶爾。

耶爾露出微笑。

走上租用馬車店所在的路上時,耶爾倒抽了一口氣——因爲路上有燈光,租用馬車店還在營業。

把男人搬到家裏後,耶爾把他放在土間,再把倒在家門前的男人搬進土間後,便關上了門。接下來,他重新用牢靠的麻繩把兩個人的雙手反綁,並綁住腳踝,還用布綁住了他們的嘴巴。

公共澡堂裏充斥着想在晚餐後再泡一次澡的人們,還很擁擠。

耶爾連一瞬間都沒有停下來。他打出了左拳後,立刻又用強力的右拳擊上心窩。將自己的右膝撞上對方的膝蓋內側後,耶爾便趁對方重心不穩的時候,把手臂伸進對方的右腳內側,扭着身體把對方摔了出去。

他離開了王宮,落爲一介平民。

只要一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彷彿黑夜般漆黑的陰溼黑暗便會浮現在耶爾心中。

“沒事,只是撞到頭而已……傑西擔心得太誇張了,還衝出家門,所以我纔出來追他,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沒關係啦,反正傑西也付錢了。那個孩子真的很懂事喔,那麼擔心爸爸。”

“咦?”

他在門口駐足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看家裏。

目標是艾琳——把家人當作人質,讓她順着他們的意行動嗎?或是計劃把她引誘出來殺死呢?不管怎麼樣,到底是誰……?

男人們穿的衣服還很新,就算只看衣服的針腳,也能知道那是相當昂貴的衣服。

耶爾低下頭之後,店主的妻子搖搖手。

“還好吧?你的臉色很蒼白喔。還是不要出來走動比較好……”

要是這次偷襲的意義是對自己的遺恨就算了——倘若對方想把自己當成人質,那目標就不是自己了。

“哎呀,原來是這樣。唉,那個孩子的臉色鐵青,就像被惡鬼追着似的頻頻發抖,我還以爲傷勢很嚴重,非常擔心呢。”

一開始發現有人潛伏在小巷裏的時候,第一個浮現在耶爾腦海的想法就是尋仇。

男人完全昏倒了,耶爾抽出男人的衣袖,把兩條袖子綁在一起,好讓男人的手動彈不得。接着,耶爾再鬆開了男人的腰帶,把腰帶綁在男人的手肘上方,然後脫掉男人的長靴,迅速抽掉鞋帶,綁住男人的雙腳腳踝。

耶爾對着勸自己先在這裏休息一下的店主妻子道謝,然後便離開了租用馬車店。

試圖暗殺前真王的前真王外甥達米雅,在降臨之野被耶爾殺死了——就在愛慕達米雅、甚至和達米雅有了婚約的真王賽米雅面前。

耶爾走向正在收洗澡費用、負責燒水的人,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你有沒有看到傑西?”

撇開真王個人的感情不談,耶爾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真王,這件事讓他收到了可以繼續留在硬盾的通知,甚至還可以受到獎賞,可是他全都回絕了。

可是,耶爾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麼遭無賴怨恨的事。

(爲什麼?)

即便上氣不接下氣,耶爾還是沒有離開男人。要是拉開距離的話,又會被那根棒子擊中。

一個人在家門口,一個人在小巷深處堵住路的這種配置方式,很明顯就是衝着耶爾來的。趁着門縫漏出來的燈光照亮耶爾臉的一瞬間,男人就從背後偷襲而來,這也證明他們盯上的就是自己。

“我老公載他去了……”

讓潛藏在心底的黑暗露出真面目的,正是艾琳……

耶爾雖然點了頭,可是他並沒有因此改變一直以來的生活。他覺得,要是真的受到偷襲而死,那也沒什麼關係。實際上他也曾經受到一次偷襲,不過對方的功力並不怎麼樣,所以耶爾也沒死。

看見王獸救了大公的長子舒南,把他載走的時候,耶爾想過了——要殺達米雅,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要是讓這個男人活下來,一定會變成將來的禍根。

耶爾一邊端詳着掛在腰帶上的短劍,一邊感到一陣寒氣爬上背脊。

那看起來像棍棒,不過裏面好像裝了什麼,棍棒會在他接下攻擊時彎曲。所以當耶爾用門閂接下揮舞而來的棍棒那一瞬間,棍棒便彎曲敲向他的側頭部。

“不是嗎?”

耶爾感覺額頭冰冷又僵硬。

雖然心裏這麼想,爲求小心,耶爾還是決定到租用馬車店去一趟。

他把兩顆豆子放進掛在爐竈上方被煙燻黑的牆壁上的小袋子裏,然後衝進裏面的房間,從門櫃(注:用來放擋雨板的櫃子。)裏拿出大皮包,他將長途旅行足夠的最低限度金錢放進又冷又溼、充滿了灰塵臭味的皮包裏。

門閂從手中飛出去,撞上了圍牆。

耶爾一邊抽動着肩膀喘息,一邊注視着男人。

耶爾和男人保持相當近的距離,彎着身子從下方給了男人肝臟處的地方一記拳頭。肝臟是隻要被重擊一下,就會讓人全身無力的要害。耶爾這一擊並沒有用上全身的力量,不過仍舊讓男人哀叫一聲,彎下了身體。

巷子很狹窄,耶爾可以理解他們帶的不是長劍,而是短劍的意義。可是,這些男人們並沒有使用短劍。

“不好意思。”耶爾踩進門口一步,出聲說道。

耶爾把插在一開始攻擊自己的男人腹側的撐木繼續留在他體內,雖然耶爾沒有傷到內臟,只刺到肌肉裏,但拔出來還是會出血。

“哎呀,耶爾!你還好吧,怎麼可以出來走動?!”

耶爾抵達卡薩魯姆的時候,已經過了學童們就寢的時間了,不過學舍裏仍舊燈火輝煌,感覺莫名地嘈雜。周圍的森林和草原各處,也有小小的燈火搖曳着。

耶爾把換洗衣物塞進皮包裏,背起皮包後,走下土間,迅速地滅掉了爐竈裏的火。

“你不是受了重傷嗎?剛纔傑西突然跑來,說爸爸受傷了,要去叫艾薩兒老師來……”她邊說、邊看着耶爾的表情後,疑惑掛上了她的臉龐。

在千鈞一髮之際,耶爾偏過臉避開了耳朵深處的要害,不過即便如此,這陣攻擊還是相當強勁。要是直接打到,只有一下可能都會讓他昏倒吧。

依照小孩子的腳程,從這裏走到卡薩魯姆需要一度(注:時間的單位,一度爲一個鐘頭。)以上。艾琳經常光顧的租用馬車店已經到了關門的時刻,而且也不可能只載一個小孩子。

自己是爲了保護直莖而存在的盾,爲了貫徹這個任務,自己已經奪走許多人的性命了。如果有人必須讓達米雅的血弄髒自己的手,那個人應該就是自己吧——耶爾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

(真是的……)

耶爾咬緊嘴脣。

“你說傑西嗎?從他剛纔跟你一起回去之後,我就沒看到了喔!”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確認一下他是不是在女湯?”

耶爾輕輕地點頭打招呼。“謝謝你,我妻子現在正好因爲工作去了遠地。”

耶爾聽到了一些聲音,於是便看向聲音的方向,結果便看見學童們從宿舍二樓的窗戶探出身子來。

通往公共澡堂的路上有很多人來來去去,可是隻有住在附近的人會走,所以要是傑西被沒看過的陌生人擄走,一定會引起騷動的。

如果不是被人擄走,就是傑西自己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次的襲擊是在周全的準備下,才付諸實行的。

(難道他們原本打算活捉我……)

“是嗎——不好意思,在你們的營業時間外打擾。”

教導師在下面揮着手說:“好了,你們快去睡覺。”

耶爾加快腳步,走近大門。就在耶爾將手伸向門旁邊掛着的鐘時,正面玄關的大門打開了,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阿吉叔!”耶爾一出聲,正打算走向停在學舍旁邊的馬車的租用馬車店店主停下了腳步,仔細端詳着這裏。

“……咦,耶爾!”阿吉慌慌忙忙地跑了過來,從裏面打開了門。

微胖的阿吉光禿禿的額頭上滲滿了汗水。

“耶爾,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是聽傑西說你受了重傷,才把他送來這裏的,可是在我拴馬的時候,傑西卻又不見了,現在已經引起大騷動了哩!”阿吉的嘴角冒泡、性急地說完事情始末。

剛開始注意到傑西不見了的時候,阿吉以爲他是跑去找艾薩兒了,所以並沒有特別擔心,可是等他照顧完馬,去教導師長室找艾薩兒接傑西時,艾薩兒卻說沒有看到傑西,嚇壞了阿吉。

所以纔會造成大騷動,據說現在教導師和學舍的工作人員全都總動員尋找傑西。

“我還想說他會不會藏在馬車下面,所以纔會過來這裏。”

耶爾對阿吉低下頭。“非常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大的麻煩,我大概知道傑西會躲在什麼地方,所以就由我來找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明天早上你也要一大早就起來工作吧?請你先回去鎮上吧。”

阿吉搔搔頭。“呃……是嗎?啊,可是我實在放不下心欸。我明天的確從凌晨開始就有工作。”

“對吧,真的是給你添了大麻頃了。”

耶爾抵達卡薩魯姆的時候,已經過了學童們就寢的時間了,不過學舍裏仍舊燈火輝煌,感覺莫名地嘈雜。周圍的森林和草原各處,也有小小的燈火搖曳着。

耶爾聽到了一些聲音,於是便看向聲音的方向,結果便看見學童們從宿舍二樓的窗戶探出身子來。

教導師在下面揮着手說:“好了,你們快去睡覺。”

耶爾加快腳步,走近大門。就在耶爾將手伸向門旁邊掛着的鐘時,正面玄關的大門打開了,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阿吉叔!”耶爾一出聲,正打算走向停在學舍旁邊的馬車的租用馬車店店主停下了腳步,仔細端詳着這裏。

“……咦,耶爾!”阿吉慌慌忙忙地跑了過來,從裏面打開了門。

微胖的阿吉光禿禿的額頭上滲滿了汗水。

“耶爾,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是聽傑西說你受了重傷,才把他送來這裏的,可是在我拴馬的時候,傑西卻又不見了,現在已經引起大騷動了哩!”阿吉的嘴角冒泡、性急地說完事情始末。

耶爾淡淡地敘述着那個改變了一切的日子——抱者嬰兒,因爲丈夫的死而絕望的母親,只爲了一袋金幣就把自己賣給了硬盾。

“喔,對哩。”

當耶爾結束了漫長的往事,閉上嘴巴時,細微的樹葉摩擦聲傳進了靜謐的黑暗中。耶爾聽見了在話說到一半時,睡着的光發出有如風箱般的鼾聲。

聽到耶爾的聲音後,光稍微動了一下,不過並沒有翅膀張開。

傑西倒抽了一口氣,用微弱的聲音問:“媽、媽媽?他們要殺死媽媽嗎?”

“我是在王都出生的。老爸……你的祖父,是一名技術高超的民藝工匠,做出了很多美麗的傢俱。但是,在我八歲——剛好跟你現在一樣大的時候,發生了大地震,老爸被建築物壓死了。那是非常炎熱的一天,積雲清楚地掛在藍天中……”

耶爾繼續說着從和艾琳的相遇開始,到發生在降臨之野的事——能夠操縱王獸的艾琳的立場有多艱難。他不在意傑西聽不聽得懂。只要聽得懂部分,他就覺得可以了。

“我一開始認識你媽媽的時候……”耶爾喃喃自語似的說了起來:“亞盧纔剛誕生不久。當時的真王哈爾米雅陛下說想要看看第一頭在王獸保育場誕生的奇蹟之子,長途跋涉來到了這裏。

耶爾嘆了一口氣:“你看到了嗎?”

能夠告訴傑西自己的父母親做了什麼、未來會如何影響他的時機,恐怕就只有現在了。

即便光不再低鳴,閉上了眼睛,兩個人還是文風不動。

耶爾點點頭。“嗯,全都是真的。”

傑西動了一下。耶爾原先以爲他要說什麼,於是便停了下來,下過等了一會兒之後,傑西卻什麼都沒說。

確定光的殺氣完全消失之後,耶爾對兒子招手,叫他過來這裏。

阿吉搔搔頭。“呃……是嗎?啊,可是我實在放不下心欸。我明天的確從凌晨開始就有工作。”

“不,是之前——爸爸突然變了的時候……”傑西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從來不知道爸爸會做那種事,因爲爸爸以前是硬盾,所以才做了那種事嗎?”

光閉着眼睛動了一下,它大大的翅膀稍微蠢動之後,一張小小的臉便從下方露了出來。

他的腳才踏進王獸舍,光的警戒鳴叫立刻變得尖銳而高亢。

“所以纔會感到害怕嗎?”

“……嗯。”

遙遠的記憶清晰地湧現了,耶爾甚至連光的體溫都回想了起來。

他是作噩夢的時候,經常會鑽到母親棉被裏的孩子,所以大概是因爲太害怕了,想要鑽到光的懷裏,他纔會跑到卡薩魯姆來吧。

光眼中的光芒和剛纔一模一樣,完全沒變。那雙眼睛的深處,應該在思考些什麼吧?就像人會懷念往事一般,這頭野獸是不是也會緬懷回憶呢?還是,它連回憶是什麼都不知道?

耶爾對阿吉低下頭。“非常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大的麻煩,我大概知道傑西會躲在什麼地方,所以就由我來找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明天早上你也要一大早就起來工作吧?請你先回去鎮上吧。”

思考的同時,耶爾似乎看見了在黑暗中邊顫抖、邊奔跑的兒子。

耶爾嚇了一跳,立刻警戒了起來。傑西也彷佛結凍了似的停下了動作。

“我知道了!——所以,他們要跟媽媽說抓到我們了,威脅媽媽,逼媽媽聽他們的話!”

瘦弱得彷佛用力一抱就會壞掉似的身體。

“我曾經被你救過一命,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琳把我藏在你的身後——我打從心底嚇了一跳哩。畢竟我萬萬沒想到王獸竟然會用自己的身體把我藏起來。”

“不是,你冷靜下來,聽我說完。”

“爸爸,那裏很痛啦。”

沒有回答。

所以,他無法想像那件事對傑西來說有多麼可怕……

“即便是平民出生,如果被選爲硬盾的話,就能得到和貴族相同的地位,報酬也高得驚人。可是,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殺、什麼時候會殺人——硬盾就是這種工作。還有,只要立誓成爲硬盾,就得和家人分開。”

“……嗯。”

爲什麼呢?眼前的野獸明明這麼巨大、這麼可怕,可是在這一瞬間,耶爾卻覺得光應該不會傷害他們……

耶爾的手放的地方,大概是傑西打架的時候被踢的地方吧。傑西扭動着身體。

“嘰”的一聲關門聲後,黑暗便包圍了四周。

耶爾聽着兒子在黑暗中發出的細微啜泣聲,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在緊閉的眼睛深處,耶爾看見了炎熱夏日的陽光。

耶爾大感詫異,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大概是被突如其來的高亢聲音嚇到了吧。光猛然睜開了眼睛,開始不高興地低鳴。

(我太遲鈍了……)

他會這樣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耶爾在心中祈禱。

“而媽媽又是絕對不會把王獸當做武器使用的人。”

不過,它的眼睛還是毫不大意地盯着耶爾看。

“爸……”傑西欲言又止,陷入沉默好長一段時間後,傑西纔像突然想到似的說:“爸、爸爸,你真的是爸爸嗎?一直是同一個人?”

耶爾回過神來點點頭:“沒問題。”

對於生爲硬盾的自己來說,恐懼是非抑制不可的感情,要是在被攻擊的瞬間感到恐懼,就會喪命。耶爾的心已經習慣在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就反射性地把恐懼逼到內心的角落,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是,只要一想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耶爾覺得讓傑西一無所知反而很殘酷。沒有什麼會比突如其來發生的莫名事件更可怕的了。

兩個人動也不動地屏着氣息,等待着怒吼聲變低、消失。

傑西轉動着眼睛,用脣語說道。

傑西興奮地開始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因爲歐古藍也經常出這招啊。他都威脅我:‘告訴我喬伊在哪裏,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把阿亞抓起來打喔。’”

“……剛纔說的,都是真的嗎?”

耶爾不在意地繼續說道:“硬盾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真王的盾牌,指的就是在真王陛下被襲擊的時候,負責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保護真王的武士。如果有箭射過來,就算要擋在真王陛下的前面,用自己的身體去接箭,也得保護陛下。

“聽說艾琳還小的時候,只要討厭的教導師一來,她就會躲在你身後……喂,傑西,你知道嗎?媽媽也跟你做了一樣的事哩?”

傑西靜悄悄地移動,輕鬆地穿過籠子後,躡手躡腳地走到父親身邊來,以防打擾光的睡眠。

(不要動,傑西……)

“那個時候,我還是硬盾,爲了負責保護哈爾米雅陛下的安危而來到這裏……見到了你的媽媽——你知道硬盾是什麼嗎?”

從光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意幾乎可以用肌膚感受到,當那股怒氣漸漸消失之後,光的下巴便緩緩地垂到胸前,再次發出了風箱似的鼾聲。

啜泣聲變大了。

翅膀慢慢地收了起來。

(……嚇死我了!)

那聲音衝擊了耶爾的耳朵,讓他深感痛苦。

(原來如此……)

對於恐懼的情感,耶爾比一般人都遲鈍。

彷佛緩緩打來的波浪一般,光的警戒鳴叫忽高忽低,不久後就變成了安靜的喃喃自語,一點一點地變小,然後就如同退潮似的停止了。

即便艾薩兒已經離開,光還是張着翅膀發出警戒嗚叫好一會兒,不過它並沒有用身體衝撞籠子。

“對吧,真的是給你添了大麻頃了。”

仰望着在潮溼的黑暗中聳立的漆黑巨大的影子,耶爾只是坐着。

耶爾感覺到冷汗流了下來,心臟也劇烈地跳動着。留在艾琳的肩膀和耳朵那又深又醜的傷疤,以及只剩下兩個手指的左手,在耶爾的腦海中浮現。

耶爾將背靠在王獸舍的牆壁上,受傷的地方竄上來的疼痛讓他皺起了眉頭,激烈的頭痛已經平息下來了,不過腦中仍舊有悶悶的疼痛感。

傑西年僅八歲,原本應該是個可以懵懂地在家長庇護下安然無事地長大的孩子。

來這裏的路上,耶爾一直在思考傑西爲什麼會沒聽耶爾的話,一個人跑到卡薩魯姆來。

耶爾聽見了小小的聲音。那是無法忍住的啜泣聲。

剛開始注意到傑西不見了的時候,阿吉以爲他是跑去找艾薩兒了,所以並沒有特別擔心,可是等他照顧完馬,去教導師長室找艾薩兒接傑西時,艾薩兒卻說沒有看到傑西,嚇壞了阿吉。

“嗯,我救的狗。它的眼睛很漂亮喔。雖然是雜種,可是它一定有獵犬的血統喔!”

=晅樣啊。”耶爾沉默了一會兒,思索着該說什麼。可是,他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你應該很害怕吧。可是,我也不能死……”說到一半,耶爾便停了下來搖搖頭。他深吸一口氣,才用平靜的口吻說道:“傑西,那就是我,直正的我。無論是民藝工匠、或是受到襲擊就能冷酷反擊的人,都是真正的我。”

耶爾用緩慢的口氣說:“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媽媽會操縱王獸。王獸比鬥蛇強,所以有很多人想自由操縱王獸、當作武器,可是,沒有其他人會像媽媽一樣操縱王獸了。”

傑西注視着這裏。

“我還想說他會不會藏在馬車下面,所以纔會過來這裏。”

耶爾把後背靠在門旁邊的牆壁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在地上坐了下來。

“……真的沒問題嗎?”艾薩兒在耳邊悄聲問道。

也而並沒有把目光移向啜泣聲傳來的方向,只是繼續抬頭看着王獸說:“光,我的家人都受到你的照顧了……”

傑西發出了“啊”的一聲。

耶爾吐了一口氣之後,小聲地說:“光,你不記得我了嗎?”

耶爾驚訝地端詳着兒子。“沒錯……你真聰明啊。”

耶爾輕輕地晃了一下兒子的身體,重新抱好他。野獸和稻草的味道衝進鼻腔裏。抱着溫暖得令他驚訝的兒子的身體,耶爾離開了王獸舍。

不久後,耶爾聽見了柔弱的聲音。

“喬伊?”

所以纔會造成大騷動,據說現在教導師和學舍的工作人員全都總動員尋找傑西。

“嗯……”

傑西非常害怕,害怕到這種地步。

耶爾輕輕地敲了兒子的額頭,把他抱起來,然後緊緊地抱住他。

耶爾調整呼吸,對兒子說:“讓你碰到可怕的事了。”

耶爾小聲地說:“你覺得我不是爸爸嗎?”

“是聽完我剛剛的話,你才這麼覺得的嗎?”

小小的頭在黑暗中點了一下。

4、硬胡桃

耶爾回視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兒子。

“你大概覺得很恐怖,不過我希望你忍耐着聽我說——那些傢伙啊,是爲了把我們擄走,才襲擊我們的。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他們的目標,八成是媽媽吧。”

似乎起風了。

怱地,耶爾的眼前糊成一片。

要是現在光發起脾氣,用有着尖銳爪子的腳踩下去,傑西小小的身體就會在一瞬間被撕成碎片。

艾薩兒沒有睡覺,等待着兩人。

進入教導師長室後,傑西在父親開口之前,就立即將雙手和雙膝、額頭碰上地面,用全身擺出了道歉的姿勢。

雖然艾薩兒帶着可怕的表情瞪着傑西,不過她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叫他抬起臉來。

“說教就等到明天早上再說吧——馬車也回去了,你今晚就先跟爸爸住在這裏。”

“是……”傑西縮着身體,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全身上下部沾滿了光的毛和稻草啊。睡覺前記得先用刷子把身體刷乾淨喔。換好衣服、梳好頭之後纔可以上牀睡覺。”

“喔。”

“回答不要給我拖拖拉拉的!回答的時候要簡短、用心,好好回答!”

被嚴厲地一說,傑西趕緊重新說:“是。”

“兒子給您添了大麻煩了。”耶爾深深地低下頭。

艾薩兒雙手交抱在胸前,點了點頭。“總而言之,我就先來聽聽發生了什麼事吧。我會叫人帶路,你先帶傑西回寢室再過來。”

“不。”耶爾搖搖頭。“您可能會覺得很困擾,不過在我把話說完之前,請您讓這傢伙待在這裏。”

艾薩兒皺起眉頭。“沒關係嗎?你要說的事情不是祕密嗎?”

“嗯,沒錯。不過基於個人因素,我希望能讓這傢伙待在我看得到的範圍之內。”

傑西帶着疲倦的表情抬頭看着這裏。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按照平常的狀況來看,現在早已經過了他的睡覺時間了,而且還碰到了這些遭遇,他一定困得不得了吧。

注意到傑西的模樣後,艾薩兒用平靜的聲音說:“房間角落不是有坐墊嗎?你去那裏躺着。”

傑西動作遲緩地站起來,稍微皺了皺眉頭。看來他打架時被打、被踢的地方還在痛,到了明天,他應該會全身動彈不得吧。

他的頭一碰到坐墊,就縮成一團吁了一口氣,睡着了。艾薩兒剛纔要他刷掉稻草和毛之後再睡覺的那番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艾薩兒看着那張沾着淚痕的稚嫩臉龐一會兒,然後纔將視線移回來。

“好了,那我就邊喝茶、邊聽你說吧。”

耶爾把茶杯放到嘴邊,喝了一口變溫的苦茶。接着,他用雙手包住茶杯,緩緩地在手中轉動。

回答的士兵傲慢的聲音穿過了學童們的嘈雜聲傳來。

耶爾什麼都沒說。

聽完之後,艾薩兒無意識地拿起茶杯,然後她回想起自己剛纔只把熱水倒進茶壺裏、“嘖”了一聲。她將泡了太久而變成深咖啡色的茶倒進茶杯裏,喃喃自語道:“究竟是誰做了這種事?——就算能讓艾琳聽話好了,沒有王獸就沒有意義了呀。”

“我知道了,如果艾琳平安無事地回到這裏的話,我會這麼告訴她的——好了,你去休息吧。到了明天早上,我會派人通報巡警說你遇到強盜了,你們就趁那個時候離開這裏。至於馬,我也可以借你們一匹。”

從他們對自己下手這一點來看,艾琳說不定已經被他們抓起來了。只要這麼一想,耶爾就覺得心底宛如在燃燒。

“我有幾條以前的關係,先找出艾琳在做什麼、現在在哪裏之後……我會再想接下來的行動。”

艾薩兒接過了耶爾的話。“沒有使用無音笛的話,是不可能養育成功的,所以,就算他們養了幾頭王獸,他們也沒辦法操縱那些王獸,更別說當武器了——換言之,對這個王國來說,並不是近在眼前的威脅,所以就算不告訴王宮也沒關係。”

那個時候,艾琳才十八歲。

這個王國的最大威脅敵國其實盯上了艾琳——倘若這件事傳到王宮裏,事態就會完全改變。艾琳和她的家人都會被放在嚴密的監視下,嚴重的話,說不定連生活的大小事都會受到嚴格的管理吧。

耶爾在他的耳邊悄聲說道:“給我醒來!要準備逃命了。”

忽然竄起的火焰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最後,終於從耶爾口中吐出來的話,只有這句:“非常謝謝您。”

“什麼……?”

耶爾點點頭。“是被棍棒打到的。雖然我用門閂擋住了,但那是有柔軟度的棍棒,前端彎了過來,我就被擊中了。不過,並不是太強烈的攻擊。”

艾琳這麼說。

晚風搖曳樹枝,擦上了窗戶。

艾薩兒仔細地看着耶爾的左眼和右眼對燭火的收縮反應,接着便吹熄了蠟燭。

(即便有了家人……)

艾琳的想法是否也不會改變呢?這個成爲艾琳的丈夫的男人,也有某些地方跟艾琳很相似。他們都是出自孤單,只想不靠他人、不害他人地活着……

“能夠有效地把王獸當作武器使用的,只有真王和大公。除此之外,就算是那幫貴族爲了排除大公的權力而做的事,要養育出可以當成武器使用的大量王獸並操縱它們,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得到的。而且,如果是在這個王國內做這種事的話,一定立刻就會事蹟敗露而遭斬首的。”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目不轉睛地看着錢幣。

“這是襲擊我的人放在布巾裏的東西。”

“好像被什麼東西打到了呢。”

“在降臨之野,艾琳騎着王獸擊敗鬥蛇軍後十一年——要是對這個王國懷有野心的拉薩聽說了這件事……”

耶爾輕輕地翻開棉被,推開窗戶,冰涼的夜晚空氣遂拂上臉龐。剛纔還很微弱的聲音,現在已經可以清楚聽見了——是馬蹄聲。好幾匹馬朝着卡薩魯姆奔馳而來。

耶爾垂下了眼睛。

耶爾把門開了一條細縫,觀察着走廊的狀況。

艾薩兒將茶杯遞給耶爾,接着煩躁地搖搖頭。

耶爾深深地低下頭。

艾薩兒踩着俐落的步伐走過,等到走近站在正面玄關土間的士兵們之後,艾薩兒便把手叉在腰上,跟他們對峙。

艾薩兒抱着心痛的感覺凝視着耶爾望着兒子的側臉。

她稍微張開口,又閉上,然後把手指抵在額頭上。

耶爾將視線移回艾薩兒身上。

當自己對艾琳說,讓操縱王獸的技術成爲人人都會的技術,比較沒有危險的時候,抬起臉來回答的艾琳的表情和聲音。

“傑西。”

“三更半夜的,你們有什麼事!”

“我想應該只是腦震盪而已,噁心感和頭痛都緩和下來了。”

“說的也是……這件事情要是傳到王宮裏,艾琳和你們都……”

“找艾琳。”眼中發出黯淡光芒的耶爾說。

“請您叫她回家看看,這樣說的話,她就會知道了。”

天還沒亮,淡青色的黑暗中,睡在隔壁的傑西小小的身子看起來就像影子一樣。

怱地,彷佛被寒氣襲來一般,艾薩兒搓了搓手臂。

可是,聽到這番話的時候,艾薩兒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她覺得自己似乎被當成了外人。

“傑西,起來。”

他抬起了臉,對上艾薩兒的視線。

艾薩兒的臉上蒙上了陰霾,她瞪着耶爾。“爲什麼?”

“你……應該也考慮過錯過的可能性吧?如果艾琳在你們逃走之後回來的話,我該怎麼跟她說纔好呢?”

“把臉對着我,讓我看你的眼睛。”

說到一半,艾薩兒便注意到耶爾的表情而停了下來。

在此之前,真王和大公都靜靜地包圍着艾琳和王獸,監視他們。這都是爲了防止艾琳被敵國擄走的保安。這樣子的管理之所以很鬆散,不至於威脅到每天的日常生活,是因爲他們設想中的威脅只是萬一。

傑西呻吟着坐起來,可是眼皮還是閉着的。

突然間,鐘聲開始響了起來。那是掛在學舍門上青綠色老鍾。鐘聲急迫地響着,讓整間學舍都騷動了起來,被吵醒的學童們跑出走廊一探究竟的腳步聲傳來。

“我答應您。”

喀,小小的聲音響起,爐火的柴碎掉了。

“從這裏逃走……”艾薩兒喃喃說道:“之後你要怎麼辦?”

耶爾把接過來的茶放在火爐邊。

耶爾把手指抵在嘴邊,要兒子安靜下來,接着比出手勢要他仔細聽。

傑西被搖晃了一下,發出了“唔”的呻吟聲。

耶爾點點頭,看向枕着坐墊睡覺的傑西。

大概是很癢的關係吧,傑西扭開身子搔了搔耳朵,然後才終於忽地睜大眼睛看着父親。

艾薩兒抬起臉看着耶爾,小聲地說:“你是說,策劃者是拉薩?”

“謝謝您。”耶爾說:“不過,我只能期待這個傷就這麼好起來了——因爲等到黎明時分,我就得帶傑西離開卡薩魯姆。”

正面玄關的大門打開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傳來很多男人衝進來的聲音。

耶爾點點頭。“拉薩像蝗蟲掃過草原似的二併吞了鄰近的商隊都市,不斷地變強。他們的貨幣拉吉姆在很多王國流通,在這個王國裏,拉吉姆也被當作比自國貨幣更有價值的貨幣在使用。發給看守邊境的弓兵們的薪水少得可憐。如果一個人可以獲得兩枚這種貨幣,不管什麼骯髒工作他們都會接下來做吧。”

艾薩兒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大概和只有夫婦倆知道的暗號有關吧。這兩個人是一邊想着逃走的日子可能遲早會來臨,一邊活過來的。會做好這種準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打算怎麼辦?這可是一件非常嚴重的大事喔,不盡早告訴真王的話……”

他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近距離說話了,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耶爾覺得艾薩兒蒼老了很多。可是,她眼中的嚴厲光芒卻仍舊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衰老。

“我想是吧。不過,不能小看頭部的傷喔。像哈爾米雅陛下當初那樣,就算在受到撞擊的當下沒有出血,之後也有可能一點一點地滲血出來,壓迫腦部。過幾天之後,要是又出現了頭昏、想吐的症狀,就立刻告訴我。”

聽完耶爾的話,艾薩兒把手放在膝蓋上,緩緩地站了起來。她打開了櫃子,從裏面拿出一根蠟燭之後走了回來。

耶爾凝視着艾薩兒。

耶爾探出身子,依稀看見了爬上學舍的道路。火把的亮光在樹木問跳動着。

“如同教導師長所言,王獸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育出來的。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拉薩已經養出王獸來了,他們還需要艾琳這一點,就證明他們也不知道操縱王獸的技術,既然這樣……”

連清楚說出來都讓艾薩兒感到難受,因此她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耶爾傾斜手掌,爐火的光芒緩緩地爬過用後腳站立的馬浮雕。

“如您所言,策劃這種事情是沒有意義的,但如果是這個王國的人的話——”

在和室椅上坐下,並請耶爾也坐下後,艾薩兒從放在火爐上的熱水壺中,將熱水倒進茶壺中。

乘着風而來的微弱聲音,讓耶爾猛然睜開眼睛。

就算變成兩個人了,他們的個性大概還是不會改變吧。他們兩個人相愛,成了堅硬的胡桃殼,並保護着殼裏的兒子活下去……

倘若用金錢致謝,說不定纔會傷了這個人的心吧。對於沒有父母親的艾琳和自己來說,這個人就是最接近父母親的人。

艾薩兒靜靜地看着這個工匠模樣的男人眼中浮現的東西。

大概是爐火的亮光讓艾薩兒看出耶爾的太陽穴稍微腫起來了,她在耶爾旁邊跪下,端詳着那個被奇妙的棍棒打中的地方。

“目前看來是沒有顱內出血的狀況。”

用爐火點亮了蠟燭後,艾薩兒把蠟燭放在小燭臺上,將燭火擋在耶爾的臉前面。

耶爾從腰間的袋子裏拿出兩枚小錢幣,放在手掌上讓艾薩兒看。

“……不管是什麼事,”艾薩兒用強硬的聲音說道:“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就會做——所以,你們一定要回到這裏來。答應我,你們一家人要帶着充滿活力的表情回來見我。”

耶爾告訴艾薩兒今天晚上發生的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一會兒之後,抬起臉來點點頭。

“是真王陛下的命令,還不跪下來聽命!”

只以民藝工匠和獸醫夫婦的身分過生活……在抵達這樣的生活之前,這個男人大概得不斷地尋找吧。這樣的日子,真的會造訪這個家族嗎?

5、逃亡

“那麼……”說到一半,艾薩兒突然挑起了眉毛,仔細盯着耶爾的臉看。“我剛纔就覺得,你也受傷了吧?把耳朵那邊的頭髮撥起來讓我瞧瞧。”

耶爾對這名老教導師長的感謝非常強烈,所以他才說不出話來。

倘若在這個王國因爲內政的紛亂而動搖之際,其他的王國都在靜悄悄地拓展疆土……

值夜的教導師用慌張的聲音叫着艾薩兒。

“拉吉姆貨幣……”

忽然,遙遠的記憶甦醒了。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死就能解決的問題,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當災難開始萌芽,只要捨棄我自己一個人的性命,就能化解一切——要是我能這麼想的話……我就能夠貫徹自己的意志。

士兵攤出了有着聖旨的徽章的文件,耶爾看見艾薩兒緩慢地跪下。

如果兩個人的個性都很自我,就算對這種生存方式感到憤怒,或許也不會感到寂寞吧。可是艾琳,還有這個乍看之下冷淡無情的男人耶爾,都擁有非常強烈的不給人添麻煩的想法。所以,他們反而會因爲受人體貼而感到寂寞吧。

艾薩兒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搖搖頭。

艾薩兒低聲問道:“就算你成功找出艾琳了——就算你們能家族團聚——之後呢?”

看見了反射了爐火而散發出的朦朧光芒的瞬間,艾薩兒的臉立即沉了下來。

不久後,人的身影出現了。看見學舍門口的夜燈映照出盔甲的金屬光芒後,耶爾便靜靜地關上窗戶。

學童們一靜下來,士兵的聲音便清楚的響起。

“我們受命來此保護教導師艾琳和其丈夫、兒子。立刻把耶爾和傑西帶過來!”

傑西在背後嚥了一口口水,耶爾抓住了傑西的肩膀,要他安靜。

“耶爾和傑西不在這所學舍裏,他們在鎮上生活。”

耶爾聽見了艾薩兒的聲音。

大概是想要讓所有在聽的人清楚聽見吧,艾薩兒的聲音中氣十足。

“你想把他們藏起來嗎?——要是撒謊,我們就把你抓起來!”士兵突然粗暴地說:“我們已經看過他們鎮上的家了,他們遭到盜賊襲擊,但也成功擊退了盜賊,然後兒子僱馬車逃到這裏來,耶爾也在昨天晚上來到這裏,這些情報我們全都知道了!

“我們是昨天晚上連夜從王都趕來這裏的。教導師長,你應該知道這是多重要的事了吧?三思之後再回答!”

恢復安靜的學舍中,艾薩兒平靜的聲音響起。

“我沒有說謊。傑西昨天晚上確實逃到了卡薩魯姆,造成一陣騷動,不過他父親耶爾已經來把他接走了。當時已經很晚,我也請他們留下來過夜,但是耶爾婉拒了我的建議,帶着兒子下了山。所以,我以爲他們已經回家了,纔會這麼說。”

耶爾輕輕地關上門,比了手勢叫兒子不要出聲後,便輕輕推開窗戶。外面還很暗,耶爾只在正面玄關的地方看到士兵的身影。他迅速地察看了外頭的情況後,便將身子從窗口拉回來,接着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間裏的櫃子,俐落地疊好棉被,整齊地收進櫃子裏.

傑西把枕頭拿了過來。他的臉色很凝重。

耶爾將枕頭放進櫃子裏,關上櫃子門後,半蹲着對兒子小聲說道:“你害怕嗎?”

傑西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暫時把那個害怕收起來,就像把棉被收進櫃子裏一樣,把你的害怕收到心底最深處,忘掉它。”

耶爾露出微笑,傑西則像是看着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看着父親。不久之後,傑西那張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的微笑。

耶爾摸摸兒子的頭,悄聲說:“走吧——照爸爸說的去做,知道嗎?”

傑西點了頭,不過一聽到樓下的士兵命令:“搜遍學舍的每個角落!”他還是嚇了一跳。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抿緊了嘴脣,沒有把目光從父親的臉上移開。

“我會先跳到地上,等我打了暗號之後,你就從窗戶跳下來。”

傑西瞪大了眼睛。耶爾用目光阻上了傑西張口欲言的話,接着說道:“爸爸會接住你,手腳不要伸展開來亂動,要想跳進河田裏一樣,一口氣跳下來——知道嗎?”

傑西在搖晃中猛然醒了過來。一時之間,他還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緊張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就回想起自己在學舍的地板下了。

艾琳站起身打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人是尤哈爾。

“好,那就跟我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許發出聲音喔。”

“不。”耶爾壓住兒子的頭,要他蹲下來,然後指着學舍建築物的基底空間。“進去這裏,躲到最裏面。”

“……爸爸。”

傑西靜靜地端詳着父親。大概是感受到傑西的視線了吧,父親轉過來,比手勢要傑西安靜地睡覺。傑西點點頭,放鬆了身體的力氣。在不知不覺間,害怕的情緒消失了。

“醒了嗎?”

忽然,遙遠的記隱在心頭浮現。

士兵接近了。就在他的手碰到麻袋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響起。

傑西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在夢中看見了似的。

艾琳在喫完晚餐後,就被帶到這間房間裏,好讓她能好好休息。接下來,除了侍女送早餐和午餐過來之外,誰都沒有露面,艾琳只能坐着等待時間的流逝。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在中午的鐘聲響起的時候,傑西聽到了馬過來的聲音。

“那就忍一下,我們在達卡爾路的轉角下車。”

早上下的雨在過中午的時候就停了,不過天空中仍舊佈滿了厚重的雲朵。

一面看着父親帶着嚴肅的表情揮着手示意“快跳”,傑西也下定決心要跳了,可是他還是怎麼樣都不敢跳。

傑西的身體僵硬,緊緊閉住骨碌碌的眼睛,不斷地在內心祈禱:不要被看見、不要被看見。

父親丟下這句話,瞬間到了外面。傑西手忙腳亂地追到外頭去後,卻有一瞬間因爲目眩而什麼都看不見。

當傑西開始嗚咽的時候,他的身後響起了好大的聲音。那是好幾個成年人跑上樓梯的聲音。

準備拿起麻袋的手停了下來。

“是嗎?……好吧,那你可以走了。”

父親跟在後頭鑽進來的聲音響起,四周比剛纔更暗了。

“沒有……只有麻袋,這是換洗衣物吧。”

傑西輕輕點頭。雖然他不想把肚子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可是用四肢撐着身體實在很喫力。放棄堅持趴在地面上後,傑西覺得輕鬆多了。在潮溼的土壤氣味環繞下,傑西靜靜地待在父親身邊。在這之間,在他體內深處的緊張也慢慢地緩和了。

爬上窗框後,傑西就因爲高度而膽怯,雙膝開始發起抖來。

“有沒有躲到裏面去?”

“我們要去哪裏?”

父親低聲說道:“忍不住的話,你就尿在洗衣袋裏。”

她感到不安。

傑西乖乖地趴了下來,鑽進地板下方。一面用手掌感受着土壤的冰冷,傑西一面膽怯地朝着漆黑的深處前進。地板下方超乎想像的高,所以不至於撞到頭,可是感覺好像會有老鼠啊、蟲啊、蛇之類的,讓傑西覺得很恐怖。

傑西小聲說道:“我想尿尿。”

鴿子飛來的方向,是卡薩魯姆……鴿子掠過了樹木的枝椏,在公館的某處降落。

在突然變亮的澡堂中,旁邊的男人看見父親之後驚訝地說:“你身體真嚇人哩,你是士兵嗎?”

“什麼都看不見哩,至少從這裏看不出來又爬過地面進去裏面的痕跡。”

那個時候,父親苦笑着說:“因爲我年輕的時候,做了很多蠢事。”

正當傑西這麼想的時候,他聽見了命令馬車停下來的聲音,馬車也緊急煞車。

6、籠子

天空漸漸暗下來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有人敲房間門的聲音。

傑西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傑西挑起眉頭,靜靜地看着父親。父親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前方。

當時,傑西並不知道做了很多蠢事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從那一次之後,父親一定會在天色暗下來之後纔去澡堂。

才聽見沙啞的聲音,臺車就猛一傾斜,傑西立刻抓住麻袋。喀嚓喀嚓的大聲傳來。應該是把馬綁到臺車上的聲音吧。

“嗯?”

才聽到士兵們這麼說的聲音,其中一名士兵就雙手着地跪了下來,窺視着這裏。

貨車開始喀咚、喀咚地駛動,經過了學舍旁邊,轉彎朝橫向走去。

真王的王宮在森林的深處。自從真王和大公結婚後,這片森林的一部分就建成了大公執行公務的公館,大公的家臣們全都在這棟公館生活,執行任務,而不是王宮。

一聽到達卡爾路,傑西便露出了難爲情的表情。

耶爾把傑西放下來後,便迅速地拍打麻袋,讓幾個麻袋凹了下去。

“哆、哆、哆,好,好孩子。”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原本以爲他們絕對會被發現,可是士兵卻撣着手站了起來。

(是我在睡覺的時候,爸爸弄掉的……)

昨天晚上抵達這問公館的時候,時間已經非常晚了,尤哈爾直接去找大公之後,艾琳就沒再見過他。

是鴿子——它應該送着什麼書信過來吧。

傑西的表情一扭曲,父親就打氣似的說:“反正也有人會尿牀,洗衣店的人習慣了啦。”

但是,興奮只維持了一下子,他馬上就開始擔心了。他們要在這些充滿塵埃臭味的麻袋中待多久呢?和學舍的地板不一樣,只有麻袋壓在身上,感覺好像隨時都會被外面的人看見似的,令傑西好害怕。

那是傑西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線下看見父親的身體。滿是白色傷疤和隆起的傷痕,但父親的身體非常結實,看起來十分強壯。

“到那裏就好了,待在那裏。”父親小聲說。

在這片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白點。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艾琳呆呆地眺望着窗外好長一段時間。

那是夏天的黃昏,自己和父親一起去澡堂的時候,年長的大哥哥們胡鬧着爬上了屋頂,打破了澡堂的天窗。

這間房間位在二樓,可以從窗戶俯瞰王宮的森林,吹進來的風也很涼爽,可是樹蔭下處處都是守護兵,艾琳就算欣賞着風景,心情也無法放輕鬆。

“……嗎?”士兵們不知道在討論着什麼。

一抱住兒子,耶爾便立即沿着學舍的牆壁快跑,朝着放在牆壁旁邊的大貨車跑去。貨車前面沒有馬,只有車臺,裏面堆着好幾個鼓鼓的麻袋,那是學童們的換洗衣物。如果就這麼放着的話,洗衣店的人應該會來把這些衣物送到鎮上的洗衣場去吧。

從今天早上開始,艾琳已經看見好幾只鴿子飛往這棟公館了,但是這隻鴿子飛來的方向卻和之前的鴿子不同。

“對,麻袋亂七八糟的。他們可能是從上面跳到這裏來,不過沒辦法確定哩。也有可能是學童們玩耍的痕跡。”

傑西原本擔心洗衣店的人會因爲重量不同而發現,可是事實不然,洗衣店的人揮着鞭子,開始趕着馬上路了。

傑西僵住了身子,就像結凍一般盯着背光而看起來烏漆抹黑的士兵的臉。

雖然傑西已經咬緊牙準備接受衝擊了,不過他的身體立刻就安穩地落進了父親的手臂中。

(就好像跳進河裏一樣……)

(一、二……一、二……)

傑西一邊在心中默數,一邊幻想起河面,當閃爍着光芒的河面浮現在眼前那一瞬間,他便蹬着窗框跳進空中。

父親嚴肅的臉稍微緩和了一些。

總是在削木頭的沉靜的父親,和一擊就打倒了襲擊者,如同貓一般靜悄悄地從窗戶跳下去,逃過士兵追捕的父親——傑西實在沒辦法將這兩個形象重疊在一起。

剛纔,土壤上還清楚留着他們爬到這裏來的痕跡。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雖然看不見人,可是光聽腳步聲和聲音,就可以知道士兵們調查的狀況了。

傑西便停下了動作,趴着轉換了方向。從地面和建築物之間的隙縫看出去,可以看到外面的臺車車輪。

耶爾目不轉睛地看着傑西,傑西雖然呼吸急促,但還是點了頭。

“爸爸……”傑西吸着鼻子問道。

聽見洗衣店的人打招呼的聲音之後,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

“可以忍一下下。”

有人把手伸到我的腋下——就在傑西這麼想了之後沒多久,他就被抱了起來,壓進了粗糙的布里。父親立刻就來到了傑西身邊,並在巧妙地將洗衣袋放在傑西上方之後,自己也躲到麻袋下面。

傑西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幅光景,然而等到耶爾張開雙手,打出了“跳吧”的暗示後,傑西卻滿臉鐵青。

(我會被抓到!)

傑西在心中數數,試圖將力氣送到腳上,但到了最後關頭,還是停了下來。

父親來到傑西身邊,小聲說道:“我們接下來要待在這裏好一陣子,你要睡覺也可以,不過絕對不要發出聲音喔。”

“我忍不了那麼久啦!”

“……要躲在裏面嗎?”

“啊……”

尤哈爾環顧了房間內後,稍微皺起了眉頭。

雖然有點呼吸困難,不過傑西卻興奮了起來,一個人偷偷地露出了微笑。

父親突然把手放在傑西的頭上。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傑西隨即覺得鼻子深處好痛,眼淚也跟着滲出了眼眶。

耶爾站了起來,拿起放在房間角落的行囊背上。接着他打開窗戶,用毫不遲疑的動作彷佛貓一般跳躍,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就落地了。

父親好像很困擾似的小聲回答:“不能忍耐一下嗎?”

“好吧,那就只剩下地板下面了。”

一陣淡淡的陰霾蒙上了艾琳的臉。

建築物外面的臺車車輪附近,可以看見幾雙腳,上面還有閃着光芒的金屬。是士兵們的鞋子。傑西把力氣送到全身上下,以便隨時可以逃走,然後豎起耳朵。

(再走一小段路就是大門了……)

“等一下!我們要檢查裏面。”

“喔,喂,那個臺車剛纔就檢查過了喔。”

“好小喔。你在這間房間裏不覺得不舒服嗎?”

傑西吁了一口好長的氣。當緊張一瓦解,身體就開始顫抖起來,讓傑西感覺到強烈的尿意,

馬車“喀咚”地搖了一下,傑西知道他們已經鑽過正門了。貨車小心翼翼地朝着漫長的下坡駛去。

傑西對父親的詢問點點頭。

傑西可能打了一會兒瞌睡,不過一聽到聲音,他便立刻嚇得睜開了眼睛。

“去見媽媽。”

艾琳苦笑。“我不覺得很小。”

艾琳側身讓尤哈爾通過,尤哈爾在暖爐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的臉上充滿了深深的疲憊。

“我把所有事都告訴大公大人了……包含那篇日記裏寫的事在內。然後,我們好好討論過今後的事,得到了一個結論。再過一會兒,大公大人應該就會親自過來告訴你吧。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訴你一些事。”

艾琳聽着尤哈爾的緩慢陳述,忽然注意到他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不再用敬語說話了。他是從什麼時候用起這種好像在對侄女還是什麼人說話的口吻的呢?

尤哈爾一邊搓着強壯的手,一邊說:“昨天晚上,我見了‘血與污穢’的首領。”

“嗯……”

“這棟公館裏有很多‘血與污穢’的人,也有很多想要殺害你的人。所以,昨天晚上請求覲見大公大人之後,我就見了他,告訴他拉薩從八年前就開始綁架鬥蛇衆的事實。”

苦笑浮上了尤哈爾的瞳孔。

“他是一個很聰明的男人,這件事會造成什麼樣的改變,他全都察覺了。未來的狀況我沒辦法保證,不過至少在短時間之內,你和你的家人都不會被‘血與污穢’襲擊了。”

艾琳目不轉睛地盯着尤哈爾。聽見尤哈爾這麼說,艾琳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她只覺得,“血與污穢”只是把自己視爲必須暫時放過一馬的棋子罷了。

就在艾琳準備開口的時候,房間外面騷動了起來。

“大公大人好像來了。”

在尤哈爾站起來之前,艾琳就先迅速起身,打開了門。

舒南在守護兵的包圍下走了過來,一看見艾琳,他便露出了微笑。他指示士兵們留在走廊上,自己則踩着流暢的腳步走進房間來。

艾琳跪了下來,對大公舒南行禮。

舒南點頭,在尤哈爾剛纔坐着的椅子坐了下來。

“艾琳,我要先跟你道謝,你好像完美地找出了‘牙’大量死亡的原因了。你果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艾琳低着頭,接受了舒南的讚許。

舒南說完之後,沉默便充滿了房間。不久,一聲小小的嘆息傳來。

艾琳覺得自己的心窩到胸口處好象被老虎鉗用力夾住一般,她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看着舒南。

“雲層散開,星星也很美麗,就讓我來唱幾首情歌吧。”

舒南放在艾琳肩膀上的手猛然使了勁。他壓低聲音,呢喃似的說:“你對我有大恩,我也不想逼你做這種事。你或許會覺得自己被關在籠子裏、被逼着做違反自我意志的事,可是對我而言,與其說這是我想做的事,不如說這是不得不做的事,還有……”

舒南面色凝重地說完,瞥了尤哈爾一眼。

現在,他們兩個人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呢?

還有啊,艾琳,他們並不會像綁架鬥蛇衆一樣把你擄去利用。畢竟無法得到王獸的他們就算擄走了你,也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盯上你的原因,就只有一個:他們想要除去你的存在——在你組成王獸部隊之前,在我國得到壓倒性的力量之前除掉你!”

舒南再向艾琳走近一步之後,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艾琳,你想錯了——我打從心底對自己身爲真王陛下的臣子感到驕傲。無論那些愚蠢的貴族做出多卑劣的臆測,都絲毫不會影響我的想法。即使變成直王陛下的丈夫,我仍舊只是一名忠誠的臣子。”舒南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而且,你並不瞭解政治的微妙之處,只要能巧妙地掌握機妙,負也會變成正,這就是政治。

——我想把螺鈿(注:漆工藝中的一種手法。先將呈各種形狀的貝殼內層貼於器物表面,再用漆一層一層塗繪,直至將貝殼片淹沒,再打磨使之光滑,讓漆面與貝殼在同一水平面。)加進去,可是……

感受着自己和舒南之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艾琳沉默地注視着舒南。

“好,這樣就近多了。”

在舒南彷佛影子般模糊不清的臉上,只有眼睛散發出哀愁的光芒。

——給這個孩子全新的人生吧!不管逃到什麼地方,總比像我們這樣,被囚困在牢籠中活着好多了……

艾琳原本打算從窗邊讓開,不過羅藍卻笑着阻止她。

舒南的眼中潛藏着痛苦的光芒。

由於沒有點亮燭臺,外面看起來還比較明亮。雲朵在不知不覺間散開了,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閃爍。

舒南的臉微微扭曲。“真王陛下也作好弄髒自己的手的心理準備了。”

“你的丈夫和兒子好像被盜賊襲擊了。”

——這種塗漆的小衣櫃,若是在表面裝飾的部分使用螺鈿工藝,應該也會看得出來纔對。不要嵌太大的,只要像星星那樣密集地撒上去,我覺得就會很有趣。只不過螺鈿很貴哩!

當時選了木材製作的衣櫃,已經完工了嗎?還是才做到一半就不得不丟下不管了呢?

舒南對尤哈爾的話認同地點頭,然後將視線栘回艾琳身上。

舒南沒有馬上回答。

樹枝擦過窗戶的聲音傳來,起風了吧。樹梢發出了煩人的聲音,不斷地摩擦着窗戶。

“我們可能太天真了,即便做好了注意到所有可能性的打算,我們的內心深處仍舊認爲其他國家不可能培養出鬥蛇部隊——然而,拉薩卻似乎是一羣遠比我們更能果敢行事的傢伙。”

艾琳抱着最後的信念詢問:“真王陛下——賽米雅陛下真的叫您這麼做嗎?”

“艾琳小姐。”

可是,就算從士兵手裏逃脫了,這趟逃亡之旅還是沒有終點。

羅藍輕輕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撥響琴絃。

“一定會有對待遇不滿的士兵,尤其是遠離國土、守護着東方、保護領土的士兵當中,也會有因爲在異鄉和又多又雜的商人們打交道,而忘記了紀律的人。拉薩應該是巧妙地籠絡了這些人吧。”

艾琳幾乎可以看見傑西膽怯的臉龐。耶爾是否正揹着那個爲防萬一而準備的袋子呢?在這片黑暗的天空下,朝着什麼地方奔跑……

“……爲什麼要來這裏?”

在他的聲音消失的同時,艾琳也覺悟到不管自己說什麼,都無法顛覆這個決定了。

“王獸是真王陛下的象徵,鬥蛇則是大公大人的象徵。如果讓敵國組成了鬥蛇軍,王獸又以打破這個危機的極端力量出現在戰場上……”

艾琳沉默不語。

到了深夜,艾琳還是坐在窗邊,視若無睹地看着外面。

“羅藍先生?”艾琳小聲喚道。

羅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笑着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舒南立刻對着臉色鐵青的艾琳揮揮手。

舒南的眼底寄宿着混濁的強硬光芒。

“因爲他們知道你在我們手中。他們的觸角已經伸進我們的內部到這麼深的程度了。

舒南的手的重量從肩膀上消失了。

窗戶敞開着。森林四處都燃着火把,士兵們的身影依舊在樹蔭下。艾琳往下看去。遙遠的下方就是地面,彷佛被黑暗的水底吸引一般,艾琳目不轉睛地盯着漆黑的地面。

舒南皺起眉頭。

即便兩個人已經離去,沉重的房門也關上了,艾琳仍舊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我是強求幾個認識的士兵讓我進來的,那些侍女太嚴格了,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到房間去——好了,一直在這裏說話的話,我的脖子會很酸的哩。”羅藍說完,便抓住了大樹的樹枝,揹着拉卡爾琴輕巧地爬了起來。

(那個人……)

艾琳大喫一驚,只能呆呆地看着舒南。

“現在,士兵們全都在追你的丈夫和兒子。即便是‘神速耶爾’,也沒辦法帶着年幼的小孩一直逃跑。我命令士兵絕對不準傷害他們兩個人。再過不久,你應該就能和健康的兩個人再會了。”

她板着臉等待着舒南的話。

艾琳緩緩地說出口。

沉默支配了狹窄的房問。

在艾琳瞠目結舌地看着的時候,羅藍已經迅速地爬了上來。他跨坐在窗戶旁邊的大樹幹上後,便對着艾琳露出微笑。

羅藍閉上一隻眼,動作純熟地把背上的拉卡爾琴轉到腹部,“咚當”地輕輕撥響了琴絃。

王獸們——無論是光、亞盧還是其他所有的王獸——都會在戰場上飛舞,靠着喫鬥蛇和人類生存,成爲永遠被困住的生物吧。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真正自由的人嗎?”

不知從何時開始,舒南嘴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艾琳毫無血色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問道:“你知道無法得到王獸的拉薩爲什麼會盯上你的家人嗎?”

“有人盯上了你——如果那是拉薩,就表示他們已經知道王獸能夠咬死鬥蛇,也知道你能操縱王獸了。”

“沒關係啦,反正我已經習慣了——習慣爬上樹木,在女人徘徊着的窗邊彈唱情歌了。”

一個人影揮了揮手。

拜你看出鬥蛇的祕密所賜,我們纔可以組成比以往更加強大的鬥蛇軍。而只要真王陛下爲了協助我這個丈夫而準備王獸軍,人們反而會看清楚我們夫婦的羈絆有多強烈。”

艾琳皺着眉,小聲地說:“太危險了,你能不能到房間裏面來?”

舒南向艾琳接近了一步。“讓王獸增加,組成王獸部隊。只有這個王國和諸神之山有王獸,鬥蛇卵可以帶出國,但是要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把小王獸帶到國外去是不可能的。只要我們做好準備,拉薩就絕對無法組成王獸部隊。”

舒南的臉上浮現苦笑。“不知道,當我們的士兵前去保護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知道逃去什麼地方了。”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舒南的眼中散發出堅定的光芒。“我之前看不見的東西,現在終於看見了,我該做的就是這個——王獸是賽米雅,鬥蛇是我。我們要攜手連心,靠着神聖的野獸守護這個王國,這纔是這個王國該有的樣貌。就像王祖傑來到降臨之野的時候,空中有王獸飛舞,鬥蛇則開拓了道路一般。”

當舒南朝着房門走去時,尤哈爾先行打開了門。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丈夫和兒子沒有受傷嗎?”

“不用擔心,盜賊已經被打倒了——真不傀是‘神速耶爾’,即便隱身市井,卻還是身手依舊哩。”

“……不久之前,我派到卡薩魯姆的士兵們帶了消息回來。”

聽到舒南這麼說,艾琳只覺得寒氣倍增,她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

忽然間,某處傳來了叫喚自己的名字的聲音,讓艾琳驚訝地遊走目光。

最後,舒南的嘴邊浮現出一種類似苦笑的笑容。

“我就會被看成在緊要關頭只能依賴真王的一介臣子——這就是你想說的吧?”

艾琳微微顫抖着,在此之前,一直搖擺不定的命運指針試圖靜止下來了。

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了,房間裏暗了下來,雖然他們看不清楚彼此的臉,可是誰都沒有點燈的意思。

艾琳抬起臉,發現舒南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艾琳把頭靠在冰冷的窗框上,茫然地移動着視線。

艾琳的臉扭曲了。

抱着剛出生的傑西,耶爾喃喃說過的話在艾琳耳裏響起。

艾琳驚訝地看着舒南。她第一次清楚知道組成王獸部隊對真王賽米雅來說,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舒南用手指按着拇指根部,又嘆了一口氣。

“什麼?”

撲通,艾琳的心跳加快。

舒南用沙啞的聲音說:“仔細想想,有好幾千名士兵目擊了在降臨之野發生的那件事。覺得鄰國不會知道王獸的事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已經察覺了吧。他已經知道盜賊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襲擊,以及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才逃亡的吧。

“襲擊他們倆的盜賊好像是我軍的叛變弓兵,如果襲擊你和尤哈爾的盜賊也是我軍的士兵,那就代表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士兵們可能也開始腐敗了。”

倘若被士兵們抓到,和艾琳在此重逢了,等着他們的仍舊只是籠中的生活。等到傑西長大成人,到了娶妻的年紀,這個籠子還是會繼續關着他們。

一邊安靜地撥動琴絃,羅藍開始唱起歌來。

長久以來一直維持高潔的真王,終於打算干預戰爭了。

艾琳想着遙遠的天空,那片吹着風的遼闊天空。讓他們從這個網中解放的方法,只有一個。

“鬥蛇部隊……”舒南用平靜的聲音說:“並不是能在一朝一夕培養出來的。可是,如果歷時八年,或許能夠達到某種程度的規模。”

——等到那一刻來臨,就作好逃亡的心理準備吧。

艾琳將一絲希望賭上了那副表情深處的東西,再次問道:“我知道,這不是我這等小輩該說的話,不過我還是想斗膽詢問,組成王獸部隊,其實會讓這個王國的政事更加危險吧?”

“前天,我是騎馬來的,所以在半途就追上了父親的馬車。”

艾琳凝視着舒南,喃喃自語似的說:“您要我怎麼做?”

7、拂曉之鳥

放在暖臚旁的小桌子上的晚餐早已冷掉了,艾琳卻連盤子放在哪裏都忘記了。

早春時節,耶爾說的話突然在艾琳的耳中浮現。

他不停地唱着古老的情歌。有艾琳知道的歌,也有艾琳不知道的,不過聽着乘着夜風飄蕩的哀愁情歌,卻讓艾琳覺得深深麻痹的內心當中,似乎開始有些許血液流過了。

(終於崩解了。)

輕輕地構築在薄冰上的安穩生活。

“我們會排除萬難保護你和你珍惜的人,所以,你能不能也保護我們呢?”

“不能再大意了……”這麼說完之後,舒南靜靜地站了起來。“就像過去,我的祖先亞曼·哈薩爾得到了綠瞳之民的協助而建立了鬥蛇部隊一樣,我也會在尤哈爾的協助下,創造出比以前更優秀的鬥蛇部隊的。艾琳,請你幫助真王。就如同過去的綠瞳之民曾經對真王伸出援手一樣,請你拯救這個王國的危機。”

艾琳發現在一棵樹梢碰到窗戶的大樹樹根處,有一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待在那裏的人影。

唱完五首歌之後,羅藍開始唱起了第六首歌。

——月夜的蛙鳴,晨靄中的烏囀,聲聲聲聲,攪亂了寧靜……

聽到這首歌的瞬間,艾琳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細細的東西刺進了胸口,這陣疼痛彷佛溫暖的熱水般在心底擴散。

——別啼了,玻曉的烏兒,別啼了。我會回想起伊昨夜的聲音……

滿臉胡碴的溫柔面容在艾琳眼前浮現——還有和約翰叔叔並肩行走的路上,那輕巧舞動的林間陽光。

(那個時候……)

自己無意中唱出了這首情歌,害得叔叔哈哈大笑。

(叔叔……)

遙遠的記憶一一流泄出來,收養了年幼的自己的約翰叔叔那張懷念的臉頰、聲音閃過心頭。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年了。

回想起這首歌,讓另一件發生在破曉時分的事情,怱地浮現在艾琳心頭。那個時候炙熱的肌膚重量和氣味……

艾琳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她感受着滑過臉頰的眼淚,緊緊地閉着眼睛。

不知不覺間,羅藍的歌聲停止了。

艾琳擦掉眼淚,睜開眼睛,發覺羅藍正把頭靠在樹幹上,看着這裏。

“艾琳小姐。”羅藍突然開口說道:“不可以尋死喔。”

艾琳沉默地凝視着樹影下的羅藍。

“就算你死了,事情還是完全不會改變,只會讓你的家人難過而已。”

艾琳目不轉晴地看着消失在樹木間的羅藍的背影。

艾琳忽然在黎明時分醒了過來。她維持着臥姿,茫茫然地看着暗青色的天花板。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她的體內充滿了寧靜。之前翻弄着自己的激流離去,她的心情就像鏡子般的水面,清晰澄澈。

“歐希克·哈薩爾期望能夠拓展國土的時候,我的祖先或許應該不惜一切地阻止他纔對。滅了哈疆王國,得到他們的商隊都市後,這個王國確實變豐饒了。

“別在意,過來吧。”

“……倘若這是爲了守護真王的權威,我就算殺死自己,也會遵守誓言。可是,我不能讓這個王國受到鄰國的軍事勢力蹂躪。不管犧牲掉什麼,我都得保護這個王國纔行。”

賽米雅點點頭,用緩慢的口吻說:“好久不見了呢——從跟你初次見面到現在,大概已經過了十年了吧。”

“我聽說你受傷了,好像還沒痊癒嘛。會痛嗎?”

艾琳抿緊嘴脣,抬起臉來。賽米雅看着艾琳包着布的耳朵。

賽米雅的表情忽地扭曲了。

大概是在意侍女的耳朵吧。尤哈爾沒有再多說什麼,不過艾琳卻十分清楚尤哈爾的憂心——真王看準了大公出門的時候召見艾琳,這讓尤哈爾感到強烈的不安。

“以前,在哈疆威脅這塊土地的時候,我的祖先即便知道在那之前的高潔統治又可能毀於一旦,還是選擇讓亞曼·哈薩爾使用了不潔的鬥蛇,守護了這個王國。但是,我並不想像祖先一樣,讓臣子背上不潔的指控,以維持自身的高潔。”

“把臉抬起來,艾琳。”

當一件事情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許多之前沒發覺的其他便向火苗蔓延一般,接二連三地在艾琳的腦中浮了出來。

得抑制住聲音纔行,艾琳心想。她拚命地制止被賽米雅異常高昂的情緒影響,而想要用強烈的語句回話的自己。

然後,她凝視着賽米雅靜靜地說:“恕我直言,這個命令,我無法接受。”

無論有多少事情牽扯其中,扭曲生物的“生”就是錯誤的。只有這一點,是不管在什麼事態下都不能動搖的。

深刻的疲憊浮上賽米雅的臉。

“是的,過了十一年了。”

賽米雅眯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艾琳。“不是你動了什麼手腳吧?”

真王是把戰爭當作不潔、極度憎惡戰爭的人。就算沒有繼承諸神的血脈,我們還是一個勁地守護着這個思想,並高潔地活了過來,這並不是謊言。也因爲真王就是這樣子的人,這個王國纔會在擁有無數鬥蛇軍的情況下,卻沒有成爲貪得無厭的侵略者不斷地侵略他國、拓展國土。”

賽米雅纖細的手指指向艾琳。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對了,是亞盧——光和埃格的第一個孩子亞盧。艾琳靈光一閃,猛地坐了起來。

艾琳發出“沙、沙”的聲音定在森林深處蔓延的白沙道上不久,就能透過樹梢看見王宮美麗的白木屋頂。裝飾着迴廊屋頂的青瓦沐浴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8、賽米雅的庭院

艾琳心想。她的心境就像是看着遠處清晰閃爍的星光一般。

“……賽米雅陛下,除了組成王獸軍之外,真的沒有其他阻止鄰國侵略的辦法了嗎?”

艾琳只是寧靜地接受她的視線。

“別管這些事了,我們進入主題吧。”賽米雅伸直背脊,正面凝視着艾琳。“艾琳,我過去曾經對你發過誓吧?我答應過你,如果你救了舒南的話,我就解放王獸,未來永遠不把它們當作真王的武器。”

賽米雅閉上了眼睛,咬緊散發出珍珠般光芒的整齊牙齒,輕輕地搖搖頭。

艾琳瞪大了眼睛。

被賽米雅這麼一說,艾琳才驚訝地眨眨眼。注意到自己失禮地直盯着真王陛下之後,艾琳才低着頭接近了賽米雅一些。

艾琳搖搖頭。

纖細的聲音傳來。

庭院深處和一間大房間相通,敞開的窗戶下放着一張椅子,一個女人呆呆地看着花。

艾琳站起來,走到能夠聽見賽米雅小聲說話的地方。侍女立刻放了一張小椅子,讓艾琳可以坐下。侍女向真王深深一鞠躬後,便後退到圍籬角落聽不到她們說話的地方,在那裏待命。

這麼說着,賽米雅筆直地看着艾琳,某種激情潛藏在她的眼睛深處。

“希望不發起戰爭就能了事的人,不是隻有你。你根本不知道我多麼討厭這個決策……多麼希望事情能夠在不做出這個決策的狀況下結束……

賽米雅撇着薄薄的嘴脣,用冰冷的聲音說:“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沒有必要說第二次。你說的那件往事已經烙印在我心裏了。可是,你當時說過,不管是喫鬥蛇還是人類,王獸都不會感受到無法忍耐的痛苦。會感受到痛苦的人,是你自己。”

那麼,不管什麼樣的狀況逼臨眼前,自己都要繼續尋找道路。

發覺那個人就是真王的時候,艾琳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女人懶洋洋地轉過頭來,看着這裏。那張對着艾琳點頭的臉憔悴得令人驚訝。她的雙頰沒有血色,眼睛下方微微浮腫。

原來如此,賽米雅把自己叫來這裏,應該是因爲不用擔心有人偷聽的關係吧。

“——我要打破這個約定了。”賽米雅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約定是最差勁的行爲,我不想這麼對待你。你賭上自己的性命救了舒南,一想到爲了拯救舒南而讓王獸飛上天空會造成這種後果……”聲音停了下來,賽米雅把手指放在白色的喉嚨上。

“因爲保育場裏的王獸不會增加了。”

從迴廊走到庭院,鑽過了高聳圍籬上的小門之後,柔和的亮光突然包圍了艾琳。

賽米雅把額頭上的頭髮勾到耳後。

(我早就作好承受這一切的心理準備了。)

“請把我的話聽完——就算我屈服,接受了賽米雅陛下的命令,現在的我還是沒辦法組成王獸的軍隊。”

艾琳把手指放在額頭上,追溯着自己的思考軌跡,試圖找出自己剛纔想到了什麼。交配飛翔的光和埃格的身姿讓她想起了其他事情……

“沒有像王獸軍這麼具有決定性的解決辦法。”

她希望該在原野上的東西留在原野上。

她茫然地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她抬起眼睛,搖了搖頭。

艾琳聽說賽米雅懷了第三個孩子,但是就算是這個緣故,她還是太過憔悴了。

艾琳迷惑地開了口。

“是。”

“是的,如您所知,亞盧是哈爾米雅大人還在世的時候誕生的王獸,應該已經完全性徵成熟了,卡盧也已經過了當初光性徵成熟的年齡,然而,它們倆卻完全沒有發情。”

賽米雅的苦笑更深了。“這陣子,我幾乎已經忘記不累是什麼感覺了呢。自從懷了這個孩子開始,我的疲勞就越發嚴重了。”賽米雅摸着肚子說,然後她瞬間收起了笑容。

“說話太大聲的話,我會累的。”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泛白而明亮了起來,艾琳也聽見了鳥鳴聲。

“艾琳。”尤哈爾面帶擔心地對着在服侍真王的侍女帶領下的艾琳說:“我聽說你被召見了。”

艾琳凝視着賽米雅,猶豫着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

“再靠近一點。”

這附近幾乎沒有人,非常安靜。迴廊另一頭環繞着高聳的圍籬,只有一名近衛兵站在那裏,那是守護真王的硬盾。一瞬間,艾琳還期待那會是耶爾的朋友凱爾,不過那個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艾琳並不認識。

“……你一定在心中責備着想把王獸派上戰場的我吧。”

剛纔,某個東西掠過了心頭——是什麼呢?

賽米雅注視着艾琳,說道:“我以真王的身分命令你,組成王獸的軍隊,保護這個王國不受鄰國侵略。”

艾琳一點頭,尤哈爾便露出不悅的表情,喃喃自語似的說:“大公大人今天早上前往城堡,還沒有回來……”

她閉上眼睛一會兒,低下頭,然後在深呼吸之後抬起臉來。

那裏是中庭。圍籬的內緣開滿了色彩繽紛的各種花朵,午後的陽光溫暖下,飄散出芳香。蜜蜂們一邊發出小小的嗡嗡聲,一邊忙碌地在花問飛舞,朝繞在圍籬上的藤蔓所開的黃色花朵上,則羣聚了吵鬧的小鳥們,頻繁地吸着花蜜。

忽然,艾琳睜開了眼睛。

艾琳閉上了眼睛。

對抗那股試圖扭曲的力量吧。

她看見了光在天空飛舞的身姿,那充滿了交配的喜悅、反映着陽光和埃格一起在空中飛舞的美麗身姿。艾琳想讓它們從保育場解放,倘若這個願望實現的那一天來臨,自己的家人應該也會獲得解放吧……

“是嗎……”賽米雅突然說道:“你不會做那種事?”

接着,她在庭院跪了下來,雙手着地行最敬禮。當她的手碰上地面時,受傷的手肘抽痛了一下。

艾琳覺得自己無法相信這就是那個宛如陶器一般的賽米雅。

厭受着尤哈爾從背後投來的視線,艾琳離開了大公的公館。

淡紅褐色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看起來就像變成了金色似的。賽米雅用那雙瞳孔筆直地注視着艾琳的眼睛,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話。

在這片寂靜中,一股熱源冒了出來,平靜地擴散到指尖。

賽米雅的內心動搖的方式,讓艾琳非常在意。她究竟怎麼了?情緒的高低起伏未免也太過急遽了。要是碰到了不該碰到的地方,她好像就會強烈反彈似的,令人生懼。

“我拒絕受命,是因爲不知道組成王獸的軍隊是否真的是爲了這個王國。過去……”

“請等一下……”

“我們都老了呢。”賽米雅突然露出苦笑。“不過我可能老得比較快吧。”

“活着”這件事,是不對的。

她希望和所愛之人共度一生,她希望自己的兒子一起活下去。

無論其中充滿了多少複雜的思緒、有多大的力量撐腰,自己也不能屈服、喪志,最終死去……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被晨光照亮的雲朵邊緣。

賽米雅緊皺眉頭。“沒辦法組成?爲什麼?”

(啊!)

“不會增加了?這是什麼意思?光生了那麼多孩子……”說到一半,賽米雅便驚訝地閉上了嘴巴。她的眼中緩緩浮現了領悟艾琳在說什麼的神色。“你說的是亞盧和卡盧吧?”

和舒南談過話的隔天下午,艾琳就受到了真王陛下的召見。由於這次的召見出其不意、毫無前兆,所以艾琳連泡澡淨身的時間都沒有,就穿上了他們給她的衣服,前往王宮。

艾琳遲疑了一會兒之後,小聲詢問:“非常抱歉……您看起來好像非常疲憊的樣子……”

艾琳斷然搖頭。

(扭曲……)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情願用幾百萬人民的性命,來交換你把王獸當成武器而感受到的個人痛苦嗎?我就是在問你這個。”

侍女帶着艾琳穿過迴廊,繞着王宮的外側來到了最裏面的地方。

賽米雅的表情即刻扭曲了。

“可是,豐饒就像是雙面的惡魔。豐饒,人民就會增加,爲了支撐人民的生活就必須追求更上一層的豐鐃。爲了反應這個慾望,我們就必須把製造財富的商隊都市當成自己的東西一樣保護纔行。我們已經無法選擇放棄那些都市羣了——這就代表,我們非得和想要得到同一個都市羣的拉薩不斷地爭鬥不可。”

日光讓賽米雅的臉龐慘白地浮現。那張憔悴的臉上還是留着某種凜然的東西,讓賽米雅的身姿看起來很強大。

艾琳平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膝跪在草地上。

“比起幾百萬人民的生活,你更在乎自己的想法嗎?”

“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拒接受命,你大概鬆了很大一口氣,可是你剛纔說的話,對這個王國來說是非常恐怖的事喔。你應該知道吧?”

在艾琳正準備說出接下來的話的那一瞬間,賽米雅臉上浮現的激烈憎惡神色讓艾琳嚇了一跳。

艾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想到賽米雅竟然會把自己說的話記得這麼清楚。

“不,已經幾乎不會痛了。謝謝您。”

走在公館走廊上的時候,其中一扇門打開,尤哈爾從裏面走了出來。

彷佛太陽被遮蔽一般,賽米雅的瞳孔暗了下來。

“……只要命令增強軍力,將戰爭引導至勝利,”賽米雅用抑制住的聲音說:“我就不再是真王了——無法阻止戰爭的我,只不過是個從政者。”賽米雅睜開了眼睛。那雙眼中泛出了淚水。“可是,我還是決定要組成王獸軍。”

淚眼汪汪的賽米雅表情嚴肅地說道:“艾琳。”

“是。”

“若要終結和拉薩的戰爭,你覺得該如何做纔好?”

艾琳目不轉睛地看着賽米雅,然後回答:“我不懂政治,不過,難道不能採用討論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法嗎?”

賽米雅的表情緩和了。

“對,那應該是最好的方法吧……但是呀,討論解決並沒有那麼簡單,不是我們釋出善意就能實現的喔。”賽米雅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我們和拉薩之間,長年來一直不斷地爭鬥。那種王國只要認爲自己會贏,就不會放棄利益。

和拉薩那樣的王國談判來終止戰爭——只有在覺悟到繼續戰爭下去也無法獲得勝利時,我們纔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慘白的臉上散發出看透一切的寧靜,賽米雅說:“如果拉薩已經擁有鬥蛇軍了,爲了提高勝算,他們應該會滿心想要戰爭。全國上下大概也充滿了‘現在正是時候’的氣勢吧。在這種時候,要是我們主動問要不要停戰,只會讓他們覺得失去了鬥蛇軍這個有利條件的我國迫切地求和罷了……”

賽米雅的臉上浮現苦笑。“就算他們擁有鬥蛇軍,對我們來說也根本不造成困擾——因爲我們擁有更強的力量。不讓他們知道這一點的話,他們就不會跟我們談和的。就算答應談和,他們應該也會擺出一副勝者睥睨敗者的模樣,提出過分的要求。”

賽米雅用一種哀傷而自棄的眼神看着艾琳。“……爲了停戰談判,讓王獸軍成爲壓倒性的力量,也是必要的呀。”

葉子摩擦的聲音響起。當艾琳感覺到風拂過臉頰的時候,雲層飄了過來擋住太陽,亮光也在瞬間消失了。

賽米雅嘆了口氣,垂下肩膀。然後,她露出穩重了一些的表情,看着艾琳。

“爲什麼亞盧不會生小孩呢?”

“我不知道。亞盧和卡盧的養育方式,都和光一模一樣,沒有餵食特滋水,也沒有使用無音笛——唯一和光不同的一點,就是光是在野外出生的,那些孩子則是在保育場出生……”

忽然,賽米雅的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呀!有增加王獸的方法嘛!”

只要把跟光一樣在野外出生的幼獸大量送到保育場來就好了。只要把公母幼獸都帶來養,四、五年後應該就可以培育出出色的王獸部隊了。

艾琳沉默地凝視着賽米雅那宛如少女般開朗的面容。

看見艾琳的表情,賽米雅也沉下了瞼。

賽米雅一臉驚訝地看着艾琳。

“什麼?”

賽米雅微微皺起眉頭,凝視着圍籬的方向。

艾琳一閉上嘴巴,庭院便安靜了下來,小鳥們在樹梢間盤旋飛舞,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艾琳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開口:“我也想知道……賽米雅陛下。”艾琳用平靜的聲音詢問:“哈強攻打過來的時候,當時的真王陛下爲什麼沒把自己能夠操縱的王獸當作武器,反而特地送信給當時的敵人,選擇了敵人的武器鬥蛇來當武器呢?”

賽米雅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怎麼會有這種事……你的話總是讓我腦袋混亂。”賽米雅緩緩地搖頭,喃喃說道:“真想看看過去呢……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賽米雅抬起臉,慢慢地將後背靠在椅背上。

賽米雅驚訝地微微張開嘴,然後彷佛劇烈咳嗽般說:“……沒錯,正如同你說的,雖然王獸騎士有被射殺的可能性,可是就算是這樣好了,比起從地面朝着從天空攻擊的人射箭,從天空射箭下來也絕對比較有利纔對。”

賽米雅喫驚地挑起眉毛。

賽米雅的臉浮現在夕暮中,看起來就像白色的面具。

“聽說在哈疆攻打過來的時候,是當時的真王陛下送信給住在諸神之山山谷的綠瞳之民,把他們找來的。”

艾琳的聲音不住地發抖,淚水也盈滿了眼眶。

艾琳調整呼吸後,說道:“尤哈爾·阿瑪索爾大人的祖先好像跟我一樣,也有一雙綠色的瞳孔。”

艾琳點點頭。“聽見尤哈爾大人說了他的祖先的事之後,我也大喫一驚。但是仔細想想,確實,如果沒有綠瞳之民的協助,這個王國應該是不可能創造出鬥蛇部隊的。”

艾琳沒有回答,她無法回答。

“是的。就如同那個傳說所言,綠瞳之民是擅長養育鬥蛇、把鬥蛇當成武器使用的鬥蛇使。真王陛下的祖先——王祖傑——則是王獸使。關於敵方的武器鬥蛇,王祖傑知道的應該沒有綠瞳之民清楚吧。”

賽米雅驚訝地喃喃說道:“所以纔會把綠瞳之民招來,讓亞曼·哈薩爾使用鬥蛇……”

“的確,我想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不過,若不只是因爲這樣的話呢?如果有不能把王獸當成武器的理由的話……”艾琳微微低下頭,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在過去的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和鬥蛇互相殘殺的兩千頭王獸真的死傷慘重,那麼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我……”

她的喉嚨鯁住,說不出話來,只能感受着不斷滑過臉龐的淚水,艾琳低下了頭。

“是的,賽米雅陛下,那個時候——在降臨之野,我騎着光飛翔,蹂躪鬥蛇部隊的時候——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什麼樣的疑問?”

賽米雅按住太陽穴。“可是,對王祖傑來說,綠瞳之民應該是敵人吧?根據你告訴我的故事,在諸神之山另一頭,他們應該是不斷髮起悲慘戰爭的對手。不是嗎?”

艾琳心想。

“我還是沒辦法認爲去諸神之山是一種頭腦清醒的行爲。我不認爲你會成功,可是,你還是要我把失去你這個不可或缺的人當作賭注嗎?”

“今天晚上……”漫長的沉默之後,賽米雅突然說道:“‘病人們’會來到宮裏。”

這裏就是重要關頭了,艾琳心想。

艾琳筆直地凝視着賽米雅,點點頭。

“攫住我的恐懼,並不是只有‘可能會犯下大錯’而已。”

賽米雅眨了眨眼睛。

“是。”艾琳用沙啞的聲音說:“只要再踏出一步,或許就會把這個王國推進化爲焦土的災難中。”她輕輕把手放在膝蓋上:“賽米雅陛下,能不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彷佛聞到什麼討厭的臭味似的,賽米雅皺起了臉,不過艾琳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實際和鬥蛇部隊戰鬥之後,我就開始對這個故事抱持疑問了。”

艾琳點點頭,說出了母親的日誌和尤哈爾的祖先留下來的日記中所記載的“遺民的山谷”的事。

艾琳搖搖頭。“不,我是爲了找出過去發生的真相。”

“這並不是天方夜譚……”艾琳平靜地說:“我覺得自己一定到得了。閱讀《遺民手記》的時候,我看到了幾個我有印象的地方的記述。”

賽米雅微微睜開了眼睛,她的口中重複着這句話,不久後,一絲苦笑緩緩浮現在賽米雅的臉龐。

賽米雅將目光從圍籬上收了回來,看着艾琳。

膝蓋痛了起來。艾琳站起來之後,在爲自己準備的椅子上坐下。太陽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西斜,白木牆壁開始染上了蜂蜜的顏色。

艾琳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您可能會覺得,在敵軍隨時有可能攻來的時候,我怎麼還說得出這種事不關己的話。可是,我不覺得爲此花費時間,會毫無所獲。

艾琳對賽米雅的細語搖搖頭。“走投無路的老鼠,已經沒有什麼強弱可言了。”

日落西山,清涼的風拂過臉頰。圍籬的四方不知不覺問點起了火把,發出啪嘰聲燃燒的火焰隨着夕暮的風搖曳。

“我從來不知道。你說那些人就是尤哈爾的祖先?”

“即便是在攻擊鬥蛇的時候,我想騎在王獸背上的人也很難被射中。因爲鬥蛇會自亂陣腳,翻過身來,所以騎在上面的鬥蛇騎士應該更難有餘力射箭吧。如果是像當時那種以一對千的情況就算了,要是兩千頭王獸在空中飛舞的話……”

艾琳平靜地回答:“不是真的,或者是,有沒有流傳下來的事實。”

賽米雅應該會了解吧。

“你該不會是在說,爲了知道這些事,你要去諸神之山吧?”

(原來她不知道……)

“就算我接下賽米雅陛下的命令,組成了王獸部隊,我和我的家人應該也得一輩子活在士兵的監視下吧。倘若我把操縱王獸的方法傳了下去,那些繼承的人們也會活在嚴密的監控下。這……這或許是能逃離這種命運的唯一希望。”

“要是我沒有拚命阻止,光可能會殺死幾百條鬥蛇吧。我是在鬥蛇村長大的。爲了讓鬥蛇能在戰鬥上使用,得做多麼大量的訓練,我從小就一直在看。但是,什麼戰鬥訓練都沒有受過的光,卻能在一瞬間屠殺數十條精銳的鬥蛇軍。倘若有兩千頭受過訓練的王獸在空中飛舞,不管是有幾萬條鬥蛇的軍隊迎擊,應該都不可能有勝算。戰爭會在王獸這方得到壓倒性勝利之後結束,所以雙方死傷慘重的這種大慘劇,基本上應該不可能發生。”

“你……”她看着圍籬說道:“覺得我們現在也處在當年的抉擇關頭嗎?”

然後,她彷佛轉換好心情似的嘆了一口氣,把目光移回艾琳身上。

“覺得很害怕,王獸身上還藏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倘若那是事實,讓兩千頭王獸飛上天空會引發什麼我還不知道的災難的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增加王獸、組成部隊,我或許會犯下王祖傑犯過的同樣錯誤——那個無法挽回的錯誤——也說不定。”

“說的也是,在非自主的狀況下尋找最好的解決之道,是沒有什麼強弱可言的。”

賽米雅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說道:“你當真要踏上這趟旅途……”

“那個時候,即便在爲數衆多的鬥蛇之中飛舞,光卻毫不畏懼,並且在一瞬問撕裂了數十條鬥蛇,屠殺它們。”

“奇怪?……什麼奇怪?”

賽米雅邊聽、邊輕輕點頭。

“是的。實際上,那個時候鬥蛇騎士們射了大量的箭上來,不過光的身體彈開了箭,所以完全沒有射到我——我被射到,是降落到地面之後,幫助舒南大人騎上光那個時候的事了。”

賽米雅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阿瑪索爾伯爵?你是說尤哈爾·阿瑪索爾?他的祖先怎麼了嗎?”

“那件事……有可能不是真的呢。”

“有什麼不能這麼做的理由嗎?”

“我聽說諸神之山非常險峻,你打算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嗎?你有丈夫也有兒子吧?你真的要在和家人離異的時候,踏上這種不知道會不會活着回來的旅途嗎?”

抬頭仰望着黃昏的天空,賽米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逐漸變暗的天空一會兒。

艾琳皺起了眉頭,不知道賽米雅爲什麼忽然提到這個。

所謂的“病人們”就是代理人。他們身穿白衣,代表生活在這個王國內的許多病人來到宮中,觸摸具有強大的治癒能力的真王之手。

“擔心?”

聽見這句話,賽米雅的表情變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也沒注意到,可是到了後來,我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您剛纔說已經烙印在心中的那件事——遠古時代,發生在諸神之山另一頭的那場戰爭——兩千頭王獸和數萬條鬥蛇爭戰,人類和野獸都死亡的那件大慘劇……”

喃喃說着的賽米雅的臉上清楚露出了某種類似激烈期望的東西。

艾琳點頭。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光景了吧。賽米雅垂着臉點點頭。

如果您覺得時間寶貴,就請您先把野生的幼獸集中到保育場去。因爲就算我不在,這個作業仍舊可以進行……但是,”艾琳注視着賽米雅。“如果經過我的調查,找出了不能把王獸當武器的明確理由,那個時候,請您一定要撤回對我下的命令。”

賽米雅眯起了眼睛。“沒有流傳下來的事實——對,也有這種可能,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無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艾琳擠出了接下來的話。

艾琳的表情扭曲了,她低聲回答:“因爲這趟旅途是唯一的希望?”

艾琳點頭。“野生王獸不會生那麼多小孩。採用那個方法的話,是很難確保持續擁有大量王獸的。而且,還有另一件該擔心的事。”

艾琳淡淡地接着說下去:“孩提時代,我是被養蜂人養大的。在非常接近諸神之山的山谷中,我們追着花四處移動。只要循着《遺民手記》上記載的地方,尋找地形適合王獸棲息的山谷,應該就能抵達那裏。”

一如上任真王哈爾米雅以前說過的一般,“血與污穢”放的火竟然可以這麼完全地切斷真王和過去的羈絆。尤哈爾的曾祖父懷着憎惡的念頭,徹底地達成了有效的復仇。可是爲了這個,連非常重要的東西部被抹去了……

“如果那些人們現在也還在諸神之山的山谷中,只要去那裏,我想應該就能解開很多謎題。過去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綠瞳之民願意對理應是敵人的王祖傑伸出援手、爲什麼不能增加王獸、爲什麼在保育場誕生的王獸不會發情……”

“艾琳。”賽米雅壓低聲音說:“你現在先留在這裏,待會兒就跟着‘病人們’一起回去。”

“時間?好讓你思考嗎?”

賽米雅稍微睜開了眼睛。“你有辦法知道過去?”

賽米雅露出迷惑的表情看着艾琳。

賽米雅彷彿看着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看着流着眼淚的艾琳。

賽米雅苦笑着搖了搖頭。

賽米雅的微笑消失,她看着艾琳。

賽米雅的臉頰上浮現了苦笑。“大概是想要維持王權的高潔吧,把戰爭的污穢推給大公和鬥蛇。

艾琳看着賽米雅的表情,猶豫地問道:“賽米雅陛下,您知道關於阿瑪索爾伯爵的祖先的事嗎?”

“你真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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