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栞子与迂回缠绕的命运

第三章 《晚年》

《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4万 字

1

富泽博插入一把大钥匙,拿下锁头。

日式仓库的内门看似很重,我也帮著打开。这扇门大概已经好一阵子没开了吧,里头的尘埃、旧纸张混杂墨水的独特气味蔓延到走廊上。栞子小姐第一个踏进开了灯的书库。

「哇啊……好惊人……这么多……」

排列在书柜上的旧书用石蜡纸小心翼翼地包著,过期的文艺杂志也按照数字整齐排列。她拄著拐杖以几乎要往前摔的气势,摇摇晃晃消失在书柜与书柜之间。为数庞大的旧书夺走了她的身心。别说是藏书的主人,就连我们也被她拋诸脑后了。

「……真是抱歉。」

我向其他人低头鞠躬,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不悦。

「进入这里的爱书人士,大致上都是那种反应……小谷以前也是这样吧?」

「是的……」

小谷怀念地眯起眼睛,对富泽博说:

「您的藏书又增加了不少呢。」

与昔日的「老师」碰面之后,小谷说起话来也变得有活力了。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应该就是这样说话吧。

「……可能吧。我没有想过……看著这里的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老人笔直面对正面的书柜。他的女儿搀扶著他的背,我们则跟在他们身后。

「我记得是……这一册吧。」

老人抽出书盒里的一本书。YUMANI书房的《太宰治论集 同时代篇9》。他从书盒拿出书,边舔手指边翻页。

「这是收录太宰治相关研究论文与评论的全集……这一册里头有一篇随笔提到田中那本《晚年》……喔喔,就在这里。」

他翻开那一页给我们看,标题是〈太宰治的自家用书《晚年》〉,作者是淀野隆三。看看内容,他似乎与太宰交情匪浅。

……说起来,光是初版书就已经够珍贵了,但是这本书显然是太宰的自用书。因为太宰在衬页左下角亲笔注明了,不过这个「自家用」三个字,一关始是写成「自杀用」。先不探究这究竟是笔误或者刻意写下,以墨水涂掉的那个地方,底下的确可看出寓著「杀」字。他把这个字涂掉后,在左侧写上「家」字。

「把『自杀用』变成『自家用』了。」

「是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也许他原本考虑自杀,后来改变心意了吧。」

「你替我解开了四十七年前的谜团……我想付你酬劳。」

「『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万物  无一不是戴罪之子』。」

「爷爷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那本《晚年》。在爷爷过世之后,由我的父亲继承……后来也已经从父亲传到了我的手上。」

「好、好的。」

「是、是的……什么事?」

栞子小姐一问,富泽博就紧抿双唇。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齿。

「四十七年前,筱川圣司也说过同样的话。」

富泽博突然放声大笑,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无忧无虑。我们不解地面面相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彬彬有礼地低头鞠躬。这么说来,截至目前为止每次的解谜,她也几乎不收报酬。将藏书卖给我们虽可算是例外,但我们也会按照藏书内容支付该支付的金额。

两个人的说法就像约好似的。我再次深刻感受到栞子小姐的确继承了筱川圣司的血脉。

「这样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债主之中包括前辈作家佐藤春夫,以及……《晚年》的出版社砂子屋书房。他对于没钱又频频忘恩负义的自己感到可耻,当时太宰有药瘾……精神方面也不是很稳定吧。」

也就是说,《晚年》从杉尾经营的虚贝堂卖给了田中嘉雄,又到了久我山书房的手上。

走向车子时,我快速回顾到目前为止知道的事情。正如栞子小姐所云,我们都没有证据,很多都是臆测,或许细节有误。

从黑压压的云间可隐约窥见星光。我们走过庭院,走向停在附近的厢型车。准备回家的人只有我和栞子小姐,小谷仍与富泽父女待在一起。这四十七年来发生过哪些事情,他们有一大堆想要聊的话题。

「不……没关系。」

既然是作者本人上门来卖如此珍贵的一本书,造成话题也很正常。我想这件事应该也是店员当时闲聊的话题吧。

「我会再向久我山家的成员们请教看看,也许他们知道那本《晚年》的下落。」

富泽博生硬地微笑。

栞子小姐以细长的食指指著老人翻开的《太宰治论集 同时代篇9》那一页。

栞子小姐柔声说:

「借款一览表……为什么要贴上那种东西?」

事件过了七年后,缺钱的田中嘉雄以便宜的价格把自家用人晚年》卖给了久我山书房。那本书现在到了谁的手上,目前还不清楚。

栞子小姐双眼圆睁。

栞子小姐看向我,我连忙回神。我刚才想过也许在书库里会派上用场,所以从客厅里带著那个夹纸板过来。现在真相已经解开,由我负责拿著那个夹纸板,栞子小姐也没有意见。

「我也问过……因为我也怀疑过。」

「内页确定没有裁开吗?」

「大约在四十年前吗?」

「他没有可以用来威胁富泽老师的东西,所以利用能够进出这问书库的田中先生帮忙偷书……我认为先锁定《越级申诉》的话,就可以孤立田中先生,夺走他的商量对象了。

大概是一口气听到太多关于过去的事情,我感觉到有一股麻痹脑袋深处的疲倦感。我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栞子小姐那本《晚年》的来历,那不是田中嘉雄的藏书,但也并非与他毫无关联。

为此,无论任何危险我都甘愿面对。

栞子小姐敛起表情,以双手重新戴好眼镜。富泽博的年纪相当高龄,四十七年前的照片上看来已经是四十五岁以上,所以现在应该超过九十岁了。

「久我山先生鉴定为真品之后,那本《晚年》怎么样了呢?」

「久我山过去工作的旧书店就位在神保町……据说是他刚入行时,从其他店的店员那儿听说了这本《晚年》,知道过去太宰治曾经亲自上门兜售自用书……」

「咦……爷爷吗?」

栞子小姐淡然回答。我感觉背后一阵寒意。

「听说久我山是从同业那儿听来的……你们也知道太宰因为缺钱,才会把这本《晚年》卖给神保町的旧书店吧。」

「话说回来……久我山为什么不打一开始就要求田中交出《晚年》呢?这样子也就不需要叫他从这个书库里偷走《越级申诉》了吧?」

「忘了带走那个夹纸板和田中嘉雄的笔记,我最好还是回去拿吧。」

「我想应该是因为久我山先生当时的目标就是富泽老师的《越级申诉》和田中嘉雄先生的《晚年》这两本书。」

我说不出话来了。原来是久我山书房吗?去年田中敏雄曾经提到:「对方低价买下了爷爷的《晚年》。」他一直以为那本《晚年》是栞子小姐持有的那一本,而贱价收购的是文现里亚古书堂,原来他想错了。

我再次体认到久我山的冷酷——同时也对于栞子小姐简简单单就解开这道谜题的思虑清晰模样,感到一抹不安。万一这个人有心的话,也许会做出与久我山尚大一样的事。尽管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

有人在文现里亚古书堂摆了封信,并且告诉田中敏雄关于他爷爷那本《晚年》的消息——这个人偷窥我们的情况、打算设计陷害我们。对方是单独进行或者是好几个人牵涉其中,这些目前也仍是毫不清楚。

关于他的药物上瘾,我也听栞子小姐提过,因为他的药物开销,造成他欠下庞大的债务。他虽然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仍无法将向人借钱的事情拋诸脑后。我想起栞子小姐说过:「能够体会他同样为人的软弱。」——我隐约能够了解了。

离开富泽家时,天已经黑了。

「所以我当场就卖了一本旧书给他……砂子屋书房出版的《晚年》初版书……那是我拥有的《晚年》当中状态最好、内页未裁切的一本。」

结果,久我山先生虽然没有得到《越级申诉》,但是田中先生确实遭到孤立。后来他再慢慢对田中先生施压,迫使他最后终于放弃那本《晚年》。」

富泽博没注意到栞子小姐委婉没有直说现在是否仍持有那本书,他摇了几次头。

田中敏雄从「春灯」那儿收到的讯息里面写著部分书页已经裁开了。书还在那个男人的爷爷手上时,内页还没有被裁开,大概是后来的持有者割开了。

「他说可以肯定……内页虽未裁切,不过因为是自用书,所以书况不太好,也没有书腰。听说所有特徵都吻合。」

「按照久我山的说法,就是那个意思。」

富泽博静静阖上书,准备收进夹在腋下的书盒里。他的手有些不稳,旁边的富泽纪子接手把书放回书柜上。

「田中先生他……确实是犯了罪,不过我认为他是个直觉敏锐、思虑清晰的人。刚才没有机会说明……田中先生在这个书库里写下的笔记上……」

「富泽老师。」

「后来,就如同你们知道的,田中几乎每天都到这里来查资料……他从『自杀用』这个字眼得到了灵感,开始研究太宰的殉情未遂、自杀未遂的作品……他也提过自己发现了些什么,不过究竟哪些话是真的呢……」

「只是我已经这个年纪了……不太能够长、长时间说话……我想如果能够尽早结束要紧事比较妥当。」

「……当然是田中带回去了。虽然久我山想要出四十万或五十万的金额收购……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说要把那本《晚年》当成自己一辈子的宝物。」

说完,栞子小姐仰望我。在这里的事情似乎已经处理完毕了,她准备向其他三人告辞。

富泽博遗憾地垂低视线说道。小谷则皱著脸,他身为爱书人的自尊似乎受到了刺激,却仍然从各个角度看著笔记。

「那个……真是抱歉,我自己就随处逛了起来……」

「小谷,晚点再继续。」

田中嘉雄说「小孩子不用知道太多」而不肯告诉久我山鹤代的理由,大概也是如此吧。

打开车门时,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转头看向富泽家。

栞子小姐乾脆回绝。

「不,不需要。」

我不清楚当时的币值但也可知道那是相当高的金额。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上,不管别人出多少钱,他都不卖。

「这篇淀野隆三的随笔是少数对于『自杀用』《晚年》的详细证词。这里没有写到有无书腰、书页是否割开等内容,久我山先生是从哪里获得那么详细的资讯呢?」

我浑身紧绷。我们对外声称那本书已经烧掉了,除了栞子小姐之外,知道那本书还在的人就只有我——以及把那封信摆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那个人。

现在不是插嘴的时机,我只好默默聆听,不过这些事情我当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栞子小姐对于旧书的知识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及。她对于那本自杀用《晚年》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脑子里一开始没有联想到是哪一本初版书。

帮忙把书物归原主的人是栞子小姐的爷爷筱川圣司。富泽博以《晚年》的未裁切书当作谢礼,卖给文现里亚古书堂,也就是栞子小姐现在拥有的这本《晚年》初版书。

「……啊!」

「田中嘉雄先生的《晚年》后来怎么样了呢?」

如果是这样,田中嘉雄失去的东西或许就不会那么多了。

「不……我打算暂时交给他们保管,才会留下没带走。我希望富泽老师仔细阅读笔记的内容,我也已经取得鹤代阿姨的同意了。」

「久我山先生提过田中先生的《晚年》是真品吗?」

「对了……那本书上有太宰亲笔写下的这段话……筱川圣司似乎也很喜欢,他说:『对于吾等无法成为上帝的人类来说,这是值得深思的一句话。』当然他以适切的价格收购了,不过……不晓得他是否继续收藏著没有卖掉呢?」

「是的……我也检查过状态。」

一个想法瞬间闪过我的脑袋,栞子小姐当然也注意到了。

偷走老师的旧书、失去两名挚友、与五浦绢子分手、工作也不顺遂,甚至必须向威胁自己的人借钱,最后连最重要的旧书都失去了——光想像就教人难以承受。

四十七年前,久我山书房的老板久我山尚大盯上了两本太宰作品的稀有书——田中嘉雄向虚贝堂的杉尾买来的太宰自杀用——错了,是自家用的砂子屋书房出版的《晚年》,以及富泽博获得太宰亲赠的月曜庄出版的《越级申诉》。久我山拿田中嘉维与五浦绢子的关系要胁他,指使他从富泽家书库里偷出《越级申诉》。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拿酬劳的事……啊,不过,您如果想要卖掉藏书的话,还请务必委托敝店。」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是的。他虽然没有告诉我真相,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回珍贵的书。我一说要给他些东西以资答谢,他就说自己不收报酬并且拒绝了,似乎也是因为他对于那次的结果不甚满意……然后他说:『不过,今后如果打算出售藏书的话,请务必交给敝店。』」

富泽博喃喃念出勉强可辨识的单字,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他的徒弟则是在一旁再度发声呻吟。

「狂言之神、小丑之花……东京八景、十五年间……黑虫俊平……黑木、舜平……?」

富泽博拍拍徒弟的肩膀,抬头看向我们,催促我们往下说。我对田中的研究感到很好奇,不过还是姑且先保持沉默,不可以浪费时间。

「希望你今后也好好保管它。」

「意思是指这件事曾在神保町一带造成话题吗?」

「原来如此……他更早之前就发现了啊。不愧是真正熟悉太宰文学的人……以当时来说,这一定是划时代的发现。」

2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富泽博打断她。

我从肩上的包包里拿出那个夹纸板交给富泽博。旁边的小谷也凑过来看。

这篇随笔的写法相当保护太宰,不过以常理上来说,不太可能弄错「家」和「杀」两个字吧。不对,更重要的是,考虑自杀的人在自己的物品上写下「自杀用」,这种事情还真是前所未闻。他是个把自己的过去当作小说题材的作家,因此不难感觉到,他什么事情都非得用词汇写下才甘心的执著。

栞子小姐用力握住拐杖,再次默默低头鞠躬,在他身边的我也和她做出同样动作。我决定和她一起保护她最珍爱的书。

「偷书事件之后,过了几年,久我山到我家来时,曾经提到田中的事情。我当时没有注意听,不过……他似乎提到田中那阵子缺钱,自己也借了他一些……然后笑著说自己从田中手上买下了那本《晚年》。」

「……请等一下。」

她背诵出这句话。喔喔——老人发出感叹的声音。

「是的……据说后来立刻就被太宰的朋友买下来保存。听说那本书于战后出现在大阪的旧书店里。」

整件事情还真是错综复杂啊。不过,我感受到最大的疑问是,这一切是如何与现在的我们扯上关系呢?

「大辅,怎么了?」

「这里也写到了,那本《晚年》里头贴著太宰的名片……名片上写著他向朋友借钱的借款一览表,总金额是四百五十一圆……对于当时的太宰来说,这是一笔可观的金额。」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吧……就是在石油危机爆发的不久之前。」

绕完书库一圈回来的栞子小姐诚惶诚恐地说道。看样子她总算回过神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个笔记的内容是什么?」

这是我刚才没能够问的问题。连富泽博看了笔记都称赞田中真的很熟悉太宰文学,想必知识不够深的人,应该看不懂吧。就连曾是浪漫奇想会成员的小谷也没看懂。

「……那是田中先生针对某篇太宰短篇作品所做的笔记。」

坐进副驾驶座的栞子小姐边系上安全带边这么说。我发动引擎,把车子开下斜坡。

「那个笔记里写了几个小说的篇名,对吧?」

「是的。《狂言之神》、《小丑之花》、《东京八景》、《十五年间》……全都是提到腰越殉情自杀事件的作品。」

「我记得……富泽老师说田中嘉雄在调查殉情自杀和自杀未遂的作品?」

厢型车来到了滨海公路上。今天虽说是平日,不过这一带的交通稍嫌拥挤,才刚前进一点距离就遇上红灯。

我们正好停在小动岬前面,林木茂盛的圆形轮廓朦胧浮现在黑暗中。

「是的。他恐怕是在研究的过程中,注意到太宰年轻时匿名写下的作品吧。」

「匿名?有这种情况吗?」

「有的。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太宰就以黑木舜平为笔名,发表了《断崖的错觉》这篇短篇。」

「黑木……啊,就是那个笔记上的……」

两个人名的其中一个。原来那是太宰另外的笔名啊。

「那篇《断崖的错觉》讲的是什么内容呢?」

栞子小姐眯起眼睛,瞥了海岬一眼。远处应该就是江之岛了,不过从这里无法清楚看见。

「……侦探小说。」

她低声说道。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侦探小说是……那个悬疑推理类的小说吗?」

「太宰本身这么称呼它。内容虽然没有什么推理要素……不过主角很像太宰,是个立志成为作家的内向青年。他烦恼著必须经历过所有经验,才能够写出完美的小说,于是他在断崖那儿……杀死了旅途中认识的咖啡厅女店员。」

还有,我们店里收到威胁信,声称知道筱川圣司从富泽博那儿买来、由栞子小姐继承的那本《晚年》已烧毁一事是造假——毫无保留。

「咦?没什么特别的……我顾店时已经是傍晚了,几乎没有客人上门。鹤代阿姨是在打烊前进来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这些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有很多细节我们没办法查证。」

「她今年二十岁了……去年出国短期留学,还加入那个叫风帆?风帆社,所以经常不在家。虽然她还是一样喜欢看书。」

说完,我留下她回到店里,我从斜肩背包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在前往富泽家的路上没空确认电子邮件,收到了三封新邮件:第一封是母亲告诉我今晚临时要出差所以不在家、第二封是在地的朋友找我下礼拜一起出去玩,最后一封是田中敏雄的来信。

「不会吧,哎呀,我……那个、不、不是的。我不是、现在立刻、就要结婚。」

「回来啦。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直到这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小栞有个这么棒的男朋友呢。」

「我认为主角描写得很好。他在旅途中假扮成自己憧憬的新进作家,忐忑不安地接受款待的那一段,以及担心真正身分曝光而把女子推落断崖时的心理状态描写,都相当有太宰的风格。至于从推理的角度来看的话……当时没能够获得什么特殊的好评。」

江之电通过了,我们的车子也继续前进。

一听到对方说「我家的宽子」就知道是谁了。久我山鹤代。她大概是在快打烊时过来,就这样聊天聊到现在吧。

她已经做好了面对过去的心理准备。栞子小姐环顾店内一周,整理自己的想法后,先说了一句:「我希望这些话不会传出去。」便娓娓道来。

「他为什么要写侦探小说?」

「我想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运气好。在富泽老师的书库里有为数众多的过期旧杂志,里头也有许多昭和初期的大众文艺杂志,内容多半是谈侦探小说,还有……情色读物。我刚才看了书库一圈,发现书柜上也有刊登〈断崖的错觉〉的《文化公论》。」

注1:两个名字的日文发音类似。

我无论如何就是想要确认这一点,因为我心里一直隐约有股不安,那股「似乎有事要发生了」的不安始终抹不掉。

「是的。」

她所说的几乎是我们已知的全部。四十七年前的《越级申诉》偷窃事件、田中嘉雄发现《断崖的错觉》的秘密,以及我们现在正接受田中嘉雄孙子的委托,找寻太宰自家用的那本《晚年》一事,当然也说了久我山书房低价收购那本书的经过。

向栞子小姐她们告退后,我进入主屋。我有话想和筱川文香谈,我在厨房前面拦下她。

栞子小姐似乎不觉得有趣。如果内容大受好评的话,他应该就会继续写其他侦探小说。

「今天店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营业时间当然早已结束,文现里亚古书堂却仍旧灯火通明。

「家父他在外头有女人。」

我立刻打断两人的谈话。

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不能具体告诉他《晚年》的下落,我们最终目的是为了警告现在的持有者。话虽如此,一直谈正事恐怕会引起怀疑,为了敷衍他,我只好夹杂一些闲话家常。

「前所未有的?」

「可是,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的热情程度就像真实身分曝光之前——也就是还在使用笠井菊哉这个假名进出这间店之前的那阵子差不多。我告诉自己不得大意,连忙打了:「我会去找那本书。《晚年》一事有消息会再联络。」简单回覆。

「我不知道地点,只知道她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他和那个人之间有孩子。我还是大学生时,他曾经带那孩子回家过一次。那天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家母掉眼泪。」

听完所有事情之后,久我山鹤代喃喃自语。栞子小姐连忙低下头。

「啊,果然是这样。纪子好吗?」

我犹豫著该不该告诉她这家店发生的事情,但我认为应该由栞子小姐先和她谈过。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知道的人愈少愈安全。

我想起夹纸板上的笔记。除了《小丑之花》之外,上面还列举了几篇内容提及殉情自杀事件的小说。

这么说来,判断的依据姑且齐全了,但若没有相当的知识,也不会直觉想到要将这些线索连结在一块儿。

「我、我们才刚开始交往……」

3

这几天,我和他的电子邮件往来格外频繁,内容包括确认《晚年》的调查情况,另外就是一些闲聊,不过最近变成以后者为主。

栞子小姐僵硬地打招呼,我也低头鞠躬。

「你们有事情要谈吧。那么我该离开了!」

「如果这项研究进一步继续下去的话……田中先生或许也能够走上富泽老师那样的研究之路……如果没有四十七年前的那起事件……」

「是的。『黑虫俊平』这个名字,当时在筑摩书房的全集解说中已经提过。田中先生应该是发现这两个笔名很相似(注1),所以确定『黑木舜平』与『黑虫俊平』同样是太宰的笔名。」

「晚、晚安。」

「……也就是说,家父是个会抢夺他人旧书的人啊。」

「抱歉,我去一趟后面。」

我想起栞子小姐受到书柜吸引的模样,她的反应并非只是因为大量的藏书而冲昏了头,也是为了调查田中嘉雄是如何发现的。

「似乎是希望匿名写写娱乐小说维持收入稳定……结果他的侦探小说作品只有这一篇。」

「那么,小栞,告诉我你的想法……没关系,别顾虑我。请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一打开通往店内的门,就听见久我山鹤代雀跃的声音。

筱川文香连忙打开通往主屋的门离去。

「过一阵子再告诉你。」

我在脑海中计算著——一九八一年的话,正好是三十年前。田中嘉雄写下那些笔记是在四十七年前——他比秘密揭晓要早了十五年以上。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在四十七年前讨论《断崖的错觉》,可是前所未有的发现。」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要坦白一切,不过此刻在这里说出一切,一定有什么意义。唯有一件事,她犹豫著该不该说出五浦绢子与田中嘉雄的关系,所以这部分由我代她说明。

他能够发现这件没有公开、也没有人发现的秘密,应该握有相当的证据。

「店还在营业吗?」

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我们回到了北鎌仓。

筱川文香的嘴巴虽然不牢靠,不过基本上她并不会撒谎。姑且先不管这件事,我想讲的是其他事情。

「但是,《断崖的错觉》几乎是与《小丑之花》同一时期写出来的。两篇有著同样的主旨,所以一边阅读一边两相对照,别有一番乐趣……该怎么说呢,《断崖的错觉》就像是《小丑之花》的黑暗版一样。」

「他真的……很厉害呢。」

「抱歉抱歉,因为鹤代阿姨已经知道姊姊和五浦哥的事情了,所以我想说跟她聊聊应该没关系……」

听到熟悉的开朗声音后,我松了一口气,她似乎正在和某个人说话。不过,提到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结局……有趣吗?」

很好——栞子小姐点头。久我山鹤代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又严肃,原本看来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庞,也变得更符合她的年纪。

「难道他是参考自己的殉情自杀事件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爆料,听得我们呆若木鸡。

「没关系,我并不会说小栞你搞错了。尽管我认识的父亲是裉温柔的人,不过我有时也会觉得奇怪……他要我把那个夹纸板拿回来时的表情就像陌生人一样恐怖。我也听过一些家父做生意会耍卑劣手段的小道消息……家母是个单纯的人,所以我想她大概没注意到。」

「我们今天去了富泽先生家里。」

我坦白说出自己的感想。栞子小姐深深叹息,同时点点头。

栞子小姐点头。这件事的确惊人。

店里传来人声。门帘完全紧闭,不过正面的玻璃门开了一条缝隙。我和栞子小姐肩并著肩,把耳朵凑上去。

「笔名是指黑木舜平吗?」

发红的脸蛋左右摇晃。我倒是不太惊讶,也许是因为栞子小姐自己说过,如果交往的话,会以结婚为前提,所以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不至于是现在立刻就要结婚,不过既然有交往的对象,当然就会这样考虑。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镜底下的鼻梁,紧紧闭上眼睛一会儿之后,就像是心意已决般凝视著我们说道:

她在说我们的事。明明前一阵子才要求她别到处宣传。栞子小姐发出类似打喷嚏的怪声,一手遮著嘴巴。

筱川文香一瞬间露出「不妙」的表情,马上又露齿微笑,企图掩饰。久我山鹤代也转头看向我们。

我连久我山尚大生前的照片都没见过,却对这号人物愈来愈嫌恶。愈是深入调查就愈发现他背地里的黑暗过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查到什么。

「田中嘉雄原本打算发表《断崖的错觉》与其他殉情自杀作品的比较等等发现吧。」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事实上太宰写过《断崖的错觉》这件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因为太宰要求代他投稿给《文化公论》杂志的朋友不可以说出去,所以这个秘密直到太宰死后始终没有人知道。等到被认定没问题、可以正式公开整件事,则是要到一九八一年。明明是人们彻底研究、持续阅读其作品的作家,在此之前居然都没有人注意到这篇作品的存在。」

「啊……你们回来啦。辛苦了!」

话题硬是被转了回来。我们找不到进门的时机,又不能继续听下去,于是我同时打开玻璃门和门帘。店里的两个人正隔著柜台面对面,筱川文香身上穿著制服,久我山鹤代则是防风运动上衣和牛仔裤的休闲打扮。她似乎不是顺路过来走走,而是有要事特地前来。

「除此之外,那个笔记里还提到『黑虫俊平』这名字……」

「这……」

「真好!我也好想快点成为大学生……啊,然后啊,继续回到姊姊和五浦哥的话题,前阵子他们——」

虽说是闲聊,不过内容都是一些旧书迷才会聊的正经内容,例如:很久没去的神保町历史悠久的旧书店已经关门了、网路上的旧书业者倾向等,这些内容对我来说也格外具有参考价值。他这次来信则是要询问库存,他想找赤濑川原平的《东京混合计画》。

打烊工作不应该会弄到这么晚。总之,我们先把厢型车停进主屋停车场后,从外头绕到店前。我有些不安——帮忙顾店的筱川文香该不会出事了吧?我一直以为危险不会波及我们以外的人,看来我太天真了。

「门帘好像关著。」

「我想姊姊可能正在考虑。吃饭的时候如果看到电视上播出结婚杂志或婚礼会场的广告,她就会立刻停住筷子,然后一语不发一~直盯著看……那个样子有点可怕。」

「然后呢?你们查到了什么?四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你说过那是太宰出道之前使用的笔名?」

「结婚啊——」

「所以你是说田中嘉雄靠自己的力量发现了没人注意到的事情吗?而且是在正式公开的十几年前?」

「啊,五浦哥警告过我之后,我已经没有再跟客人说了喔。我没有主动提!在你提醒我之前,我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说。是真的!」

副驾驶座上的栞子小姐边透过挡风玻璃观察情况边说道。

正好此时变绿灯,我再度开车往前走。弯过十字路口后,我们逐渐远离小动岬。

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她连那个夹纸板和笔记都借给我们了,会这样问也是无可厚非。但是久我山尚大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我想她恐怕不知情。

「哎呀,我家的宽子也经常盯著那些广告看呢。女孩子都是这样啊。只要看到很棒的结婚场面,就算是我也会停住筷子不动。」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先行道歉。

我还以为她们已经进入正题了,没想到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栞子小姐泪眼汪汪地仰望我求救,看样子她被逼问得很惨,而且反应很可爱。

「田中先生恐怕是在翻阅旧杂志时偶然读到了《断崖的错觉》,因为相识女子死亡等等情节与《小丑之花》的描写有共通之处,所以我想他假设这是太宰匿名所写。至于确定的关键大概在于笔名。」

「很抱歉……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不能肯定就是真相……」

「毋庸置疑。尽管故事的舞台变成了热海、女子的死因不是安眠药,而是被推下断崖,不过灵感来源毫无疑问就是那起殉情自杀事件……自己引发的事件造成一名女性的死亡,他反而设定出类似自己的主角杀害女性……一想到这一点,实在感到难以理解。」

我听说太宰是偶然认识在银座咖啡厅工作的女子,随后两人在小动岬服用安眠药自杀。咖啡厅工作的女店员死在海边的故事设定,怎么看都与实际发生的事件有关。

「我才不会停住呢!对了,宽子姊变得好成熟喔。前阵子她和鹤代阿姨一起过来时,我吓了一跳呢。因为我们最近一年都没有碰过面。」

栞子小姐不悦地皱著脸,有好一阵子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明。腰越车站平交道的警示声响起,于是我们在「电车靠近」的标示前面再度停车。复古的绿色江之电从铺设于路面的铁轨上奔驰而去。

「家父威胁田中先生的这件事,请别告诉家母。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我不希望再有太多的负担。」

当然——栞子小姐回答。我们进行调查的目的不是为了夺走别人的安稳生活。

「……您知道您父亲买走田中嘉雄先生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之后,怎么处置吗?」

栞子小姐终于开口问出我们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也是从刚才就一直在想……」

久我山尚大的女儿抬起头静止不动,拚命地想要想出些什么——但是,她最后就像是把头探出水面般,呼地吐了一口气。

「没有半点头绪。大概是卖给客人了,不过我不知道卖给了谁……」

「有没有可能是您的父亲遗留在手边呢?」

「我想不可能。除非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渊源,否则家父几乎没有自己的藏书。小栞你也知道我们家没有家父的藏书,现在的状态与他生前差不多。」

这么说来,我听过久我山家书房里所有的书都是那位婆婆的。如果没有阅读习惯,没有藏书也是理所当然。

久我山鹤代拿出摺叠手机,彷佛想到了什么。

「我问问家母。我在她枕头旁边摆了手机,只要她还醒著,应该会接电话。」

她开始打电话。等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没有接听。她沉著一张脸,把手机阖上。

「她最近多半都在睡觉,很少有醒著的时候……原本在今年过年之前,她即使躺在床上也仍然有旺盛的好奇心,对于各种事物充满期待。在宽子短期留学的那段时间,她还会用电脑……那个叫视讯吗?用视讯和宽子交谈……」

我的脑海里浮现那位白发女士的脸。她是这位女士的母亲,所以年纪应该相当大了。看样子她似乎不是只对书本感兴趣。

「真里婆婆以前曾经帮忙久我山书房的店务吗?」

「怎么可能?她完全没有接触过。」

听到栞子小姐的提问,久我山鹤代激动地摇头否定。

「尽管家母无可救药地热爱旧书,不过因为她出身于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对于做生意丝毫没有概念,顶多只是偶尔会出现在家父洽商的场合,而且只出现在有她想看的稀有书的场合而已。」

高龄女性又是旧书迷,这点意外罕见。最近这一年,我经常和栞子小姐一起到府收购旧书,几乎没见过这种人。

『那阵子,我爷爷正好有事前往虚贝堂。他看了从久我山先生那儿收购来的旧书堆,似乎觉得有些不解。』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在复游她的话。

『以现在的币值来说,大约是两、三千圆。顺便补充一点,那本书的新书当时在市面上的定价就是两圆。』

栞子小姐对久我山鹤代深深一鞠躬。

我感到很泄气,还是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母亲出差去了,所以今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五浦家只有我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我屏息。

『据说是正牌的稀有书,而且是与久我山先生有某些关系的书。』

「私藏……是什么样的旧书呢?」

如果是这样,能够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生前已经处理掉了,不然就是还留在家里没有处理掉。

『作家本人拿来卖的珍本书居然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交易……其他书店传说那本旧书的状态近似杂书,这点也有些不合理。另外还有一点——』

她朝后侧的书柜走去,开始大声说话。听她好几次不断重复同样的话,对方似乎有些耳背。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回到柜台来。

自从有人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留下那封信之后,这本书就一直在我这里。她说因为脚上有伤,无法保护这本书,所以委托我保管。一开始我们也考虑过摆在银行的出租保险箱等其他方式,但最后决定采取这种形式。我希望把书摆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而且一般人不认为我这样的人会携带价值数百万圆的稀有书到处走,这反而是值得利用的盲点。

4

『以下只是我的推测……我想是因为他不希望让其他人知道那本《晚年》与自己的关系。那位用一圆从太宰手上收购这本自家用书之后,再以两圆转卖的旧书店店员,也许就是久我山先生吧。所以他十分清楚那本书的状态。』

我之前也听过这是昭和金融恐慌时期的事情。这么说来的确很奇怪。虽然我这个没正职工作的人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不过应该没有人会弄错自己哪一年到职吧。

家母说,他们帮我们销毁了家父的估价单和客户名单,所以当中或许有买下《晚年》的客户资料……」

田中的声音很黯然,但如果我替他打气的话,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奇怪。我什么也不能说,只好任由微妙的沉默蔓延。

『啊,大辅。』

栞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些。我认为纵使可能性不高,不过杉尾先生还是有可能记住些什么。不管怎么样,除了循著这条线索追查之外,别无他法了。

『我想问问那本书有没有库存。你刚刚还在店里吧?』

他语带取笑地说道。看来只要我承认就没事了吧。

「啊,是家母,她回拨了……等我一下,我问问看。」

「意思也就是,久我山尚大将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当成自己的藏书了吗?」

我想起久我山鹤代说过的话。反言之,如果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渊源的话,他就会把书留在身边。

『我想也是……你现在人在外面?』

「我本来想等有空就去找……你很急著要吗?」

吃完不好也不坏的晚餐套餐,总算能够休息时,智慧型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我抓著随身物品起身,同时按下接听键。

我放下斜肩背包。最近基于某个原因,我总是随身带著这个包包行动,寸步不离。

(……怪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

我问。

「请代我向真里婆婆道谢……不久之后,我会再次前往拜访。」

『对了,有件事情我很好奇,你和筱川栞子在交往吗?』

一瞬间我对于隐瞒他事情的发展感到愧疚,这个男人真心等待著我们的报告。虽然知道当然不能告诉他,可是——

(除非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渊源,否则家父几乎没有自己的藏书。)

久我山鹤代刚才这句话突然闪过我的脑袋。我偏著头,一边回想其他人说过的话,一边竖起手指又扳下手指。

他淡然的语气反而打动了我。因为之前发生过坂口夫妇的《逻辑学入门》那件案子,我知道受刑人想带自己的书进监狱需要许可。尽管他是自作自受,不过这样的规定对于爱书人来说未免太严苛。

「真希望快点结束……」

『鹤代阿姨?』

(直到这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

大约五十年前,浪漫奇想会的成员们和我外婆都在这里。许多人都不在了,不过他们留下的旧书至今依旧还在。即使现今已换了持有者。

「喂。」

亦即书或许还在久我山家里,但是那家人好像都不知道家里有那本旧书。

「当时的稀有书虽然都存放在我们家里,不过她不记得有见过那本《晚年》,也没听家父提起过什么。」

『不对。就我所听到的,久我山先生开始在神保町工作是在昭和的金融恐慌时期……也就是昭和五、六年(一九三〇、三一年)。《晚年》出版于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太宰卖了自家用那本《晚年》是之后的事,所以久我山先生当时应该已经在神保町工作了。』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富泽老师谈太宰自家用的《晚年》时,提到久我山先生说的那些事情,有些不合理的地方。』

我不晓得原因,总觉得有些矛盾。栞子小姐是否注意到了呢?我拿起智慧型手机想要确认时,她正好打电话来。虽说是谈正事,不过发生这种巧合还是让我很开心。

栞子小姐一如往常又变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著。我觉得自己似乎能看见她在电话另一头竖起食指。

是田中敏雄打来的电话,我反射性地摆出迎击的姿势。我的确曾经告诉过他手机号码,不过他主动打电话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骑著轻型机车回家,突然想到还没吃晚餐。我连思考要吃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于是走进离我最近的家庭餐厅。

『……这样啊。』

『算是吧。因为判决结果应该就快出来了,我想趁现在把想读的书都弄到手,进了监狱就没办法自由看书了。』

「……是没错。」

『我多少也会对别人谈恋爱的事情感到好奇啊。已经好一阵子没聊过这种话题了……看你的反应,应该是在交往吧。』

「你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谢谢您。」

「什么?」

声音中传来她的激动。我端正坐好,似乎有事发生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失望地垮下肩膀。既然她没有帮忙旧书店的店务,自然也不清楚库存内容。

我低头看著智慧型手机沉思。老实说,我觉得刚才那些话用电子邮件沟通也就够了。或许他只是心血来潮决定打电话来吧,但我始终无法消除那股怪异的感觉。

她这番话说得若无其事,为什么我却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呢?我的耳朵里听到的是——久我山尚大为了打造完美的继承人,于是选择热爱旧书的女性、与她结婚——当然,我想自己只是多虑了而已。

「呃……关于鹤代女士稍早说过的话。」

这么说来,筱川圣司住得很近,以前又是店里的店员,久我山尚大却没有找他处理旧书店的后续事宜,由此可见他与久我山尚大之间微妙的关系。

「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在家庭餐厅门口大叫,原本正在等待空位的一家人不解地抬头看我。我想要掩饰尴尬,假装重新背好斜肩背包。

原来是要问这个啊——我感到扫兴。我都忘了他曾经请我确认。

我说不出话来。这不是等于以半价收购吗?根本算不上什么稀有书嘛。

『谢谢……然后,我爷爷的《晚年》那件事,情况怎么样了?』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自己过去用一圆买进、用两圆卖出的《晚年》,辗转流离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一定会后悔曾经把书便宜出售,大概也为此感到羞耻。既然他是个做事不择手段的人,会私底下策划要将书再次弄到手也很正常。然后把书变成自己的东西之后——他应该不希望再卖给别人。

真的不知情吗?——否则就是有人藏起来了。

母亲总是说要重新装修,却还没能够付诸实践。或许因为这间食堂再破烂也是她长大的地方,没那么简单就决心改建。我并不反对她的做法,我的心情也同样复杂。

我忍不住抱怨。我想要和栞子小姐过著比现在悠闲一点的生活,自从上个月底我们开始交往以来,几乎没有做过什么男女朋友之间会做的事,顶多只是前阵子偷偷接吻而已。那个吻很好,但是——

栞子小姐不解地反问。我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对于栞子小姐来说,鹤代女士是她父亲的朋友,与她也有多年的交情。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对于她父亲友人的怀疑。

漫长的一天结束。离开文现里亚古书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一圆……这似乎不是很高的价格吧?」

『……五浦吗?是我,田中。』

「不合理?」

她把书交给我,所以我也准备要好好保护这本书。虽然不晓得要保护到什么时候。

「啊……原来如此。」

『听说爷爷当时清楚表示,即使久我山尚大没兴趣看书,也并非没有占有欲……他应该有极少数几本私藏的旧书才是。』

我也没有告诉栞子小姐自己随身带著这本书,因为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好。《晚年》今天也没有异状。我把旧书放回两层袋子里,恢复原状。

『听说在他家里某处有个上锁的柜子,里头的东西只会给他真正认同的人看。爷爷也不曾直接看过,不过虚贝堂的老板在收购的旧书中没有找到那类东西……』

『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那么,改天再聊。』

「刚吃完饭,正准备回家。」

回到自家的我,打开拉门的锁,将轻型机车停进水泥地玄关。以玄关来说,这个空间太大了,不过这里原本是食堂,格局这样也很合理。外婆过世后,这里成了普通的仓库。虽然餐桌椅几乎都清理掉了,吧台和厨房设备还是留在原地积灰尘。

『关于那本《晚年》的特徵,久我山先生知道得非常详细,但是他说那是他刚入行时,从其他书店店员那儿听来的。他说传闻太宰以前曾经拿这本书来卖。』

「我们正在多方打听,不过目前还没找出书究竟在谁手上。等到调查结果确定之后,我会再和你联络。」

他突然就结束了通话。

「怎么了吗?」

『我刚才和虚贝堂的杉尾先生通过电话……那本《晚年》他不知情。久我山尚大先生过世后,他从那栋宅邸收购的书籍里,没有能够窥见《晚年》的交易资料。当然他也说那些书里不包括那本《晚年》……』

提问的人是他,他却很乾脆地换了话题,也许只要听到结论就满足了吧。如果他继续追问,我也很头痛。

「家父希望身为女儿的我能够帮忙工作,不过我和家母一样,完全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我想家父大概觉得很遗憾吧,因为他十分希望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继承人,而宽子在这方面似乎也完全不在行。明明我们每个人都比家父更喜爱书,但是我们都无法继承久我山书房,真的很不可思议。」

「……这样说也不对吗?」

我将拉门仔细锁好后,只打开吧台上方的照明,从角落拖来一把椅子,在吧台前坐下,环视这个与过去没两样的食堂空间。

「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太宰卖掉自己那本《晚年》是在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之前,即使是初版书,这本书在当时也无法以旧书的价值定价。太宰缺搭电车的钱,所以用一圆卖掉自家用的书,而留下来的证词表示,后来太宰的朋友是以两圆买下。』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找。」

『我想很有可能。还有,在久我山尚大过世后,如果太宰自家用的《晚年》也没有出现在市面上的话……』

5

这次轮到我另开话题了。

突然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响起,久我山鹤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从包包里取出笔记型电脑专用的内袋,摆在吧台上。不用特别装在内袋里也没关系,只是这个内袋大小刚好又不醒目。打开内袋,从里头拿出一本旧书——太宰治的《晚年》,砂子屋书房出版,以塑胶袋包得密不透风,书里有太宰亲笔写下:「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万物  无一不是戴罪之子」,是内页未裁切的簇名书。这原本是栞子小姐的物品。

「但她说虚贝堂的杉尾先生或许知道。家父过世时,也是虚贝堂负责收购并协助处理久我山书房的所有库存。第一代老板也曾经带著儿子一起到我们家来。

但是我又不能不提出这件事,万一栞子小姐没发现怎么办,因为也许可以从中看出久我山家的人是否有所隐瞒。

于是我下定决心说出口:

「鹤代女士刚才说了『直到这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吧?栞子小姐有……男朋友的事情。」

『嗯……是的。』

「你不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吗?」

栞子小姐沉默。我看不见她的脸,无从判断她的反应,总之我必须把话说完。

「这个月初,我拜托文香别大肆宣传我们的事,后来她也真的照做了……她这个月帮忙顾店时,都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就算提到这件事,应该也是上个月鹤代女士拿蓝莓到店里去的时候。可是鹤代女士不是说『上个月』,而是清清楚楚说『这个月』。我觉得如果她是口误的话,也太奇怪了。」

我个人觉得有点矛盾。但是,就像久我山尚大撒的谎,也许鹤代女士这样说有什么深远的涵义。她也有可能隐瞒田中嘉雄卖掉的《晚年》下落。

『其实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奇怪。』

栞子小姐沉著地说道。她果然也注意到了。

「……你怎么看?」

『不可能是鹤代阿姨弄错……我刚才已经和小文确认过了。』

我紧握著智慧型手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弄错,那是什么情况?她是基于某个原因,故意那样说的吗?

『啊,对了,小文向你道谢。大辅你还特地确认店内有没有异状对吧?……谢谢你,我也很高兴。』

她突然羞怯地向我道谢,完全转移了话题。我也很高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她和筱川文香确认之后的结论是什么。

我听见水滴落在物体上的微弱声响,转头看向背后,声音来自食堂后侧。现在这栋建筑物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

我咽了咽口水,应该去确认一下比较妥当。

「抱歉,我五分钟之后再打给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滑步移动到屋后。我适度放松全身力量戒备著,准备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只要袭击的不是一群人,我就有办法应付。

我绕到吧台后侧,进入屋后的空间把灯打开。没有其他人。这里以前是洗碗区兼仓库,现在只剩下洗碗用的大型洗涤槽,以及放置清扫用品的置物柜。

「……就是这个。」

他愉快地撕破包装塑胶袋,翻开旧书页面仔细确认,最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把书装进自己准备的塑胶袋里。

「是的……先让我看看你那一本。」

「偷走别人的东西哪有什么漂不漂亮的……」

田中挥舞著看来沉甸甸的电击棒。我拚命思考,手脚动不了,大声呼救也没用。有没有其他办法能够避免《晚年》被他夺走呢?

「当然是现在的持有人啊。对方想要筱川栞子那本《晚年》,只要弄到你们手上的《晚年》,我们就会见面互相交换。」

听到田中的话,我回过神来,压抑内心的激动,回瞪著他。

这里是一年前筱川栞子突然被推落的地方。

就在我动弹不得之时,短棒尖端抵上我的脖子。下一秒,我没能够大叫就倒在水泥地上,浑身上下彷佛被无数的粗针刺过般,手脚完全无法动弹,唯有意识仍然清醒。

「为了对付你,我可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你真的很健壮呢。我本来还以为你应该会晕过去。」

「你又要做出去年那种事了吗……就像把栞子小姐推下石阶那样。」

「接著轮到你了。」

玻璃窗户外头怎么不见格子铝窗?我凑近一看,发现窗锁旁边的玻璃缺了一小块三角形。风就是从这里吹进来。

「被保释之后。有人很亲切地告诉我,那个人说你们一年前骗了我,现在也仍在骗我。」

「我就是算准了在你手上,也知道那个女人把《晚年》交给你保管了。」

「别沮丧了。如果我是你,或许也会想著同样的事,认为没人会想到我背著几百万圆的稀有书到处走……如果你们把书放进银行的出租保险箱,我就真的没辙了。」

「你在找什么?」

她从防风雨衣底下拿出褐色石蜡纸包住的物品。大小与田中给她看的《晚年》相仿。

「尤其事关你的女朋友,你的这种倾向就会更强烈。这是你的缺点,最后的结果就是因为无法冷静判断而自掘坟墓。」

我看到男性运动鞋。勉强移动眼睛,抬眼仰望那家伙的全身——他的头发已经比之前见到时长了一些,穿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深绿色连帽上衣和黑色裤子,手里拿著电击棒,与他那张友善笑容形成的反差,让人有些不舒服。

田中看著内袋里面,双眼闪闪发光,笑容满面地看向我。

「两本书我都要拿到手。就是这样。」

「等等!」

「……田中敏雄先生。」

田中活力十足地和我闲话家常,同时逐步缩短与我之间的距离。我已经被绑住了,他还是谨慎移动,没有大意。他突然朝我伸出电击棒的尖端。

我张开乾涩的双唇。不晓得是遭到电击棒攻击的关系或是因为害怕,话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握住。他果然知道了。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开始吹起潮湿的风。

「这是市面上贩售的电击棒中最强的。」

说完,她将那包东西丢到田中脚下,在黑暗中发出啪沙一声。田中反射性地往下看的同时,她踏步向前,手伸进防风雨衣底下的背后,抽出一根黑色棒子,以尖端抵住田中敏雄的大腿,黑暗中闪出阵阵蓝色火花。

「……我们去年见过吧,就在这附近。」

田中隐忍不住放声大笑。被绑住的我用力紧握拳头到快要渗血的程度,内心十分气愤。栞子小姐信任我,才会把自己最重要的物品托付给我,现在却因为我愚蠢的判断错误而被夺走。

用宽胶带绑住我的手脚后,田中抓著我的后领把我拖进食堂里。我的脑子陷入恐慌,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委托我们办的事情又算什么?莫非他原本就策划了这场袭击?接下来他想做什么?

连这种消息也泄漏给他了?我的确和栞子小姐在店里谈过这件事——不,冷静点——我这么告诉自己。

来到这里之后,田中敏雄首次确认手表,似乎是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间。他身上背的邮差包里装著一本七十多年前出版的书。尚不清楚名字的某个人经由其他持有者之手得到了同样的书,并且即将在此地现身。

「在你听来或许像在撒谎,不过我真的觉得和你聊天很开心。我觉得待在这里莫名平静舒适……你说过这里以前是食堂吧?还在营业时,我曾经想来光顾。」

「不,你撒谎。」

田中愉快地说。

「是的,大概不是同一本。不过既然我知道这两本书都存在于世上的话……」

「那么珍贵的书……怎么可能在我这里。」

「……书的确在我这里,但是我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在我家翻箱倒柜也没用。」

「我知道。」

我冒出大量冷汗。姑且不论脑袋好或身强体壮,最可怕的是这个人已经有线索了。就算是家人也无法分析得如此透彻。

「……咦?」

我的背瞬间紧绷。有人侵入这栋建筑物了,这个人拿掉格子铝窗、弄破窗子。问题是这位入侵者现在人在哪里?

田中敏雄从包包里拿出书名是《晚年》的书,翻开衬页给对方看。「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万物  无一不是戴罪之子」。那是筱川栞子一直很宝贝的真品初版书。

田中敏雄站在山腰上眺望灯火通明的北鎌仓家家户户。他站在夹杂著竹林的茂密杂树林小径上,脚下陡急的石阶往下延伸到远方。石阶左右两旁有盛开的绣球花点缀,这些花是为了给人欣赏而种植,却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盛开,彷佛通往冥界之路。

「不晓得为什么,我总能够猜到你的想法。你这个人脑袋还不错,又有责任感,而且不自觉就会依靠身强体壮的优势……所以你会决定靠自己保护那本书,你应该会摆在随时能够碰到的地方,这样子也才能够放心。」

「不好意思,这次要让你晕过去了,因为如果你马上就去求救会很麻烦……我会确保你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错。我当时正在二楼翻箱倒柜。」

「……刚才讲电话时——」

「我想检查里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无言以对。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此时,我摆在吧台上的智慧型手机响起,一定是栞子小姐打来的。我说过五分钟之后会再打给她,她一定是担心了。田中看了手机画面一眼,确认来电者是谁。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眼里带著锋利的光芒。我想起去年在医院屋顶上与他对峙时的情况,这眼神就与当时一样。

「果然在这里。」

田中敏雄佩服地说道。

这个男人在我家翻箱倒柜是因为不知道书在哪里。我的斜肩背包就摆在吧台上,我构不到,但是从洗涤槽那儿看不见吧台,所以我刚才拿出《晚年》时,他或许没发现。

田中抓住吧台上的斜肩背包打开,毫不犹豫地拿出内袋。

但我瞠目结舌——照片拍的是书的衬页一角,细细的字迹在角落写著「自●用」,「●」的左边多加了一个「家」字。

糟了!我心想。这是把我骗过来的陷阱,我正要回头,置物柜里突然冲出黑影,对方拿著类似短棒的物体向我刺过来。我做出防备姿势的手臂上火花四溅,上半身感觉一阵剧痛。

听到这句话,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松了一口气。洗涤槽的水龙头正滴著水,大概是水龙头没关紧,水就因为某些原因一口气流了出来吧。我用力旋紧水龙头,让水完全止住。如果漏水情况太严重的话,只好找水电行来修理了。

我冲向僵立在原地的女子,抢过她紧握在手里的黑色棒子。我皱著脸,那个电击棒与田中使用的一样。

男人惨叫后跪地,却仍紧抱著那本《晚年》不肯放开。女人弯下腰想抢,她果然打算抢夺对手的书。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女方压低声音先开口。近距离看到对方的脸之后,田中愣了一下。

「你在找的是你爷爷的《晚年》吧,与栞子小姐那本未裁切书不同啊。」

「真是糟糕啊,你明明知道的……《晚年》啊。那个女人假装烧掉的那本未裁切书。别装蒜了,你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关于另一本,我接下来就会知道细节了……更要紧的是,你们应该向我道歉吧?现在的持有人警告我,你们计划就算找到我爷爷的《晚年》,也不打算告诉我,没错吧?」

「保释之后……那么,你和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留下信纸的人,是一伙的?」

「交换?你不是两本都想拿到手……」

一直在一旁观察他们情况的我,从粗大树干的阴影里跳出来。

「这是从哪里……」

「和你聊天一不小心就会聊太久,这可不行。好了,你差不多该把藏起来的《晚年》交给我了。」

田中喘著气说明。我很清楚这个电击棒有多强,刚刚才亲身体验过,现在浑身上下的关节还在痛,身体也无法行动自如。

他把我像物品般丢在食堂墙边,因为肩膀和背部的疼痛,我终于回过神来。尽管这个男人没有武术经验,不过他的身材修长且力气很大,再加上一只手上还握著电击棒,因此在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我无法抵抗,只得先观察情况。我靠著墙壁坐起上半身,仰望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的田中。

她在距离田中数步远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6

「你已经在我家里……只是在确定我几时回家吧?」

我最先想到的人是久我山鹤代。可能持有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又能得知我们详细资讯的人很有限。虽然只是小事,但是她所说的那番话的确诡异。外表看不出她是有异常占有欲的人,不过这位田中敏雄也是。

(……是谁呢?)

「信?什么信?」

「这次是如假包换的真品了……老实说,我只担心这一点。我怕那个女人交给你的该不会也是仿制品。太好了,五浦,她真心爱你呢。恭喜啊!」

我突然想到,给这个男人消息、提出交涉的人,是不是也在想著同样的事呢?那个人想要以自己持有的《晚年》为诱饵,夺走别人的东西——也可说是田中的同类吧?

凶狠的蓝色火花在我眼前大量迸发。

「你要如何得到两本《晚年》呢?即使拿到栞子小姐的《晚年》,你还是不知道另一本的下落吧?」

要是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的话,她一定会察觉异状,采取行动。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可以确定是太宰自杀用——自家用《晚年》的实品没错。

「你把书带来了吗?」

他惊讶地回应。我拚命整理混乱的脑袋,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也没有必要装傻,所以他是真的不知情。也就是说,留下信的人与田中敏雄没有关系——不,也许现在已经有关系了。就是那个人把消息告诉这个男人的吧。

我们的讯息居然都被这个男人——应该说,都被通风报信的人知道了。田中从连帽上衣口袋里拿出全新的智慧型手机,大概是他被保释之后买的。他将画面拿给我看,不晓得是在哪里拍的照片,画素很低,背景也完全看不出来。

田中乾脆地承认。我涌上后侮的念头,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真是笨蛋,居然因为和他有一丝丝共鸣而大意了。我明明知道这种情况总有一天会发生。

我咬牙切齿。刚才他在电话中确认我与栞子小姐是否在交往,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从那个时候就心生怀疑了。

「那个女人啊……看来我不能太悠哉了。」

「……搞什么。」

「当然。你也带来了吧?」

不对,这个男人只是打算假装交换而已。他打算抢夺栞子小姐的《晚年》,再以此为诱饵,趁著与对方见面时抢走另外一本。

(我中计了。)

从细长小径远处传来接近的脚步声。接著看见人影,褪色牛仔裤上面穿著蓝色防风雨衣。对方戴著兜帽,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从穿著和身高推测可知是女性。

我惊呼。

「啊!」

(嗯?)

感觉到浏海微微飘动,我抬起头。洗涤槽上方有一扇装著雾玻璃的窗户,隔壁建筑物的墙壁就在眼前,所以白天几乎晒不进阳光。窗户上装著格子铝窗防盗,但是——

「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我自己事后也觉得过意不去呢,这次我打算做得更漂亮些。」

(啊……)

「你怎么不早一点出来帮忙?」

田中不满地抱怨。我才想抱怨啊。

「还不是被你电过的缘故,我状况不佳……反应也变慢了。」

我——五浦大辅回敬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书应该被抢走了,不是吗?」

女子惊讶地问道。我终于能够确认对方的长相。

果然是她啊。太宰自家用《晚年》的持有人,以及给予田中敏雄消息的女子,也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这里。」

从我刚才隐身的树干后头,出现一位拄著拐杖的女子。长及背部的黑发乘著六月的风舞动,她身穿彷佛融入黑暗中的深蓝色衬衫和裙子,但她依旧美丽。

「果然是你。」

栞子小姐说。女子拿下自己的兜帽,放弃抵抗。黑色长发以发夹固定著,比例不合的大眼睛始终凝视著地面。

「久我山宽子小姐。」

就是那位在久我山家里见过的大学女生。

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

我在五浦食堂的地板上痛得打滚。人类似乎没那么容易被电击棒电晕,反而会因为剧痛而更加清醒。我颤抖坐起上半身,以和刚才同样的姿势从地上瞪著田中。

「……真伤脑筋啊。」

田中敏雄不满地啐道,关掉电击棒的电源,接著空挥了几次那根棒子,他似乎打算用敲的把我敲昏。但是从他的动作可以感觉出他的犹豫。

刚才讲到把栞子小姐推下石阶时,他也说了:「事后觉得过意不去。」他虽然做尽坏事,但似乎并不希望让别人身受重伤。若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的话,还有希望。

「……你还在保释中吧。偷书逃走的话,不会遭到通缉吗?」

「我只是在执行去年的计画而已,我当时就准备好了。」

「我们在当时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田中先生知道那本《晚年》还在。所以冒用这个名字,最适合引出我们的反应。」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在防风雨衣的口袋里,伫立在石阶顶端。

「……原来你连窃听器都注意到了。」

说完,我大大喘口气。手脚仍然麻痹。我已经把该说的事情说完了。

「咦?」

「……这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提议。」

我沉默地动了动恢复自由的手脚。我无法反驳,这个男人说得没错。结果我只是利用了田中敏雄对家人的深厚情感,以及他对于伤害他人的恐惧而已。

「等等。」

田中一瞬间愣住,不过他立刻恢复成平常促狭的表情。

「不,我会和栞子小姐结婚。」

田中默不作声。他的反应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排斥,可以确定他应该很心动。

她坦承自己的失败。在一旁的田中敏雄板著脸。

「不,我是说我。」

「你爷爷在单身时代是这家食堂的常客,曾经和我外婆五浦绢子交往……然后生下来的就是我的母亲。当时外婆已婚,所以这件事情不能公开。他们从交往开始到结束,始终都是无法告诉别人的关系,但是外婆的书柜上还留有田中嘉雄赠送的书。如果你怀疑的话,可以上二楼去看看,现在就在我房间里。」

「我外婆喜欢漱石。刚才我说过受赠的书,就是《漱石全集》第八册的《从此以后》。缺的那一本,一直都在我家里。」

「前阵子,我在你家遇到你的时候……宽子小姐,你曾说我和大辅交往的事情是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听『文香』说的,对吗?……这是你的疏失。」

「愚蠢透顶,你说这话究竟有什么根据……」

「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行骗?」

我点头。

「你打算几十年后还是继续和那个女人交往吗?」

她没有抬头,问道。

我自己明明也不赞成外遇这种事,却也松了一口气。原来对田中嘉雄来说,五浦绢子不是再也不愿想起的人。即使他因为这段关系受到威胁,依旧珍惜他们的回忆。

「为了控制消息。我想只要你相信我们并未发现遭到窃听,听到我们刻意泄漏的资讯时应该也不会怀疑。」

「我想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插著,所以就从店里拆下来了。」

「既然如此,鹤代女士应该也没机会听文香提起这件事吧?她说自己是从这个月开始才晓得我们的事。」

「你也知道栞子小姐的脑袋有多厉害吧?而且还有我。」

冻结般的寂静造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田中如此吃惊,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久我山宽子没有否认。没想到答案揭晓后,意外单纯。我记得久我山鹤代没说过是「在文现里亚听到的」,所以稍早之前我还觉得奇怪,以为做坏事的是她。

「宽子小姐,你错估的是名字原本应该只出现在信上的田中先生,居然委托我们找他爷爷卖掉的《晚年》……因为那本《晚年》就在你手边,如果我们继续调查,就会找到你。

我回到店里时,她说要我看摆在柜台上的便条纸——我原本以为那是待办事项列表,结果背面写著店里遭到窃听,并且写著针对今后行动的具体指示。尤其重要的是「我们不拆掉窃听器,所以请保持态度自然」以及「暂时要多多使用便条纸互相告知重要事项」这两点。

「这是什么?」

我问栞子小姐。我之前问过她是从哪里判断的,不过我完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疏失。

「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很重要。我们两人会继续经营旧书店,并且把你和那本书找出来。」

从前栞子小姐说过,那套新版全集几乎没有旧书的价值,少了一本更是如此。既然无法卖钱,就没有理由丢掉充满回忆的东西,而且就算持有那本书,也无须害怕关系被人发现。

此时插嘴的是田中。

我不解偏著头。这样不就怪了吗?

我一抬头,正好与田中的视线在同样的高度对上。我们彼此对看了一会儿后,两人同时涌卜笑意。

「我们两人都擅长撒谎,所以至少举止要恰当……你不觉得吗?」

他低声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但是,我也和你一样半斤八两……只要是为了想要的东西,什么都愿意做。我们果真是亲戚呢。」

「但是,过了几天我就发现了。为了精确知道我们的反应,必须安装窃听器……所以在大辅去见田中先生那天,我在店里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了这个窃听器。」

「……大概吧。」

那本书是新版《漱石全集》的《第八册 从此以后》,也是成为我进入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的契机。

我原先没有计画要这么说,不过说著说著,心中的不确定感就消失了,感觉所有不安都被收进该被放置的地方。田中也不再空挥电击棒,他凑近看向我的脸。

「我一开始没有发现,所以没多想就在店里和大辅交谈、讨论与田中先生接触的事。」

「宽子小姐听到大辅的问题,不小心就回答『在文现里亚』,却因为不能修正,只好补充是『文香说的』……你在文现里亚听到确实是事实,但我们谁也没有告诉过你。」

田中借用太宰的一段话,向我提议。

「我已经向小文确认过,她说上个月鹤代阿姨和宽子小姐到我们店里来的时候,她没有提过我们正在交往的事情。进入了这个月之后,你们两位也都没有到店里来……除了今天鹤代阿姨来了一趟之外。」

他或许只是想开完笑,声音却显得太过认真。

「我会采取什么手段逃往哪儿去,你和那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警察还有机会,你们只是一般老百姓,能做什么?」

田中把脸转向一边,没说半句话。虽说他没有资格抱怨,不过他还在对栞子小姐的「把戏」生气,另一方面也是对于害她身受重伤而过意不去。他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田中嘉雄的孙子只有我一人。」

「我有个提议。」

「所以他才会那么珍惜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栞子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我果断地说。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决心,不过这也确实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可惜最先听到的不是当事人,而是这家伙,但这也没办法。

田中敏雄突然虚脱无力。他缓缓看向食堂里,彷佛在看著遥远的过去。

从高压电攻击中重新站起的田中敏雄,将《晚年》的未裁切书交给我。

「和你交易的人,八成是栞子小姐认识的人。如果对方想要卖掉藏书的话,栞子小姐立刻就会知道。我们一定会合法收购田中嘉雄原有的《晚年》再卖给你。」

「你说什么?」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延长线,不过……实际上是高性能的窃听器。」

我想起来了。他在医院屋顶追上栞子小姐时,曾经说过:「之后,只要换张脸,换个地方重头来过就行了。」

7

栞子小姐说到这里停住,眺望著北鎌仓的夜景。在枝叶茂密伸展的杂树林与家家户户的屋顶阻挡下,从这儿看不到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灯光。

「你为什么不拆掉窃听器?」

她从肩背托特包里拿出随处可见的延长线。终于能够拆掉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玩意儿的关系,害我很难好好工作。田中不解地凑近看。

「我还一直奇怪漱石明明不是爷爷的喜好,怎么会……」

「我是田中嘉雄的孙子,和你是表兄弟。」

田中显然被挑起了兴趣。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眼里还是带著防备。

他不相信也是无可厚非,这种反应很正常,但我也不能因而就此放弃。如果无法在这里说服他,田中就会带著《晚年》离开了。有什么能够做的,我都必须试试。就在我拚命思考之际,突然灵光一现。

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冷哼。我也对此有自觉,不过也无法提出更多好处。接著,我继续说了下去:

久我山宽子没有看向栞子小姐,问道。

「如果栞子小姐比你先死的话,我就会把这本书免费送给你。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必要,如果有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签下字据给你。是你说我这个人有责任感对吧?我和你约好了就不会反悔。」

「你的说服方式太狡猾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只有筱川栞子,只要是为了保护她,你无论如何肯定会对我撒谎。」

你原本打算慢慢花时间找出我交给大辅保管的那本《晚年》藏在哪里……却又焦虑担心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会发现你和这件事情有关,所以你把田中先生扯了进来,并且采用这种强硬的手段。」

这下子田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彷佛在看著某种不知名的生物。

栞子小姐点头,像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怎么样都还无法习惯田中能够和她正常对话。他们原本是事件的被害人与加害人,不可能像这样碰面。

「你能做什么?摔角吗?」

然后他跪下,从口袋里拿出工具刀,将绑住我手脚的胶带割断。

「我原以为自己是田中家最后的血脉,再也没有近亲了……我可不能打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表弟。」

「你爷爷是否有一套直到最后都很珍惜的《漱石全集》?岩波书店的新版、唯独少了第八册的《从此以后》?」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就在我以为「果然还是不行吗?」的时候,田中不悦地把电击棒丢在地上。

「鹤代阿姨是从宽子小姐那儿听来的……没错吧?」

「你帮我们抓住想要和你交易太宰自家用《晚年》的持有者……而这两本《晚年》就当作担保品,总有一天都会变成你的东西。」

「……提议?」

「你这样说,我一点保障也没有……这里这本筱川栞子的《晚年》又该怎么办?」

栞子小姐以犀利的视线看向久我山宽子。

对方脸上浮现惊愕。他虽然难以置信,但似乎被我说中了。

「你要用什么方法让那两本书都变成我的?」

「我一定也能够猜出你的想法,就像你猜出我的想法、找到那本书一样……我们之间就是有这种连结。」

我这么做的同时,视线也没有离开久我山宽子。久我山尚大从田中嘉雄那儿买去的《晚年》正由这位孙女继承,而且她甚至还想要栞子小姐的那本《晚年》——老实说从她的外表实在看不出来。

我强而有力地说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去年?什么意思……」

「你假设我在去年的事件中,没有烧毁那本《晚年》、偷偷藏了起来……于是趁著与鹤代阿姨一起来店里时安装了这个窃听器,事后再假借田中先生的名义,到店里留下信。你是为了想要确认我看到『我知道你调包《晚年》的猴戏。和我联络。』这句话时,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会告诉警方你今天违法侵入我家、准备抢走那本《晚年》。相反地,你要假装配合交易对象的计画,和我们一起去抓住那家伙。」

我们来不及像他去年潜入医院时一样,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仿制品,所以这本是正牌的真品。我把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内袋里放好。

「你的说明也有问题吧?如果文现里亚的人都没说,她究竟是从谁那里听到的?」

「不可能……我没听爷爷提过这件事。」

正好在前一天,她才向她妹妹坦承与我的关系,这也是为了不让使用便条纸交谈看似可疑的伏笔——不过感到难为情倒是真的,不是演戏。我也很努力保持「态度自然」,不过很伤神,不晓得哪些话可以说到哪个程度。

「警察也很忙啊,才不会像追杀人犯一样追著我跑。」

「怎么可能让你轻易逃掉,你肯定会被紧追著不放。」

「我知道我的提议无法让你满意。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现在杀了我,或是让我受到比栞子小姐更严重的伤……否则,一如我刚才说的,我会一辈子追著你。」

「万一警方放弃了,我也一定会把你揪出来……你一定会小心保管那本《晚年》。小心保管的旧书,即使过了几年、几十年,仍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会把书找回来还给栞子小姐。」

我凝视栞子小姐望著夜景的侧脸。刻意造成那股焦虑担心的也是她,不久前她突然向久我山鹤代坦白一切,就是为了引出窃听者的反应。

老实说我们的调查原本也陷入瓶颈了。我想栞子小姐根本也没有料到太宰的自家用《晚年》就在久我山家。

栞子小姐虽然是个聪明到很可怕的人,但是她绝对没办法看透一切,遇上这样复杂的事件更是如此。

「宽子小姐。」

她语带忧愁地说: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消失在四周的黑暗里。

「我从你小时候就认识你。你过去经常到我们家里玩,也经常向我借书。我们的交情绝对称不上差才是啊。我爷爷和你外公都经营旧书店,我想我们成长的环境也很相似……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又问了一次,对方依旧保持沉默。她的态度令我愤怒,现场的三个人在这次事件中全被这个丫头耍得团团转。

「你是久我山宽子小姐吧?我……以前见过你。」

突然开口的是田中敏雄。咦?我惊呼。栞子小姐似乎也不知情。

「时间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地点就在附近。我当时计划著要得到他们那本《晚年》未裁切书,在北鎌仓四处奔走,向住户打听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消息。」

听到他这番自觉骄傲的话,我十分吃惊。原来他还做过这种事啊。

「你当时正好带著狗在散步。我向你请教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你说自己知道那家店,还说你外公过去也经营旧书店,文现里亚是那家旧书店的店员自立门户开的……你和那家店的人也仍有来往。他们店里遇上困扰时,就会抱著旧书到你家讨论,筱川栞子也曾经找你商量。」

久我山宽子立刻满脸通红,肩膀微微颤抖。你以前做过那种事情吗?——我仅以眼神询问栞子小姐,她困惑地摇摇头——也就是说久我山宽子在撒谎。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所以,我就在这里埋伏。我心想她或许会带著《晚年》找久我山家的人商量……」

我对于这出乎意料的情况感到愕然,栞子小姐的脸上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从以前我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了。一年前,栞子小姐前往久我山家,想送还父亲生前借的书。从外表看来,她只是带著私人物品出门而已,田中为什么会误解她手上有《晚年》的末裁切书呢?原来部是久我山家的孙女告诉他的。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栞子小姐或许就不会在这里被推下石阶了。

「我知道你,田中敏雄先生。」

久我山宽子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带著冷笑,看来天不怕地不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解偏著头。书在田中嘉雄手上时,应该是未裁切的状态。难道是收购的久我山尚大?不,旧书店的人不可能会做这种蠢事。那么,到底是谁——?

「我没事,只是有点紧张……大辅才是,你还是先去医院比较好。」

田中敏雄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书口。

「大辅!」

「她也是喜欢书的人吧。你们应该聊得来啊。」

(备用电击棒吗?)

每踩下一步,左肩就阵阵发疼。

「真里婆婆……您有这个书柜门的钥匙吗?」

她当然不会注意到——我如此心想。栞子小姐只要一谈到自己喜欢的书,就会无比愉悦地说个不停。很难定论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不过她通常也不会在乎听她说那些话的人拥有多少相关知识。

撒谎是指她骄傲地宣称栞子小姐「也曾经找我商量」这件事吧。因为她希望别人觉得她很厉害的缘故。

久我山宽子一个转身朝石阶跑去,准备跑下阶梯逃走。我勉强一踢地面冲过去,在石阶的最上阶追上她。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注意到前面几页的内页已经被工整地割开。

「我和你的感情一点也不好。」

「从此以后,我比以前更加埋首调查,也查了不少关于太宰的事情。我家书房里那些过世外公的旧书将由我继承……我对于那些书也仔细研究过了。在我第一次看到《晚年》的未裁切书是什么样的东西之后,我终于了解,旧书真是好东西……」

「宽子小姐就像《断崖的错觉》的主角一样……为了写小说而认为自己必须拥有各式各样的体验……」

「你不要紧吧?」

「就算如此……」

「可是……是谁割的呢?」

我想的确是。久我山宽子稍微撞到头,意识模糊,不过没有严重的外伤。我的左肩受伤了,不晓得是脱臼还是骨折,但我没有告诉另外两个人。

「有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想要变得更喜欢,但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著手……栞子姊,你应该无法了解追不上更能干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吧?你老是觉得自己不擅于说话又笨拙,除了书之外什么也不会,但是在我看来不是那样。你相信自己……也坦然接受没用的自己。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撒谎,希望别人觉得我了不起……」

走完石阶,愈靠近久我山家,栞子小姐的脚步就愈沉重,脸色也莫名消沉。

「是啊……不过我不会继续欺骗了。」

老妇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假睡吗?)

这么说来,我们上次前往久我山家的时候,我也感觉到栞子小姐与那家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可是她不喜欢栞子小姐的原因是什么?

栞子小姐喘息般喃喃说道,拿在右手的拐杖开始颤抖。

「我心想,喜欢旧书的人就是会做这种事吧……做出这么小心眼又过分的事情。我呢,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知道了这些人既不知性,人品也不高之后,我确信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能够办到。」

我们三人被领进书房里,久我山真里还是和上次一样躺在床上。栞子小姐诚惶诚恐地开口问候,即便如此白发婆婆也仍旧闭著眼睛没有动静。既然才与女儿通过电话,她应该直到刚刚都还醒著才是啊。

我双眼圆睁。

栞子小姐阖上书,快速收进书柜里锁上,再度来到床边,把钥匙递给久我山真里。血管突出的手伸过来。

那本《晚年》的状态确实不怎么好,书封很脏,也没有书腰,什么也没印的书背角落还有著小伤痕。

她稍微犹豫著该不该说。

我因为话题突然来到我身上而僵住,同时也总算理解初次在久我山家见面时,她并非在称赞我,只是羡慕栞子小姐有了喜欢自己的男朋友,而称赞这一点罢了。

栞子小姐垂低视线,喃喃说道。久我山宽子立刻嗤之以鼻。

没有回应。我心想会不会是睡著了,不过栞子小姐不死心地对她说: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我觉得她总是避著我。也许是不喜欢我吧,所以我很难踏进他们家里。」

隔著肩膀往回看,久我山鹤代在下方守护著我们。她的女儿就在她身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蜷缩著。远处的救护车警笛声愈来愈近,准备过来载久我山宽子——其实应该还有我。

「你最好现在也去医院吧?」

「尽管他已经拥有宝贵的杀人经验,杀了女子的主角却再也写不出小说……我认为夺走别人旧书的人,总有一天将无法再爱旧书……遭到旧书报仇的日子终将到来。」

我喃喃说。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有什么意义?又没有其他人命令她必须这样做。

我一步步走上十分钟前跌落的石阶。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栞子小姐担心地频频回头看,她拄著拐杖前进的脚步也不太稳,令我十分担心。

背后传来咳嗽声,彷佛在催促我们已经看够了吧。栞子小姐转头看向床上,眼镜后侧的双眼眯起。虽然不晓得为了什么,不过我知道她在生气。

「你的伤看起来比那个丫头严重呢。」

她的大眼睛盯著我怀中的内袋。我换手拿包包,试图转移她的视线。

「咦……」

「果然不是未裁切书,虽然从刚才的照片上看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们想找寻珍贵的旧书吧。我们请看护退到隔壁房间,关上拉门。根据久我山鹤代表示,书桌上的对开式书柜很可疑,上头的确锁著,我们也找不到其他附门式书柜。

走在我旁边的田中敏雄说道。

「该怎么说呢……我几乎没有和真里婆婆讲过话。」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追问久我山宽子。她仍然面带微笑,拿下固定头发的发夹,在她背后散开的黑发,与栞子小姐莫名神似。

「看到……?」

我往下看著左肩,疼痛的地方扩大变得更痛了。我无法整理思绪,打定主意离开这里之后就直接前往医院。

她的反应与我的常识完全相反,她不是厌恶小心眼的行为,而是觉得有共鸣吗?

她笔直对著前方说道,就像在发誓。

「栞子姊,你说得那么好听,自己不也是为了保护旧书而骗人吗?而且现在也骗了许多人,不是吗?」

我们没有对久我山鹤代交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早已察觉到女儿的所作所为,还是默默接受栞子小姐说的:「之后再为您详细说明。」

8

「你什么都拥有了,还交了一个连你的缺点都会包容的男朋友……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赢过别人多少。」

「那是太宰匿名写的小说吧?这种小事我当然也知道。你想要卖弄这些知识,展现与我之间的差距也没用,我很早以前就摸清楚你的想法了。」

「我也……不能让你和栞子小姐两人单独前往吧……」

久我山宽子的防风雨衣突然一闪,一口气缩短了和我之间的距离。她的行动比想像中还要敏捷许多。

栞子小姐说不出话来。看她露出伤心的表情,久我山宽子趁势继续说:

翻开衬页,左边的「自●用」首先映入眼帘。「●」底下隐约可看见写著「杀」字。旁边加写了一个「家」字。

田中不解偏著头,不过我记得。不久之前才看过使用「葛原」昵称的田中与「SONOGI」对话的标签页面。原来那个昵称就是她啊。

「咦?」

栞子小姐突然以严肃的声音说:

我愣在原地。栞子小姐道谢后接下钥匙,越过房间,打开书柜的锁。书柜门发出吱嘎声之后打开,在意想不到的宽敞空间里,好几本书横放成堆。从我这里看不见书背,不过从纸质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是旧书。我们想找的《晚年》就在最上面,从大小和厚度立刻能分辨。栞子小姐神情紧张地抽出那本书摆在书桌上,我和田中也隔著她的肩膀看过去。

听到这番话,我愣在原地。真正的理由我很清楚,栞子小姐之所以提到《断崖的错觉》,是因为她刚刚在车上才说过——而且作品里被推落悬崖的女人,就像过去被推落石阶的自己。

田中推落栞子小姐的原因,不就在于你吗?更重要的是,这个女生对于栞子小姐受伤的事,一点内疚也没有,说话的态度就像发生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久我山宽子挑衅道,正面迎上栞子小姐的视线。

栞子小姐静静地问道。沉默了一秒钟之后,久我山宽子点头。

与刚才被我拿走的那支不同,这支外型比较小,一定是藏在防风雨衣的口袋里。她趁著我的手臂无力时,抽走我怀中的内袋。

「就是婆婆您吧。」

我不自觉睁大双眼,看到她自由的那只手上握著小小的黑色机器。

不晓得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失去意识。石阶、绣球花、夜空在眼前转啊转,我一边忍受剧痛折腾,一边摔落到石阶底下。

「但是想要抢《晚年》的人是刚刚的……」

「可是呢,去年我觉得自己稍微懂了,不只是栞子姊,还有其他打从心底喜欢旧书的人……我看到你从这里被田中先生推下去时——」

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一动也不动。栞子小姐正要再度开口时,她闭著眼睛,朝我们递出了钥匙。

「你说『看到』是指你只是看著,却什么也没有做?」

这种时候我的感觉反而异常清晰,就像一年前的栞子小姐一样。既然要往下摔,也要做好往下摔的准备。我手里抓著内袋和久我山宽子娇小的身躯,尽可能紧抱在胸前。

(要掉下去了。)

「是啊,这是最快的捷径。」

「我没关系,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为什么紧张?」

栞子小姐的惨叫声刺进耳朵,我突然回过神来。

在玄关按了门铃后,一位中年妇女现身。她是住在附近的亲戚,久我山鹤代在医院期间委托她代为照顾久我山真里。

「我相信有些人即使抢了旧书,还是有办法逃过报仇。」

这一点与她爷爷抱持「守护人与旧书之间的连结」的主张相似。或许是我多心,感觉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必须保护书。我以左手紧紧抱著内袋,右手抓住对方防风雨衣的袖子。我原本是打算顺势闪躲,右手手腕上却被坚硬的物品抵住,下一秒就全身被电得紧绷。

右边贴著名片大小的纸张,标题写著「借款一览表」,以及人名和数字。

「……搞什么。」

「平行线啊……我们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共识,我会照自己想做的方式进行。」

「我正要去大学的途中偶然看见的,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我也想过要叫救护车,不过住在石阶底下的人已经叫了。」

刚才,久我山宽子说外公的旧书「在书房里」。问了母亲鹤代之后,她表示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书柜,也许指的就是那个。听说因为她们没有钥匙,所以多年来一直放著不管。不过也许自己的母亲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于是久我山鹤代替我们打手机给久我山真里,告诉她我们等会儿要过去拜访。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经由这次的事情我学到了这一点……也打算告诉警方《晚年》还在我手上并且道歉。因为人与旧书紧紧相连,这个连结非常重要……」

「我也曾经在『神奈川旧书同好会』论坛里和你交谈过,我想你不记得了吧,我的昵称是『SONOGI』。」

我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想法中。这真的是七十五年前摆在太宰治本人手边的书呢。光是我们所知道的,这本书曾经在杉尾的父亲、田中嘉雄、久我山尚大的手上辗转流离。书本身、曾经拥有这本书的太宰本人、后来拥有过的每个人身上也都有各自的故事。那一切全都汇集在这一册。

「啊……」

我回答。我们的目的地是久我山家,栞子小姐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在今晚找到久我山尚大遗留的旧书。田中敏雄也说想要看看自己爷爷原本持有的太宰自家用《晚年》。

「拜托您……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在今晚确认完毕。不管这扇门能不能打开,我想明天警察都会找上门来。」

「宽子小姐喜欢的不是旧书,而是希望成为喜欢旧书的人,所以想要抢走我的《晚年》,是这样吗?」

「想要抢走我的《晚年》的人——」

她牵动脸颊乾笑,并带著这个表情,终于对上栞子小姐的视线。

「我是为了多了解旧书,才上那个论坛,不过我常遇到难以忍受的情况。有很多喔,难以忍受的事。」

我想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数秒钟,我们在脚步不稳的地方纠缠,我抢回了包包,她立刻用身体冲撞我的胸口,我瘫软往后一仰,以单脚脚踵为重心,抓著对方一起横飞在半空中。满布云层的夜空在眼前展开,无可依靠的背部喷出冷汗。

「你比我懂得更多知识,动脑速度快,长得又漂亮……每次见面我总是在想——这个人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栞子姊,你不曾向我借书吧?我曾经向你借过书,但是所有书都是你先拥有、先读过,你没有注意到吧?」

「宽子小姐恐怕只是遵照婆婆的指示行动罢了。婆婆以转让那个书柜里的旧书为条件,让宽子小姐独自策划并且执行一切。我说错了吗?」

我突然想起久我山宽子说过的话,她说过外公的旧书「将由我继承」,表示那些还不是她的东西,只是有人说好了要让给她。这种情况下,能够与她约定的人,也只有外婆了。

久我山真里接过钥匙后,再度恢复原本的姿势,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她以沙哑的声音乾脆否认。栞子小姐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宽子小姐提到这里那本《晚年》时,曾说:『在我第一次看到《晚年》的未裁切书是什么样的东西之后,我终于了解』。但是,那本不是未裁切书。宽子小姐连这件事都不知道,该不会婆婆您连一次也不曾让宽子小姐亲眼看过那本书,顶多只给她看过手机拍的照片吧?」

对了,田中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很模糊,画质无法分辨是不是未裁切书。

「那么,拍照的人是……?」

我问栞子小姐。老实说每次开口,我的肩膀就好痛,但是现在要问的事情比较重要,疼痛什么的无所谓。

「当然是婆婆。她会使用手机,也会使用电脑,也懂得和宽子小姐视讯对话……啊啊,这么说来——」

栞子小姐神经质地竖起一根手指。她真的相当生气。刚才还说见到对方会紧张,现在却毫不胆怯地追问著。

「在那个论坛上告诉田中先生我有《晚年》的人,也是婆婆吧?因为不管是那个时候或是现在,宽子小姐都没有看过《晚年》的未裁切书。」

我也一直觉得哪里奇怪,的确,「SONOGI」如果是久我山宽子的话,栞子小姐被推落之前,她应该就对《晚年》相当熟悉。而那个对话中的「SONOGI」对于未裁切的初版书,却是说:「我也曾经见过那本书。」

「那个帐号是两位一起共用,或是婆婆请宽子小姐帮忙申请的吧。」

久我山真里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盯著天花板。我还注意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如果「SONOGI」是这个人的话,那么告诉田中敏雄文现里亚古书堂有《晚年》的人,也就是她——她就是让栞子小姐卷入事件的始作俑者。

「……婆婆。」

栞子小姐站著,朝床上探出上半身,强行与老妇人的四目相对。亮泽的黑发遮住了表情,所以我无法看清楚。

「刚才宽子小姐和那边那位大辅一起跌下石阶了……她现在人在医院。」

很明显地栞子小姐边咬牙切齿边说话,穿著深蓝色衬衫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很可能会因为您做的事情,像我一样身受重伤啊!大辅也是、宽子小姐也是!他们可能会死掉啊!」

「……真像是爷爷会做的事,不是吗?」

「我已经快死了……即使我没有做错什么,也见不到下一个秋天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不清。

但是,没有人继承旧书店,所以藏书成了我的东西……那些宝物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当中应该也有从那位田中嘉雄手上买来的《晚年》未裁切书……」

她闭上双眼,皱著眉头。她果然知道田中嘉雄,一开始还装傻。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栞子小姐吐了一口气,抬头挺胸,似乎想要稍微找回冷静。在一旁观看的我倚向附近的书柜,现在已经连站著都觉得痛苦了。

久我山真里开始发出安稳的鼾声。与此同时,我的力气也尽失,在剧痛中跌坐在地上,视线逐渐变成一片黑。最后,栞子小姐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听来彷佛来自远方。

她大概真的快睡著了吧,声音像是从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之间传出。

田中小声说。我默默摇头,我希望亲眼看到结果。应该再一下子就结束了。

栞子小姐问。我拚命保持逐渐稀薄的意识,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不行。」

「你的《晚年》可以给我吗?」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这一点是好是坏,我无从判断。不管怎么说,田中嘉雄就是这样懦弱又体贴的人。

最后,她一字一字开始说起。

「他无法下手撕破并扔掉旧书……即使要把书交给可恨的人。」

「但是我一翻开内页才发现不是未裁切书,有一部分已经被割开了。」

「……小栞。」

「我想是前任的持有者田中先生。」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做。」

田中敏雄以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

原来是这样——我隐约心想。吃尽苦头的田中嘉雄卖掉自己真正在乎的旧书时,顺便对久我山报了一箭之仇。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个作品集是太宰的起点……可以闻到明显的青春香气。我希望自己能够在晚年体验到这一点之后再死……」

「……你快去医院吧!」

田中敏雄惊讶地反问。

「我希望一边拿著刀子割开书页,一边阅读太宰的《晚年》未裁切书……久我山死的时候,我心想这个愿望总算可以实现了。那个人自己收藏著一批专属藏书,打算只让他决定的继承人看到而已。

「……这样啊……真可惜。」

「什么事?」

「割开书页的人是谁呢?」

「他来卖书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似乎故意在当场把书页割开。久我山很生气,因为这样一来价值就降低了。」

「我很想一边割开《晚年》的书页,一边阅读到最后……读完后,我想在那天死去……我想把它当作是人生的最后一本书。」

栞子小姐问了与刚才质问孙女时同样的问题。老妇人眼睑底下的眼球缓缓移动,房间里一片死寂。

栞子小姐一瞬间紧咬住嘴唇。是因为怒火无处发泄或是郁郁寡欢?还是受到其他情绪袭击?——最后她静静摇头。

「……死了又如何?」

我第一次看到她对母亲之外的人释放出这么多的情感。久我山真里似乎被她大喊的音量吓到了,最后又慢慢恢复面无表情,她闭上原本睁开的双眼。

「我爷爷?」

嘴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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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异宾客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岩波书店)
  4. 04第二话 小山清《拾穗·圣安徒生》(新潮文库)
  5. 05第三话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逻辑学入门》(青木文库)
  6. 06第四话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书房)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二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与她的谜样日常

  1. 01插图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Ⅰ
  3. 03第一话 安东尼·伯吉斯《发条橘子》(早川文库NV)
  4. 04第二话 福田定一《给上班族的名言随笔》(六月社)
  5. 05第三话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后的世界大战》(鹤书房)
  6. 06终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Ⅱ
  7. 07后记

第三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与无法抹灭的羁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话 罗伯特·F·杨《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库)
  4. 04第二话 ???「有着狸猫、鳄鱼和狗,像绘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的修罗》(关根书店)
  6. 06终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与双面的容颜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户川乱步《孤岛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
  5. 05第三章 江户川乱步《押绘与旅行的男人》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与心手相系之时

  1. 01插图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3. 03第一话 《彷书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话 手冢治虫《怪医黑杰克》(秋田书店)
  5. 05第三话 寺山修司《请赐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终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7. 07后记

第六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与迂回缠绕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乐斯》
  4. 04第二章 《越级申诉》
  5. 05第三章 《晚年》正在阅读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书架

  1. 01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遗 小山清
  3. 03圣殿 威廉·福克纳
  4. 04背取男爵数奇谭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记
  7. 07茑葛木曽栈 国枝史郎
  8. 08二人物语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10. 10弗洛铁公园杀人事件 F.W.克劳夫兹
  11. 11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
  12. 12有关被收录作品的种种

第八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与无止尽的舞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悦之外的思绪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觉悟就是一切
  6. 06终章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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