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Rule Of Casters

♭♭──Ⅰ

夠了，我受夠這一切了。

「唔……」

在這個用盡手段也出不去的牢籠般的空間（伺服器）中，有個散亂着一頭深藍色長髮的少女癱軟地坐在地上，背部靠着身邊的牆壁。

厭惡。痛苦。想逃跑。想消失。但就連這點都辦不到。

乾脆就這樣閉上眼睛，陷入永遠不會甦醒的沉睡之中算了──當她心懷這個有些自暴自棄的想法時──

「……有人……在嗎？」

在這個理應只有她一個人的地方，突然傳出一道細小的聲音。

那是個赤腳走來的嬌小人影。對方戰戰兢兢地邁步，所以還看不見臉，不過勉強可以看見那頭白銀的頭髮散發出細微的光輝。

「妳是……」「咿嗚！」

她心懷困惑、忐忑、混亂，同時想必還有一絲絲期待。

──這就是她們兩人的邂逅。

＃

視野瞬間轉暗。

當視野再度開闊，我已身處於和剛纔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這裏是……」

我下意識發出呢喃──但並非涉足完全陌生的土地。應該說，這裏是我的老家。是我住了十七年的城鎮，是稍微離車站和學校等稍微有點距離的住宅區。此外，這裏和我剛纔身處的EUC世界有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喀啦」作響的崩毀聲已經完全靜止。

這裏也沒有在EUC的世界常常感受到的晦暗感，是個會讓人和現實世界搞混的『地下世界』。

「──ROC……嗎？」

我帶着些許懷念喃喃說道。

「咳咳──那我們該來確認現狀了。」

「總──總而言之！」

同時轉暗的畫面中央，逐漸浮現這樣的白色文句（Text）。

因此我誇張地擺動雙手，硬是改變話題……這該怎麼說呢？就是那樣啦。現在的我不是那個乖僻的垂水夕凪，而是穿着女僕裝的冒失少女秋櫻，所以就算有一、兩次害臊的表現，也不算數啦。應該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嗯……這樣啊。不管武器或密鑰，甚至連『搶奪』這類強悍的符咒都沒有啊。」

我利用左手腕上的終端裝置，再次叫出剛纔的導覽畫面，回答春風的疑問。我用手指指着在空氣中展開的畫面說道：

『變動ROC：遊戲導覽』

但是──

『供有緋劍的祭壇已然腐朽，現已無人知曉封印之地。

春風的口氣顯露出她打從心底感到幸福，接着嫣然一笑。面對她如此直接的心意，我只能別過臉敷衍她，搔了搔平滑的臉頰。但我這點小花招根本是做心酸的，因爲我從那隻纖細的指尖所碰觸的臉頰處漸漸感受到了溫度。

「真是的……明明已經警告那麼多次了，你們現在是怎樣？這一帶從很久以前就是我們的勢力範圍（地盤）了，可不是局外人能隨便來散步的地方耶。對吧，夥伴？」

「其他玩家是用什麼方式參加這場遊戲的呢？我和你是在『某個特定情況下開始參與』，但這就代表現在在這裏的人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參與遊戲了。可是可是GRA是剛剛纔做出來的……呃……奇怪？」

「是……是啊，我也這麼想。可是既然如此，說『公主的生命燈火會熄滅』又是……？」

春風以既是安心，也是灰心的聲音小聲嘟囔。

「是啊……你們是哪裏的餘黨？根據你們的回答，我們也不是不能息事寧人。」

「嗯……這是什麼？」

阻斷我此刻思緒的，是春風有些着急的聲音。我順着她拉我衣袖的力道，望向終端裝置，只見遊戲導覽的畫面已經在不知不覺結束。

「說得……也是……好！我會加油！」

「唔！這、這不是非常不妙嗎！」

同時我也把注意力放在從現在的我嘴裏發出的「秋櫻」的聲音。爲了確認，我將視線往下，看見一席黑白雙色的可愛女僕裝，以及已經恢復成原本色彩的淡紫色中長髮。

比方說，我只要在這個瞬間，借用鈴夏的終端裝置干涉能力，就可以跟位於現實世界的星乃宮、瑠璃學姐商量怎麼攻略遊戲。但這個行動『對我實在太有利了』。既然沒有手段可以確認實際用了會怎麼樣，還是把所有偷喫步的想法當成已設定在禁止事項裏行動，纔不會一下子就慘遭滑鐵盧。

事情就是這樣……結論就是「普通」。

她眨了眨清澈的碧眼，金色柔順的髮絲不斷飄逸，看起來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她原本是和雪菜她們在教室待機，卻突然被強制登入這個世界，看起來一時之間尚未進入狀況。

「奇……奇怪？……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有『加速』、『撤退』，還有『恢復』、『強化』跟『監察』嗎……春風妳呢？」

我聞言，「嗯」了一聲，將右手攀上脖子沉思。一邊感受着在側臉晃動的細柔髮絲不斷搔弄臉頰，一邊開始轉動思緒。

「呃，對……我是夕凪……搞什麼啊？春風妳怎麼這麼興奮？我們又不是久別重逢。」

我反射性抽動在女僕裝之下的肩膀，忍不住發出讚歎……不是啊，因爲正宗的ROC根本連遊戲導覽都不存在嘛。不管這個遊戲內容現在變得多地獄級，有沒有說明還是截然不同。

隨後，我發現覆蓋在整個視野的視窗和過去的款式不同。ROC的三個文字前面掛着一個很像「Re」的標誌。那個東西持續了幾秒的靜止狀態後，慢慢淡出消失。

「噢，關於這一點，這裏有寫喔。」

「祭壇已經腐朽，國王的心腹也不在──既然這樣，說得直白一點，就是『破關條件中的第一、二項已經不可能達成了』。」

另外──雖然晚了點，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他們以遊刃有餘的步伐阻擋我們的去路，接着拋出一席高高在上的話語。

我們兩人的初始卡槽中，幾乎只有在戰鬥（PVP）中才能用的符咒。「加速」、「強化」、「鐵壁」是分別用於修正敏捷性、攻擊力、防禦力的符咒，「同調」是共享自己與對方玩家狀態的陷阱符咒。能窺見他人卡槽內容的「監察」和登出用的「撤退」姑且都是稀有（Rare）卡片，但我不認爲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效利用。

……我和春風都不是公主。確認了這件事情的當下，就代表這個「變動ROC」已經大大脫離原本的ROC（遊戲）。上次是隻要專注在尋找「不讓自己（公主）死亡，又能破關的方法」這個絕對條件，但這次是隻要「有人殺了不知道在哪裏的公主，遊戲就會在當下結束」這一種「制約」。

相較於怕得環抱自己身體的春風，我卻是盯着畫面，靜靜開口：

「沒事，那個……沒錯，我也不是『公主』。」

「沒辦法了。總之我們先行動吧，春風。還要順便收集情報。」

收集五張「密鑰」，獻給「祭壇」，以獲得逆轉王牌「緋劍」。

更有甚者，我們不只要顧及變動ROC的這些設定，還必須隨時警戒藏在GRA全體裏的「禁止事項」。

ROC──Rule Of Casters，說得武斷一點，就是大亂斗的「大逃殺」遊戲。獲得參加權的一百名玩家登入這個世界，目標是努力比任何人更早達成破關條件。遊戲中，扮演關鍵要素的是能當作符咒或武器的各式「卡片」。每個玩家能在終端裝置裏儲存共計七張卡片，玩家就運用那些卡片進行遊戲。

順帶一提，破關條件如以下三項：

唆使四名「國王的心腹」，編制「反叛軍」以對付狠毒的國王。

我在嘆息之中──其實也不算嘆息，不過口氣多少有些失落。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卻依舊苟延殘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時熄滅。』

……我只能說，現狀就像在亂無章法下的包圍網。

穿着純白連身裙的春風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旁。

我以纖細的手指操縱依然顯示着遊戲導覽的終端裝置，在另一個畫面開啓「玩家情報」的頁面，然後說出這話。在羅列著名字與各種能力值的欄位上，並沒有註記着代表公主（Target）的「特殊職業」。

「夕凪先生，我順便問一下……」

「呃……夕、夕凪先生！這個，請你快來看看！」

所以──

「嗯……碎片和封印什麼的，這些細節現在是完全看不懂……不過簡單來說，就是『公主有性命之憂』吧？我猜應該就快被殺了。已經『有人』就快達成第三個破關條件了。」

我和春風走進附近的公園，兩人並排坐在木頭拼制的長椅上。

春風瞪大了眼睛，同時整個人抓着我靠了上來。

春風移動視線，左顧右盼，好像在找誰……然後當她看見我，頓時開心地展開笑顏。

「唔……！」

當我回溯記憶至此，突然抬起頭來，發現在身旁的春風看着終端裝置，表情顯得有些陰霾。接着一股不成話語的小小氣息，就這麼從脣縫間流淌而出。

「哇……謝謝你……不過……我覺得未冬小姐爲人還真有規距。」

看來我在ROC不是以春風或鈴夏的身體參加，而是秋櫻。

因爲時間關係，大部分導覽都只是看過，不過幾乎所有項目都附着※符號補充。而且文書跟她直接說話時的口氣不同，非常周到有禮，讓人感到明顯的落差。

春風在胸前握拳回答，我就這麼和她一起開始攻略變動ROC了。

我有好一陣子只覺莫名其妙，整個人僵在原地……不過當我看見畫面隨後切入的文字列，晚了好幾秒才終於掌握事態。

在ROC中，有一條規則是「能從打倒的對手身上取走稀有度最高的卡片」，因此有許多戰鬥用的符咒並不是什麼壞事，但以掌握現狀這點來說，卻很微妙。

「…………」

沒錯……「上次的『公主』是春風」，以及既是春風，同時也是莫名與她交換身體的垂水夕凪（我）。畢竟那是當時的遊戲管理員天道白夜只爲了讓春風墮落沉淪，而製作的「實質不可能破關」的地下游戲──這就是原本的ROC。

「────嗨。」

我們一邊走在靜謐的──一座城鎮裏只有一百名玩家，所以當然安靜──住宅街道上，一邊開啓卡槽，確認手頭有的符咒卡。

這時候，莫名以複雜的表情看着終端裝置的春風，突然輕輕抬起頭來。

然衆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離王之怒焰隱其身。

──只要達成其中一項就算是「革命」成功，達成破關條件。

「……呣？」

「呃，我……有『鐵壁』、『同調』還有兩張『加速』。」

總之──講白了，事情就是這樣。變動ROC的參加者（玩家）的記憶被未冬和冬亞動了手腳，把他們變成符合GRA設定（劇本）的「角色」召集進來。

「……開心？」

「說得也是……這樣一看，就會覺得比EUC的介面還要簡潔一點。」

沒錯……她說得對，情況確實很不妙。畢竟如果我剛纔的推測正確，我們除了『從已經勝券在握的某人手中搶走公主，並比任何人更早手刃公主』，沒有其他勝利手段了。

「……『看來這次不一樣了』。」

──然而……

不過──先不管我的思考是對是錯，現在在這裏袖手旁觀，也解決不了任何事，這點毋庸置疑。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點可怕。」

一道低沉的嗓音敲打着鼓膜。同時，有個男人從右側死角的暗巷出現。隨後，另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也跟着從另一邊的道路出現，緩緩靠近。

「就是啊。」

＃

親手殺死這名國王最愛的女兒，也是他最大的弱點的「公主」。

「未……未冬（那傢伙）也太行了吧……！」

「我看還是先確認終端裝置吧。」

「…………」

「對！──因爲這個世界（這裏）是ROC對吧？這裏是我和夕凪先生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對我來說，是有着非常珍貴回憶的場所。而且……嘿嘿嘿，現在和之前玩遊戲時分隔兩地不同，我能『像這樣跟你在一起』。」

「嘿嘿嘿，對不起，夕凪先生。雖然現在情況嚴峻……我還是覺得有點開心。」

我猜應該是利用搶來的系統，硬是讓這樣的設定成立了吧──

我輕輕點頭回應春風的感想，並用右手輕輕觸碰戴在左手手腕上的小型裝置──也就是ROC的「終端裝置」。下一秒，一個大型的投影畫面在我的眼前展開。這部分的操作方式好像沒什麼變。

「春風，妳那邊呢？」

當我思考至此，我瞬間停止了思緒。不對，應該是「不得不停止」。

「哇……！呃，你是夕凪先生對吧？我沒有認錯人吧？」

說是這麼說啦，但大部分羅列在上頭的情報，其實都跟以前的遊戲一樣。這部分我就當作複習，統整之後，大略帶過吧。

但不管是哪種，都一樣是嚴峻的情況啦──

「妳看，這裏。『參與玩家合計一百名──※但同時連線數可能不滿一百──※此外已在各玩家腦中植入「從頭到尾一直參加ROC（這個遊戲）」的虛假記憶。請當作這整個遊戲都是一段架空的「歷史」──※如果還有疑問，請輸入訊息，傳送到以下終端裝置。當我方判斷確實說明不足，便會給予回答。』」

「唔耶？──呃……啊，對噢！我看看，確認……確認…………呣……」

「……呃！」

「什麼……？地盤？餘黨？」

我無法理解他們兩人說的話，不禁皺起了眉頭……不對，我至少明白我們即將被攻擊。上次玩ROC的時候，我也沒少被捲入PVP之中。可是不論我搜尋多少次「地盤」或「餘黨」這方面的名詞，記憶中就是找不到。

「那、那個！我們兩個人是……就是！」

這時──我聽見突然傳來的這道竭盡心力的聲音，於是看向身旁，只見春風不知什麼時候擺出要決一死戰的表情，挺身與他們對峙。儘管那對碧眼強而有力，卻看得出來她還是相當害怕。她的腳已經發出微微的顫抖。

「慢着，春風……妳先退下。」

我見狀，急忙伸出一隻手，將她護在身後避難，接着往前大跨一步，迷你裙也隨之搖擺着。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我的任務。春風的心意固然令我高興，但這種場面還要別人保護我，那實在是太遜了。

我爲了矇混自己認真（Serious）的神情，吸了一口氣後……這麼說：

「──啊！對、對不起喔，叔叔！那個……其實我們是新手，完全不知道規則！所以我們沒有惡意，我們真的沒有給叔叔你們添麻煩的意思！」

「咦……呃……夕……夕凪先生……？」

「嘿嘿，妳叫錯了吧，春風。我是秋櫻☆是精神飽滿的女僕喲！」

「……傻眼……」

「嗚……」

我將雙手手指抵在臉頰上，用盡全力裝可愛，但春風的視線實在刺得很痛。

算……算了，沒差。反正我是最清楚自己不適合做這種事的人，而且也不覺得自己裝得有多「好」。所以我一點也不懊悔。不會就是不會。

總之重要的是男人們的反應──

「新手……？哈，那妳們真是有夠『倒楣』。」

──感謝上天，他們完全相信我說的話了。

「妳們太晚來玩ROC（這個遊戲）了。直到前一陣子爲止，這裏簡直就像戰國時代，每個人都有出頭的機會，但現在已經太晚了。因爲就在不久前，『我們這支隊伍纔剛統一天下』。」

「呃……統一天下？這到底是什麼──」

「怎樣啦？連這點小事都不懂嗎？在這個遊戲裏，說到掌握天下也只能有一件事吧──對，沒錯，就是『公主』。『我們已經抓到公主』了啦。」

「欸欸，妳就『爲了莉奈去死』吧。繼續來玩SSR吧，姐姐♪」

「讓妳久等了，姐姐……已經夠了吧？莉奈這就了結妳──」

「啊哈──這就叫做『將軍』吧，姐姐？妳看，『同調』也失效了。」

嗓音低沉的男人見我的表情明顯改變，隨即有所察覺，露出更猙獰的面孔。

「不對！不管你怎麼做，最後結果都一樣！」

換言之，「能將莉奈身上那龐大的上升能力值暫時無效化」。

「好啊！」

「來了！『啓動終端裝置──對莉奈小姐發動符咒「同調」』！」

「（該死，上次在ROC會使用加乘效果的人，也就只有十六夜了……是時間久了之後，變成常態技術了嗎？可惡，我太大意了……！）」

……唉，真是夠了，遊戲從一開局就糟透了。

這名少女一邊微微歪着頭，一邊露出懾人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睛。

「現在因爲一點小因素，我們還沒破關，但那也是時間的問題了。畢竟只要我們想，隨時都能殺死公主，其他玩家根本束手無策不是嗎？所以實際上，已經有很多不相關的人漸漸地不再登入遊戲了。」

「──搞啥？妳看起來很慌耶，啊？」

我轉過身子，發出尖銳的嗓音……被擺了一道。趁我把注意力放在與男人的對話上，另一個人調查了我們來歷。兩個半月這段時間應該是未冬隨便設定的數字，但無論如何，我們就不能再僞裝初學者了。

「咦？對啊。因爲莉奈只對這件事有興趣嘛。其他的事情根本無所謂。」

以前曾經在某個地方──確切說來，是在SSR的鐘塔附近見過的那名「少女」。她的名字叫莉奈。她的打扮是以黑色爲基調的龐克風，胸口愛惜地抱着「剛纔剷除那兩人的小熊布偶」。那癲狂的笑意也好，赤紅的羽毛剪髮型也罷，總之是自我主張很強的扮相。

最根本的問題──最棘手的問題，是莉奈這個「刺客角色」的「基礎能力值打從一開始就異常的高」。就像現在，我明明已經使用「加速」，卻遲遲甩不開以正常狀態奔跑的莉奈。

「真奇怪。明明剛剛纔分開，現在就要會合啦……啊哈，還是妳終於發現一個人贏不過莉奈了？」

「啊哈……欸，姐姐，我們來互相殘殺吧。槓上那種底層的小嘍囉，一點也不好玩吧？姐姐妳的對手非莉奈不可了……而且……」

「而且難辦的還不只那隻熊。」

「嘰嘰喳喳的吵死了！」

下一秒，在眼前展開的「有如惡夢的光景」，令我啞口無言。

「呃！」

但事實上，沒了那個武器，莉奈的威脅性就下降一半了。

所以──換句話說，事情就是這樣。

莉奈對我突如其來的行動感到困惑，但最後還是立刻跟了上來。

這是我的猜測──我想這次ROC的遊戲過程並非採個人戰，而是變成「團體戰」了。當初遊戲原本就設計成獨斷獨行，合作關係纔會不成立，但只要解決（Clear）這個問題，當然是團隊合作更有利。

不曉得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心中的慌亂，站在我眼前的莉奈不滿地噘着嘴。

如今眼前這兩個人的隊伍已爲這樣的爭鬥劃下休止符。

當然了，她的基礎能力值還是很高，不過只要想方設法，應該能讓我們兩個人──

難道是這麼一回事嗎？「那兩個人在一瞬間就被打倒了」……？

我的理智線因爲高挑男子所說的話應聲斷裂，發出怒吼，接着將終端裝置的卡槽顯示在眼前。當我顯露出戰意的瞬間，男人們也立刻準備開始PVP。一個人將武器卡片實體化爲短劍，另一個人則是一把細細的長槍，我們甚至無暇吐氣，就這麼即將進入戰鬥──就在我們這麼想時──

「什……！」

「嘖！這……這是作弊外掛吧……！」

對方的發言太令人震驚，讓我一時說不出話，右手同時攀上脖子。公主、統一天下、隊伍、局外人、戰國時代。許多字詞在我的腦海裏盤旋。

「啥？不……不是啊，十六夜（那個笨蛋）的確也會說這種話纏着我……但不致於連那種麻煩到極點的技能（Skill）也要偷吧！」

先前一直耀武揚威的兇器就這樣高高往天上飛，然後順着重力掉到遙遠的橋下──隨着下方潺潺的河水消失。

「啊哈！」

「我用『雙重「監察」抓出情報』了……結果是『黑的』。這兩個人第一次登入的時間根本不是剛纔，而是將近兩個半月前。至少對我來說，這段時間不能稱作初學者。」

我這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女僕咂着嘴，同時再次擺盪裙子開始奔跑。即使如此，我和莉奈的距離還是單方面地遭到縮短。或許我剛纔不該單獨使用「加速」，應該和「強化」並用纔對……但在手牌（Resource）不多的情況下，就算看準加乘效果，也只是提早死期罷了。

我見狀，忍不住擺出可愛的握拳歡呼姿勢……唉，總算是想辦法成功了。藉由渡橋縮短春風和莉奈的距離，以便進入符咒的效果範圍，接着使用「同調」，削弱她的能力值，最後奪取那個布偶。這幾乎是個硬着頭皮上的策略。

不過──「只要來到這裏，就夠了」。

敏捷性被壓低後，莉奈明顯失速，重心開始不穩，整個人就快跌倒在地。我確認這點後，反轉身體前進的方向後潛入她的懷中，並且同時發動「強化」，用力「踢飛」那隻布偶。

──不行。這光是被打到一次，難保不會直接遊戲結束。

一道開朗到簡直搞錯場合的笑聲，就像印證了我的不祥預感，從消散的男人們的身後傳出。接着現身的，是一名以前曾經見過的「女孩子」。

但先不提這個了……我記得她是個死忠的「十六夜信徒」。

「誰知道呢。但無所謂吧？這樣反而有調教的價值──」

「…………」

那一瞬間，隨着那道激動的笑聲，那隻熊玩偶便緊追着跑過我剛剛經過的地方。頓時狂風、衝擊湧至。隨後刺耳的破碎聲更是敲打着鼓膜……仔細一看，在一旁的自動販賣機被攻擊力道波及，已經倒毀得不成原形。

而那樣的「團隊勢力之爭」持續了好一陣子。

「妳說這孩子？不對，不是喔。這孩子跟剛纔那個不一樣。是莉奈第二個朋友。」

「誰知道，妳說呢……！」

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只見莉奈依舊抱着一個大布偶，固執地追着我跑。看來那隻熊在ROC當中，被當成「武器卡片」了。在卡片化與實體化交互作用下，實現了那個莫名其妙的舉動。

我開始呼吸急促，雙腳不穩，最後感覺到莉奈的氣息細細略過耳際。

「──逃走。你是這麼想的嗎？啊哈，姐姐，妳這話真有意思。」

「妳們不是初學者，而且剛纔還演了一齣戲，那答案只有一個──妳們企圖反抗我們……唉，這可不能放過啊。在妳們哭着求我們饒命之前，看我送妳們一頓嚴刑拷打當禮物吧。」

那兇器（小熊布偶）隨着一道駭人的風壓，「轟」的一聲襲擊而來。我在一紙之隔的距離避開攻擊，情急之下改變前進路線，踏上架在河川上方的橋樑。我瞬間將視線射向在對岸心驚膽顫看着我的春風，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所以簡單來說，現在純粹是『消磨期間』。」

「唔！加乘效果……！什麼時候！」

「啊哈，妳在說什麼啊？莉奈纔沒有認錯人。『這位姐姐，妳是在SSR當「魔王」的人吧』？跟妳說，莉奈爲了得到十六夜哥哥的認同，真的是非常非常努力，莉奈一聞『味道』，就知道是姐姐妳了。」

「討厭，姐姐妳真的很粗暴。居然踢莉奈重要的朋友，太過分了。」

抓到公主了……他剛纔是這麼說的嗎？

「不過姐姐妳放心吧。妳的棄權（死亡）不會白費。莉奈會用妳好好壯大自己。會讓妳死得很有用。所以妳反而可以自豪喔。」

不過如果其中有唯一一件有用之處，那就是莉奈死都「把我一個人」當成目標這點了。其他事情她一概不放在眼裏，所以我給了春風小小的暗號，她已經在河的對岸避難。

「……你們在幹什麼啊，派不上用場的小嘍囉哥哥們。『那是莉奈的獵物喔』。」

和莉奈重逢之後過了十五分鐘。我稍微遠離住宅區，來到郊外的河岸邊。

「啊哈哈！姐姐，妳怎麼啦？妳不是很強嗎？不是得到十六夜哥哥的認同了嗎？但如果妳這麼廢，莉奈可要生氣了……！」

我不禁苦惱地抱着頭……話雖如此，如果這傢伙是因爲把我當成「魔王」，纔來針對我，那事情就簡單了。但我們不只是明確的「敵對關係」，她更是擁有不給人抵抗的機會，在一瞬之間打倒兩個玩家的「壓倒性實力」。

「奪取武器」這個唯一的勝算和方針，就這樣被一個離譜的理由完全無力化……我再怎麼厲害，也料不到這個結果。

當在我背後的莉奈發出致命一擊的瞬間，春風配合我大叫的信號，揚言自己要使用某張卡片。「同調」──能讓對象玩家共享自己所有的狀態，是一張稀有度低的符咒。此外，這張卡片的效果會「比較雙方玩家的能力值，將數值統一成『較低』的一方」。

「……第二個？等等……意思是難道妳……」

莉奈或許真的是抓了公主的隊伍成員，但就算這樣，即使打倒她一個人，也無法幫助「公主」。因此「這」完全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

「…………啊？」

「啊……噢…………到頭來還是爲了那個啊。」

「呃……咦──呀！」

同時────要將我的理性吹飛，也已經很足夠了。

「因此還留在遊戲裏的人，不是頂替那些人進來的新人，就是企圖向我們報一箭之仇的其他隊伍的餘黨（笨蛋們）──喂，怎樣？」

莉奈「喀喀」地踩著有些從容的步伐，逐漸靠近我。

「……？」

這是我的猜測──但我想這傢伙就是未冬說的「刺客角色」吧。

「啊？……這傢伙是怎樣？突然變了一個人耶。」

我這張工整的臉面目扭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腳步加快衝過這座橋。這裏跟剛纔不一樣，左右是幾乎無路可逃的狹路。我們雙方畢竟有速度之差，從後頭追上來的殺氣，隨着時間分秒過去，是越來越猛烈。

「唔……啊！」

＃

「呃……妳……妳那是怎麼……難道是去下面拿回來的嗎？」

「──春風！」

如果我的身體是在上次SSR（遊戲）中不小心惹到她的鈴夏也就算了，但她用這麼愉悅的興致來搭理現在的我（秋櫻），讓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們兩人的身影之所以突然消失」，是因爲──

男人嘴角圍繞着一絲怒氣，以下流到令人煩躁的視線看着我們兩個人。全身暴露在那樣的視線之下，讓春風縮瑟了雙肩，低下頭。

「呃……我……我說，獵物是什麼意思？妳會不會認錯人──」

他說到這裏，看了看一旁的男人。那名話不多的高挑男子一時半會兒沒有回話，但幾秒後，他把右手放在終端裝置上，小聲說道：

「…………」

「啊哈，姐姐妳的眼神好凶喔。不過……嗯嗯，再怎麼笨都會發現吧。沒錯，就跟姐姐妳想的一樣──莉奈的手牌（卡槽）全都是布偶（這些孩子）。」

「……別鬧了。少用那種腐爛的眼神看着她，你這個敗類。」

「……而且什麼？」

我還以爲自己要昏倒了。

我始終沉默不語，而那名嗓音低沉的男人從正面看着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呆站在原地，眼見兩人份的藍色粒子璀璨地四散空中。這種現象已經好久不見，不過這的確是ROC「死亡時演繹的手法」──呃……不對，先慢着。

「──發動『加速』！」

不對……但我這樣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剛剛好不容易纔讓她放手的兇惡武器，也就是那個布偶，現在居然再度被她抱在胸前」。

「只要打倒姐姐妳這種還算強的玩家，莉奈的名氣也會一口氣提升。這麼一來，莉奈『在隊伍內的排名也會上升，搞不好就能擔任處刑公主的角色』了。這麼一來就棒呆了！只要莉奈拿到攻略ROC的頭銜，十六夜哥哥就一定會來攻擊莉奈──呀♡」

「────呃！」

莉奈不斷大放厥詞。相對的，我卻是一邊配合她的步調後退，一邊看了「身後的春風和底下的河川」一眼……事已至此，「只能跳河賭一把了」。雖然這條河怎麼看都不適合游泳，卻比放棄遊戲要好上千倍。

正當我下定了這個壯烈的決心時──

「『合併發動「強化＋同調＋轉移」』……對了，對象是那個危險人物以外的人。」

「「「──咦？」」」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徹周遭，那並不是秋櫻、春風，或是莉奈的聲音。

在我完全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之前，我的視野便在一瞬間轉暗。

＃

「……真奇怪。」

這裏是某條鐵路的高架橋下，遠離跟莉奈PVP的地點。

這名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拯救了我和春風的「女性」，一邊悠哉地坐在長椅上，一邊翹起修長的二郎腿，睜着銀框眼鏡下方的眼眸看着我。

「我應該確實指定了『那個危險人物以外的人』進行轉移……但爲什麼垂水先生會在這裏？BUG？難道這是BUG？斯費爾創立以來的BUG？」

「……我沒被當成『危險人物』，讓妳這麼意外嗎？」

「不，我沒這麼說。畢竟不論內在，外表是個漂亮的美少女嘛……沒錯，不論內在的話……但這下傷腦筋了。我今後居然必須貼着『拯救區區垂水先生的廉價女人』的標籤過活，這簡直就是拷問。」

「並不是，纔不會是什麼拷問！我在妳心裏面的形象到底是怎樣啊！」

「呃……拜託，可以請你別說什麼『妳的裏面』這種猥瑣的詞嗎？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何況春風小姐也在場……我瞄我瞄。」

「纔不是！妳只是想製造誤會吧！我纔不是那種意思，只是想知道妳是怎麼看待我──」

「那當然是玩具啊。」

「結果不管是哪種，都不正經！」

「……呵呵呵。」

我抱頭苦惱。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個右手託着腮，臉上露出恍惚笑容，並戴着眼鏡的女性。如果只看她還算正式而且貼身的服飾與行爲舉止，就會覺得她是個成熟的女性。但聽剛纔的對話就知道，她的個性很難搞。

……春風的雙手放在白色連身洋裝的大腿部位，她聞言，輕輕握緊了拳頭。

現在春風和我的距離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彼此，不過她言行之間顯得非常興奮。至於我則是佯裝冷靜──雖然臉頰應該是紅了，但那是不可抗力──繼續往下說：

我擠開了正眨着眼的春風，以纖細的手指，指着眼前的黃腔自動播放機。儘管她不改笑得歡愉的嘴角，還是姑且乖乖聽從了我的要求。

「是喔……原來是這樣。但也是啦，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流浪嘛。」

「啊……經……經你這麼一說！」

「呃……是……是啊，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才說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嗎……」

「我是說處女膜。換言之，您有沒有被旁邊這隻野獸非禮──」

此時我發出的小聲嘟囔，讓春風整顆頭彈起來。清澈的碧眼大大映在我的視野中，還有一股不同於可可輕甜香氣掠過鼻尖。

春風因爲我的話語縮瑟了肩膀，她就這麼低頭看着手裏的杯子。

「是啊。如果其他隊伍還在，就另當別論，但既然現在完全是『一枝獨秀』的狀態，那根本沒辦法攻略。而且……重要的是，『公主明天就會被殺』。」

「～～～～～～唔！啊──夠了，妳快給我閉嘴，司書！」

誰會成爲勝利者？報酬該怎麼分配？就算已經精準地分配報酬，誰知道是不是會照實支付？大家都是不曾在現實世界見面的人，這點疑惑當然會產生。所以「處刑人」自然無法順利選定。

「到這裏我都知道了……可是這麼一來，事情就有點奇怪。」

司書把右手放在嘴上，低着頭好一陣子，最後以整理好記憶的口吻，開始訴說。

「──『不過什麼』？」

「好久不見了，春風小姐……您有因爲剛纔的PVP受傷嗎？」

「……嗯──但一想到未冬的態度，我現在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公主已經被抓到了吧？既然這樣，『遊戲爲什麼還在進行』？」

「我沒有，也沒那個打算啦……唉……」

「喂，司書。妳救了我們，我想順便問點事情，可以嗎？」

她隸屬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Fake Witches）──通稱「司書」。

「……啊？這是什麼問題，當然是『因爲公主還沒死啊』。ROC的破關條件是『殺死公主』喔？既然人還活着，就不會結束。你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還是腦容量已經見底了？」

其實從莉奈剛纔說的話來思考，並不難想像──

司書滔滔不絕地說着，我卻覺得她的語調帶了點憂傷。她嘴上雖然不說，對ROC卻有着很深的感情──當我做出這個推測，「一股與剛纔相同的異樣感突然再度在腦中復甦」。

這時候帶着顧慮開口的人，是在一旁看着我們一來一往的春風。她朝態度高傲且翹着腿的司書踏出一步，露出一抹柔和笑容。

「嘿嘿嘿，謝謝你，夕凪先生。」

「……是啊。」

「你剛纔說了『不過』嗎，夕凪先生？意思是……意思是難道你！」

見我不解地反問，司書瞬間看了「春風」一眼，接着不發一語地改翹起包在窄裙下的另一隻腿。此刻看着我的，是一雙要我「別再深究」的銳利雙眸……唉，是沒差啦。

被人帶着玩笑、不着痕跡地抱怨，我吐出一口明顯的嘆息挖苦，決定停止思考。如果說我不在意司書這意味深遠的「配置」，那就是騙人的。不過那也不是在這裏空煩惱，就能解決的問題。

「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要這麼做』了吧？變動遊戲是從就算正常攻略，也無法破關的狀況開始。所以纔要『用秋櫻的能力想辦法扭轉』。」

那就是──

「──那、那個……」

我一邊感受頂級的金絲線搔弄着臉頰，一邊盯着畫面，上頭顯示的是各種情報混雜的混亂頁面……不過其中只有一行文字，看一眼就能馬上理解。

「『不過』……」

「那首先想來談談最根本的話題──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們說的隊伍是讓人好奇，不過我更想知道整體的情況。」

「哎呀，這樣啊。是我失敬了……話說回來，春風小姐，您真的沒有哪裏受傷嗎？您沒有受傷──應該說被玷污嗎？您的處女膜還平安無事嗎？」

「────唔！」

「是的。如今ROC最大的勢力──就是擁有三十人以上的成員，獨佔九成稀有卡片的『那支隊伍』。他們原本就以壓倒性的人數居於優勢，更別說『現在終於抓到公主』……遊戲應該很快就會結束了吧。即使不去考慮垂水先生是無能中的無能，現狀也已經是一局死棋了。」

總之，春風笑着伸出雙手，從我手中拿走了杯子。而我則是用右手拿起剩下的杯子，就這麼在牀旁邊──我本來是想站着，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坐在春風旁邊。

「這裏是之前的ROC……呃，我跟你還沒互換身體之前，用來躲藏的地方。其他還有很多地方也有，不過這間房間是最舒適的。」

「好像『決定好處刑人』了。行刑時間……也就是ROC結束的時間，是『明天早上』。」

「整體的情況嗎？……我想想……」

據說──變動ROC（這個遊戲）在玩家之間的認知中，至少已經進行了好幾年。剛開始，那三項勝利條件幾乎並列存在。但經過幾個事件後，情況產生變化，現在已經定型成那個導覽（Text）所說的樣子了。

──簡單來說，這就是未冬提過的「特定狀況下」的「全貌」吧。幾乎是唯一勝算的「公主」，現在被勢強的隊伍抓住，處於外界無法干涉的狀況。現在甚至出現了「處刑日」這個不同於GRA期限的另一個時間限制，要是不能在時限之前想出對策，到時候就會當場附贈一個失去資格的結果。

「──────」

對，沒錯。到頭來，這件事就是「在ROC當中組隊最大的障礙」。到破關之前都還好。但到了最後關頭，在「即將完全破關的前一刻」，一定會發生問題。因爲ROC可是「獨行」大逃殺遊戲──無論隊伍有多強，能送公主上路並破關的人就只有一個。

「讓我重新致謝，謝謝妳救了我們。還有……嘿嘿嘿，『好久不見』了。」

原因就是「禁止事項」的存在。

春風跟其他玩家不一樣，不能暫時登出，所以只能適度改變據點，持續進行遊戲。

──噢，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不知道爲什麼，我這樣實在很有女僕的身段。

好了，小做休憩之後，該來粗略整理情況了。

「……受不了……」

＃

司書聽完春風的話，頓了一會兒才點頭回應……對噢，她跟天道同屬第三課，所以本來就是春風的熟人。不對，她們應該不是熟人這種等級的關係，而是調整、管理春風的人。

「咦？啊，對。我覺得我應該沒那麼髒……處……處女？」

「…………」

秋櫻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能在各遊戲中只用一次。只要用那個能力，就能應付絕大多數的狀況。畢竟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寫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比方說「只要把『公主』這個職務轉移到別人身上」，馬上就能破關。找隨便一個在自己身邊的玩家當「公主」，然後再削減他的HP就行了。

我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她的本名，不過是個在地下世界見過好幾次的人。

難道「她這是想鼓勵我」嗎？

「是啊。但也『只到剛纔爲止』了。」

所以了──

「既然是腦容量不足，那我就好心替你換個措詞吧。聽好了，既然公主還沒死，簡單來說……就是『還沒決定要讓誰動手』。」

「……什麼？」

──事情果然「太巧了」。

她一臉愁眉苦臉，和剛纔截然不同。大概是被我的沉默傳染了，她隨意放在牀上的手抓緊了牀單，就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是的。而且據說他們還是一支有三十個人以上的隊伍……要正面突破恐怕有點難。」

禁止事項。那是安插在GRA中的「內容不明隱藏規則」……當這種東西在我眼前亂晃的那一刻起，就必須把不必耗費什麼勞力就能破關的「輕鬆」路線，當成會當場死亡的陷阱（Death Trap）。這種方法不可能走到最後。一定會牽扯到禁止事項。先不論事實如何，但我「只能在這個前提下行動」。

我想起那段文字，悄聲嘟囔着……那的確是很貼切的形容詞。雖然還沒步入死局，卻是已經被確實將軍的狀況。要是不能在最後一手棋下下來之前，採取行動，變動ROC真的會變成無法破關的遊戲。

但下一秒，春風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換了一張表情。她誇張地甩頭，甩走不安，接着面對我，策動着嘴巴。爲了將她想說的心情化爲言語，她拚命抖動櫻色的雙脣…………我說……

看來我似乎不小心把心裏想的話講出來了。爲了矇混過關，我輕輕搖動淡紫色的髮絲，斬斷模糊不清的憂慮，決定重振旗鼓，着手詢問「剩下的重大疑問」。

「……唔……」

因爲根據變動ROC的遊戲導覽，參加這場遊戲的所有玩家，應該都已經「被未冬和冬亞植入『虛僞的歷史』了」──照理來說，她們應該會事先準備好對她們有利的設定和狀況。

「哪裏哪裏，我的助力沒有多大用處。我反而覺得很抱歉，居然把『多餘的』東西帶過來了。」

先不管她那總是高高在上的態度，還有我對的粗暴言語，「她拯救我們免於莉奈的威脅」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如果不是她在那時候出手救我們，我們一定已經輸了。但「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湧現一個疑問」。

和司書分開後不久，我在春風的帶領之下，來到某間公寓的房內。

先不說司書會不會幫我，她毫無疑問都是斯費爾的人。所以對未冬和冬亞來說，理所當然是「敵人」。她們居然會給這種人這麼多情報，還放在我身邊……難道她們從遊戲開局起就對我放水？

「──那個……不好意思，垂水先生，可以請您不要用那種好像要把我舔得一乾二淨的眼神看着我嗎？不管你對野外調教露出玩法多有興趣，用我發泄慾望恐怕有點……」

我一邊茫然地進行想像，一邊在杯子裏倒滿熱水壺煮沸的熱水。再用銀湯匙均勻攪拌事先放在杯子裏的粉末，轉眼間就泡好熱可可了。我將飄散清甜香氣的兩杯飲品放在托盤上，拿到規規矩矩坐在牀上的春風身邊。

當我理清思緒至此，司書突然說出這句令人不安的話，她同時操作終端裝置投影出畫面。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和春風一起靠近畫面。

「……唔……夕凪先生！我……呃……唔唔！」

只不過──儘管我明白這一點，還是不會付諸行動。

「首先……這個遊戲──變動ROC有三個勝利條件。但三個條件裏面還有辦法達成的，只剩下『殺死公主』，可是這個公主現在也已經被某支隊伍抓住了。」

「就算想收集密鑰，也沒人知道祭壇在哪裏；就算想集結叛軍，國王的心腹也已經不在，所以最後只剩下公主……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不過就算狀況如此，遊戲姑且也能成立，所以玩家們分成好幾支隊伍，長期爭戰不休……但現在看來，這也『已經成了過去』。」

「……好啊，無所謂。反正我也有必須請你支付的代價。」

我覺得一陣疲憊，忍不住輕吐出怨言，但──這不重要。

「……妳說的是他們嗎？」

「多餘的……？呃……夕、夕凪先生一點也不多餘喔！」

「沒有，我沒事！因爲藤堂小姐──啊，呃……因爲司書小姐前來搭救了。」

所以換句話說……我最終還是必須在規則內，尋找不會牴觸禁止事項的「迂迴路線」。不這麼做，就無法攻克（Clear）變動ROC。GRA將會因爲我的敗北落幕，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未冬和冬亞復仇。

既是如此，司書（這女人）爲什麼有辦法救我們……？

「什麼？你沒頭沒腦在說些什麼啊？」

見我低着頭，沉默不語──春風不安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過看她們兩個人相處的感覺，倒也不像關係非常險惡就是了……

「咦？……代價？」

「……這……這女人……」

沒錯。

「啊……沒事。」

「……那……那個……夕凪先生？」

我總算注意到這點，低着頭，瞪大了眼睛……真是的，我在幹嘛啊？春風從頭到尾只以正向要素構成，非常不擅於面對負面情感。要是我陷入消沉，就會給春風帶來負面影響，這件事不是以前就知道了嗎？

──所以……

「抱歉，春風。還有……謝謝妳了。我剛纔好像太急躁了。」

我稍微刻意控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並將白皙的手放在春風頭上。

「呃……夕……夕凪先生？哇……哇哇…………嘿嘿嘿。」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春風一開始還很困惑──但她馬上放鬆表情，然後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靨。近距離看着她這種反應，我感覺得到，我這張虛張聲勢的笑容，也逐漸趨於自然。

「春風效果」還是老樣子，效果絕妙。

「──好。」

我在被自己弄得極爲委靡的氣氛之中，重新將意識放在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在我剛纔的思緒中，也有提及「某樣東西」，其中有一點令我好奇。

關鍵──恐怕是在遊戲導覽最後出現的那段意味深長的文字。

『供有緋劍的祭壇已然腐朽，現已無人知曉封印之地。

然衆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離王之怒焰隱其身。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卻依舊苟延殘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時熄滅。』

「……嗯──」

「夕凪先生……？你怎麼了嗎？」

「啊，沒有……春風，我問妳。我希望妳別介意我這麼問，『妳是AI對吧』？」

「嗯？是的，沒錯啊。」

「而且還是最新銳的超高性能AI。」

「唔咦？夕……夕凪先生，你這麼抬舉我，我覺得有點難爲情……不過是的，你說得沒錯。我其實是超高性能。嘿嘿嘿。」

「就是嘛……對了，既然這樣，那大概……」

「啊，噢……也是啦。」

「期待？奇怪了，妳不是常常會去雪菜家過夜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時鐘……八點三十二分嗎？

「啊……對！我實在太常去報到了，結果她前陣子把備份鑰匙給我了……不過，那個……每當我想去你那邊的時候，她總是會阻止我。」

我想到此處，稍微低下頭，避免自己的表情被看穿。莉奈還是一樣，忍着因閒得發慌而湧出的呵欠衝動，我從她手上拿到幾個符咒──「強化」、「強化」、「轉移」、「加速」、「同調」後，再度回到靜靜等待的時間。

她被綁在空無一物的室內唯一一張椅子上，完全動彈不得。她的雙手繞到椅子後，被一個大大的鎖銬着，雙腳連襪子都沒穿，取而代之的是纏滿了鎖鏈，嘴裏更是被塞着一塊像是白布的東西。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我在有限制的情況下，解放能自由改寫這個世界的能力，接着──

「莉奈，我問妳。我想確認一下，是幾點開始處刑啊？」

「嘿嘿嘿，那我們要在這裏過夜了。雖然現在時機不對，我還是覺得有點期待。」

我一邊確認刀柄的觸感，一邊踩着「喀喀」腳步靠近冬亞。

「……呃！」

「妳說莉奈？莉奈是護衛啊，護衛。因爲搞不好有人不承認由姐姐妳當處刑人嘛，莉奈這是在幫妳警戒攻擊喔。」

但理應如此。

「呃──那我要開始了喔。」

「……而且什麼？」

「呼……」

「咦？妳連這種事都不記得？真是的……姐姐妳真的很兩光耶。不是由莉奈我拿着喔。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們隊伍『併吞了「武器店」』，所以可以隨意調整比率，進行卡片的交換或囤積。然後擁有權限連線『武器店』的人，就是現在的幹部成員。懂了嗎？」

但實際上，藉由秋櫻的特殊能力，「我是處刑人」這件事如今已是「無庸置疑」，所以我其實不需要護衛。但就算我跟她解釋了，她應該也完全聽不懂吧。要是她莫名巴着這個話題也麻煩，隨便帶過纔是上策。

我聽了春風的回答，小聲嘟囔着，同時右手再度攀上脖子……這樣搞不好「成立」。只要把莉奈和司書給的情報，加入這段文字的「意義」當中，就會浮現一個「不同於我剛纔所想的『替換公主』的新策略」。

當然了，我的這個「請求」其實有點「小心思」。我的大前提是必須獲得需要的卡片，現在藉着刻意拜託莉奈，「或許能得知『隊伍管理卡片的手段』」──這就是我打的主意。這並不是什麼必要情報，但跟我接下來要實行的攻略手段有不小的關係。

一道低沉又嚴肅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我看着就在我身旁不解地歪着頭的春風，迷惘頓時完全消散。「不管要花時間還是怎樣，我決定要用這個方針了」。我「呼」的一聲，吐出累積在嘴裏的氣息，不斷甩着頭，好將意識切換到正常模式。

這段時間實在太長了。太過冗長了。而且如果這個方法可以確實破關就算了，實際上卻很有可能「落空」。與其揹負着這樣的風險，不如老老實實選擇一開始想到的路線還比較好…………不對。

不過──這種狀況對我來說，說不定「更有利」。

「『沒想到姐姐妳居然被選爲處刑人』……莉奈我好失望。這支隊伍的人實在沒眼光。」

「當然是換衣服啊。再怎麼樣，也不能穿着女僕裝睡覺嘛。」

「（～～～～～～～～唔！不行，我果然不行！不管睡臉、夢話還是翻身，全都不行啊！她從剛纔開始就把我當成抱枕黏着，碰到的地方也都很軟，而且空氣還極度甜膩！這是怎樣！不只春風，連秋櫻（我）的頭髮也柔順得好舒服，這是怎樣啊……！）」

「就是……那個……因爲現在的你也是女孩子嘛。你看，完全沒問題啊。」

沒想到在那裏的人是──「電腦神姬四號機冬亞」。

「妳爲什麼還在這裏啊？我只拜託妳帶路吧？」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以爲處刑時間就是「變動ROC的時限」，但如果要用我現在想到的路線，再怎麼快，都沒辦法在處刑開始之前付諸實行。因此換言之，直到明早的這「半天以上」的時間──「大約十四個小時到十五個小時」的時間，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待機。

就這樣，我從在一旁待命的男人手中接過處刑用的刀具。

「──處刑人上前。」

……沒錯。

面對莉奈以蠱惑他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微微揚起嘴角，同時一腳踢開她的提議。多次搖頭之下，淡紫色的長髮因此甩進我的視野，我甚至看見坐在對面的莉奈不滿地嘟着嘴……呃，奇怪？追根究柢……

她完全不掩飾自己閒得發慌的內心，在我的眼前揉捏着布偶的手掌。雖然會定時對我投以不滿的視線，卻不見她對我身在此處有任何疑慮。

「……咦？難道是由妳個人管理的？」

我喝了冰牛奶，叫醒這顆剛起牀呆滯不已的腦袋後，決定立刻展開行動。

我一邊觀察坐在對面的莉奈表情，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

＃

隔天──預計處刑「公主」的當天早晨。

順帶一提，春風則是跟幾個小時前一樣，躺在牀上幸福地睡着。不過……算了，也不必吵人家睡覺吧。反正計劃概要已經在昨晚告訴她了，要她大顯身手的場面也還早。

……接着大約過了十分鐘後，「處刑」的時間總算到來。

「啊，是啊……我想起來了。抱歉，我可能有點緊張。」

「……嗯──這點小事應該沒差吧。」

「？」

這裏是位於某一棟大樓最上層類似待客室的空間。裏頭放着不會過於喧賓奪主的華麗家飾，妝點着窗邊，鋪在玻璃茶几上的純白桌巾顯現出絕妙的高雅格調。儘管這裏空間不大，卻是個氣氛沉穩的房間。

在這樣的地方，我遵從擔任司儀的男人的指示，緩緩跨步走向「那個人」。

我剛剛纔在幾十分鐘前改變了世界，隨後馬上利用終端裝置的接觸履歷呼叫莉奈，隨便扯了個謊，讓她帶我來到這裏。

「那妳要什麼卡片？」

「噢……這樣啊。」

這也沒辦法啊。有很多問題，比如倫理方面的。

而且比起這種小事──這傢伙還有更重要的「用途」。

「好，既然這樣──春風，妳知道這間房間裏，睡衣之類的東西在哪裏嗎？」

春風愣在原地半晌，但最後還是在胸前握緊雙拳，精神飽滿地點了點頭。接着一改臉上的表情，不知爲何，以有些開心的語氣這麼說：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開始在腦中強烈想像「使用能力」。隨後「變化」比我想像得還早造訪。我感覺到一股跟現實世界的秋櫻連線的奇妙感受……接着淡紫色的中長髮開始混入「赤紅」的色彩。

冬亞無力反抗而低着頭，她的視線一撇後，捕捉到我的身影，但下一秒卻又無力地錯開。近距離見到如此孱弱的反應，我敲醒凍結了半晌的腦袋，開始全力思考。

但麻煩的是──時間。

冬亞和未冬一樣，都是GRA的遊戲管理員（Master）。所以只要她們想，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參與遊戲。但我不懂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如果她扮演的是莉奈的角色，我就會覺得是用來「發泄情緒」，但刻意把自己安插成這個遊戲最弱勢的「公主」，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

「……懂了。」

「呃！居……居然來個逆向思考……！」

這裏是只有隊伍高層聚集的某個房間。原本好像是會議室之類的，但現在桌椅已經全部撤除，只是個空蕩蕩的空間。

「是喔……啊哈，欸，那要不要莉奈幫妳動手？」

在各遊戲中，限用一次的秋櫻的特殊能力。

見我遲遲不肯動刑，一旁的玩家開始躁動，我靜靜地甩了甩頭。

我本來還想不通，不管他們所屬成員再怎麼多，那也不是光用卡槽就能存放的量，原來還有這層機關。居然獨佔能無限儲放卡片的「武器店」，看來他們隊伍裏有個想法大膽的人。

而那名被囚的公主──只要殺了她，就能破關的ROC唯一的被害者（目標）……

「什麼？昨天明明討論了那麼久，姐姐妳現在馬上就忘了？真拿妳沒辦法耶……受不了。九點啦，九點。再過十五分鐘就會有人來接我們，然後移動到另一個房間處刑。這樣子知道了嗎？想起來了嗎？」

我稍微摸了摸散落在枕頭上的金色髮絲，並把簡短的留言放在茶几上──然後……

「唉……討厭，有夠無聊的。」

「…………」

不……不對，如果只是要一個理所當然的解答，那根本明顯到不需要思考。這是很明顯的「陷阱」，也是「地雷」……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禁止事項。既然在這裏的不是別人，而是冬亞，那麼要達成破關條件，就必須殺死她。但傷害位在復仇陣營的她，這種行爲怎麼想都會「出局」。所以這就是這個角色的功用──換句話說，冬亞成爲公主是某種「陷阱」。

「不用擔心啦。我不是放棄了。純粹只是不先等到明天早上，就沒有開始行動的意義。我當然也很在意時間限制……但也只能看開點了。所以啊，既然橫豎都只能等待，那確實休息不是比較好嗎？」

「順帶一提……因爲平常只有我會用這個房間，牀只有這一張。所以……那個……可能會有點擠……但我想『只要黏在一起睡，一定就沒問題了』。」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難得妳說要當我的護衛，那妳可以『順便把幾張由隊伍管理的卡片讓給我』嗎？」

──自從地下世界干涉能力發動幾個小時後，我處在和剛纔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不行啦！不能睡地板，那對身體不好。說要確實休息比較好的人是你啊……而、而且！」

原本在我眼前晃動雙腳的莉奈陷入半晌的沉思，最後無奈地聳了聳肩，伸出纖細的手指開始操作終端裝置。

「不用，不需要。」

……沒錯。就算我沒事先設想到冬亞會是公主，「我要做的事情還是沒變」。畢竟我已經用了秋櫻的能力。事到如今已經不能重來。也無法重來。在成功攻略這個遊戲之前，我只能埋頭前進。

──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他們就是用這種手法「獨佔九成稀有卡片」啊。

「嗯……哈呼……」

「嘶……嘶……嗯……嗯唔……跟夕凪先生一起……嘿嘿嘿……我抱……」

但可惜的是，春風似乎完全沒感受到我心中的動搖……她直接探出身子，頂着微紅的臉頰，拋出這樣的提議：

「嘶……」

「哇……這……這樣啊。」

「要、要睡覺嗎！可、可是遊戲──」

不過若是如此，還是有點「不自然」。

「呃……什、什麼！不……就算我們再怎麼熟，也很不妙吧！我睡地板就好──」

在這樣的地方，我從剛纔開始就坐在鬆軟的沙發上，翹着光溜溜的腳丫子。

「（呃……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咦？啊……知道。衣服的話，在那個衣櫥裏……可是，你問這個做什麼？」

結果我拗不過春風一起睡是還好，但兩名建構了整個空間的美少女，讓我的腦袋不堪負荷，不用說，我當然是有好一會兒完全沒睡意。

我選擇使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的方式，簡單來說，就是「讓我變成公主的處刑人」。這和我昨天想的「替換公主」是同樣的思維，只不過替換的對象並非「公主」，而是「處刑人」。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從旁搶走處刑人的身分」。不過我還是保持秋櫻的外表，「只改寫了認知，讓秋櫻＝處刑人」。

「……啊……」

我偶爾會揚起視線──看着坐在對面的「莉奈」。

如果她們的目的真的是這種挑釁，那我覺得比起冬亞，未冬更適合。「況且」──

我以極爲乾脆的態度說道，接着將亮到發黑的刀具擺在眼前。

「唔……」

受到拘束的冬亞聽見我的宣言，閉緊雙眼，並盡最大力氣低頭。長度幾乎垂地的白銀長髮隨之散落，接着露出雪白的後頸。

那是完全放棄抵抗的投降姿勢。對方已經無路可逃，現在是我的絕佳機會。

然而──「很遺憾，我打從一開始就絲毫沒有殺害『公主』的意思」。

「想問我要怎麼做嗎？行啊，看好了，冬亞。『來對答案了』。」

我以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輕聲呢喃，只見她微微抖動了嬌小的雙肩。

接着當室內的玩家們的歡聲來到最高點的瞬間────我……

「──『發動「同調＋轉移」』！」

我一反他們所有人的期望，緊緊抓住冬亞的手，瞬間脫離那個地方。

＃

「啊哈……！太棒了，姐姐。實在太讚了，啊哈哈哈！妳爲了莉奈！欸，妳是爲了莉奈纔會背叛的吧！是爲了讓這個無聊的遊戲更刺激，纔會這麼做吧！啊哈……好棒，好棒好棒！姐姐妳是我僅次於十六夜哥哥喜歡的人！莉奈我絕對、絕對會親手了結妳……呀哈♡」

──「轉移」符咒具有隨機讓自己移動到遊戲場域的任何地方的效果。

剛纔我將這個符咒和「同調」並用，讓眼前的冬亞能和我一起進行「轉移」。到此還算好。這麼一來，我們兩個人都能逃走，但是──

「……該死！爲什麼偏偏移到『這麼近』的地方啊……！」

我扭曲着這張楚楚可憐的面容，毫不留情地開口咒罵……沒錯，我們現在奔跑的地方，是距離行刑大樓近到頂多只有數百公尺之處。多虧如此，我可以聽見後方傳來腦袋逐漸癲狂的莉奈發出歡愉的呼聲，而且他們大概發出緊急召集令了，除了她，其他追兵也逐漸增加。

就算保守估計，也是比十對二還要惡劣的人數比。

再加上我方陣營的「二」──也就是冬亞現在處於毫無戰力可言的定位（Position）。別說沒有戰力，根本是負值。畢竟就算解除拘束，她也沒有立刻能奔跑的體力，所以我現在正「一邊用公主抱抱着她，一邊全力狂奔」。

「不……不、不要！不行，不能碰冬亞……！」

更有甚者，自從我們開始逃竄，冬亞一直是這副模樣。

「再來一次……『同調＋轉移』。」

──我「呼」的一聲，吐出一小口氣息，然後靜靜抬起頭來。

「把妳的『轉移』交出來……我想我的運氣應該沒有背到連續在兩個勝率很高的賭局裏落空纔對。」

「──聽好了，冬亞。接下來我會有一段時間不太能顧慮到妳。所以要是不想摔下去，就儘量抓緊我。」

在她怯弱否定的同時，我感覺到一股身體不安分挪動的氣息。之後，冬亞慢慢地、以猶豫不決的速度，伸出雙手環抱我。看來她是改變主意，願意接納我的請求了──這樣是很好，可是我們雙方身體的密合度卻急劇上升，這次換我落到倉皇失措的下場了。

「啊……怎樣？還是覺得很討厭嗎？可是沒辦法啊。我又不是自願這樣的。對妳們來說，妳們的確很不爽站在斯費爾那邊的傢伙，討厭到甚至不想跟他吸到同樣的空氣，可是──」

冬亞坐在柔軟的毛毯上後，發出細微的嗓音，同時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她輪番看着坐在稍遠位置的我，以及一臉認真地坐在牀邊的春風，似乎還在整理混亂的思緒，有好一陣子都欲言又止。

「咦？可……可是……那個……」

我就這樣──迅速劈出一記斬擊。

我在絢麗飛舞的藍色粒子之中，揚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我回過頭看，發現那些人──就當作第一波追兵吧，一開始使用「加速」的幾個人已經來到不遠的距離。相對的，第二波之後的人馬和莉奈則是還有一大段距離。要是情況糟到被那些人圍住，我就沒有勝算了。

「好──直接發動『停滯』！」

「──喂。」

當我說出這句意味深遠的話語，一旁的春風不解地歪着頭。

「好……就是『這個』，要是沒有『這個』，這出戏就不用唱了……！」

至於這次的轉移地點──遠離了隊伍的據點，是遊戲場域邊緣的道路旁。

＃

接着──到了現在，我們一抵達躲藏處，春風就擒着眼裏的淚水飛撲過來。我向她大致解釋了狀況後，總算讓冬亞坐在牀上了。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反感，總之她頑強地拒絕和我接觸。被瀏海遮住的眼睛滲出幾滴淚水，她的雙手無力地拍打着我。

我回頭一看，發現莉奈和其他成員就快追到眼前。確認到這點後，「強化」的時間也正好結束，撐着冬亞的左手已經開始感覺到若干的麻痺……真是的，每件事都剛好成這樣。

「換句話說，就是你……！」

我面對她，毫不猶豫發動「搶奪」後，成功從她的手牌中拿到一張符咒。這張是高度稀有符咒「復甦」──「會在死亡時自動發動，完全恢復自己的HP」，是一張非常麻煩的卡片。一旦對方擁有這張卡片，要是碰到同歸於盡這種最糟的情況，我就等於輸了，所以當我利用「監察」得知這張卡片的存在時，就一直擬定對策。

「狀況……冬亞是不太懂……可是、可是！」

這麼一來，這就等於是我的「第二手牌」了。

這時我拿到的卡片是能降低一名玩家敏捷度的「停滯」……應該說那個男人其實也只有這張卡片。我猜他大概是專放陷阱卡妨礙玩家的成員，多虧他，我才能拿到貴重的「干涉其他玩家的手段」，可以說是好事一件。

「……才……沒有。纔沒有這回事……！」

不，或者是更根本性的問題。

面對只覺奇怪而出聲問我的冬亞，我動員所有理性，說出這個藉口後，輕輕吐出一口氣，打算切換思緒。我一反剛纔的態度，利用語音操作，實體化剛纔的刀──也就是我在「轉移」前，將之卡片化的處刑用武器，然後讓空下來的右手拿着戒備。我慢慢將刀刃朝下，就這麼停下了腳步。

我要在追兵人數增加到足以致命之前，又或者說，要在莉奈這個刺客角色追上之前，「完全脫離」這個地方。具體來說，就是要全面活用這條ROC規則：「能從打倒的對手的卡槽中，奪取一張稀有度最高的卡片」，藉此「再次湊齊『同調』和『轉移』這兩張卡片」。

沒了「復甦」後，她身上持有的卡片中，稀有度最高的就是──「轉移」。

「不……可是沒辦法啊！如果不能碰妳，那我要怎麼帶妳逃啊！妳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我憑着自己的力氣壓退高挑的女人，然後順勢攻擊她的後方──也就是離了一點距離，準備狙擊我的中年男子。他大概是想坐享漁翁之利，所以毫無防備，我只用了一擊，他便化爲漂亮的藍色粒子了。

冬亞不知爲何「以責備的眼神」直盯着我看，現場的氣氛大概因此顯得有些緊張，春風於是心驚膽顫而且不安地看着我們兩人。

「發動『強化＋監察』。」

冬亞那雙有一半藏在瀏海底下的眼睛，大大地、大大地撐開了。

「冬亞知……噗！」

「……確實，就『某種意義』來說，可能不是謊言。」

說是這麼說，基本上就只是耗費兩張符咒，窺探追兵的卡槽罷了。

「──看我現在就宰了你，叛徒……！」

「但是……我不需要妳……啦！」

這是混用高度稀有符咒「監察」的加乘效果。「強化」能看見一名玩家卡槽的性能，「擴大使用範圍」。我的對象當然是五名第一波追兵。他們擁有的卡片和另外一樣附帶的「某項情報」，就這麼顯示在我的終端裝置熒幕上。

雖然乍看之下，這種用法只像「隨便」耗損卡片──但我得到的這個情報意義重大。因爲「我能看見對手所有的手牌，也能事先知道在PVP打倒對方後，能奪得什麼樣的卡片」。

最後，一道輕聲的疑問從她的嘴裏流泄出來。

「……爲什麼？你爲什麼沒有殺了冬亞……？明明必須殺了公主。要是不殺死公主，你就無法破關。爲什麼……爲什麼要救冬亞？」

「嗯……爲什麼啊……」

「好啦！我會盡早把妳放下來，妳就忍過現在這段時間吧……！」

握劍的人是從其他方向過來的高挑女性。她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瞪着我，毫不留情地不斷髮出追擊。

「冬……冬亞小姐？……呃……『妳是不是在生氣啊』……？」

男人擁有的那一張高稀有度符咒。雖然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轉移」，但要度過這場難關，這卻是極爲有用的卡片。這張符咒可以直接從其他玩家卡槽裏搶走一張稀有度最高的卡片──「搶奪」。既然已經成功獲得這張「王牌」了，我重新正面面對最後一個人。

「呃……轉、轉──」

見自己暗藏的王牌被搶走，她完全愣在原地，我站到到她的面前，堵住她的去路，盡我所能地扮演對他們而言的反派角色，嘴角勾起狂妄、可怕、惡魔般的笑意。

「冬……冬亞沒有……說成這樣，可是……呃……嘿咻。」

冬亞彷彿要支持春風的主張，不斷點頭如搗蒜。她那雙受到畏怯往上拉扯的視線非常認真。實在讓人很難認爲她在說謊。

不是我要說，我現在甚至沒有餘力跟她辯，我雙手使力，重新抱好冬亞……照理來說，「與敵手處於密集接觸狀態」伴隨着非常大的風險，但現狀已經不容我們如此講究。無論是她的本意還是其他事情，全都要往後挪，現在只能專心逃走。

我單獨發動了兩張「強化」的其中一張，在能力值上升之下，單手扛着冬亞。然後我順勢迴轉身體，成功將她從公主抱的姿勢改成揹在背上。

但現在開心還太早了。

「喂！姐……姐姐！莉奈有股不祥的預感，妳該不會想落跑吧！妳會用力取悅我對吧！我們根本還沒對幹到耶，姐──」

事情變成這樣，倒是讓我湧現了些許罪惡感。不過──

當冬亞再度擠出顫抖的嗓音，已經是將近一分鐘後的事了。

轉移之後，我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回到春風等待的那個躲藏處。

……如此一來，這場PVP的勝利條件就很單純了。

「…………（我瞪我瞪！）」

第五個人。這個人就在我剛纔打倒的男人後方，是個默默看着我的黑衣女性。

對方在我攻擊的瞬間，看準我的空檔，從幾乎是死角的側面祭出一記銳利的突刺。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被我的視線捕捉到，是一記堪稱完美的突襲，但在我被刺成肉串的前一刻，多虧冬亞繃緊身體抓住我，我才即時察覺有攻擊。儘管動作不太漂亮，我還是翻轉着女僕裙成功避開。

「嗯……嗯！」

我還以爲冬亞會稍微顯現出想從我身邊溜走的舉動，但沒想到也不盡然，她只是偶爾會抬頭偷瞄我，然後默默跟着走。

「纔不是……冬亞就是公主。冬亞沒有騙人。因爲……因爲如果不是這樣，冬亞被人那樣抓住，不是很奇怪嗎……？」

「…………」

爲了讓春風放心，我點了點頭，然後筆直看着冬亞那雙宛如寶石的眼眸看……我在那個處刑場面不殺她的理由。那當然是因爲「傷害冬亞可能是禁止事項的內容」，但也「不完全是因爲這點」。

「咦？」

「…………那個……」

「那個……你……怎麼了嗎？」

但就算這樣──我也是「說什麼都不能輸」。

「那當然是因爲我『沒理由殺妳』啊──『因爲妳不是公主吧』？」

她急忙想使用「轉移」，但在說完發動詞前，就正面遭受我的攻擊，化爲藍色粒子，四散無蹤。

「呿！乖乖被我打趴啊，煩死了……！」

「唔……？嗯……嗯。」

我直接打斷莉奈那道以驚人的氣勢追上來，並巴着我不放的聲音，然後以半祈禱的心境，實行跟剛纔一樣的緊急迴避策略。

……但多虧我用「搶奪」先發制人，現在已經沒有那種威脅了。

「什……！你……你這傢伙！」

有好幾名玩家在距離我遙遠的後方，同時發動了同一個符咒。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間不容髮地敲打着耳朵，從背後逼近的殺氣也擴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但這也很正常。這個遊戲要花這麼多工夫才能破關，現在卻有人從旁殺出來搶報酬（Clear），當然會讓他們想拚死解決我。

一開始我顧及冬亞的狀態（就是不久前還處於被拘禁的那個模樣），維持着揹她的狀態，但到了半途，她卻隨着抗議聲不斷敲打我的腦袋，最後她威脅我：「放……放冬亞下來……要是不照做，冬亞就咬人。」所以我當下取消揹人服務。之後就是正常的徒步行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就先從你開始──發動『加速』！」

順帶一提，我的手牌現在有「強化」、「恢復」、「加速」、「監察」這四張。

壓在背上的微小柔軟觸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滑嫩白皙臉頰，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全都不行。再加上「揹」這個動作的性質，我的左手正穩穩支撐着冬亞的臀部──

下一秒，我用了保留下來的「加速」符咒，提升敏捷度後，首先對付穿着花俏的男子……「不對」，是在他身後想衝出來的戴帽青年，我心無旁騖地揮下刀子。隨後，藍色的粒子飛散開來，我就這麼迅速拿到PVP的報酬──「同調」。

「……哇……哇哇……！」

「「「──發動『加速』！」」」

「就──就是啊，夕凪先生！」

「呃！沒……沒事。我只是有點重心不穩，妳不用在意。」

隨後──現場發出一聲「鏗」的醒目聲響，她在我們兩把刀針鋒相對之際敗下陣來，武器隨着我的攻擊力道飛了出去……根據剛纔利用「監察」獲得的情報，她的卡槽內最有價值的卡片是「撤退」。就算我拿到那玩意兒，也毫無用處。所以只要解除她的武裝就夠了。

「我其實那個……並沒有實際見過夕凪先生所說的『處刑』場面……但就算這樣還是很奇怪。因爲『你用了秋櫻小姐的能力，取代了「處刑人」的地位對吧』？既然這樣，被抓到那裏的冬亞小姐如果不是『公主』，那也……太奇怪了。這樣與能力互相矛盾。」

就在這個時候──

接下來的行動──不容許任何失誤。

情勢一口氣改變，我將剛纔先放在一旁的穿着花俏的男子當成目標，間不容髮地發動符咒「停滯」。隨後，男人的動作一口氣遲緩下來。他應該是五人之中，敏捷度最高的人，但他現在比揹着冬亞的我還要慢許多。

「──────呃！」

我真正應該打倒的對象，是擁有「更有用處的符咒」的玩家。

相較於冬亞怯弱的否定，春風僵在原地半晌後，激動地附和。

「你說的某種意義是什麼……呃，這是什麼意思呢，夕凪先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簡單來說，這件事能有『兩種解釋方式』──首先，那支隊伍的人完全把冬亞當成公主看待。實際上，『他們也沒搞錯』。因爲『冬亞的資訊欄位上，應該真的記載着她是公主』。」

「呃……是、是這樣嗎？可是既然這樣──」

「但我們『不能這樣解釋』。就算我們打倒冬亞，也不等於攻略了變動ROC。這兩者『完全扯不上關係』。」

「扯不上關係……是嗎？」

春風的臉上掛滿了問號，一臉越來越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但冬亞的臉色卻與之成反比，已在「不知不覺間沒了鐵青的色彩」。我輕輕看向她，並豎起一根指頭。

「而且啊──追根究柢，關於這方面的設定，『從前提來看就有點奇怪了』。因爲雖說僅限一次，既然能使用秋櫻的能力，『那公主的處境打從一開始就不重要』。不管公主是冬亞還是其他人，不管她躲在哪裏還是被抓，都無關緊要。我可以無視那個人，把『公主』這個角色隨便轉移給身邊的人，遊戲就結束了。

但這種事……『這種事情有可能嗎』？GRA是爲了讓我們敗北而設計出來的遊戲。如果這麼單純的攻略方式（路線）就是答案，那我真的會非常傻眼。」

──沒錯。

昨晚我之所以猶豫執行「殺死公主」這個合情合理的辦法，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如果這就是正確答案，那未免也太簡單了」。這麼一來，公主被強悍的隊伍抓住，還有遊戲內的其他變動，這些龐大的舞臺設定將會毫無用武之地就宣告結束。

這樣我實在有點無法接受。

因此，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件事關乎禁止事項，又或者應該說，會因爲「其他因素」，而導致步入死巷。

「會因爲禁止事項直接被封鎖嗎？還是ROC的系統會間接封鎖？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兩個沒有差別，實際上也真的沒什麼不同……不過知道這是禁止事項後，我之所以停止思考，沒有繼續推敲斟酌，是因爲覺得『被人掌控着』，那種感覺不是很舒服。所以我又重新看了遊戲導覽一次。」

我說着說着，操作終端裝置，將「那段文字」投影出來。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卻依舊苟延殘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時熄滅。』──就是這段很明顯有其深意，卻苦於無法解讀而放置的句子。

「春風，我問妳……妳覺得所謂的碎片，具體來說是指什麼？」

「碎……碎片嗎？我想想……呃……是有個很大的東西，然後從中殘缺的一部分，應該是這樣吧？」

「對，就是這樣。簡單來說，所謂的碎片是指不完整的『小』斷片，而公主就『被封在裏面』……如果把這段話當成抽象含義，在ROC出現的事物中，『能封住公主存在的某種東西』其實也沒多少。就我想得到的東西里，其中一個是『終端裝置』，至於──另一個……」

「……卡片！難道那句話指的是『卡片』嗎，夕凪先生！」

正因爲如此，正因爲有春風，就算祭壇崩毀了，也不成問題。既然我們的陣營有正確記得緋劍位置的春風，記號就沒有價值。即使對大多數玩家來說，這個「第一項破關條件」已被封死，對我們來說，卻還能用。

在這樣的心情不斷折磨着我的同時，我和春風果斷地拔起緋劍。

冬亞一邊混亂轉着眼珠，一邊急着說出反駁的話語。

不過，總之這麼一來──由GRA重現的其中一個遊戲，也就是變動ROC的攻略就此完成了。到頭來，我還是沒能解讀冬亞成爲「公主」的真正理由（之後我有稍微纏着她問，但她只是無力地搖着頭，什麼都不回答），以及未冬「認真」選定莉奈擔任刺客角色的理由。我也很在意我從司書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感，還有其他很多想不通的事，不過很可惜，現在沒什麼時間讓我思考了。

「噢，不用。其實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應該說，本來我們『把妳帶來這裏，就是爲了這件事』，冬亞。」

在我道出肯定的話語並小小頷首的瞬間，春風的身子便湊了上來，她的表情一口氣變得非常明亮開朗。我看着那頭開心躍動的金色髮絲，繼續緩緩說道：

「…………」

「應該是當我聽說那支隊伍掌握了九成稀有卡片的時候吧。既然狀況如此，那正合我意。首先拿這點來交涉，要他們交出所有密鑰。如果這樣還湊不齊，就順便叫他們交出『搶奪』，總之我會以最快的速度集齊五張密鑰。

「～～唔！太、太厲害了！夕凪先生你果然帥得不得了……！」

「呃……我……我嗎？」

「沒、沒錯！『我記得！半年前，我在這個遊戲裏和姬百合小姐一起造訪祭壇的場所，我分毫不差都記得』……！」

見我扭曲形狀姣好的嘴脣笑着，冬亞的眼裏染上一絲不解的色彩。但在她開口說話之前，我就搶先進行「攻堅」。

「ROC的『祭壇』是密鑰收集齊全後，用來供奉的場所。但更具體地說，其實也是『顯示緋劍這個破關必要道具的「記號」』。然後我們回頭看看這段文字……『腐朽』的只有祭壇。就只是記號不見了，弄得沒人知道下落，『又不是緋劍沒了』。」

「……沒錯。你剛纔說得都對。在這場遊戲裏，公主是一張卡片……『所以你們絕對殺不了』……你們沒辦法殺死它喔。因爲ROC根本沒有捨棄卡片的方法。公主只會持續轉手……可是……」

春風睜着閃亮的雙眼，從頭到腳都顯現出她的喜悅。反觀冬亞，卻死心般地晃動雙瞳，同時微微低着頭。

──對。

「────啊。」

她的反應在在顯示我提出的攻略順序（路線）完美無瑕──

「──『不，妳錯了』。」

「……不……不只這一項…………這……」

說到這裏，冬亞彷彿驚覺了什麼，抬起頭來，隨後把「即將出口的話」再度吞了回去。

她接着說出口的是很平淡的「勝利宣言」。直到剛纔爲止還充滿鬱悶的臉龐，現在已經消失無蹤，這樣的落差給了我一股偌大的異樣感……但就算我逼問，她感覺也不會鬆口。所以現在與其做那種事……

接着幾秒後──她露出令人痛心疾首的「寂寥笑容」，並輕輕嘆了一口氣。

「唔……！」

「而且啊……說到底，如果真的想把破關條件縮減成『殺死公主』，一開始這麼寫不就好了嗎？根本不需要這種意味深遠的文章。只要寫最後一行就夠了……『但實際上卻沒有那麼做』。既然這樣，前面兩項其實只是『間接的』不可能達成，在系統上並沒有消除不是嗎？」

「換句話說，變動ROC跟原本的ROC不同，『公主』這個角色原本就不是用來指特定玩家的單字。而是『卡片』。那是一張『只要存在於卡槽，持有者就會被賦予「特殊職業──公主」的一張卡片』。然後現在的持有者是冬亞，所以現在冬亞是公主這點並沒有錯。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打倒冬亞也沒意義不是嗎？因爲『公主』是卡片啊。先不談禁止事項，『就算PVP贏了，結果也只是卡片做爲報酬，轉移所有權罷了』。」

我『完全不打算再花更多時間在ROC上』，在新的處刑人選決定好前，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從遊戲開始到現在──大約過了二十六個小時。

所以我會讓妳再回到那支隊伍裏……不過妳放心吧。

「對，沒錯……我可以斷言，如今在ROC中，最有價值的存在就是冬亞（妳）。至少我們以外的玩家──覺得破關條件只有『殺死公主』的玩家都是這麼想。既然這樣，簡單來說……『只要把妳當成交換條件，我就能要求他們交出密鑰、交出任何東西』，對吧？」

「對，就是妳，春風。應該說，『能正常攻略這個遊戲的人，也就只有妳了』……對吧？因爲妳是『現在參加這個遊戲的百名玩家之中，唯一有攻略ROC經驗的人。而且選擇的路線──還是緋劍』。」

冬亞之後有好一段時間陷入迷茫，視線不斷在虛無的空中彷徨。

冬亞低聲呢喃後，還是擠出堅定的語氣。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悄悄看了冬亞的眼眸。大概是因爲距離縮短，放大了恐懼，如今在我眼前的冬亞正不斷抖着纖細的肩膀。

我剛纔說的「收集密鑰行動」比我想得還快完成。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爲運氣好，那支隊伍已經集齊五種密鑰。沒幾個成員認爲那些只會帶來異常效果的卡片很重要，所以一致認同用卡片交換冬亞了。

『供有緋劍的祭壇已然腐朽，現已無人知曉封印之地。』

冬亞眨了眨眼睛，彷彿訴說着她完全聽不懂。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咦？」

「一樣──這不對吧？──冬亞啊，我告訴妳一件事。我想妳也是一樣，不過妳的這個妹妹……春風可是個『超優秀的AI』喔。」

「呃！這、這種事……你到底是什麼時候……」

『變動Rule Of Casters：狀態：攻略完畢。』

「密鑰呢……？就算你們知道祭壇的場所，沒有密鑰（卡片）就拿不到緋劍……難……難道你要現在開始收集嗎……？」

我們來到ROC的其中一個勝利條件──崩毀的「祭壇」遺址。

我揚起嘴角的弧線，「正面否定冬亞的發言」。

因此我把冬亞帶來這裏，根本不是爲了救她。

我是不知道她和未冬有什麼計謀……不過既然GRA的設計者是她們，把冬亞放在被囚的公主這一個角色上，就絕對是「設計好的」。是對手設下的明顯「陷阱」。而我既然已經都知道這一點了，如果還秉着虛有其表的同情心，選擇把她帶到這裏，可就太小看遊戲了。

──緊張與焦躁緩緩侵蝕着思緒。

『然衆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離王之怒焰隱其身。』

「供奉密鑰的祭壇已經毀了……所有叛軍也幾乎都在遊戲場域外……不可能的。如果你用能力更動這部分就算了，但什麼都沒改寫還要破關，根本──」

「……王牌……？」

＃

「啊……」

「……嗯？」

「可……可是……」

「呃……是……是這樣沒錯……可是就算這樣……也無關痛癢。」

「嘿嘿嘿，往這邊，夕凪先生！」

「…………什麼？」

春風大概是聽懂我沒點破的事了，她的碧眼逐漸、緩慢地睜大。接着下一秒，她順着無法壓抑的感情，跳起來這麼說：

「嗯……可是那又怎樣？既然找不到，不管有沒有都……」

「唔！……狡……狡猾……卑鄙小人……」

「『我是把妳擄來的』──把這個遊戲裏最強的『王牌』擄來。」

──我確認冬亞的眼睛看過顯示在半空中的文字一輪後，有些裝腔作勢地繼續說：

「確實如妳所說，這種狀況根本沒有殺死公主的路線能走。如果想攻略，就要先用『搶奪』或『交換』這類卡片，把『公主』從別人身上移走，再用秋櫻的能力，進行『「公主」並非卡片，而是屬於特定玩家的設定』的變動。不過現在已經無法這麼做了。改變不了了……不過啊，『ROC的破關條件又不是隻有這一項吧』？」

「可是，爲什麼……？好奇怪。你都知道這麼多了，爲什麼還要當處刑人？你爲什麼要特地來救冬亞？冬亞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

「祭壇崩毀，現在已經不知道封印緋劍的場所。國王的四名心腹也放棄謀反，不知流亡何方……就這樣。『哪裏有寫破關條件不見了』？」

冬亞一邊兩手抓緊牀單，一邊淚眼婆娑地譴責我。但反過來說，她的這種反應，等於全面承認我的指摘。

「不，很遺憾，要證據我有。妳回想一下，剛纔進入PVP之前，我不是並用了『強化＋監察』嗎？那招有『指定範圍』的效果，所以離我最近的妳，不可能不在監察對象當中。當然了，我也確認到妳的卡槽裏有『公主』這張卡。」

我一邊被春風拉着手走，一邊瞄了一眼終端裝置上的表。

「……沒什麼。總……總之，你能力白用了，這麼一來，遊戲就無法破關了……所以……所以是我們贏了……冬亞可以這麼說吧？」

「不可能──但真的是這樣嗎？」

『耗費時間：二十六小時兩分十四秒。』

「你……你都是……亂說的。你從剛纔開始就無憑無據──」

「沒錯。看好了，這個部分要仔細看。」

「……？」

……一致認同？不，其實不出我所料，差點被莉奈突襲了。

「……不對嗎？」

GRA整體的時間限制是七十二個小時，所以以分配給一個遊戲的時間來看，是有點多了。以第一個遊戲來說，我是覺得自己表現得不錯，但相反的，我也希望多留一點從容的時間，給接下來的遊戲使用。畢竟我還不知道SSR和EUC會有什麼樣的變動。實在無法樂觀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