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交叉連結》 · 久追遙希 · 3.2萬 字

──深夜十二點,悄然無聲,世界被寂靜籠罩。

我回應突如其來的聯絡而從SSR世界登出之後,透過房間的筆電和「她」面對面。

『哦……』

廉價的液晶畫面映出一名紅眸女孩子,她正用露骨的鄙夷眼神瞪着我。

『你……叫做垂水吧?你打算參加遊戲,結果不知爲何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跟我交換了。反過來說,我也轉移到你的身體裏。你想這麼說,對吧?』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嚴厲得簡直像是在秤人斤兩似的。

在那張表情上,只找得到不滿與反感。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然後──「砰」地用力揮下雙手。

『那你幹嘛不在那個當下立刻登出啊!這太奇怪了吧!咦,難道不奇怪嗎!明明陷入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中,卻還覺得「不懂的事情再怎麼苦思也不會有辦法」是怎樣啊!哪裏沒有辦法了!登出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

『哎,真是的,拜你所賜,我這幾個小時一直被「麻煩事」纏身,你知道我現在累得要命嗎!你要怎麼賠我啊!給我負起責任喔!』

「不是啦,你聽我說……」

『而且還偏偏是個「男的」……!應、應該沒出事吧?我的貞操還沒出事吧?』

「啊?當然不可能會出事──」

『「有個粉紅毛在噴泉旁邊一邊碎碎念,一邊試圖揉自己的胸部」。路上的NPC可是目擊到這一幕了耶!』

「關於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我原本坐在牀上,瞬間跳下來將頭磕在薄薄的地毯上。

耳邊傳來用鼻子「哼」的一聲後,我抬起頭,便看到「交換身體的對象」──那個女孩子微微紅着臉,將雙臂交抱在身前。

『這次就饒過你……還敢有下次的話,我就把你「碎屍萬段」。』

「纔沒有咧,很正常啦。再說,我連現實世界(這邊)和SSR(那邊)可以通訊的原因都不知道耶。你竟然打算省略這部分的說明啊?」

隔着薄薄的液晶畫面,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雙紅眸。

『這件事我真的是怎麼樣也無法接受耶……』

但是,這樣……會不會有點奇怪?

直到剛纔爲止,她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於是我重新以客觀的角度觀察她。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開始碎碎念,而我打斷她的話語,直截了當地拋出剛纔就很想問的問題。

雖然春風也是如此,不過她真的是美到超脫現實的女孩子。黑色哥德蘿莉塔禮服、粉紅色長髮、看起來很有主見的紅色眼眸。明明每個部位都很有特色,卻不會互相干擾,呈現出高度的和諧。

這時間八成已經睡着的春風──雖然不清楚她是何時回去的,但牀邊有留下一張寫有「請保重身體喔」的字條──我一邊想着她的事情,一邊試圖反駁。

然而,唯有一點除外──「與我互換身體這種衝擊性的發展」。

這是怎樣?程式錯誤嗎?

「…………嗯。」

「不是啦,我當然知道你是電腦神姬啊。但是,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我的腦海閃過這抹不安,而就在這一剎那。

少女原本用鄙視的眼神瞪着我,但突然睜大眼睛眨了眨。『對喔,名字……名字嗎?』她嘴裏不斷如此重複着,一反剛纔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現在看起來相當溫順。不對,與其說是溫順……不如說甚至有點「沉痛」。

這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鈴夏那種「無敵開朗」所崩毀的一瞬間,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唉,看樣子,這種煩悶的心情沒那麼簡單就能甩掉。因此,我只有一個選擇。

『對,沒錯。關於SSR的事情,我可以說是最強的包打聽喔。不管是規則、設計還是路邊餐廳的祕密菜單,我可是全部都曉得呢!』

後來經過十幾分鍾──等她終於重新啓動後,我問了她幾個問題,才晚一步地掌握住大致的情況。

『咦?所以說……嗯?』

從開始對話到現在,鈴夏展現出來的都是近乎百分之百、很純粹的「喜悅」之情。撇除對我的不滿與惡言不看的話,那是毫無一絲雜質的超高昂情緒。她表示「一直很期盼遊戲開始」的時候看起來也很自然,應該不會是騙人的。

說起來,我之所以參加SSR,是爲了避免發生那張邀請函所暗示的「電腦神姬的處刑」。既然鈴夏是「SSR的GM所擁有的電腦神姬」的話,那她正是我打算救出來的人物。

「……是說,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最強又全知全能的女超人…………欸?』

然而,鈴夏似乎不忌諱這個遊戲。

「嗯,沒錯,但我並不是故意這麼做的……然後呢?你是誰?」

『哼哼,怎麼樣?這樣你應該全部都懂了吧?』

操着極度危險詞彙的少女──電腦神姬。

『什麼?情況已經夠清楚了吧?垂水,沒想到你的個性還真是麻煩啊。』

「能不能也讓我參加SSR?」

我提出這一點後,畫面那端的她一臉疑惑地偏過頭。

「你……我沒講出來而已,你倒是得寸進尺了啊。我知道了,既然這麼想要我講清楚的話,我就一題一題問吧。首先,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說過我不願意吧!』

裝在二十四吋畫面裏的她,就這樣垂着頭不住顫抖,導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躊躇令人覺得情況不是很樂觀。

『…………』

綴着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鼓作氣地猛抬起頭。

鈴夏只是睜大了眼睛一語不發,於是我說到後來漸漸沒了底氣。當初春風因爲這樣就感到很開心,所以我猜這麼說的話,鈴夏可能也會很開心……但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提議。

「……好了,真的拜託你。」

要挑一個問題的話,就是她徹底地在警戒着我──這樣吧。

同樣的,這個少女則是具備「直接干涉終端裝置的能力」。

畢竟,如果電腦神姬都能像這樣進行通訊的話,ROC那時候寫交換日記的意義何在?我並不是要否定書面溝通的作用,但從各方面來說,直接對話還是比較方便。

隨着摻雜困惑的氣息,少女緩緩地抬起頭。

『受不了耶……真拿你沒辦法。』

『這當然是因爲我是電腦神姬啊。以上QED(證明完畢),OK?』

『我不要。』

『唔!少、少囉嗦啦。就算沒有名字也沒差吧──不對。我不是沒有,是「不需要」。說起來,之所以沒有準備識別記號給我,正代表我纔是唯一、絕對──』

「嗯,但也就只有通訊這一塊吧。其他部分我還是一頭霧水。」

老實說,這樣的情景簡直慘不忍睹,但我也顧不得形象了。既然她是動了某種手腳才能建立通訊,要是切斷的話,我就沒辦法主動聯絡她了。所以我當然拚了命也要留住她。

就在這種毫無重點的瞎聊之中──我一直在悄悄觀察着她的表情。

「太好了……那麼,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做垂水夕凪,是高中生。雖然我不能說得太多,不過,我是因爲一些緣故纔會參加SSR。」

只不過……

回想起來,天道似乎有提過這件事。舉例來說,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的能力是「改寫設定」。春風曾經改寫我在ROC的登入條件,讓我暫時被排除在遊戲之外。

「一下子就好。用輪流遊玩這個說法你聽得懂嗎?不是一直由我來登入遊戲,而是把你的時間分一半給我就可以了。」

『不要,一半也滿久的耶。你是在裝什麼謙虛啊?……唉。聽着,我並不遲鈍喔,我看得出來你有什麼苦衷。可是……我也有不想退讓的事物。再說,這場交易對我來說根本沒好處,不是嗎?』

我向嘟着嘴堅持主張的少女──不對,是將臉湊近筆電畫面叫道。

「──聽我說,鈴夏。」

『哼,是喔。原來你會去摸不喜歡的女生的胸部啊?』

我隔着畫面看鈴夏自信滿滿地說着,同時「嗯」地靜靜用雙臂抱胸。

『用我的身體?』

我低聲沉吟着,並用右手摸後頸。如果鈴夏真的希望參加遊戲的話,那我能夠採取的最佳手段當然就是「撤出SSR」。畢竟那樣一來,沒有任何人會因爲我的參戰而得到好處。我還不如在家裏看漫畫──但是──

「……原來是這樣啊。」

『────呃!』

『…………名字?』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

『唔────!』

「咦?啊,不是啦,如果你這麼不願意的話,其實也沒關──」

「──那麼,你幾乎徹底瞭解SSR的規則,沒錯吧?」

『嗯、嗯哼?鈴夏。鈴夏啊。都、都怪你的品味太差了,害我愣了一下!真是的,實在受不了你耶!……不、不過,既然這是你絞盡腦汁好不容易纔取好的名字,要是一口回絕的話,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出於無奈,只好拿來用了。我會把鈴夏當作自己的名字的。你、你別誤會喲!我可是非常不願意!』

『唔……爲什麼啊?撇開電腦神姬如何的麻煩問題不談的話,也不是那麼複雜的關係吧?垂水你對我性騷擾,而我寬宏大量地原諒你了。你看,這樣不就說明完畢了嗎?那麼Bye~~』

「慢着!不要擅自把性騷擾當成既定事實!也不要抱着那種半吊子的理解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啦!」

問及名字時,她臉上浮現出的悲痛表情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看什麼看啊?』

也因爲尷尬氣氛的影響,我不由得搔了搔臉頰,開口提議道。

『那你到底想問什麼啊?講話不清不楚的耶。』

「該死……要是沒問那個問題就好了。」

『都已經先下手了,現在又無視人家說不願意,硬要人接受……垂水你真夠差勁的……』

「在我遊玩SSR的期間,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我這邊的世界。」

「……我說啊,能不能別再拿這件事糗我了?我要哭了喔。」

結果,少女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棄表情。

『咦?』

聽到我的懇求,鈴夏看似愉悅地揚起嘴角,並吐了一下舌頭。

「那不好意思,你的名字可不可以取爲『鈴夏』啊?」

「對。風鈴的鈴以及春夏秋冬的夏,結合起來就是『鈴夏』。不瞞你說,我剛纔在遊戲裏無意間報了這個名字。我也不希望造成後續麻煩,如果你願意配合的話,那真的是幫大忙了。」

首先,鈴夏是斯費爾幹部之一「朧月詠」的電腦神姬。她是出生時期比春風早很多的二號機(Code Beta),爲了能夠參加SSR,似乎接受了許多調整。因此,她當然也確實掌握住了遊戲內容。

『鈴、鈴夏……?所以這是你想的名字?』

「這個嘛,其實是有好處的。」

「不是啦,我也不想這樣啊。剛纔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

她看起來並沒有像春風那樣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咦?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編入我們體內的Enigma代碼至今依然完全沒有破解,它會對AI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這方面幾乎都還在摸索中喔。所以,每個電腦神姬所發掘到的能力都不一樣。以我的情況而言,就是「對終端裝置的干涉效果」這樣。』

這個超絕美少女的「真實身分」。雖然她已經親口證實自己是電腦神姬,但我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遭遇」與「現狀」。在互換身體這種特殊狀況下進行遊戲,手頭資訊再多都不會白費。

鈴夏開玩笑似的扭着身子,而我用較爲正經的語氣這麼說道:

『好不容易纔盼到遊戲開始,結果突然間就被搶走了耶!就算我再怎麼寬宏大量,也是會覺得不開心啊。你要怎麼賠我啊,垂水。』

電腦神姬各自具備了不同的「固有」特殊能力──是這個意思嗎?

我嚥下一口唾沫,靜靜地抬起頭,結果就直接對上那雙有點緊張地注視着我的紅眸……我猜,她應該正在期待著「什麼」吧。但我完全不清楚她的情況,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迎合她的期待──

「…………啊?」

若是如此,這又是爲什麼?那張近似威脅的邀請函只是僞造出來的?還是說,鈴夏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單方面地遭到他人利用?

鈴夏就這樣不悅地鼓起臉頰,嘰哩呱啦地抱怨着。

……這是怎麼一回事?

「呃~那個,你該不會是沒有名字吧?」

「慢着,完全不OK啊……『電腦神姬具備特殊能力』,這一點我確實知道,但我認識的那傢伙可不會這一招啊。」

「呃……你懂我的意思嗎?就是說,並不是我單方面地使用你的身體,畢竟是『互換身體』嘛。既然如此,雖然是模擬的方式,但你也可以來到我這邊的世界。所以……不對,也沒有什麼所以就是了。」

『我是誰還用問?剛纔不就說過我是電腦神姬了?……你是笨蛋嗎?』

也許是我的祈禱奏效了,少女喃喃低吟了一陣,不久便聳聳肩這麼說道。

「呃……總之,先釐清一下情況吧。」

少女──「鈴夏」鼓起泛紅的臉頰罵着我,但有時候又喃喃說著「鈴夏……嘻嘻」,變成了謎樣的機器人。我則望着她那奇特的行爲,微微地歪了頭。

「抱、抱歉。剛纔講的你就忘了吧。其他的好處……呃,我想想。」

『我要去。』

「……咦?」

『我說,我要去……不只是遊戲,連外面的世界都能享受對吧?嗯,這樣的交換條件還不錯。倒不如說,簡直太棒了!垂水,你很懂嘛!』

彷彿情緒高昂到破錶一般,鈴夏的語尾急遽上揚。

她用食指指着畫面另一端的我──並且滿臉笑容這麼說道:

『把你一半的時間給我吧,這樣就行了。你先前的無禮之舉我可以一筆勾銷!』

她的表情極爲愉悅,看起來像藏了滿肚子壞主意。

……我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過於輕率了。

經歷過ROC那一次後,我就知道互換身體是非常麻煩的現象。

不能以自己的身分,而是被迫代替他人蔘加遊戲,置身於斯費爾的威脅之中。這一點自然不必說,不過,同時發生的「另一個問題」絕對也不小。

沒錯──登入遊戲期間,我完全沒辦法干涉垂水夕凪的身體。

沒辦法干涉。換句話說,就是「被篡位」。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回想春風那次就一清二楚了吧。在ROC和我互換身體的她,才用一天就顛覆了我的日常生活。當時只是互換身體的現象(這件事)碰巧往好的方向發展罷了,從鈴夏那個邪惡的笑容來看,絲毫不能保證這次也會一樣。

有鑑於此,我決定趁深夜先傳訊息給雪菜和春風。我對雪菜表示「我被捲入有點麻煩的事情裏,可能有一陣子會做出奇怪的舉動,你別放在心上」,爲她打預防針。至於春風那邊,我則大致說明包含SSR概略在內的情況,也順便說一些「你好好盯着鈴夏,別讓她失控」之類的話,將這類事情拜託給她。

本來的話,「這件事」可以交給更適合的「學姊」,但遺憾的是,我傳給她的訊息始終是未讀的狀態。因此,儘管有點不放心,我還是隻能把鈴夏的事情託付給春風一人。

──就這樣來到隔天早上。秋分。

鈴夏今天將SSR讓給我一整天,於是我和昨天一樣啓動登入應用程式,前往遊戲的世界。

登入後,我立即察覺到「異狀」。

「咦?」

「咦,什麼!這是怎樣!所以你連唯一的武裝都賣掉,把自己搞到幾乎身無分文也要買這種項煉嗎?你是在騙我吧!」

然而……

『我和垂水你不同,是個女孩子,當然會花心思在衣服上呀!』

……我看得出來是某間旅館。畢竟電腦神姬也無法不眠不休工作,找旅館休息是極其自然的行爲──但是……

『唔……什麼嘛,說我亂花錢未免也太難聽了。我對你真失望耶。』

「你沒有資格講我啦!是說,雖然剛纔被你輕描淡寫帶過去了,但你『還買了衣服』不是嗎!爲什麼啊!顏色和設計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買的必要吧!」

等我發現的時候,我的手正準備在光天化日之下脫掉衣服,使用「收藏」後賣掉換算成pt,而三辻白晰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後續動作。

也不知道勇者的攻略方法。

果然──站在那裏的是一名陌生少女。

公佈欄。

還沒完。還有一個能夠爲現狀打出破口的手段。雖然因爲有點粗暴,我實在不太想採用這種手段,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我抱怨的餘地──

「你有何貴幹啊,女帝?」

我一邊把鈴夏的聲音當耳邊風,一邊茫然地癱倒在牀上,然後用死魚眼看向終端裝置的畫面。

「這、這傢伙……竟然還戴了一條『閃亮到不行的項煉』啊!」

三辻對我的挑釁毫無反應,只是淡然地操作終端裝置。

「喂,慢──」

「……咦?這沒辦法相信耶。而且就算你說不要戰鬥,也不代表老子──我沒有這個意思吧?」

不知道GM的目的。

在喧囂之中,貴族區的氣氛依然帶着一絲優雅,我一邊用全身享受,一邊爲了再次確認現狀,而決定從終端裝置連接到「公佈欄」。

不妙──不妙、不妙。我腦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警鈴大作的狀態。

像是要陷進去似的鬆軟牀鋪、觸感舒服的上好牀單,頭上則是白色的牀幔。

我盯着擅自回到待機模式的終端裝置,茫然地屏息了一下子。

溫和地照耀着的秋日陽光。NPC(人們)開始行動的氣息。

與其說是嬌小,不如說是相當纖細的身材。

受到太大的打擊,導致我不顧一切地發出不像美少女的怒吼聲。電話那端傳來「咿呀!」(用我的聲音)的尖叫聲,但我現在也沒有心力去緩和氣氛了。

我將雙臂輕輕交抱在身前,在柔和芳香的包圍下自言自語了起來。

接下來不管要做什麼,都必須先從存pt開始吧。雖然就算賺得再多,被鈴夏揮霍掉就沒意義了,但這部分只能多勸她幾次了。

「你是誰……?」

1000pt?這傢伙竟然花得這麼兇啊?不,這的確很令人喫驚,但「原本沒有這麼多pt」吧?昨天的遊戲開始時間是傍晚六點,到現在一共經過十二小時左右,累積pt是700再多一點。用這個數字加上初期值,並扣掉我用掉的部分……嗯,距離1000pt還是會差一點點纔對。

呃,女帝。冰之女帝。因爲叫小織,所以是冰(注:小織與冰的日文發音相同)嗎?總感覺取名方式很隨便,但這件事本身怎樣都無所謂,反正綽號往往都是如此。而且堂堂正正地報上名字,情緒卻相當低落,也算是很符合冰之女帝這個外號。

該如何擺脫這個局面?率先浮現於腦海的是「逃跑」,但遺憾的是,我現在連能夠使用「增速」的pt都沒有。話是這麼說,我也沒有武器,正面進行PVP只是單純的自殺行爲罷了。這也不能納入選項。

「要怎麼做呢?最快速的管道應該是打工吧。鈴夏說她把劍賣掉了……但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賣了。」

『嗯?垂水?噯,你在聽嗎?垂~水~?』

「還敢問我怎麼了?……我說啊,你真的瞭解這個遊戲的規則吧?我們必須存pt纔行耶。不管是使用技能還是買道具,全部都要用到pt。結果你突然就亂花錢,會不會太扯了啊?」

反過來看鈴夏那邊,如果是美少女就算了,她是用男生的──而且還是我自己的──聲音,以非常理所當然的口氣講出相當惹人不快的一番話。

淡漠且缺乏表情的臉龐,以及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無色」的眼眸。

我抽動着臉頰,叫醒左手腕的終端裝置。

我用有點不耐煩的口氣反問回去,但可愛的女孩子聲線還是很沒氣勢。

「不是,或許你講的也沒錯。但就因爲這樣──」

我就這樣確認持有物品欄。項煉──找到了。「解咒之印」。確實如鈴夏所說,具有解除詛咒型技能和道具的效果。但是,這又怎樣?遊戲纔開始沒多久,詛咒並沒有來勢洶洶到需要當作明確目標來對付吧。

聽到回答的金額高到遠超乎想像,我差點失去意識。

我一邊後悔自己沒即時反應過來,一邊用力將身體轉向左邊。別說是殺意了,連正常的氣息都不是,但無庸置疑有誰在──「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

……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有辦法通關這個遊戲嗎?

「也用不着住在這種看起來很貴的地方吧……」

我往前踏出一大步,靜靜地瞪着她。

我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呼」了一下,誇張地吐出一口氣,讓思緒冷靜下來。

「女帝。」

『是啊。我的確答應和你互換身體。但是,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要協助你玩這個遊戲。我要用我的方式享受SSR,也會利用你給我的時間在這邊的世界盡情玩樂。我纔沒有時間在這邊跟你客氣呢!』

「……我順便問一下,你花了多少?」

「嗯,原來如此。目前的情況是這樣啊。」

「沒關係個頭啦──!」

「不用急躁。我並沒有跟你戰鬥的意思。」

『哼,這還用說嗎?像我這樣的身分是不可能住在廉價旅館的。更何況你不覺得那條項煉超可愛的嗎!我看到的瞬間就被電到了呢。我覺得那個寶貝絕對是爲了讓我戴在身上而誕生的!而且還附帶「解咒」的技能效果耶,要是不買反而還比較失禮吧!』

到頭來,本該奪過來的電腦神姬,現在卻連對方的協助都完全得不到。

彷彿要抹消我的疑問似的,原本支吾其詞的鈴夏,突然大聲了起來。

『啊。抱歉……不對,不是的。你誤會了。呃,那個……這是因爲……』

對於我的困惑,鈴夏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我微微眯起眼,心想自己真的落後了。

不過……在鈴夏亂花錢之後,眼下也不能說「而已」就是了。

由於一切都進行得很不順利,我的焦躁早已超越極限,但也不能坐以待斃。於是,我把早餐(包含在住宿費裏)喫個精光後,前往已經完全甦醒的早晨城市。

『價錢嗎?嗯~沒記錯的話,加上那邊的住宿費──包含泡澡費、按摩費、車馬費和飲食等各種費用在內──大概花了1000pt吧。』

「一千……?──哇,真的假的啊?只剩54pt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吐嘈纔好。要我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話,大概是這樣。

這裏恐怕是位於貴族區、以富貴階層爲對象的高級旅館吧。光是環視一下室內,就能感受到十足氣派。如果我現在不是美少女模式的話,在這樣的房間裏光是呼吸,甚至都是一種不懂分寸的行爲。

就在此時,脖子一帶有微微的異樣感。

『唔……這、這又有什麼關係!』

「哦,這樣啊……嗯。」

這傢伙……這個少女顯然與其他NPC不同性質。她的左手腕有發光的終端裝置,是SSR的正式參加者。此外,既然這個遊戲的屬性是大亂鬥,那就幾乎不可能基於戰鬥以外的理由接近其他玩家。

「……嗯?」

「又不是這個問題。而且跟女孩子的話,老子的──呃,是說,咦?」

這是……什麼?「細繩」?還是「鎖鏈」?我雖不清楚材質,總之是某種細絲狀的東西纏住脖子一圈。我不由得垂下視線,當然就因爲絕妙的角度而看到佔滿整片視野的膚色──不對。

二號機鈴夏。她身爲電腦神姬的能力是「對電子機器的干涉效果」。換句話說,就是駭客的高級版。本來的話,並沒有準備連接SSR與現實的通訊手段,但多虧這個能力,半是強硬地建立起相互之間的連結。

……我現在是在跟誰講話?

「誤、誤解?」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賺pt喔。」

不顧我的阻止,通訊就這樣無情地「嘟」了一聲,被切斷了。

「等一下。」

「那我主動報名吧。我會讓你非常舒服的,你絕對不會後悔。」

聽到我這個極爲理所當然的疑問,少女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莫名平板的語調這麼答道:

「你的意思是,花錢在這間旅館和項煉完全沒有一丁點浪費嗎?」

『我沒騙你喔。垂水,好好面對現實吧。』

「我是三辻小織。人稱──冰之女帝。」

「不,這不可能吧,就各方面來說。要是被不認識的大叔侵犯的話,會變成一輩子的陰影耶。」

「…………唉……」

「……嗯?」

這是終端裝置的一部分功能,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查詢所有玩家目前持有pt的功能」。由於不容作假,所以資訊本身很有幫助,打開一次的所需花費也才50pt而已。今後應該也會頻繁利用吧。

「…………呃?冰之?」

「把你的身體賣掉就好了。一定可以賣到好價錢的。」

淺水藍色的鮑伯短髮。

『……夠、夠了!你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怎樣啦!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麼啊?』

『──嗯?啊,垂水?怎麼啦?你登入還不到五分鐘耶。』

「你不會的。看這個。」

我察覺到鈴夏的語氣弱了下來,便立刻停止追究。二秒、三秒過去,只有略帶紊亂的氣息傳入耳中……她是怎麼了?我原以爲她會跟剛纔一樣趾高氣昂地兩三句帶過,但爲什麼只有講到「這件衣服的時候」會這樣……?

『你是在意pt不夠的部分吧?嗯,沒錯沒錯,因爲還差一點點,所以我把你的劍賣掉嘍。反正跟我的新衣服又不搭,沒關係吧?』

我端麗的五官染上憂鬱,決定慢慢地起身。

『公佈欄: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現在。魔王:9。勇者:480。革命家:1570。處刑人:594。判官:780。追跡者:1222。神官:1004。』

接着,她將某個畫面──我還以爲她要把「玩家資訊的頁面投影展開」,結果她猛然把畫面湊到我面前。

「…………幹嘛?」

這個頁面記載着持有物品、職業等幾乎所有個人資訊。一般來說,沒人會讓其他玩家看到這個畫面。對於她太過突然的舉動,我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大,但她就是不斷把終端裝置往我頂過來,似乎不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

「…………」

總之,三辻把終端裝置壓在我的臉頰上的話,我也看不了,於是我儘可能不作他想地抓住她的手臂推回去,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嗯?爲什麼推開?」

「已經看夠了,也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原來你是『神官』啊。」

不知是否出於心理因素,三辻看似滿意地點點頭。

「神官」──沒錯,她的終端裝置上記載的職業名稱是神官。而且,神官這個職業,「光是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她接近我的理由」。

畢竟,神官是全部七個職業裏「最容易被盯上」的一個。

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勝利條件是神官退出遊戲。神官只要生存,判官就有獲勝的可能性(風險)。此外,「換日時,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的玩家」就是神官的勝利條件,只要是想盡快存pt的參加者都會疏離這個職業。這樣的處境(角色)相當不利。

但反過來看,在性質上,襲擊其他玩家也沒什麼好處……簡單來說,這個職業也可以是「暫時結盟的不錯選擇」。

事實上,魔王打倒神官幾乎沒有好處。雖然奪取pt當然是有效的,但相對會導致革命家和處刑人離勝利更近,這樣風險太高。至少要等掌握住判官的動向後再說。最起碼不是這麼早就要斷絕關係的職業。

不過,我倒是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就是了──

「可以一起作戰嗎?」

彷彿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那對摸不透想法的無色眼眸動也不動地窺視着我。雖然在意思上不同於春風,但她也是很容易接近別人的少女。我猜,應該是因爲毫不在意,纔會這樣沒有警戒心。

嗯…………這個嘛……

就結論而言,我決定答應三辻的合作要求。

我並不是沒有警戒心。畢竟直到最近爲止,我對人類抱持的不信任心態是以年爲單位的。現在遇到初次見面的對象,心中還是會優先冒出「這傢伙是否會危害到我?」這種命題。

「!呵呵……一千點。」

對於一如既往地大耍任性的鈴夏,我一邊嘆着氣,一邊轉向帳篷。結果三辻正好也換完衣服走了出來。

「?我不懂。」

「……抱歉,給我忘掉剛纔那句。不對────咳。請你忘掉剛纔那句,可以吧?」

從這方面而言,她主動接近我的時機可以說來得正好。

──此時,被偏短的襪子包起來的那雙腳,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麼,總之就開始工作吧。」

運動服胸部處略爲隆起,我的視線微微從那邊移開,朝她說道:

「什麼怎麼了……」

我反射性地移開目光。但是……沒用。只不過是匆匆一瞥的影像,那符合形象的樸素內衣就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了。雖然我努力地試圖抹消掉,但隨之又響起脫掉短褲的沙沙聲──慢着!

「你剛纔──沒有任何猶豫就打算脫衣服啊?」

『別問了!快點!』

『唔,我不想要弄髒耶。』

不過,這裏並沒有電梯這種時髦東西,當然是徒步走上去。這段路走得滿辛苦的,兩個人的吁吁喘息重疊在一起。男作業員大概是注意到這種情緒落差,便在途中告訴我們這樣的事情。

所謂的打工,是她剛纔提出的賺pt方法。我們的方針都是「總之先賺pt」,所以她就順勢提議了。她說是鐘塔的修理作業之類的……總覺得很聳人聽聞。

得到同意後,我調整終端裝置的設定,讓三辻也能聽到鈴夏的聲音。

三辻不理會有點張口結舌的我,一邊用雙手抓起運動服,一邊吐露簡單的感想。

「?一下的話無妨。」

「穿啊。怎麼了?」

「幹嘛?」

鈴夏說到這裏頓住,然後驟然一變,聲音裏混入些許喜悅,繼續說道:

然而,我之所以點頭答應,是因爲我實在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敵意」……以及單純的戰力問題。老實說,以現在的pt來看,倒不如說我比較需要仰賴三辻的協助。

「等……等一下,三辻。你打算穿這個嗎?」

「呃!你、你給我等一下,三辻!」

這是在搞什麼!你是怎樣!竟然不是先換上衣,而是一次把全部的衣服都脫掉,會不會太色情了點啊混帳!

「建材和作業道具都在那邊了。上面還滿窄的,所以纔會把東西放在這裏,有需要的時候再把必要的東西拿上去。你們的工作就是聽從上面的指示,每次都要下來這裏把要求的東西拿到上面。基本上就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雖然是按件計酬,但只要你們夠努力的話,要賺到1000pt也不是夢想喔!」

「嗯?輪流的話,就沒問題了嗎?」

「鈴夏你好奇怪。我們都是女孩子,這樣很正常。而且不換的話,衣服會因爲流汗而黏答答的喔。」

還沒響超過三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嗯。的確,內容概略來說就是這樣。

鈴夏略顯困惑地反問回來,於是我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與其說是說明,不如說重點在於跟她商量能否穿這件衣服打工。只要能得到鈴夏的同意,我根本沒必要演出脫衣舞。

『依你所說,你那邊還有另一個女孩子對吧?哼哼,我想到好點子了。你能不能把那個女孩子叫過來?』

「我想是吧。雖然偷窺確實是很不光采的行爲,但只要避開這一點的話,完全──」

我們找在入口附近值勤的作業員說話後,似乎已經有交代過了,我們就這樣被帶往上層。

而打扮方面,她穿着薄薄的襯衫和短褲,非常隨性。與其說是休閒或男孩子氣,真要大膽形容的話,就是很類似「僞娘」的服裝。藏在褲子下面的大腿一反那臉沉靜的表情,看起來既耀眼又健康。

也就是──「運動服」。

我將視線用力從半裸的三辻身上移開,飛也似的衝出帳篷。接着,我就這樣趁勢摸上終端裝置的表面,用粗魯的動作叫出通話功能,拚命地不斷點擊位於歷史紀錄最上方的名字。

「我昨天看了很多招募傳單,感覺這個是最好的。」

那是布料光滑的白上衣,以及帶給人活潑印象的深紅色短褲。

「要忘掉很難,因爲我對記憶力很有自信……總之,你過來一下。」

──據他所說……

「反正呢,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這個時鐘厲害到不行的意思啦!」

「喂……!」

健全的男高中生大概有兩三成都是用色色的眼光在看女生運動服,要是在課堂以外的日常場合看到更是如此,再說三辻(雖然沒有胸部)又超可愛的──理由非常多,但總之就是不行。

「──話說回來……」

「我說你啊,能不能別再用我的聲線發出『唔』的聲音了?你知道很煩嗎?……不對,我是說,我之後會好好洗乾淨的。這樣也不行嗎?」

我向快步往前走的三辻搭話。

「什、什麼?你要幹嘛啊?」

『垂水?……噯,你有在聽嗎,垂水?唔,如果要講衣服的事,我是不會道歉的喔。』

「太好了。」

雖然這棟建築物稱爲「鐘塔」,但也具備瞭望臺的功能。爬上距離地面數十甚至破百公尺的高度之後,就會看到類似露臺的地方,據說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換句話說,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裏只有「兩個女孩子」……!

白安全帽作業員張開雙手,看似高興地補了一句:「這邊就是你們上場的時候啦。」接着,他指向設置在瞭望臺一角的類似帳篷的東西。

「三辻,能過來一下嗎?其實鈴夏──不對,是昨天認識的NPC有事情要跟你說。」

聽到那平淡的嗓音,我便抬起視線……抬高,再抬高,不管怎麼仰望天空,還是無法看清其「全貌」。這也難怪,畢竟是SSR世界最高的塔,彷彿直通天際的雄姿是其傲人之處。

這還需要解釋嗎?

「鈴夏,原來你是用老子自稱啊。鈴夏好帥,帥鈴夏。」

完成任務後,NPC(大叔)往樓下走去,而我一邊目送着他的背影,一邊朝旁邊的三辻出聲。於是,她表情不變地點了點頭,立刻在眼前的帳篷物色了起來。

也由於男人講了很久,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抵達瞭望臺了。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他回過神說了聲「啊,對了」,然後像是現在纔想起來似的,開始說明「打工」。

大概是因爲這樣,三辻別說害羞了,她反而一臉疑惑地繼續說道:

三辻用那雙始終淡然的透明眼眸看我,並如此反問着。

三辻華麗地忽略我糾結的內心,微微地偏過頭。而且還不只如此──

然後位於瞭望臺上方的,則是這棟建築物被稱爲鐘塔的由來──木造大時鐘。

塔的頂端四面安裝着巨大的文字盤。按照男作業員的說法,SSR裏的所有時鐘都是以「此」爲基準來設定時間。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誇飾法,正是那個時鐘完全控制住SSR的時間。

『什……什麼意思啊?你想說什麼?』

她察覺到我在跟她說話後,才轉回來微微地偏過頭。

「喔。」

「咦?──啊,嗯。老子就叫鈴夏。」

「哦,不是啦,我沒要講那個。關於『衣服的事情』,反而是我該道歉……那個啊,我有一件事想問你,要是我弄髒這件衣服的話,你會生氣嗎?」

『不行。我本來就不准你碰我的衣服了!嗯……是說,對了。』

接着……不知怎的,她沒過幾秒就回頭叫我。

「嘿。」

儘管我算是在誇獎她,但她還是老樣子平板地應了一聲。

三辻簡短答完後,便轉向了前方。我再次從背後望着她的身影。

也許是感到實在很麻煩,於是三辻小織「不帶一絲猶豫,迅速脫掉了襯衫」。

《交叉連結》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插圖(1)
《交叉連結》 · 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 第1張插圖

在她的引導下,我探頭看往帳篷的內部。這個帳篷和其他不一樣,入口可以遮掩起來,內部有點暗。話雖如此,只是有一點罷了,還不至於無法辨識裏面的模樣,所以想當然的,「那東西」也清楚映入我的眼中。

然而,鈴夏的反應並不如預期。

「是、是啊……哎,確實是這樣沒錯啦……咳咳。那麼,老子──我先到外頭去,你就繼續換衣服。我們輪流使用這個帳篷吧。」

「應該是要我們在這裏換衣服吧。這樣就不會弄髒衣服了,我覺得很好。」

「真是的……知道了啦。」

我無法掩飾臉頰溫度急速上升,迷失在思緒的迷宮裏,不停兜着圈子──就在此時……

『喂?這次又要幹嘛啊,垂水?我現在正忙著「用」你的朋友雪菜──咳咳。忙著「跟」雪菜玩耶。』

「到了。」

聽到男人口中的數字,直到剛纔都面無表情一語不發的三辻終於揚起了嘴角……原來如此,特地選這種類似體力活的工作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嗎?儘管感覺很累人,但幾個小時就能賺到四位數的pt確實很吸引人。

「…………」

不,等一下。我在說什麼啊?問題還是有的吧,而且超級大的。畢竟一個人換衣服的話,就表示我等一下必須獨自待在這個帳篷裏,目不轉睛地看着只剩下內衣的鈴夏的身體。不妙,真的不妙。沒辦法好好正視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狀況!

那座甚至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正是SSR的中樞──鐘塔。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竟然會知道那種『打工』啊。明明遊戲纔開始一天而已。」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聽到了有點危險的臺詞,而且在她背後氣喘吁吁的確實是雪菜沒錯,但現在(因爲很麻煩)就不追問了。果然只靠春風是壓制不住她的。雪菜抱歉了。

……嗯?

「哎,真是的,你給我穿上衣服啦!」

她用平板的語調這麼說着,並朝我招了招手。

……她果然是個很嬌小的少女。身高比現在的我還要矮。儘管面無表情,但與純真可愛的容貌相互作用之下,讓她看起來稚嫩到說是國中生也不會令人感到奇怪。

三辻點了點頭。

「鈴夏。」

「最重要的工作內容……對對對,就是搬運作業。之前有一道雷從天而降,造成其中一個大時鐘壞掉了。雖然停了一個不會影響到時間管制(系統)啦,但畢竟時鐘管理員很傷腦筋嘛。我們想盡快把它修好。」

「怎麼了?」

她的手已經放在襯衫上了,耀眼的肚子露到了肚臍的部分,純真的臉龐上毫無一絲惡意。看到這裏,我終於想起一件事──沒錯,「我現在跟鈴夏互換了身體」。

『OK,很完美。好的,那垂水你閉上眼睛。

然後──你叫做三辻吧?哼哼,聽了你肯定會嚇一跳。你呢,「現在要幫眼前這個超絕可愛的女孩子做造型」喔!放心放心,照我說的做,一點也不難。來,伸出你的手~脫掉~』

「嘿。嘿。」

「──給我等一下啦!」

我對着從終端裝置播出來的聲音,以及乖乖照做的三辻發出怒吼。但我還是有閉着眼睛的,因爲被迅速剝掉衣服,導致我想睜眼也沒辦法。

鈴夏用不開心的語氣反駁我。

『垂水你是怎樣?這麼做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呀。你是對哪裏不滿啦?』

「會受傷啊,主要是我的自尊和門面都被狠狠中傷了啦!我豈止是不滿,根本羞恥得要命,而且三辻一定也很討厭這種──」

「我不討厭喔。」

「你竟然持反對意見啊!」

「我覺得沒什麼,所以你別亂動……不然很難脫。」

「呃──」

我感覺到三辻的聲音特別近,便立刻停止了呼吸。與此同時,一股溫和香味輕柔地包覆住全身上下……應該是站在我面前的三辻,把手繞到我的背後摸索着吧。爲了把我的衣服脫下來。而且穿着運動服。

吹拂到臉上的氣息。

彷彿要壓上來的體溫及呼吸聲。

以及,衣服很快地被脫掉後,逐漸失去防備的不安感。然而,按在背上的手卻令人感覺到一絲安心──

『……這、這樣好像還比較羞恥一點呢。』

──我說啊,鈴夏。

這世上有些事情是隻能放在心裏,不能說出來的。

反問的同時,我的思緒也高速運轉着。基於SSR的遊戲系統,遭到其他人襲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以對手而言的話,應該還是來歷不明的「勇者」最有可能吧。到目前爲止,只有那個「影子」對我抱有明確的殺人動機。

「『冰之女帝』、『不敗戰姬』,在地下游戲的綜合成績爲歷屆第二高,是個超強天才玩家……啊哈!錯不了的吧?你一定非常非~常厲害吧?」

然後──她的身影悠然飄出。

然而,這時候──

儘管換衣服的時候發生不少爭執,但之後還是正常工作了五個多小時。我踩着毫無輕盈感的步伐下樓梯時,三辻就在耳邊悄聲這麼說道。

追跡者輕輕拍着熊娃娃的頭,臉色忽然黯淡了下來。

爲了散掉悶在身體裏的熱度,我拉着運動服的胸口處扇風──順便補充,從上方窺視的角度會讓這個動作變得非常煽情──並偏過頭反問回去。

「但我知道時間。大概跟了好幾個小時了。」

「……啊哈。你幹嘛妨礙莉奈呢,這位姊姊?」

「『增速』!」

「啊哈!你終於認真起來了呀……姊姊♪」

她的語調聽起來雀躍愉快,但眼神和說出口的話則相反,有如銳利刀刃一般,完全不帶一絲說笑的含義。接着,那甜美的低語聲(詛咒)進一步說道:

三辻小織與「追跡者」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峙着。

不過……這麼說來,確實有一種可以理解的感覺。嗯,原來如此,那兩人是很像沒錯。她和那個十六夜弧月有一些相似之處。不管是色調、服裝、氣質抑或總是蘊含笑意的扭曲表情,全都讓我聯想到那個變態戰鬥狂。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因爲,這幅情景顯然很不對勁。

「──嘖!」

「咦……?」

儘管追跡者以挑釁般的語氣煽動,三辻依然文風不動地靜靜回看她。

看到身爲破壞根源的武器「真面目」後,我的臉頰微微抽動着──儘管如此,我還是扭轉身體,成功躲開了第一道攻擊……嗯,確實是很不得了的威力,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短時間內應該都能持續躲過攻勢。至少沒有跟勇者那次一樣絕望。

「鈴夏礙事。走開。」

「莉奈很討厭你。只要是十六夜哥哥喜歡的人,莉奈全~部都最討厭了!……啊哈!說真的,莉奈完全沒有理由跟兩位姊姊打鬥,畢竟莉奈是追跡者嘛。可是呀,人家『忍不住』了。看着小織姊姊後,莉奈就覺得自制力和SSR進度之類的一切,全都無所謂了!所以呀,小織姊姊聽着,你差不多做好心理準備了吧?莉奈絕對絕~對……會『殺了你』喲♪」

「不過──」

「咦?呃,哇啊!」

「是啊。」

「咚」地響起輕盈的落地聲,光是如此就讓情景倏然一變。

「──鈴夏,你察覺到了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啊,唔!」

「『有的』……有個人就算只是在旁邊監視,依然有其意義。」

「呃!」

「…………」

「……是喔。」

「所以呢──」追跡者一邊嗤笑着,一邊往前踏了一步。

「──『不可視的征服』。」

我嚥下唾沫,重新看向三辻的側臉。儘管那張臉毫無表情又感覺不到氣勢──但確實很強。難怪會吸引到十六夜的注意。

「……要死?還是逃走?」

「不是吧,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

「────哎呀,被發現啦。」

「怎……怎麼會?這不可能。畢竟我──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啊。要是躲在哪邊的話,應該會被發現纔對。再說,如果是準備偷襲就算了,光是在旁邊監視好幾個小時有什麼意義──」

「你知道吧?十六夜哥哥喜歡強者。他只對強者感興趣。」

她的嗓音甜到會縈繞在腦中。可愛歸可愛,但真要說的話,第一印象會覺得她充滿了心機。與此同時,我也對她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爲什麼呢?明明是初次見面,但我好像認識某個氣質和她類似的人物。比方說,在上次的地下游戲(ROC)還是哪裏……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不,我不知道是誰。」

但「這件事」確實發生在現實之中了。

「十六夜哥哥♪莉奈最喜歡最喜歡、只屬於莉奈的哥哥♪」

本應是無人無物的空間,出現了「一名少女」,彷彿海市蜃樓乍現後,就這樣化虛爲實。

「…………」

壓倒性的超加速。追跡者旋轉着原本抱在胸前的熊娃娃,並順勢揮動雙手橫掃而出。伴隨荒唐的衝擊聲,壁面受到熊娃娃的直接轟炸,輕易地翻起飛散,瞬間形成了一座瓦礫山。

我凝神觀察她的樣貌,便發現了一件事。她的陰暗眼眸完全沒有在看我。那黏着的視線只看着一人──三辻小織。

「察覺到什麼啊?」

「『追跡者』!」

如此神乎其技,與其說令人讚歎,不如說令人目瞪口呆。

「…………可……惡!」

「初次見面,兩位姊姊。莉奈的名字叫做莉奈,如你們推測是追跡者,請多指教喲♪」

雖然三辻用跳躍躲過了追跡者的攻擊,但不知何故,她就這樣「停在空中而未降落」──接着竟然「在空中轉換方向」,隨即朝追跡者的肩頭狠狠地使出一記腳跟下踢。從物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哼~姊姊很愛頂嘴耶。莉奈覺得這樣不好喔。」

在眼前的空氣柔軟地扭曲碎裂的剎那──我猛然放下原本摸着後頸的右手,碰觸左手腕的終端裝置。接着,我以流暢的動作啓動共通加速技能「增速」,然後依靠暴漲的敏捷值蹬地而起,從旁邊撲向三辻。

「啊哈!果然呀,果然是這樣……♪噯噯,姊姊你叫做三辻小織吧?」

對於三辻的參戰,追跡者無比心醉地扭曲着臉龐。

對了,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發狂的笑容與平靜無波的表情相互碰撞──不久即引爆戰火。

突然冒出預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差點嗆到。

面對這樣的三辻,她臉上的駭人笑容更是大幅度地扭曲起來。

也沒有使用難以獲取的稀有道具。

可以感覺到空氣微微扭曲……她剛纔是說「不可視的征服」嗎?雖然我還不曉得確切的效果,但從追跡者的職業特性來看,恐怕是潛伏型的技能吧。她一定還在「那裏」。帶着淺笑窺伺絕佳的時機。

同時間,一道轟然巨響在塔的內部迴盪──這是什麼?「不可視的征服」應該不是會伴隨這種轟鳴的技能。既然如此,難道是追跡者拿出了「巨大的武器」嗎?然後用力揮動起那把武器,打算消滅掉至今還呆立在原地的三辻……!

追跡者率先陶醉地喊道。隨着這句發言,她嬌小的身體連同熊娃娃一起逐漸融進空氣之中。短短几秒便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從各方面來看,她都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黑色長髮加上一綹紅色的羽毛剪髮尾,身上穿的不知是否該說是龐克系服裝,輕飄飄且低調的黑白樣式,極具搖滾風格。但另一方面,她還把一隻巨大的熊娃娃緊抱在胸前。

她嘻嘻一笑,看起來既像天真無邪又似病態,然後在我們面前輕輕提起裙襬。

「…………咦?」

「……鈴夏真是遲鈍。木頭腦袋。笨蛋。傻瓜。色鬼。」

「呃──」

「莉奈看你超~不順眼的。想知道原因嗎?啊哈!姊姊自己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因爲『十六夜哥哥很喜歡你』喲。」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就籠罩上一層陰影。

爆擊。太過強烈的衝擊讓追跡者發出呻吟聲,手上的熊娃娃滑落到地上。然而,三辻的攻擊還沒結束。她依然飄在空中,然後繞到追跡者背後,從綁在大腿上的皮帶裏抽出短劍,直指着她的脖子。

她並不是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技能。

於是,她就這樣扭曲着嘴角,眯起那雙像貓的眼睛……衝了過來。

聽到這耳語般的聲音,我全身緊繃了起來……被跟了?

這傢伙──剛纔「買下了重力」。

「──去死吧!」

追跡者仍然重複着十六夜的名字,語調有一半像是在唱歌……該怎麼說好呢,看到這幅景象會令人有一點不安。十六夜那傢伙,該不會每次參加地下游戲都會量產出這一類的麻煩吧?記得他在ROC的時候應該是跟另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那傢伙的人際關係到底是怎樣?

我知道。十六夜弧月就是這種傢伙。他是個執著於追求強者的瘋子,甚至可以說這一點就佔了人物介紹的八成五。

轟鳴、衝擊,而後一片寂靜……幾秒後,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便見到不久前我和三辻站的地方滿目瘡痍。理應由堅固的磚塊做成的牆壁、地板和樓梯都喀啦喀啦地崩落而下。

「…………」

三辻仍是一臉冷淡,而追跡者的表情則是狂怒與恥辱各半,並咬住了下脣。但是,那種事情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近距離見識到「冰之女帝」的遊戲天分,我深受震撼,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誰知道啊。我纔剛認識你而已,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吧。」

這次,我的身體「反而被三辻撞開了」。

聽到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我慢慢地將右手伸向後頸。只是監視就有意義?並非尋找下手的時機,而是單純地跟在後面,亦即尾隨。如果尾隨這個字眼不夠精確的話,也可以說是跟蹤或追跡……「追跡」?

「…………」

到這裏爲止的所需時間──不過數秒。

「真是的,姊姊好過分喲。你聽好嘍,莉奈呀,最最最~討厭被別人妨礙了喔。姊姊你真的知道這一點嗎?」

有個職業的勝利條件很特殊,不需要攻擊其他參加者,反而必須讓對方活着,並且潛伏在極近的距離之下──沒錯。

細節部分就要靠推測了……不過我猜,三辻把作用在身上的重力買下來,然後「收藏」在持有物品欄裏,藉此創造出暫時性的「無重力狀態」。接着,她一邊任意「展開」得到的重力,一邊活用推動力,實現「模擬空中懸浮」。

然而,儘管對手鬥志高昂地來勢洶洶,三辻還是一動都不動。她就這樣呆呆地望着虛空,彷彿毫無危機意識。與其說遊刃有餘,她這種反應已經該歸類在「毫不在意」──就在此時──

我的理解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三辻也不理會我,逕自迅速地擺出迎敵的架式。緊接着襲來的第二擊──她同時使用「增速」與「力量」,配合攻擊的時機,往「上方」跳起。熊娃娃挾着轟鳴經過她的腳邊,擊中牆壁後,開出一個巨大的洞。

如同一開始出現的時候,追跡者彷彿從空氣中滲出似的輕鬆現身。

「呃……!」

看來這並不是巧合──而是因爲她就是十六夜的信徒吧。

三辻就這樣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pt可以購買任何東西』──她只是加以應用這個遊戲設計而已。不過,這太扯了吧?那傢伙在剛纔的戰鬥中立刻就……不對,就算她很早之前就想到這個方法,但遊戲纔開始一天而已,就能構思出這種戰術嗎?)」

「嘻嘻,嘻嘻嘻……!對對對!那種事情根本根~本一點都不重要!真不愧是小織姊姊呢。沒錯,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那麼一件。聽好嘍,莉奈呀──超~~級討厭小織姊姊的♪」

追跡者踩着喀喀的腳步聲,朝我們走近。

「不,這是很恰當的評價。因爲──我們『被跟了』。」

潛伏狀態的追跡者猛喝一聲,宣告自己發動了加速技能。

「(話說回來……pt連重力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都能買啊?不僅可以用來賄賂他人增強戰力,也有如此狡猾的使用方法……那其他呢?還有什麼是可以買的?好好想想吧,這很重要。連看不見的東西、概念性的事物都能當作道具……沒錯,我也可以,比如說……)」

比如說──雖然我還沒想到,但感覺好像得到了一點「靈感」。

三辻不管還在思考的我,略爲晃動手上的短劍,繼續說道:

「怎麼了?快選。」

「唔!……知、知道了。莉奈會消失,消失就行了吧!」

三辻以類似威脅(其實就是威脅吧)的口吻催促着,於是追跡者終於屈服了。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熊娃娃,就這樣迅速地奔下樓梯。

在隔開一定的距離後,她忽然回過頭。

「──啊哈,莉奈生氣了。SSR絕對絕對絕~對會由莉奈第一個通關!好好期待輸給莉奈的那一天吧,姊姊們♪」

「……咦?」

完全不干我的事吧──雖然我想要這麼反駁,但剛纔那番話似乎是所謂的臨走前撂狠話,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說,追跡者就失去蹤影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總之先向旁邊的三辻道謝。

「呃,那個,謝啦,三辻。老實說你真的幫大忙了。」

「…………」

她什麼也沒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眼眸,靜靜地思索着什麼。整整幾十秒過後──她終於啓脣說道:

「你……」

「咦?」

「……不,沒什麼。還有,不用向我道謝。因爲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

結果她只說了這些就背過身去。

我不太懂她葫蘆裏賣什麼藥,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一邊獨自撓了撓後頸。

──啊,對了,說個題外話。

「我懂的。我知道那應該屬於『奇怪的事情』的一部分,如果阿凪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問。所以,沒關係。我會忍耐。」

根據經驗法則,差不多要出現第二次「來襲」了──在那之前,必須先想好該怎麼在雪菜面前辯白。

雪菜纔剛露出略爲羞澀的模樣,隨即又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是在幹嘛?

雪菜也許因爲這樣而自暴自棄了起來,她索性用半抓狂的語氣繼續譴責:

『是這樣嗎?真的?』

「呃……!真是的,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啦!」

撂下這句話後,她立刻離開了房間。

「喂,發生什麼事了啊?你不久前還是個好端端的人類啊。」

『咦咦~?幹嘛呀,垂水你真是不坦率耶。再說,是你太奇怪了吧?身邊有兩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你卻完全沒有出手,簡直太扯了。你該不會是以最近很流行的草食系男子(笑)自居吧?』

『────咦?啊,不,沒什麼。呃,我想想……對了!我是打算給你提供另一條珍藏的消息。嗯,只是這樣而已喔!』

「是啊。」

「沒有啦,那個……真的很抱歉。但、但就是那樣啊。既然你明白的話,就不需要這麼害羞了啦。」

再加上──雖說我行我素,但她有時候會在高昂的情緒之間露出一絲「陰霾」,這一點讓我有點在意。她偶爾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所隱瞞」。因此,要斷定她只是個「我行我素的任性女」或許言之過早。

雪菜原本極其自然地坐在我的牀上,結果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接着,她微微紅着臉,猛地將臉湊近我。

我確實說過。參加SSR一事──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我和鈴夏互換身體」很有可能會給周遭帶來麻煩。但是,我不能將互換身體的事情詳細解釋給雪菜聽,只能含糊其詞地矇混過去。

「嗯,然後呀。」

大概是昨天大肆嬉鬧真的很好玩,鈴夏今天也想要來現實世界。

聽說追跡者大肆破壞建築物後所需的修繕費,把我的打工薪水全都抵銷掉了。

總之,現在首要之事是掩飾過去。我透過終於恢復的腦內拉霸機,想辦法擠出適合這個情況的詞彙。

我撓着後頸,嘀咕了一句。雖然我感覺自己好像選錯了很重要的選項,但這四年來,我的人際經驗值就是一直不斷被削減下去。雪菜照理說也該知道我的瞬間判斷能力很差纔對。

「……不過,如果是我想太多的話也無所謂就是了。」

率先恢復過來的是雪菜。

「原來在講漫畫啊!搞什麼啦,阿凪還敢耍我!」

「「…………」」

「那……那樣?」

「就算我知道你不是認真的,但害羞的事情還是會很害羞啊!阿凪你這個大~~~~~~笨蛋!」

當我在內心下定如此決心的時候,雪菜就說了這句話,然後清清嗓子。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雙紅褐色的眼眸彷彿發熱似的溼潤了起來。

接着──在彼此的鼻子幾乎要碰到的距離下,她尖叫似的喊道:

「──噢。」

聽到這裏,我的思緒完全停止了。雪菜害羞到感覺頭上冒出了熱氣,我愣愣地看着她,自己也彷彿燃燒殆盡似的沉默下來……咦?那是在說我嗎?我一整天都拖着雪菜跑來跑去,最後還告白了?說我喜歡她?

「真沒想到主角會變成木桶呢。」

「……話說,啊。」

「珍藏的消息?」

「欸,幹嘛說得好像我現在看起來不像人啦!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可愛討喜的人型青梅竹馬雪菜小姐啊!」

當我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忽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我完全沒聽清楚雪菜嘰嘰咕咕的說話聲,於是把頭傾過去,而雪菜就發出難以形容的呻吟聲,然後用唰地通紅的臉龐看着我。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都怪你老開玩笑才害我忘記──不對!」

「────」

在我怒吼的瞬間,她就留下愉悅的咯咯笑聲,中斷了連線。

「呃……」

「……嗯?」

「咦?啊,對……呃,是什麼事呢?」

修理鐘塔的打工結束後,我立刻登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晚餐前的時間,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房間外傳來「噠噠噠噠」的激烈聲響。

「纔不是咧,我是太過傻眼,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啦。」

「你的說法也太露骨了吧……你竟然能對自己的『妹妹』用那種字眼啊。」

「哎,受不了,阿凪這個笨蛋!你到底是怎樣啦,一大早和春風一起來我家,結果就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雖然我搞不懂你在開心什麼,但你一整天都在耍着我們玩耶!不、不僅如此,在最後一刻還那樣……那樣……」

清爽的香味輕柔地掠過鼻間。

我一邊瞪着手機畫面,一邊「唉……」地長嘆一口氣。

儘管我忍不住發起牢騷,但參加SSR是我自己的決定。鈴夏並沒有拜託我,斯費爾也沒有強制我參加。就算她再怎麼任性又輕率,要因此埋怨她絕對不合道理。

「……鈴夏?」

《交叉連結》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插圖(2)
《交叉連結》 · 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 第2張插圖

我們這對青梅竹馬在極近距離下互看一陣子,彼此都講不出下一句話。

──不對。

「不用道歉。按阿凪的個性,一定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可、可是呢。」

回想到這裏,我突然想起在鐘塔和鈴夏通訊時的事情。

雪菜說着,並嘟起嘴巴,偷偷地抬眸看我。錯誤或意外之類的說法……實際上是這樣沒錯,但受到如此直截了當的質問,我實在很難點頭承認。

雪菜氣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唔……我、我知道啦。剛纔也說過了,我心裏明白的。那就是『奇怪的事情』對吧?今天的事情對阿凪來說是個錯誤……或者說類似意外吧?」

「阿凪你啊,昨天晚上有說過吧?什麼『今後可能會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忍耐一下』之類的。」

「哦,對啊。」

雪菜在吁吁喘着氣的同時,還用盡全力吐嘈我……什麼原來在講漫畫,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在提漫畫的劇情。

這噪音聽起來很像有小偷闖入,會令人忍不住戒備起來,但不巧的是,這是垂水家常有的事,所以我連嘆氣都省了。不久後,如同預料的景象在視野邊緣發生了。

『啊,是垂水吧?呵呵,怎麼樣怎麼樣?本小姐冰雪聰明,爲你的戀愛輕~輕地推了一把喲!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手腕高明到有點可怕呢。如果你因此成功脫處☆的話,你可要供養我一輩子喔!』

「唔~~~~!所以說!」

『妹妹?什麼妹妹……啊,也是。春風的確是五號機……哦,所以纔會……』

啪嗒!門被用力地打開,只見我的青梅竹馬雪菜帶着憤怒的神色,毫不客氣地步步逼近。她來到這個房間時的情緒從高到低各不相同,但爆氣上門理論時通常都是這個表情。

「…………那樣,實在有點……」

「…………」

因此,我也擺出一副極爲無所謂的模樣,一手拿着漫畫回道:

「竟然變成這副德性……我其實還滿震驚的……」

『哼哼,看來你是太過驚喜,連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我忍不住發出呆傻的聲音反問回去。

「…………沒有啊。」

「……我剛纔說錯什麼了嗎?」

「……壁咚後說什麼『我愛你』之類的…………太賊了。」

「告、告白這種行爲!真的不能亂做!」

『是呀……哼哼,儘管高興吧。給我注意聽好了,剛纔告白的時候呀──雪菜「好像還滿開心的」喲。看那樣子,直接推倒絕對沒問題。』

『一~~點也沒有?』

「真是的……所以呢?你來幹嘛?應該是有事情找我吧?」

「嗯……抱歉。」

「我可是爲了你纔打算攻略SSR的耶……」

「喂──」

「……那再見。」

我喃喃自語了一句後,便搖了搖頭,不情願地起身走到書桌。

「唔!」

『……嗯?算了,我就當作是這樣好了。噯,那春風呢?是說,我第一次去那邊的世界時,你們原本不是在牀上卿卿我我的嗎?你沒想過要聽從慾望侵犯她嗎?』

我迅速操作,啓動通話畫面。對方是鈴夏。

「少囉嗦啦。我告訴你,別說什麼出手了,雪菜可是我的青梅竹馬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起那種心思啊?」

「………啊?」

「咦?咦?怎樣?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異形怪物之類的嗎?再……再說阿凪,要是我變成那樣的話,你好歹該擔心──」

一晚過去,隔天早上。

「咦?」

對了……說起來,鈴夏那傢伙第一天就立刻把雪菜捲進來大鬧一番。從終端裝置另一端傳來的聲音來推測的話,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看來只能乖乖聽她說教了。

「──阿凪~~~~!我說你啊!」

接着,她用力鼓起臉頰後,扮鬼臉似的吐出舌頭──

我本來應該會爽快答應,但其實我現在還滿猶豫的。昨天是國定假日,今天則是平日。要是讓鈴夏去學校的話,絕對會引發慘烈的事態。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荒廢遊戲進度。

等等諸如此類──距離現在大約三十分鐘前,我不斷煩惱着這種事情。

「……結果,說了這麼多還是選了這邊,看來我說不定還滿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的。」

到頭來,我還是決定來到SSR世界。我跺了幾下腳,還不敢太大力,以免勾破長裙,並帶着自嘲含義低聲這麼說道。這裏……應該是接近城市外緣的住宅區吧。相較於之前看過的貴族區和商店街,少了些生氣,感覺有點冷清。

「話雖如此,但對我來說這樣的鄉下正好。」

我一邊喃喃說着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一邊投影展開終端裝置的畫面。擁擠難讀的UI還是讓我有一瞬間皺起了眉,重振精神後,我連到公佈欄。

『公佈欄:第三天早上八點二十分現在。魔王:1374。勇者:1229。革命家:387。處刑人:1003。判官:800。追跡者:2208。神官:2455。』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嗯。1374pt的話,扣掉昨天與追跡者戰鬥所消耗的pt,再加上自動增加的部分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值。鈴夏那傢伙搞不好是因爲在外面的世界玩得很開心,才願意在遊戲裏面保持安分。

「接下來……」

切換思緒吧。我現在該思考的是今後的行動。如果要規規矩矩地前進的話,今天也去打工賺pt是最好的辦法……不過,其實我一直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

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動作實在太少了」。

「應該差不多了吧。就算遊戲開始後花了整整一天才掌握住規則與設計,現在也已經是玩家該正式展開行動的時候了。」

而且,像三辻那種具備高度遊戲天分的玩家更是如此──我在內心悄悄補上這一句。

實際上,這是很弔詭的事情。從公佈欄的資訊來看,連持有pt已經超過2000的玩家都開始出現了。現在正是備齊強力武器和豐富的道具,或研究職業技能如何應用於戰略的最佳時機吧。儘管如此卻毫無動靜。

其中特別不對勁的是「革命家」和「處刑人」,還有「判官」。

以「處刑人、追跡者與神官退出遊戲」爲目標的職業──革命家。

以「魔王、判官與神官退出遊戲」爲目標的職業──處刑人。

以「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爲目標的職業──判官。

這三個職業不同於追跡者與神官,真要說的話,他們「沒有不進行PVP的理由」。雖然其他玩家有著「積極行動反而讓他們更有利」這樣的難題,但他們本身是沒有的。正因如此,做足準備就立即行動才合理。

「……我爲什麼還活着啊?」

「如果多餘的事情(那種東西)能夠輕易屏除的話,老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參加SSR了好嗎?」

怎麼會……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吧。「神官」?「被打倒的是神官」!那麼,眼前這個鉗制住我的傢伙又是「誰」?該死,混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之前看到三辻的終端裝置上,確實記載著「神官」這個職業名稱啊──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們至少現在是合作關係。

這麼一想,「確實如此」。記得──

「我纔不會輸給一個做事這麼沒有效率的人。」

「等着瞧吧──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三辻的。」

『革命家擊破神官。』

「什麼垃圾……不對,現在不是講這種事情的時候吧。再不走就糟了。」

──她的終端裝置映照出SSR的整體圖(地圖)。同心圓狀的街貌上分散着七個點。分佈情況爲我們所在地有兩個,另一地點有三個,剩下兩個各自在不同地方。雖然不曉得哪個點是誰,但七個光點所代表的恐怕是每個玩家的所在地吧。

「……咦?這是……!」

然後,在幾則系統訊息之中,有一行字格外醒目──沒錯。

三人蔘加的PVP……?這在能夠設想到的範圍內是最不妙的發展。我指的不是pt大幅移動這點程度的小事,而是「判官」。「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我擔心這個勝利條件會在一場戰鬥中達成。

「『僞裝終端裝置畫面的道具,100pt就買得到』。非常划算。光靠這個,就能把遊戲的節奏拖得這麼慢。」

「不,我要去。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你也要去吧?那快走吧。」

我抬不起身體。

「…………」

「……鈴夏?不去嗎?」

我出於這個含糊的理由而打消攻擊她的念頭,選擇奔往更重要的PVP現場,也因此「完全輕忽大意了」。

……但是──

既然如此……難道有其他人在妨礙這件事嗎?

……然而當時,三辻淡然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之後。

「……咦?」

「『增速』!」

然而──她好歹從追跡者的攻擊下保護了我,要背叛她會讓我有點內疚。

是這個意思沒錯吧?我用眼神向三辻確認,她則老實地點了點頭。

「…………呃!」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被人大肆挑釁,還吞下一場慘敗,儘管這讓我的臉頰因爲焦躁感而有點扭曲,但我終究是個女孩子,於是只「呼」地吐出一口氣,加緊腳步再次趕往目的地。

這樣的我──從前那個爲了通關地下游戲而不惜重塑人格的我,卻在經歷過ROC後,被春風破壞殆盡了。豈止稍微變換主張,我根本必須以完全相反的思維來挑戰這個遊戲。即使承擔了幾件多餘的事情,我也不打算隨便捨棄掉。

我將下脣咬得發疼,同時偷看了「三辻」一眼。

「你……是誰?」

「嗯?」

所以,簡單來說──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她現在爲什麼要攻擊我」──?

她──三辻小織對我的疑問毫無反應,以一貫的淡然表情注視着我,穿透了過去。她就這樣用騎乘的姿勢束縛住我的身體,以冰冷的視線看着我……慢着。冷靜點。我得保持冷靜。

這樣的互動好像有點似曾相識。我輕輕地制止她不斷伸過來的手,並在沒有多做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探頭看畫面──

因爲在那個情況下,橫豎都是死棋。豈止叫將,根本被將死了。我當然並沒有徹底放棄勝負……但我實在想不到脫離困境的計策,而且那種東西應該也不存在。即使想把希望寄託在職業技能上,只能奪取持有物品的「強制徵收」也派不上用場。

我並不是遇到鬼壓牀,也不是被物理力量壓得起不了身──只是因爲「突然有一把兇器直指着自己,導致我沒辦法繼續抬起頭」。

「…………唔……」

我注視着她的眼眸──還足足花了將近一分鐘不停轉動思緒──到頭來,我只「……唉……」地小嘆一口氣。

在這個幾近完美的休憩地點中,我──露出不該出現在美少女臉上的超陰鬱表情,並用小碎步走着路。

三辻淡淡的嗓音斬斷了我亂成一團的思緒。

「鈴夏。」

三辻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既然她是勇者的話,她的確有非常多殺我的機會。畢竟我誤以爲她是神官而安心下來,對她幾乎沒有防備,甚至還想以協力者的身分幫助她。

「呃!……喔、喔喔,是三辻啊。幹嘛啦,嚇到我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禮貌性地如此詢問,而三辻小織表情未變,低聲答道:

「但是,我昨天也有好幾次殺掉你的機會。可能今後也會出現很多次……鈴夏太沒有危機意識了。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當我思緒至此的瞬間,感覺到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微微振動了起來。

「…………呃。」

巧妙的假冒策略,不曉得她這顆石頭擊落了幾隻鳥。

──確定三辻是「勇者」的瞬間,我已經放棄了一半。

我順便嚥下一口唾沫……嗯,我其實早有預感。不管是她從昨天起就一直跟着我的行動原理,還是行雲流水的行動,就連那內斂的殺氣也讓我感到很熟悉。想來倒也理所當然,畢竟「我跟這傢伙已經交過一次手了」。

一瞬間,我感覺到全身血氣退卻。

我一邊夾雜咒罵地吐出這句話,一邊踢飛腳邊的小石子。

小巷道突然出現些微的高低差。跑在前頭的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並沒有出事,但緊跟在我後面的三辻就沒這麼幸運了。她嬌小的身體踉蹌跌倒,眼看頭部就要遵循重力撞在石板路上──

我用眼角餘光看到三辻應聲點點頭,便立刻踏出步伐。

這就是──冰之女帝。

終端裝置的僞裝──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神官名義是假的。

「100pt。」

對了──三辻小織是神官。假設這場PVP有兩名玩家退出遊戲好了,只要我在戰鬥結束前殺了三辻,判官的勝利條件就不會成立。

似乎是對我的模樣感到疑惑,三辻用無色透明的眼眸靜靜地凝視着我。

「要是一直思考多餘的事情,絕對贏不了。」

三辻在絕妙的時間點出現,還從背後叫住我,於是我像個柔弱美少女似的顫動了一下肩膀……她還是老樣子,太無聲無息了。

「你看。」

「────咦?」

「這可是遊戲喔。地下游戲。」

想來真是奇怪。絕對不能相信其他參加者──這理應是地下游戲的基本。實際上,我過去也是如此而獲得勝利。

──在發生撞擊的前一刻,我使用加速技能滑進三辻下方。伴隨咚一聲小小的衝擊,被水藍色頭髮包覆的腦袋平穩地着陸在我的肚子上。也許是荷葉邊起到吸收撞擊的作用,以落下的距離而言,我倒沒有感覺到多大的疼痛。

隱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許多人在交談的嘈雜聲。

「……不是啦,就說了,你把終端裝置硬塞過來會讓我看不到。」

「對,應該是『PVP』。我想是某個人做的好事。」

陽光並沒有強烈到令人流汗,這樣的好天氣很適合用「平和」來形容。

我是爲什麼要接受三辻的協助?啊,對了,雖然有幾個瑣碎細節,但說到底,是因爲「她是神官」的緣故。神官與魔王互相廝殺也得不到好處。正因如此,才成立了這個合作關係。

終端裝置上顯示着SSR的全體紀錄。

當我發現的時候,一滴汗已經沿着脖子滑落下來。

三辻似乎也一樣,她沉默地看向自己的終端裝置。接着,她用一瞬確認完內容後,不知爲何將投影畫面反轉,硬是塞到我面前。儘管我感到奇怪,但在這個姿勢下,我也沒辦法轉開視線。

我微微撇着形狀姣好的嘴脣……沒錯。沒察覺到三辻的真面目的確是我的失誤,但也不代表這種溫吞的思維完全是錯的。不是的,並非如此。我從現在起必須證明這一點纔行。

她竟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將手上的短劍「收藏」起來,然後轉過身背對着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錯。這是可以在十分鐘內掌握所有玩家位置的道具……不過很昂貴,還只能用一次。而且對使用潛伏技能的玩家無效。很垃圾。」

「──啊!」

她臨去前留下的話語,至今仍在我腦中不斷重複着。

是說……從根本上而言……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數逐漸變快,並用右手摸着後頸。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實在很沒緊張感,但我還是問問看好了。怎麼了?」

「咦!」

「不用反抗。『反正我還不能殺掉你』,而且你剛纔救了我,這次就放你一馬。」

「勇者──我是勇者。」

最後我還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沉重的話,但請不用擔心,我姑且說的是遊戲。

「三辻……?」

三辻淡淡地接口說道。

「哈!──唷,夕凪,你來得真慢耶。你跑去哪裏鬼混了啊?」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如果打算以冷靜的思緒來進行遊戲的話,按理我必須在這裏打倒三辻。畢竟這樣更保險又有效率。雖然她具備高超的遊玩技術,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辦法正面扳倒她,但從一開始就放置不管絕對是錯誤。

「鈴夏。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也就是說,她把「職業」掉包了。本來的三辻恐怕有殺害我的動機,但用原本的職業名稱不好接近我,因而僞裝成無害的神官。與此同時,「真正的神官」冒充成三辻的職業,藉此牽制住盯上神官的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動向。這一切的狀況都是由她引導而成的。

我來到那場PVP的進行地點。纔剛抵達就聽到粗暴無禮的說話聲,我一邊壓下想掉頭一路衝回家的心情,一邊僵住可愛的臉龐。

爲了確認這個我不願相信的現實,我慢慢抬起原本低垂着的頭。然而……遺憾的是,如我所料。破得很嚴重的刷破牛仔褲、紅色襯衫搭上外套、皮膚上的搖曳火焰刺青,以及深褐色短髮。這個桀驁不馴地站在我面前的流氓,是「我一輩子都不想扯上關係的類型」。

十六夜弧月。

他在ROC是春風(我)的最大敵人,但在諸般原因之下,最後和我成爲合作關係──不太對,真要說的話,是安於並肩奔馳關係的變態戰鬥狂。

「唉……你啊。退一百步來說,『你在等我來』這倒沒什麼,畢竟PVP(打架)的時候有其他人出現也是正常的。不過爲啥你知道我是夕凪啊?你和我在SSR是第一次見面吧?」

「啊?這還用問嗎?就那個啊。」

「那個?」

「氣質、氛圍,還有一種味道。」

「……你欠揍嗎?」

我像是要遮住比春風大一點的胸部似的抱緊身體,發自本能地察覺到自身危機,與眼前的流氓隔開距離。可惡……所以說這傢伙真的很危險,跟蹤狂等級顯然更上一層樓了。

十六夜看着我,賊賊地嗤笑一陣子後,舉起右手的手槍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不過,這點芝麻小事根本無所謂。我不管你是在參加一人角色扮演大會還是怎樣,既然你有加入這遊戲的話,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要我講幾次啊?這不是角色扮演啦──唉,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投降似的舉起雙手,放棄繼續解釋。反正這傢伙又不是拘泥於外表的類型。不管我撩起閃亮亮的金髮,還是輕柔地搖曳淡桃紅色長髮,大概都沒辦法引起他多少注意吧。

先不管這種事情了,我有一件事要問他。

「話說……十六夜,看你留在這裏,想必『你是革命家』吧?」

「哈!這倒未必──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直接講就是這樣。要隱瞞這件事應該也不太可能吧……對,革命家就是我。雖然職業僞裝這種小伎倆害我白花了一些時間,但總算是殺掉神官那傢伙了。」

「哦……什麼啊,原來你也費了不少工夫喔。」

「啥?也沒有到費工夫的程度啦。頂多就像路邊的障礙物從小石頭換成岩石而已,沒什麼差。雖然確實讓對方爭取到一點時間就是了……話說,那該不會是你乾的好事吧,夕凪?是嗎?」

「哇啊!誰、誰準你這大塊頭摟我的肩膀啊?小心我告你喔!快放手啦……吼唷,不是啦!自稱是神官的不是我,是三辻啦!」

『啊,呀呼~垂水?我跟你說喔,我可能搞砸了一點事情。今天有體育課……然後,人家不是女孩子嗎?所以就不小心跑進女更衣室了。啊哈哈,抱歉啦抱歉啦!但你不用擔心,我看大家好像準備動私刑,當下就迅速逃走了喲!』

「嗯?」

……沒辦法了。

十六夜原本還在拿無聊事煩我,但當我講出三辻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整張臉登時僵住了。他喃喃說著「不會吧」,並用手槍的槍口搔着後腦杓一下子後,誇張地用全身大嘆了一口氣。

「就是說,那女的沒有要認真決勝負的意思。你知道嗎?那傢伙是打從根底的『效率魔人』,這是衆所皆知的事情。她絕對不做多餘的行動。既然是這樣的話,我當時都已經得到對戰最強的稱號,她要是還跟我交戰豈不是荒謬至極嗎?」

的確,職業技能發動後會記載在全體紀錄上。要是「自動存檔&讀檔」這種作弊技能公佈在那上面的話,誰都不會浪費力氣去襲擊勇者。三辻趁機和神官交換職業名稱,藉此接近魔王(我)。在這段期間,真正的神官就假冒成不容易被盯上的「勇者」,爭取時間直到真實身分暴露爲止。

「……雖然我有很多意見,但這樣又有什麼問題?」

判官: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爲pt取勝。

「……嗯,是啊。」

「方法當然還是有。但我猜你應該已經想到這方法,只是刻意忽視掉而已,而且我自己也是死都不想用。所以就不在這裏多談了。」

但是,十六夜臉上略帶愁容,並且搖了搖頭。

──十六夜弧月的鼓勵讓我嚐到屈辱的滋味,也沒力氣撥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就這樣錯愕地跪倒在地上。

『魔王:2361pt。勇者:2079pt。革命家:1603pt。處刑人:448pt。判官:360pt。追跡者:3032pt。神官:退出。』

「你是蠢蛋啊?如果有這種事情經過的話,反而會更激發我的鬥志好嗎?不是那樣啦,根本就打不起來啊。」

「你這傢伙講什麼風涼話…………嗯?你剛纔說什麼?」

「…………」

「咻~真的假的啊?這位勇者大人才第一天就立刻發動職業技能,牽制住所有玩家耶……這就是女帝嗎?確實是她的作風就是了。」

「不過──第一點,『並不是沒有方法』。」

「所以呢,第二點。這纔是重點。很簡單──『去懷疑』。不斷懷疑。絕對打不倒的復活技能根本是作弊,不可能有這種事。哪邊一定有漏洞──其實這種思維是地下游戲的常態就是了……不過,麻煩的是這次未必也適用。」

十六夜突然認真起來,然後有點沒勁地這麼說道。

現場瞬間充斥著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就是這樣。而且到頭來我在遊戲裏一次都沒撞上她,但每次最終成績都是她比我高耶。不只是高而已,還是第一名。誰受得了啊?……哦,對了,『不敗戰姬』這稱號也是有祕密的。那傢伙還滿容易棄權的喔。一旦必須跟我這種她自認贏不了的對手直接進行PVP的話,她就會立刻放棄勝負。不過也因爲這樣,她纔會是『在參加到最後的情況下就是全勝』的戰姬大人。」

「三辻──這……呃。」

「不是啦,我問的不是物理性的傷害,而是精神方面的……慢着,射擊?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啊。」

「啊……?什麼你被射擊,誰幹的啊?」

「那傢伙──是勇者。不是神官,而是勇者。」

「你也有聽說了吧?平常都是天道白夜在掌控地下游戲,但這次不是……夕凪,我跟你說,我之前參加過好幾場地下游戲,所以對於天道主導的遊戲,我可以保證一定有最低限度的公平性。但是──如果你問我『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樣的話,我就不得不保留回答了。」

「她給自己設下這種限制條件太奇怪了吧。根本無法好好行動。而且我剛纔打倒神官後,其他人已經加強對我的警戒了……真夠麻煩的。嘖,竟敢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啊,那個臭女──(砰!)──痛死了,喂,要打的話就給我堂堂正正地從正面來啊,混帳!」

十六夜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彷彿在說自己搞不懂原因一樣。搞不懂原因的人是我吧──當我打算這麼反駁之際,終於恍然大悟。

「…………」

神官被打倒後,現在每個職業的狀況都出現大變動。判官和追跡者的職業勝利條件完全消失,只能透過存10000pt來贏得勝利。反過來說,革命家和處刑人則前進了一步。但由於警戒變強,他們的行動也相對受到大幅限制。

「…………」

「所以說,問題就在『我不能這麼做』啊──喂,接招。」

「哈!打倒無敵勇者的方法嗎?嗯,的確,所謂的RPG都是這樣。玩家不管輸幾次都能從存檔點重來。對魔王那邊來說應該跟惡夢沒兩樣吧。像勇者這種打倒再多次都會重新站起來的存在,講得直接一點就是『絕望』。」

「嗯,我猜也是這樣。然後呢?你瞬間就被反殺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確實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很在意。

「啊?當然是試圖保護你的勇者啊。你還沒睡醒嗎?」

「呃……我不行。不知該怎麼說,我拿那傢伙沒轍。」

「…………」

十六夜說完這些後,真的很鬱悶似的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確實是對三辻感到沒轍,那張臉已經浮現出濃濃的疲憊之色。

「你原本是跟三辻小織──那個冒充神官的傢伙共同行動,現在決裂後剩你自己而已,沒錯吧?那你告訴我,那傢伙是什麼職業?」

「痛死了……混帳。還是老樣子很擅長暗中進行射擊嘛,臭傢伙。」

雖然贊成十六夜的意見讓我不太爽,但姑且還是點了點頭。十六夜看到我的反應後,也許是感到很滿意,只見他揚起了嘴角。

「唉……竟然又跑出一個麻煩的名字。我知道她喔,三辻小織。孤高的天才遊戲玩家。參加到最後的遊戲從沒一次輸過,大家還根據這種超乎異常的戰績而把那女的叫做『不敗戰姬』啊,還有『冰之女帝』之類的。聽說她明明贏那麼多場,但要求的報酬都很微妙,甚至還有人堅稱她是斯費爾安排的暗樁。」

當我遲遲沒辦法嚥下在內心悶燒的焦躁之際,忽然發現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在發光。

「……真的有那種跟外號一樣的稱呼啊?」

「喂,夕凪。呃~那個什麼……你好像也滿辛苦的。」

當我因此而沉默下來之際,十六夜就短促地出了一聲。

「不……抱歉,沒事──真是的,要說爛職業的話,魔王纔是吧。必須打倒的對象可是不死之身耶。這樣是要我怎麼攻略啊?」

彷彿要打斷他的話一般,子彈突然飛了過來,而十六夜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一拳打在旁邊的牆壁上。不過,他當然得不到答覆。

這時候,原本用手槍搔着頭的十六夜,忽然刻意地嘆了口氣。

十六夜不懷好意地嗤笑着,就這樣拿槍對着我。從他的語氣和態度來看,應該並不是真的有進行PVP的打算,但這傢伙的戰鬥開關異常鬆弛,誰知道哪些因素會促使他扣下扳機。

「哈!」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他開始碎碎念──我自己也思索了起來。

「……嗯。」

「那傢伙是勇者的話,代表你就是魔王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處刑人: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魔王、判官。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很搞笑就是了,你是魔王這一點倒是我有點失算了。」

追跡者: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爲pt取勝。』

「……什麼意思啊?」

順道一提,我還知道有個活像十六夜信徒的神經病跟蹤狂在SSR裏面……但我不忍心在這時候補刀,現在先別說出來好了。

「──所以……」

「咦?」

「啊?哦,對啊。地下游戲的常客通常都有一兩個外號,你也不例外。」

「奇怪了,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情緒這麼低落啊?簡單來說,三辻強得不得了對吧?你不就最愛這種人嗎?」

當我對三辻的認識又往上修正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十六夜感到滑稽似的笑聲。他一個勁兒地竊笑着,並用指尖旋轉手槍。

「不是喔,既然有奪取pt的系統,當然會發生無視條件的PVP啊。至少對我來說,遇到你就是開打,纔不管什麼職業咧。」

也許是現實世界(對面)出什麼意外了,我趕緊觸碰通話鍵──

『革命家: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處刑人、追跡者。

不僅如此,「發出呻吟聲的反而是十六夜」。我皺眉看着這幅莫名其妙的景象,而十六夜突然扭曲着臉龐。那表情不是痛苦,是感到「愉悅」。

應該說,有這種傢伙在的話,你就快去找她,別再纏着我了──我將這句話放在心裏,有一半是單純感到疑惑地這麼問道。

「……啊?」

「……你腦子還好嗎?」

「啊?……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你是不是太常玩角色扮演導致出現幻聽了?」

而且,其他玩家也開始必須把部分pt用在警戒上……嗯,總之前路相當難行。

「什麼失算……哪裏失算了啊?說到底,你是革命家吧?勝利條件是處刑人、神官和追跡者退出遊戲。跟魔王(我)沒有關係啊。」

「…………」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三天結束時,中途情況。』

「──唔。」

不……我懂原因。

聽到預料之外的回答,我皺着眉反問回去。而十六夜就愈來愈不爽地繼續說道:

「啊……」

勇者的勝利條件是「擊破」魔王,不是讓魔王退出遊戲。換句話說,「要是我被其他玩家殺了,三辻就無法獲勝」。因此,「三辻必須保護我」。儘管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放我走,但至少以現狀而言,我的死亡對她最不利。

十六夜毫不理會我的反應,以流暢的動作舉起了槍口。隨即響起「砰」的槍聲──但音速鉛彈並沒有貫穿我的身體。

「哦……原來如此。簡單說就是被避開了。」

『職業勝利條件、進行狀況。』

的確,我也明白十六夜的說法。從邀請函可看出過度的殘酷性、職業間的不平等,還有圖書館員在新手教學時的臺詞。將這些事情納入考量後,再問我SSR的GM能不能信任的話,我的回答當然是不能。

──十六夜不耐似的吐出一口氣。

「呃,啊!」

「真囉嗦耶,看不就知道了嗎?『我被射擊了』。就在我打算殺你的那一瞬間,簡直像伺機已久似的。」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夕凪你還是一樣讓我見識到了有趣的遊戲啊!魔王挺身對抗擁有不死之身的勇者是怎樣!唉唉~革命家完全是爛職業啊!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還比較想當勇者咧!」

「不是啦,我並沒有在開玩笑,這是真的……我一開始當然很興奮啊。在遲遲等不到你迴歸地下游戲的時候,一張新面孔颯爽登場。本大爺不可能不去挑戰她。」

「我想也是。」十六夜大笑了起來。看這情況,八成是被取了相當不符期待──更正,是莫名令人羞恥的外號。我現在才覺得,三辻能夠在初次見面的對象面前自稱「女帝」,那樣的精神構造實在讓我打從心底羨慕……是說,嗯?

──再次覺得三辻真的很猛。

「幹嘛啦?資訊也是要等價交換的,這是基本好嗎?啊,我再順便告訴你,原先在這裏的另一人是判官。沒想到溜得挺快的,沒成功幹掉真可惜。」

「你不用告訴我。我不想聽。」

但是──這是所謂的跨次元的問題。我們身爲玩家,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濟於事。

《交叉連結》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插圖(3)
《交叉連結》 · 2 與電腦神姬鈴夏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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