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栞子与双面的容颜

第二章 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

《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4.4万 字

1

离开来城庆子的家之后,我们马上就回到了筱川家。

行经小袋坂途中的西洋风格咖啡店前面时,我曾开口问她要不要进去坐坐,她却十分抱歉地拒绝了我。她说前几天刚结婚的堂姊要来家里拜访。筱川家的停车位上,的确停放了一辆陌生的小型自用车。

我回到位于大船的家,回顾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一开始思考的是来城庆子的委托——尤其是金库的内容物,我设想了各种可能性,不过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在想的对象竟变成了栞子小姐。

我仗恃着她的允许、她对我的依赖,而变得有点越界。当接下来夏天来临时,就是我们相遇满一周年。我很早之前就决定好要和她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从她提到「道谢」的样子看来,她或许多少也察觉了吧。

正在思考这林林总总之际,栞子小姐打了电话到我的手机上。她说来城庆子送来了关于鹿山明的相关「资料」。她似乎很希望尽早让我看看,于是我说我现在就过去吧,她则回答「如果不觉得累的话」。不管我累不累,我都觉得再和她碰个面谈谈比较好。

我再度骑着小绵羊前往位在北鎌仓的筱川家。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气温变得很冷。

我在亮着灯的玄关按门铃,就听见筱川文香说:「我没空开门,你自己进来。」大概正忙着准备晚餐吧。

一打开门,不出所科,我闻到了淡淡的热汤香味。看样子今天晚餐要吃日式料理。印象中曾经在哪见过的老旧男用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泥土地上。看来就算不是表姊来访也可以确定有客人。

「……不管怎么说,姊姊还是从妈妈那里得到了《Cracra日记》啊。别说书了,妈妈连一张字条都没留给我耶?我觉得她太奢求了!」

我听见从厨房传来的声音。还以为该不会姊妹两个又在吵架吧,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附和道:「或许是吧。」到底是在对谁说这么私密的家务事?

「我只在这边提喔,昨天有个住在雪之下的人到我们店里来,说想要见筱川智惠子女士……妈妈她,现在人好像在日本。总之我希望她至少能够回来露一下脸。我虽然也很想说说她,不过她十年前离开后就没再回来,即使想要生气也想不起她的长相了……啊,五浦先生,姊姊在二楼等你。」

我脱下鞋子,到厨房看个究竟。文香正站在餐桌前磨山药泥,有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坐在旁边椅子上,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剥着四季豆的筋。

他的平头上有皱纹,目光炯炯有神,年纪大约将近六十岁,在皱巴巴的红色衬衫外头穿着钓鱼爱好者常穿的尼龙网背心。

「……你在做什么?」

我一出声,志田便抬起头。这位住在鹄沼桥下的背取屋兼无家可归者,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话虽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在主屋见到他。

「这儿的小姐找我来的,说要清理掉那些重复的书,如果有我喜欢的,可以便宜卖给我。」

这么说来,现在二楼的藏书才整理到一半。志田脚下有个防水材质的背包,里面塞满了文库本。志田擅长的领域是绝版文库本。他刚才一定都待在主屋的仓库里选书吧。

「……然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志田先生就说既然都来了,就帮个忙吧。」

「哎,聊聊天顺手做嘛。我也常常受到这位姑娘的照顾。」

「才没有那回事!根本就是你一直在听我抱怨而已啊。」

「哦,这样啊。」

文香皱眉。

「嗯……大概啦。」

「最近没有……只是前阵子有点小摩擦,不过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的年纪比来城女士大上许多呢。」

「咦?……嗯,条理分明。」

「呃……」

「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们最近和一人书房的老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鹿山义彦、直美的年纪与来城庆子相仿。父亲交往的女性与自己同年,肯定令人很不愉快。

「我不用了。等一下要去网咖洗澡。」

我再度翻了翻摆在榻榻米上的横线纸。鹿山明的基本资讯全都写在上头了,就像徵信调查的结果报告书一样。但是,不管怎么说——

「咦!既然这样,你用我们家的浴室洗澡吧。虽然洗澡水有人用过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志田替我说明。

「我是这么认为。」

「……这本啊,因为封面很罕见。书名有摆上《黑猫亭事件》出版的版本只流通了一段时期。」

(1928~2010)    (1958~)

走出厨房,我一边烦恼着一边走上楼梯。

纸上写着比白天提到的更详细的内容,读过之后会更清楚。

「我跟你提过我的……『体质』吗?」

「大概吧。而且啊,我今天早上拿书去卖时,他特别罗唆,问些像是那个叫五浦的大个子不晓得怎样了、这家店有什么客人上门、店里的大姊最近有没有做啥怪事云云……」

「这样啊。既然如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着,她把一个大型褐色信封拿给我。

我想起田边邦代说过的话——总之,我只想按照小庆的愿望处理。

「开始在杂志上连载时,原本预定要死的角色,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活着……诸如此类的情况经常发生,因此调查单行本上订正过的地方也很有意思喔。这么说来,他的出道作品也是故事主干的内容有误,直到晚年才订正。话虽如此,这并非因为只有乱步没注意到……」

「在辻堂。老板是一个难相处的老爹,不过书店很不错喔。你们家大姊不也挺常去捧场的?我在那儿碰见她好几次。」

「……不,没关系。」

「不好意思,让你跑了好几趟。」

最后还写着鹿山明对于乱步作品的评价。

(1902~1981)             (1959~)     ┣———鹿山涉

数字是出生年分与死亡年分。现在鹿山家有四人。来城庆子的情人鹿山明生于一九二八年,八十二岁过世。

我考虑了一会儿。这个礼拜负责做饭的人不是我。和我住在一起的妈妈说过会工作到很晚。

「还有一点。说要把生平整理在纸上送过来的人,不是写下这些内容的当事人,而是妹妹邦代女士。来城女士可能不只给过妹妹缜密的指示,还促成了我们的谈话。」

「那么,她委托我们去鹿山家找钥匙也是……」

我从信封里拿出好几张写满字的横线纸。那是白天看过的、来城庆子女士的字迹。上头清楚写明了鹿山明的经历。第一张纸上画了一张谱系图。

「五浦先生,你忙完姊姊的事,要留下来吃饭吗?要的话,我就多准备一份。」

只是因为并非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了解,所以不想告诉别人。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家人和交情较久的朋友而已。

「不,没什么……我没有特别隐瞒。」

「咦?」

突然听到这名字,我大吃一惊。

长大后,鹿山明进入国立大学就读。毕业后协助父亲的事业。几年后,他成立学校法人,成为成功的综合专校经营者。校名我乜听过。校本部位在横滨,搭乘东海道线电车时可看见那所学校。我以前念的高中,每年也有不少人进入那间专校就读。他还经营了国高中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和私立大学等。

我很惊讶。因为这事我第一次听说。

我仔细阅读了鹿山明的生平。爱知县名古屋市中区出生,与父亲总吉相同。上面写着:「总吉从事过人力车车夫、旅馆工作人员、摊贩等许多工作,一家子很贫穷。但是,一九三三年,父亲带全家前往东京,成立橡胶产品制造公司,事业成功后,生活变得很安定。」也许是来城庆子个性的关系,这些文字内容显得冷静,甚至冷淡。

佐智       鹿山直美

「是的。我猜想,全都是她姊姊的意思……其实刚刚过来的邦代女士说她已经联络上鹿山义彦先生,告诉对方关于我们的事,并且约好了明天傍晚碰面。」

「……我想,现在可以先别担心一人书房老板的事。下次见面时,我们再请教来城女士吧。」

「本格推理,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小说?」

(1906~1950)    (1988~)

2

「吃完后再去不就好了?」

「折价券的使用期限快到了。最近大众澡堂愈来愈少,想洗个澡都找不到地方。我收拾好就要走了。」

我回应。感觉自己的模糊概念变成了文字。

我一边听着他们聊天,一边不断瞄着志田背包里露出来的文库本。横沟正史的《本阵杀人事件黑猫亭事件》(角川文库)。我认知中《本阵杀人事件》是部有名的作品,原来这本也绝版了吗?

「与军方做生意则是创业之后的事了吧。」

两人互相微笑,露出皓齿。我不晓得他们感情这么好。筱川文香的沟通能力之高,无论什么时候见识到都让我惊讶。明明只是偶尔才顾店,但搞不好她和所有常客都很亲密。

栞子小姐轻声说。我拿起下一页。

「那个人晓得志田先生经常到我们店里来吗?」

「那家店在哪里?」

就在快说到忘我的时候,她彷佛注意到自己的离题,说了句抱歉又看向横线纸。不,把话题导向无关内容的人是我。

我想起来城庆子笔谈时的模样。她写字速度十分缓慢,我不认为她这么快就能完成这份「报告书」。

上了二楼后,栞子小姐坐在榻榻米上等着我。身上的法兰绒厚衬衫和针织裙看起来就像是家居服。

「啊,你没办法看书,对吧?我不晓得你是体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过如果你想继续这份工作,最好处理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我,一直专注听我说话。或许是刚洗好澡的关系,她的脸颊和鼻尖明显泛红。反而是我的视线一直不断到处游移。

(1932~1998)    (1960~)

「我也这么觉得。」

是没错啦——我话还没说完,不解地偏着头。

她点点头,以侧坐的姿势靠过来。

「对了,大辅先生,你对于这些内容有什么看法?」

「没关系……打扰了。」

他喜欢《两分铜币》、令心理测验》、《D坂杀人事件》等早期的本格推理短篇,不太喜欢《蜘蛛男》、《吸血鬼》这类通俗的长篇作品。最爱《非人之恋》、《押绘与旅行的男人》这类幻想、怪异风格强烈的短篇作品。

「别那么客气。志田大叔呢?」

志田拿着四季豆,手指着文香。她像是回避手指一般将下巴对着天花板说:

内容还提到,在他过世前一年,甚至「因其从事教育活动多年,深受各界肯定,而获政府颁发表扬勋章」。目前由儿子义彦担任校长。

这么说来,我记得那家店有不少绝版文库本。志田经常光顾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啊……」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听小姑娘说的。」

我突然想起来城庆子家里那本贴着一人书房标价单的《犯罪图监》。她很可能也与那个老板认识。莫非这次的委托也与他有关系?

「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你。」

文香拌着山药泥和生鲔鱼肉块,一边问。看样子今天的晚餐应该是鲔鱼山药泥盖饭。想不到一个女高中生会做这道菜。

栞子小姐点头,竖起食指。

「我是很早之前听姊姊说的。对不起,莫非这是秘密?」

「什么啊?他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这个人也算是名人吧,无论怎么看都是个认真的教育家,很难想像他会在别墅养情妇。最后一张纸上写着鹿山家及其经营之学校的地址和联络方式。鹿山家的主宅就位在藤泽市的大锯。

「也就是说……来城女士早就准备好鹿山明的生平简介了?」

《蒲公英女孩》遭窃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犯人已经找到,书也奉还了。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再没见过那个老板。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鹿山总吉                英美

我大致了解他的感觉。虽然不晓得自己会不会拒绝,不过如果是我,大概也会犹豫。志田剥掉最后一根四季豆的筋后,起身离座。

「不过,内容只有这么多,如果是写字很快的人……嗯?」

┣———鹿山明      鹿山义彦

房间里飘荡着洗发精或沐浴乳的香气。我想起她妹妹刚才说「洗澡水有人用过了」。我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告诉她志田刚说过的话。

「我也一头雾水,所以问了他,不过那家伙向来不会坦率回答……实情是怎样?你们和那个老爹发生过什么事吗?」

「事实上部分乱步早期的作品,以现在的角度来看,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公平。独特的构思和描述方式是乱步的优点,不过他似乎不擅长处理细节的逻辑,以及架构故事。」

「……或许太条理分明了?」

「原来如此。」

「志田先生,你经常去一人书房吗?」

「欸?你不知道吗?那儿离我的窝很近,而且因为那家书店愿意高价收购悬疑和科幻文库本,所以我常去。」

「你的邀请我很开心,不过这可不行啊。年轻小姑娘家的洗澡水,我怎么洗得下去。你说对吧?」

我摇头。应该是长篇小说吧。似乎很难将整本看完。

阿初             ┣———┫

今天一整天听到过好几次「本格」两字,不过我只有些模糊概念,不清楚具体的意思。

「这个词很难简单定义……意思是指以合乎逻辑的方式解决有线索的谜题,以诚实的形式提示线索,也就是强调解谜过程公平性的推理小说。」

「这个是大约一个小时前,邦代女士拿过来的……我们离开雪之下的房子还不到两个小时。就算我们离开后,来城女士立刻动笔,你不觉得写得太快了?」

(好惊人的经历啊。)

这么做未免太强人所难,手段也太高明。她一直策划着让我们见见鹿山家的人吗?

「这一切,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明明可以直接委托我们去鹿山家拿钥匙就好了。究竟有什么原因必须耍这种手段?

「我不清楚情况,不过……我想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打开那个保险箱。总之,对于那两个人,我们最好别掉以轻心。」

「……你觉得那个保险箱里摆了什么?」

不晓得什么时候,我的上半身也探向前,隐约能够感觉到眼前的她散发出的体温。

「与乱步育关系的珍贵物品——这个说法如果是真的,我想应该不只是古书吧……很可能有特殊遗物或亲笔写的稿件。这样的话,市价至少超过百万日圆以上。」

「那么贵……这么说,你心里有底了?」

「……大辅先生,你在来城女士家里时拿了《江川兰子》,对吧?」

她突然改变话题,我不解地点点头。

「拿了……那本也是小说吗?」

「是的。昭和五年到昭和六年,与当时的侦探小说作家们以接力方式发表的共同小说。第一个执笔者就是乱步,故事名称当然也是由乱步订定。小时候父母亲遭惨杀的美少女江川兰子,长大后沉溺在欢愉及暴力的世界,历经坎坷命运的故事。

这个企画可说是一种游戏,不过当时坊间发行了不少以这种合作方式完成的侦探小说。其中以《江川兰子》的执笔阵容尤其豪华。第二个执笔者是横沟正史,其他还有梦野久作、甲贺三郎、大下宇陀儿、森下雨村……」

刚刚才看到横沟正史的名字。当然,就是创造出金田一耕助的作家——我记得是这样没错。

「江户川乱步与横沟正史是好朋友吗?」

「当然。江户川乱步一开始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横沟正史,后来力劝他写侦探小说的也是乱步……可说是替横沟正史提供了出道的契机。年轻时,横沟正史也担任过杂志编辑,有段时期还是乱步的责任编辑。直到乱步过世为止,他们彼此间的来往长达四十年。」

「原来如此……」

我完全不晓得,原来创造出明智小五郎的作者,与创造出金田一耕助的作者关系如此深远。

「……然后呢,那本书怎么了?」

「乱步的初版书之中,最贵的就是《江川兰子》了。」

「没、没有。」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对于自己的感情没能够传达给对方的轻微绝望,以及自己之前对「谢礼」雀跃不已的无地自容,在脑海中复杂地交缠在一块儿。

注意到屋里有客人,她惊讶地低头鞠躬。大概是义彦的妻子英美。我们两个起身准备打招呼时——「不用。」义彦伸手制止,说:

栞子小姐问。

「当、当然。请……放心……」

「……在鎌仓那个房子里收集那么多旧侦探作品的人,真的是我父亲和祖父吗?」

「呃,大辅先生?」

「然后呢?我听说你们是来找钥匙的?」

她手按着丰满的胸口,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的眼睛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动作。

我稍微了解状况了。看过这栋宅邸就能明白,鹿山家的人拥有相当雄厚的资产,我原本以为他们与来城庆子会为了分财产而起纠纷,看样子并没有。

之前我们曾经两个人单独出去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先说了这是约会。之前我一直踌躇不定,是因为她曾说过:「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既然她已经清楚表达过想法,我认为自己只会被拒绝。

栞子小姐充满春意的浅色外套翻飞。

「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却愿意帮忙吗?但是,为什么旧书店要处理这件事?」

「为什么突然亲自碰面了呢?」

我的背后飙出冷汗。我这才发现自己以为那本书知名度很低,就什么也没考虑地乱碰。难怪那本书差点落地时,唯独栞子小姐一个人惨叫。

「奖金……你看嘛,我从以前就一直麻烦大辅先生陪我去许多地方,最近还麻烦你帮忙整理主屋……啊,不过,奖金没办法给很多……」

「状态很好的话,可以卖到上百万日圆……既然她们能够把那么稀有的旧书随手乱放,表示保险箱里应该有更贵重的物品。」

「我总不能拒绝病得那么重,甚至遗受伤的人吧。」

「……真是气派的房子。」

「……我想,田边女士大概也不清楚那本书的价值吧。」

鹿山义彦淡淡地说明。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一位短发女性探头进来。年纪大概比义彦略小,身上穿着同款式的毛衣,我想应该不是约好的。

我的语气变得超乎想像地生硬。她像是吓了一跳,睁大镜片后头的双眼。

他低语,伴随一声叹息。我终于见到这个男人出现普通人的反应了。

对方以唾弃的语气说出名字。

「您……拜访过銾仓的来城女士家吧?」

若是平常,我早就说「你这种说法听来不像是称赞」了,不过今天的我舌头转不过来。昨天晚上自己说出口的哪些画留下的后续效应,让我不晓得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我说:「你考虑看看。」却忘了自己每天仍旧要和她一起工作。

「她似乎一直以为我这里有钥匙和密码。一知道不是这样,她似乎很不知所措。我说姑且会帮忙找找钥匙就离开了,可是……」

鹿山义彦回答:

在玄关按下黄铜的门铃后,她拄着拐杖,抬头挺胸。与视线等高处的细长窥视窗打开,出现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男人双眼。他眉间深刻的皱纹表达出他的情绪。

「然后呢?保险箱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我只听说是与江户川乱步有关系的珍贵物品。」

「我是鹿山义彦。别站在这里谈,请进来。」

即使嗜好不同,对于家人的情感不会改变——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

「啊,没事……『答谢我』是指什么?」

不愧是长年生活在此的人,那椅子看起来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

「明天小文可以帮我们打烊,所以我打算傍晚去鹿山先生家走一趟。大辅先生呢……?」

隔天,我们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点抵达鹿山家。

「谢谢你。我刚才看了地址,距离车站有点远,而且那一带似乎有不少斜坡,还在担心不晓得该怎么办。我会好好答谢你,所以……怎么了吗?」

3

「今天……只有我们前来拜访。」

「咦?我会负责开车,当然。」

「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得到谢礼。」

「不需要什么奖金……」

「啊,是的。」

「老公……哎呀。」

「他们是鎌仓那边来的,很快就忙完离开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栞子小姐小声称赞道。

来城庆子半年前接受过手术。符合我们听说的情况。

房里沉默了下来,我提心吊胆地开口:

「不过,这次的事情解决后,你愿不愿意和我出去呢?不是谢礼……而是约会。」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样对妻子说。对方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再一次客套地鞠躬,便关上门。想想前因后果,不难了解他们为何有这种反应。看样子这个家的人真的都很讨厌来城庆子。

「奖金。」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好气派的房子……很像《少年侦探团》系列里会出现的建筑……」

「啊啊,旧书店的人。田边女士呢?」

「关于这个部分,我没听说……」

「大约值多少钱?」

「讨厌,我没告诉你吗?」

鹿山家位在宁静丘陵地的半山腰上,错综复杂的道路尽头。下了厢型车的我们因为充满装饰的铁门及红砖门柱而瞠目。石板小路一路蜿蜒到树林间,从这里看不见建筑物,可见建筑物的占地有多么广大。

「令尊……鹿山明先生,呃,过去经常光顾敝店……因为这个缘故,来城女士委托我们帮忙破解密码……」

「说起来,我根本没听说过那栋房子的存在。父亲猝逝后,我们看到遗书也很惊讶。家里的人大家反应都一样。似乎只有父亲的顾问律师老早就知道一切……」

她气若游丝地喃喃说。我等着她的回答等了一会儿,她却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只是呆然僵在原地。总之,我认为我已经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我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栞子小姐似乎和平常没有两样。开口问她「你真的有考虑吗?」又很寄怪,所以我只能暂时观察她的反应。

我忍不住仔细盯着栞子小蛆的脸看。她说得彷佛事不关己,不过筱川姊妹的确符合这情况。姊姊是重度「书虫」,而妹妹却几乎对书不感兴趣。话虽如此,她们并没有因此感情不睦。这么说来,妹妹勤快地照顾受伤的姊姊这一点也很相似。

「呃……我们是受来城庆子女士委托前来的筱川和……」

「听说是昭和初期一位美国建筑师盖来当作自己家的。几年后,被我祖父买了下来,不过还留下不少战前的家具。」

仔细想想,来城庆子住的房子也有一定规模。其拥有者鹿山明自己住的房子自然不可能小到哪里去。我们等一下要见的人是真正的豪门一族。

(别说书了,妈妈连一张字条都没留给我耶?)

鹿山义彦反而害怕身为「教育家」的父亲多年来包养女性的事情为世人所知。继承父亲成为校长的这个男人,想必有许多地方必须费心注意吧。

我身旁的栞子小姐点头点得有些迟疑。一下子扯到私事,她似乎犹豫着不知道该在哪个时间点开口。

窥视窗关上后,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就要这样子一直等待下去之时,坚固的大门缓缓打了开来。

「就算怪人二十面相出现也不奇怪……」

大概是受到影响的关系,我很顺口就问出这个问题。「啊。」她张开双唇。

「结果,事情依照遗书进行。对我们来说,那个人的存在公开了也会很困扰……也希望你们把这些情况考虑进去。」

「我已经跟那个人说过,我们家里没有她要的钥匙,也不晓得什么密码。父亲对于这件事,连一个字也没提过。我们对那个保险箱没兴趣,也建议她们找厂商来自己想办法打开就好……她为什么不照做呢?」

我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几乎快要跌向前。

「不知道……」

刚才筱川文香的话,仍雷犹在耳。为什么真的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呢?难道只因为二女儿不看书,和自己、和栞子不同,所以怎样都好吗?

「这、这样吗?」

她也是粗鲁地把《江川兰子》塞进书架上,虽然对我的笨手笨脚不耐烦,却没有惊恐。如果她知道价值的话,早就因为那场意外脸色大变了。

音量小到我都觉得自己没出息。哎,如果说「我不想要奖金」就是撒谎了。毕竟平常薪水也不是很多。

对了,那对姊妹也说过:「可是直到前阵子,他们都不愿意。」表示见面是最近的事。

听到她叫我,我抬起眼,发现栞子小姐的脸比刚才更靠近了。现在的距离近到让我难以对焦。我很清楚她只是说话说得太专注,没有其他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摆在膝上的拳头。

「走吧。」

栞子小姐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缩着身体回答。大概是鹿山义彦的态度落落大方,他们两人的互动看来就像老师在骂学生。

「地震过后,第一次去……在那之前只有在电话上谈过。」

终于看见建筑物了。那是栋两层楼的大型西洋宅邸,白色石壁在红褐色瓦片陪衬下格外引人注目。外观虽然美丽依旧,不过似乎已经有相当的历史了,就算被指定为市或县的文化遗产也是不足为奇。

栞子小姐陶醉地叹息。

田边邦代提过,她跟着来的话,情况反而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不过来。光是看到对方的表情这么不悦,就能够明白田边女士的决定或许没错。虽说他看到我们也是同样的脸色就是了。

她不自然地扭着双手手指。动作很可爱,可是看着这举动的我,只觉得心底泛起寒意。

「最近半年左右,对方不再找我们谈什么,我正觉得奇怪,问了我们家律师后,才知道他曾经多次有事前去拜访,对方却都不在家。当时大概已经住院了吧。」

我和栞子小姐被领到充满夕照光线的起居室。

一个长脸厚唇的乾扁男子站在那儿。从他松垮的下巴、稀疏的头发判断,年纪大约超过五十岁。身上作工精良的毛衣与打摺长裤看来很普通,不过因为太工整,总有种虚伪的感觉。让我想到百货公司男装部门的假人模特儿。

事先说好了我们可从旁边的侧门进入,因此我们从那儿踏进鹿山家。

「我没有见过他们两位……不过,根据敝店的顾客名册,上头的确留着鹿山明先生的名字和鎌仓的地址……呃,不好意思,请问您不知情吗?」

很遗憾,我家老板在这种时候还是会结巴。大概是无法放心吧,鹿山义彦的眉头再度深深皱了起来。

不晓得为什么,义彦眉间的皱纹消失了。他伸手按着太阳穴,茫然朝下看着茶几边缘一带。

「……约会。」

「你考虑看看。」

「……啥?」

「或许吧。毕竟也常听说旧书收藏家的家人,对于旧书一点兴趣也没有。」

气派的家具看起来每件都是古董,老实说让人无法安心待在这儿。我们坐在双人座沙发上,鹿山义彦也在正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她说话还是一样结结巴巴,不过说得简单易懂。没必要连帮忙打开保险箱之后,可以收购藏书、看看保险箱内容等一一交待。

「这样啊……」

他会不情愿地与我们这两个陌生人谈话,或许也是不希望刺激来城庆子,所以没有拒绝。

「……因为她担心如果里头的东西有个什么万一……」

鹿山义彦轻轻摇头。虽然听不太出来,不过隐约能够感觉到他对来城庆子的同情。

「请问……您调查过来城女士的经历和家人吗……?」

我想起昨晚栞子小姐提过,必须留心来城女士姊妹俩的行动。她也想收集关于她们两姊妹的资讯吧。鹿山义彦似乎抓不着这个问题的企图,不过回答没有太犹豫。

「调查过了。她是宫城县人,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外甥。父母亲在二十年前就过世,家里也没有算得上亲戚的亲人……这些事情你们不清楚吗?」

「……她、她没有提到自己的事……呃,为了找出密码,我希望多了解一点来城女士的事情……如、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告诉我鹿山明先生与来城女士认识的经过呢?」

她的态度依旧低调,不过问题却相当大胆。鹿山义彦的表情变得苦涩——但是,或许是注意到即使回避问题也没有意义吧,于是他瘪着嘴开始说明:

「……那位女士不是在富裕家庭中长大,上大学也是靠领私人奖学金。那个提供奖学金的财团理事就是我父亲……学生毕业时会举办联欢会,理事也会参加,听说他们就是在会上认识的。她原本似乎有意继续上研究所,打算成为研究员。」

「研究员吗……」

「听说她专攻近代大众文学……特别是初期的侦探小说。当然也包括江户川乱步。」

那类型的联欢会,话题很自然会提到学生的专攻。结果双方就在意想不到之处找到同好了。

「我从我家律师那儿听说,他们刚认识的前几年,只是定期会碰面、聊聊兴趣而已。父亲请她吃饭,或是介绍打工……他也经常为其他年轻人做这些事。他天生就喜欢照顾别人……」

鹿山义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搜寻记忆似地抬高视线。

「那位女士研究所毕业后当上讲师,不过光是这样似乎不够生活,还兼差打工。结果弄坏了身体,失去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于是父亲让她住进鎌仓的房子……这已经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鹿山总吉先生过世之后,对吧?」

栞子小姐说。我想起那张谱系图。二十五、六年前的话,大约是一九八五年左右,当时鹿山明的妻子仍然在世。

「对。进出鎌仓房子的人只有我父亲。一开始他只是雇她管理房子和藏书,结果……严肃的父亲终究是个男人。」

他掺杂苦笑的声音中也带着失望。对于鹿山义彦来说,父亲原本是他的骄傲。他的失望也是由尊敬所生吧。

「……您的父亲他是否对家人提过乱步呢?」

「不,完全没有。」

鹿山义彦果断地否认。

「不傀是旧书店的人,真清楚。你说得没错。我家没有其他像样的娱乐,所以反覆阅读了很多次。」

原本说得起劲的义彦突然回过神来,闭上嘴。他咳了一声,再度靠回沙发里,恢复刚才不悦的表情,仿佛重新戴好面具。

真的有必要按照顺序说明吗?或者只是为了确保看到书房而采取的拖延战术呢?不管是哪个原因,我都认为她很了不起。

鹿山义彦一脸错愕地说:

「我从参观来城女士家里书库时,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那儿只有乱步写给一般成人看的作品呢?」

呼——鹿山义彦吐出一口气,似乎想要平息自己的不耐烦。

「事到如今,详细情形也无从得知了。也许是职业关系,他担心在外名声不好听。乱步写给一般成人看的小说有很多残忍的描述吧?将年轻女子的尸体分尸、埋在石膏里做成装饰等等……」

我们听着义彦的说明,进入书房。里头比想像中更宽敞,天花板也很高。左有墙壁都是订做的书架,正面的窗户前摆着与房门同样颜色的大书桌。进入这里的人,势必会与坐在书桌前的主人面对面。入口旁边摆着待客的沙发茶几组,似乎与一楼的一样。这房间的布置让人不自觉联想起校长室。

「父亲帮我收集了全套。去了书店好几次才买齐,共有二十五、六本。即使是那种程度的内容母亲也觉得太刺激了,所以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因为父亲是江户川乱步的书迷吧。」

我一如往常地问道。栞子小姐从百叶门一边走向书桌一边回答。

对方眯起双眼,明显摆出警戒的态度。

她彷佛顺便一提般地这么说。

「……是的。」

话虽如此,他的儿子现在却仍完整保存着整套POPLAR社出版的全集,我觉得要说不符合形象,儿子也不输给老爸。

「因为父亲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家对于小孩子的娱乐也相当严格。即使用自己的零用钱也不可以买漫画,也几乎不让我们看电视。准许我们阅读的只有伟人传记、百科全书,还有父母亲挑选的儿童文学而已。」

「那么,您也玩过少年侦探团游戏罗……」

我记得来城庆子提过他是「爱书,开朗,喜欢恶作剧」的人。与现在听到的说法完全相反,简直像另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呢?

「客观的评价另当别论,收集过去爱看的作品很合理吧?鹿山明先生成为乱步书迷的契机,很有可能是因为《少年侦探团》系列。」

「版权页……这些每一本都是鹿山先生少年时代出版的版本,没有其他版本了。因此我想您的父亲是专程为了您而买下这套全集。」

「咦……」

「……请让我看过书房后再行解释可以吗?我想按照顺序说明比较清楚。」

一边说着,他一遍离座站起,低头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我们。

「……原来如此。」

「……您在所有书上都写了名字吗?」

「那些小说的风格与写给一般成人看的小说不同,有什么奇怪的?这点有那么重要吗?」

「……前面几册经常翻阅呢。」

当时,乱步的《怪人二十面相》热卖,于是开始在杂志上连载写给成人看及写给儿童看的两种作品……战前最后在杂志上连载的作品是写给成人看的长篇小说《幽鬼之塔》,而连载结束于昭和十五年(一九一〇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父亲买后半套给我时,我已经上国申了。」

书架上有许多历史、教育相关的书籍。我看到一整排的《日本思想体系》和《明治文化全集》。其他还有人名辞典、外语辞典、点字及手语相关资料等——大多是符合菁英教育家形象的内容,不过我注意到几乎看不到个人的嗜好。这里就像图书馆的书柜一样。

「对不起,看完了。大辅先生,可以放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必须藏在其他房子里呢?」

一变成书的话题,栞子小姐突然抬起头,口齿清晰地说话。与刚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刚才在确认什么?」

「这么说来,只有《少年侦探团》系列例外。」

义彦转开视线,想了一会儿,终于不情愿地点头。

「鹿山先生这个世代的人,阅读的应该是POPLAR出版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对吧?」

我再度开口问义彦。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严肃。

鹿山义彦突然想起后说:

「不过,我准备升上国中的时候,就不再玩那些游戏了。」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总之,请你们告诉那位女士钥匙没找到。」

4

「只有这间房间几乎维持父亲生前的样子……我话先说在前头,这里没有钥匙。我们也姑且找过一遍了。」

一听她这么说,也只能让她看书房了。义彦轻啐了一声,先一步走了出去。她则拄着拐杖随后跟上。

鹿山明的书房位在二楼,从房门开始就与其他房间不同。漂亮的房门上有横长的嵌板装饰,扎实又沉重,栞子小姐一只手打不开,必须由我帮忙推开。

「这不是废话吗?所以我才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知道鹿山明先生他『在战争前读了杂志连载的小说,因此成为乱步的书迷』,对吧?但是,他出生在一九二八年……昭和三年。能够阅读小说,最快应该也要到昭和十几年。

「我们甚至不晓得他喜欢阅读侦探小说。在家时,父亲多半待在书房里,不过那儿别说乱步了,连一本小说都没有……他严肃又沉默寡雷,这样说有点失礼,不过他是个无趣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有两件东西想麻烦您让我们看看。看过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这是整块桧木打造的门。小时候常常因为门很难打开而吃尽苦头,不过父亲很喜欢。里头的家具也全都用桧木打造。」

「在这间房子的话,读起来一定很有临场感吧。好羡慕!好像怪人二十面相真的会出现一样……」

她环视起居室,说了和刚刚一样的话。我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生气而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他却愉快地探身向前说:

栞子小姐小声为我说明。她的说明内容比平常简洁,八成是顾虑到旁边抱着胳膊的鹿山义彦吧。他看来比刚才更不愉快了。哎,这也难怪——他刚刚虽然答应了栞子小姐的要求,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改变心意。

这回我选了《魔法博士》、《恶魔人偶》、《二十面相的诅咒》如法炮制。这几本的外皮比较接近我小时候见过的《少年侦探团》。拿着无线电的小孩插图旁边大大地写着「鹿山义彦」。这么说来,其他书封上似乎也有署名。

「令尊在这间宅邸的藏书只摆在这里吗?」

真奇怪——我心想。

鹿山义彦稍微放松了表情。

「哎,好吧。那套书应该一直摆在置物间的书架上。其他呢?」

「所有人也都会阅读吗?」

她得到了她要的答案,却没有任何解释。

「如果您手上还有的话,我想看看那套POPLAR出版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

我对鹿山义彦说,希望多少能够缓和现场气氛。

「不,主要是母亲的教育方针吧。母亲生长于高阶军官家里,一方面也因为是长女,因此家教相当严格,所以母亲管教小孩也很严格……哎,既然父亲对母亲的做法没有发表意见,表示他也是同样看法吧。哪知道他居然藏了那么多自己喜欢的侦探小说。」

「好的。」

栞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苦恼地摇摇头。

书柜摆在四脚电视机旁,柜上是成排的江户川乱步着作,以及旧百科全书和英语会话教材。书背上的标志的确有蜘蛛和西洋头盔两种,并未看见我熟悉的笑容面具——黄金假面标志。

我忍不住插嘴。我从刚才就对这一点感到不解。

「那里没有任何一本《少年侦探团》系列等写给儿童看的小说。那间房子的收藏品之中,正好少了那些系列作品。」

「你从刚刚开始在调查什么?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语气听来冰冷,不过声音听得出他还能克制自己。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的一只手要拄拐杖,于是我点头。

「从册数看来,您的父亲只买了乱步专为少年而创作的小说吧?封底是不是蜘蛛标志和西洋头盔标志两种都有呢?」

鹿山义彦提高了音调,似乎已经快要忍耐到极限了。栞子小姐没有受到影响,轻声开口:

义彦叮嘱道。栞子小姐看向书架。

「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还没说完,栞子小姐已经打开百叶门。里头似乎是收纳空间。栞子小姐拄着拐杖将上半身探进去,到处检查。最后,终于把百叶门关上。

「他应该也可以把书摆在这个家里啊,而且他甚至瞒着家人……」

看起来蜘蛛标志的书背是系列前半,西洋头盔标志的书背是后半。前半的书都变得破破烂烂,后半的书比较完好,我依序抽出蜘蛛标志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侦探团》、《透明怪人》,翻开版权页。

栞子小姐惊叫。这种情况对于从小就能够阅读各种爱书的她来说,简直就是地狱。的确,光是想像就教人快要窒息。

他显然打算赶我们离开。但是,叶子小姐没有退让。她的开关似乎还开着。

「但是……我记得他喜欢『初期的本格推理短篇』吧?他似乎对乱步的这类作品评价很高不是吗?他不是讨厌写给儿童看的作品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家里连乱步以外的小说也一本都没有,未免太极端了。我相信一定有其他原因。

「我想看看令尊的书房。」

「……用餐完毕后,直到睡前为止,几乎都待在这间书房里。他会在这里工作,也多半在这里与熟识的客人会面。」

「再说,我也很难想像家父会收藏《少年侦探团》。比起他喜欢阅读写给成人看的小说,更不符合他的形象。」

「……这些是标志换成黄金假面之前的版本。」

「大辅先生,你能不能帮我拿几本下来,让我看看版权页?拿有蜘蛛标志的。」

「家妹常常擅自拿走,所以我气得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当时也还是小鬼。我要她绝对不准碰我写了名字的书……话说回来,你们还没看完吗?」

「当然。我是团长,妹妹和邻居小孩是团员。我们在院子里挖了好几个陷阱,预防怪人二十面相来袭,还被母亲痛骂了一顿……」

没有人提过这件事。我记得那份「报告书」中也没有写。

我把《二十面相的诅咒》放回原本的位置。栞子小姐转头面对鹿山义彦,彬彬有礼地行礼。

「果然每一本都是昭和四十年代前期(一九六五~一九七〇年)的版本……大辅先生,也帮我拿几册西洋头盔标志的版本下来。」

被称为置物间的房间就位在宅邸角落,是一间面向北方的潮湿小房间。里头摆满了覆满灰尘的家具和彷佛博物馆才会出现的老电器。每一样都看似可卖出不错价钱的古董——会这么想的我显然就是个平凡的小老百姓。

「……请。那边已经整理过了,里头是空的。」

「什么意思?」

「可以看看里头吗?」

「看什么?」

「……理由是?」

「没错,我曾经想像怪人从窗外偷窥,或是找到不可能存在的预告信。」

「那是……您的父亲禁止的吗?」

「谢谢您的协助……那么,接下来前往令尊的书房。」

「我和妻子经常借来查资料。父亲生前就常说可以自由阅读……怎么了吗?」

栞子小姐在角落的百叶门前停下脚步。

我试着回想,注意到的确没有我也知道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侦探团》系列。如果摆在书柜上的话,应该会有印象。

「令尊经常待在这里吧?」

「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了解。昭和十五年时,鹿山明也才十二岁。

「阅读写给成人看的小说稍嫌太早……啊,不对,或许凡事总有例外……」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发现了。我忍住笑意。这个人也是一个从小就看写给成人看的书的「例外」。

「……呃,那个,请问我可以打开抽屉吗?」

她对鹿山义彦这么说。他露出一副「随便你」的态度轻轻挥手。栞子小姐一一打开抽屉确认内容物。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

「……因此我想到,他不是不喜欢《少年侦探团》系列,应该说这是他最爱的作品,因此将它们摆在自己家中某个……随时能够拿到的地方。」

我想起摆在置物间书柜上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

「那么,就是我们刚于看到的POPLAR社系列吗?」

听到我的话,义彦皱起眉头。

「别开玩笑了,那套是我的东西,不是父亲的。」

「是的。那一套是鹿山先生的。」

栞子小姐毫不犹豫地赞同。

「POPLAR社出版的全集太新。如果很早之前就成为书迷,收藏应该更旧……很自然会想到他收藏了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单行本。」

「咦?其他出版社也有出吗?」

我还一直以为是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

原本低着头的栞子小姐看了我一眼后微笑。看样子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今天一整天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困窘,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烟消云散。向她请教书的事情,果然很愉快。

「是的。最早的单行本是战前的讲谈社版本……还有战后光文社出版到《铁人Q》为止、共二十三本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最为有名。我认为这两个版本的其中一套,或是两个版本都在这栋宅邸的某处……」

「这个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我突然想起在来城庆子家书库中看到的合成树脂黄金假面。小说中出现的物品存在于现实当中,这就表示——

不可思议的感动一点一滴涌上心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尽情盛赞了。我沉浸在飘飘然的喜悦中,她开心地对我进一步说明。

当时因为「打赌」的关系,我必须按照栞子小姐的要求,陪她巡游各家旧书店,最后来到一人书房。当时老板不在,有位中年女性坐在收银台前。

栞子小姐吞吞吐吐地把情况解释了一遍,说我们因为来城庆子的委托,想找出保险箱的钥匙和密码,为此,我们正在调查鹿山邸内是否存在某个地方.藏着与乱步有关的东西。

「一郎,你回来……哎呀,很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一人书房位在辻堂车站附近一处宁静的角落。我们把厢型车停在书店附近的路旁后下车。由于早已过了营业时间,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不过店内仍亮着灯。从对街隔着玻璃,可看到一位身穿围裙的女性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后侧书架。身形娇小清瘦,长发在背后扎了起来。她虽然告诉哥哥要加班,不过工作看来不是很忙碌。

「……请看这个。」

「一人老板也许知情。」

「这是什么?」

「呃,那个……我们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现在方便请教您几个问题吗?正好有些麻烦事……」

我虽然不清楚那些书是不是藏在秘密书柜里,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定存在于某处。

「大概是我国中一年级或二年级的时候……我记得和附近朋友在外头玩耍的妹妹就戴着和这个一样的徽章。因为那个特殊设计让我觉得很怪……为什么我没注意到那是BD徽章呢……我明明那么喜欢那个系列。」

「事实如何还不清楚……不过我很难想像她会完全不知情。再加上还有BD徽章。」

「……很可惜,我没有线索能够提供。」

「愚蠢透顶,又不是乱步小说的情境。再说,不可能有人特地做出这种东西吧。」

「不知道……只是猜猜。」

「是的……如果只是摆在某处的话,或许会被发现。但是,如果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某处,情况又如何呢?比方说,藏在秘密书柜之类的地方。」

「家父几乎不和我说话。他不是会疼爱女儿的人……就算父亲在哪里做了秘密基地,也不会告诉我吧。既然哥哥也不知道,我想现在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不自觉转向她。

他不屑地冷笑,这个想法的确很突兀,我却无法全盘否定。既然鹿山明先生不是普通的乱步迷,也许反而乐于制作这类机关吧。就像喜欢阅读《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会在宅邸的庭院里挖陷阱一样。来城庆子也说过自己的情人「喜欢恶作剧,有时像个少年一样」。

原来如此——我心想。井上一个人经营,所以叫做一人书房。哎,虽然雇用了青梅竹马的女性当兼职店员。既然他们小时候一起玩少年侦探团游戏,也许两人都是乱步迷。

「……特别礼物?」

「……也许去客人家里收购图书了。」

「你有什么想法?」

「是的……其实我们刚才也和您的哥哥鹿山义彦先生谈过话……」

「家妹工作的地方是旧书店。刚才我也说过吧,有个邻居小孩以前经常和我们兄妹俩一起玩少年侦探团游戏……他长大后,辞掉上班族工作开了旧书店。你们或许也听过——」

她突然微笑起来,露出雪白牙齿。那张笑脸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看来有点稚气。她给人的印象本来是沉着稳重,不过或许这个样子才是原来的她。哥哥义彦也说过她「像个孩子一样」。

我无法判断她是否扯谎。「这样啊……」栞子小姐点点头,继续说下去。她看来已经稍微习惯与鹿山直美说话了。

「就是位在辻堂的一人书房。」

「鹿山直美女士也许知道些什么。毕竟她在那里工作。」

栞子小姐点点头。什么东西果然是这样?

「够了!」

她语带兴奋地说——呃,我也看得出来是BD啊。

「啊!」

「我也想找出证据,所以才会进行搜寻。」

他小小声地说。

「BD徽章。这个设计也很棒对吧?」

我问坐在副驾驶座的栞子小姐。从昨天志田的话听来,我原本一直觉得一人书房的老板——井上也许和这次事件有关,没想到关系居然如此深远。

我和义彦靠近书桌。那是金属制的圆形徽章,上头的「BD」两个英文字母化成图案。

「最早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连载《少年侦探团》系列的杂志《少年》制作来当作抽奖赠品。那一次大获好评之后,之后的各种企画附录或赠品都会附上,甚至后来还可以邮购了。不同时期的设计各有些许不同,不过我想这一个徽章应该是赠送给购买单行本读者的特别礼物。」

「是的。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五~一九六四年),光文社出版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的单行本中,每一本都附有一张兑换券。集满三张就可以获得一个免费的BD徽章。」

「……咦?」

「咦?这么说来,我们应该见过鹿山直美才对啊,就是去年秋天时。」

「应该是吧。」

「这么说来,我原本正想问那是什么意思?」

「嗯,是啊。真怀念。」

鹿山义彦立刻否定。

「……鹿山先生拥有至少三本光文社的单行本,对吧?」

栞子小姐点点头后,突然正色。

「这个也是促销或宣传用品吗?」

栞子小姐睁圆了眼睛,惊讶和喜悦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

5

「就住在这里。离婚后搬回娘家了。」

我想起乱步的话。话虽如此,现在作梦还太早。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有必须思考的事。

根据哥哥的说法,鹿山直美过去嫁到位在关西的日本和服店,三年前离婚后就回到娘家来了。从那之后便一直在一人书房打工。他们与邻居井上家似乎是长年的世交了。

「父亲过世已经一年了,如果那些书摆在某个地方的话,应该早就被人发现了才对。」

「B是BOY,D是DETECTIVE,也就是少年侦探团的简称。这是少年侦探团的徽章,也是这系列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小道具。光是这个小道具就有许多用途喔。」

「什么时候?」

「你认为那个徽章是她的父亲给她的呜?」

既然这样,也就无怪乎那位女士闲得发慌了。可能要等老板从某处人家带回旧书,她才能帮忙整理。

我打从心底感到佩服。同样是厉害,她并非像我一样「只是猜猜」,而是透过手上的一点点线索,慢慢靠近藏书。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只要是对于古书拥有卓越洞察力的她,或许就能看得到。

鹿山义彦停顿了一下,说出书店店名。

「鹿山明先生对家人隐瞒了所有与乱步有关的事物。如果保险箱的钥匙也和《少年侦探团》的单行本一样的话……」

(尘世是一场梦,夜里的梦才是现实)

「我提过乱步成为作家之前,曾在干駄木的团子坂经营旧书店对吧?店名叫作『三人书房』。因为那是乱步与两个弟弟,三个人一起开的书店,才取了这个名字……我想一人书房的店名就是玩这种语言游戏。」

「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请教令妹一些问题……请问她目前住在哪儿呢?」

义彦不耐烦地打断。

「你们是来找我的?」

总而言之,井上不在店里或许算得上幸运。那个男人不可能给栞子小姐好脸色看。稍早没有打电话到书店里,也是怕如果接电话的人是老板,八成才报上名字就会被挂断。

离开鹿山家后,我们再度坐上厢型车,前往辻堂。鹿山义彦帮我们打电话到鹿山直美的手机,但或许因为正在工作,电话没有接通。犹豫了一会儿,我们决定直接前往一人书房。

「她不管到了几岁仍像个孩子。今天也出门去打工了。她说可能会加班……她的工作跟你们也有点渊源。」

「呃,我的意思是……这是什么徽章?」

我们打开门,女士转过头来。长脸和哥哥义彦很相似。细长的眼睛也让人印象深刻,脸上有着她这年纪会有的憔悴。的确是我们之前在这家书店见过的人。

「鹿山明先生瞒着家人的兴趣……以及来城女士的事情也是。雪之下的房子里不是有购自一人书房的旧书吗?」

「我记得曾经看过这个……在很久以前。」

栞子小姐指着位在书店旁边、月极集团经营的停车场。虽然不晓得井上开什么车,不过那儿的确空了一个停车位。

「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想像,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家父拥有旧版的《少年侦探团》?」

「您的意思是?」

「您说过没有找到钥匙,对吧?」

我在脑中整理她这段话。既然那个特别礼物出现在鹿山明使用的书桌里,这就表示——

她淡然地说:

她从拉开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面上。

我问。

鹿山明他们如果是一人书房的客人,这关系可就意外复杂了。而儿子义彦对于父亲的秘密似乎完全不知情。

鹿山直美只有听到委托人名字时变了脸色,不过仍然耐着性子听到最后。

听到栞子小姐的问题,义彦苦笑道:

原来她离婚了。这么说来,家谱上的姓氏也写着「鹿山直美」。

「只是觉得果然是这样……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只是猜猜就猜对了?好厉害啊!大辅先生,你好厉害!」

「您也喜欢《少年侦探团》系列,没错吧……?我听说您们曾经一起玩少年侦探团游戏。」

「你在说什么?」

车子开上国道后不久就遇上交通阻塞。正好开到弯道处,可看见车子的尾灯绵延不绝直到远处。太阳沉入西边的天空,夜晚正要开始。

我倒觉得没注意到很正常。如果不知道BD徽章确实存在,自然不会注意到。何况他当时已经不再看《少年侦探团》系列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的妹妹拥有这个徽章?

「大辅先生,一人老板的车子不在。」

一郎这个称呼的余音仍在我耳里回荡。这位女士一直是这样称呼那位老板吗?这么说来,我记得井上的全名是「井上太一郎」。虽然我觉得一郎这个昵称一点也不适合他。

远方的红绿灯变灯了,车阵总算开始前进。

(她还是一样厉害。)

我突然回头看了看鹿山义彦。之间他虽然不发一语,却似乎已经不再生气。他以深沉的眼神一直盯着那个徽章,彷佛要把它吃了。

「是的!你知道?」

栞子小姐继续说。

「我昨天说过吧?一人老板……井上先生对于乱步有特殊的情感。」

「或是她偷偷拿出来玩的……当然还有其他得到徽章的方法,但是不管怎么说,鹿山直美女士上小学是在昭和四十年代(一九六五~一九七四年),不太可能弄到昭和三十年代在市面上贩售的徽章。」

总之,只有先见个面谈谈了——我们原本是为了来找保险箱的钥匙,情况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摆着《少年侦探团》系列的「秘密场所」真的存在吗?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能够得到什么线索。

对方相当不解。从她听了我们的店名也毫无反应这点看来,她八成不清楚井上与筱川母女交恶的事。

「对喔……」

「哥哥扮演团长,我和一郎扮演团员。我好羡慕父亲买了那个系列给哥哥。因为哥哥不愿意借我,所以我一开始是向图书馆借阅,半夜偷偷看……」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阴郁。

「可是,不久母亲就开始禁止我们阅读那套书。」

「咦?为什么?」

栞子小姐惊叫。她对于禁止看书之类的话题反应很大。

「我和哥哥他们玩少年侦探团游戏时,我曾经提议在院子里挖个陷阱。母亲发现后,所有人都被骂了一顿,不过只有我一个事后遭到更严厉的责备。母亲说,女孩子居然阅读男生看的通俗读物,太不像话了。于是她没收我的学校图书室和市民图书馆的借书证当作处罚……直到国中为止。」

「……」

栞子小姐说不出话来,看样子受到很大的震撼。她一定想像了如果事情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该怎么办吧?我代替她继续接下去说:

「这样不会太过分了吗?」

「是啊。我想当时也很少有哪家的父母亲这么严格。但是,对于母亲来说,她也许只是把父母亲对她的管教方式用在我们身上而已。」

鹿山义彦也说过,他母亲或许因为身为长女,因此家里对她的管教甚是严厉,而鹿山直美也同样是鹿山家的长女。

「现在想来,我多少能够了解母亲的心情。因为她在军人家庭长大的关系,战争结束后好像吃了不少苦头,才会老是在意他人的目光,严以律己。这部分,父亲也有一半很像她。」

一半?这是什么意思?——在我开口问之前,她的表情变得开朗,似乎重新打起了精神。

「不过,只是被禁止,我可不会退缩。我合趁着半夜偷偷拿走想要看的集数,躲在被子里阅读……也继续和一郎玩着少年侦探团的游戏。」

「整个系列当中,你最喜欢哪篇作品呢?」

栞子小姐似乎从打击中恢复了,她开口问道。

「其中也有几篇写给女孩子看的作品,对吧?《塔上的魔术师》,以及……尤其是《魔法人偶》吧。一开始因为作品名称叫『人偶』,觉得很怪异而引起我的兴趣……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看到无法自拔了。」

「我也很爱那篇!」

眼镜后侧的眼睛啪地亮了起来。

「那部以人偶为主题的奇特作品,真是后期的杰作呢!少年侦探团与拥有神秘力量,能够把人一点一点慢慢变成人偶的怪老头对决……一半是人、一半是人偶的谜样美少女诉说着变成人偶的美好,那一段写得真是太棒了!」

「你们为什么要接受那种人的委托?」

我正欲开口反驳,却心上一紧。我看见入口玻璃门那一侧出现半个人影——像铁丝般消瘦的男人——毫无疑问地就是一人书房的老板井上。

我也有——我彷佛听到她这么说。我沉思了一会儿。的确每个人都有不希望被问起的事情。不过——

「并上先生结婚了吗?」

文现里亚古书堂大概也是同样状况吧。栞子小姐接受来城庆子女士委托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收购那批藏书。大笔的收购,我们店里也能赚上不少。这间房子的工程开销,以及准备付给我的奖金,她或许都考虑到了。

「笨蛋,怎么可能!只是我前阵子刚好听到那家店的老头子说:『直美……不对,鹿山小姐,请帮忙补充零钱。』感觉他是不小心叫出了两人独处时的称呼。我的确听说过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

「不,我怕他会把徽章藏起来,这样我就头痛了……再说,我也不是很有兴趣知道。」

「……谢、谢。」

她的回答很冷漠。每次问到她父亲酌事,她的态度就愈来愈强硬。

我问。听说她是三年前离婚后,才开始在那里工作。

我知道栞子小姐屏住了呼吸。我愈来愈无法保持沉默——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遭到父母亲的背叛。

「不,我是……」

我照他说的开始写收据,突然想起志田会进出一人书房。也许他知道些关于鹿山直美的事。

志田直接说出我心里的话。打从昨天请教那对兄妹事情时,我就一直认为有这种可能了。

两位女士说得欲罢不能,我完全处于状况外。尽管如此,我还是有想问的事情,所以看准了时机,开口问栞子小姐。

对方平静的怒意似乎让栞子小姐无以反驳。一方面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干涉顾客家里的私事,再说,栞子小姐之前也没和鹿山明或来城庆子打过照面。

「对对对,敌营的地下室变得像丛林一样,他们还突然遭到大猩猩攻击……那个时候读到那一段,真的好紧张啊。」

志田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问,比较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犹豫着该告诉他多少时,志田接着说:

她看着下方好一会儿,似乎在挑选词汇。

「……明明是少年侦探团,却出现少女侦探吗?」

我反问。

鹿山直美坦白地说:

我脑海中浮现他们两人的脸——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吗?我听说他们两家是世交,不过总觉得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你去吃饭吧。」

我把收据交给志田。

最后,井上终于大步走过栞子小姐身边,啪的一声关上门,发出冰冷的上锁声,我们俩被留在无人的夜路上。

「……你还记得我的忠告吧?」

「前不久,我就不时听说你们这家店在处理非本业的委托。你们在做像帮我取回书那时的那种事吗?」

「我吃完饭、休息完毕了。」

「可以给我收据吗?」

我转过头问。

直美突然紧闭双唇。店里瞬间变得悄然无声。

「是的……请问,您见过来城庆子女士吗……?」

从一人书房回来的车上,她不太说话。今天开口的次数也比平常更少。

「关于江户川乱步的收藏,您是否曾经听令尊提过呢?」

栞子小姐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你说的是在鎌仓那个人家里的东西,对吧?」

说着,我站在柜台前穿上围裙。我听见书堆那头发出椅子的吱嘎声。她应该准备站起来前往主屋去吧。

「没有。」

「我讨厌父亲。」

「他总是沉默,只有态度严肃……却把教育孩子的事情全部丢给家母,把讨厌的工作全都推给她。那个人只在乎面子。迟迟不准许我离婚,自己却在外头有情妇……」

她道谢完便走进主屋里。正当我一个人左思右想,不晓得我的话她听进了多少,门又打开了。平头的小个子男人踩着拖鞋走进店内来。

「透过书本知道很多事情很开心……所以我或许不曾深入思考过被看穿的人是什么心情。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喜兽被人问起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们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啊。」

「……我觉得自己昨天玩得很开心。」

「嗯,差不多……」

「那段真的写得很好。后半段少女侦探花崎真由美打扮成男生潜入敌营……」

「你大概不懂遭到父亲背叛的女儿是什么感觉吧?」

好恶的情感没有那么单纯。我不认为昨天的鹿山直美只是单纯讨厌父亲。粱子小姐对她母亲也一样。

6

「关于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过……」

「家父在你店里买过书,对吧?既然你们会接受这种委托,表示你们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你们明知道家父搞不伦,还瞒着我们这些家人对吧?」

栞子小姐深深鞠躬后,朝门口走去。我也点头致意,接着连忙绕到叶子小姐前面打开门。走出门外的她,因为注意到并上而僵硬地停下脚步。

忍小姐就是坂口忍,与年纪大上许多、过去曾有秘密的丈夫坂口昌志住在一起。自从栞子小姐解开坂口昌志拥有的《逻辑学入门》之谜后,他们就成了本店的常客。最近终于要生小孩了。

「好的。」

「没错!她和口袋小鬼一起去!」

她以冰冷的视线看向我们。

「但我认为鹿山明先生不是那种人。听过大家的意见后,我认为他相当重视家人……」

「呃,志田先生……你和一人书房的兼职人员说过话吗?」

「……我和她也只是闲聊而已,而且只有趁那老头不在的时候……比方说最近的生意不好之类的。」

「大辅先生!」

结束通话后,我的耳朵里仍然回荡着尖锐高亢的声音。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过筱川家的走廊。午休时间就在我接电话时结束了。

「我听说您拥有BD徽章,是哪位赠送给您的吗?」

我等着她回答「这样啊」,她却只是沉默。

「咦?」

鹿山直美强硬地说。店内一片沉默。我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也许她真的不知情。倘若真是这样,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

「不,不是那样……我擅自把父亲抽屉里的徽章拿去玩了。当然每次都会放回去。」

「她大约十五年前曾在那家书店帮忙过一阵子。大概几个月吧。」

「还真的只是闲聊呢。」

我回到店内,对店长这么说。待在电脑前的她,回头越过肩膀看向我,对我微笑。

这个男人一如往常地握着一根粗拐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令人感觉毛骨悚然。我移动位置介入他们两人中间。

「父亲过世四十九天后,她写了好几封信过来。对方大概认为我同样是女人,比较容易袒护她吧。我连信封都没拆,就直接把信退回了。」

「听说他们的营业额似乎没有以前好了。虽然还不至于生意差到会倒店,不过在店里工作,就会知道生意变差了。」

「嗨,现在方便吗?」

「……令尊或许的确是做了受人唾弃的事,他也可能真的很在乎面子。这世上也的确有充满缺点、背叛子女的父母亲……我也因为个人因素,所以无法喜欢自己的母亲。」

(一郎和直美吗?)

「您问过令尊,为什么拥有BD徽章吗?」

好一会儿,所有人只是沉默地面对面。

「《少年侦探团》多数作品虽然在出给少年看的杂志上连载,不过有几篇是发表于少女杂志《少女俱乐部》上。大概是配合发表作品的杂志,增加少女出场戏分吧。花崎真由美是少年团员们仰慕懂憬的『姊姊』,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时,她也拥有指挥权,这是故事里的设定。」

我明白她说父亲只有一半像的意思了。意思是他只对他人严格,却宽待自己。

「你们和那家书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藉口听来很虚假。在严厉父亲的书桌里发现那种东西,照理说应该会觉得可疑。怎么可能不好奇。

「没有人会相信你那些表面话。」

志田把几张皱巴巴的千圆钞票摆在柜台上。他今天也是来物色栞子小姐准备清理掉的藏书,从里面挑出看来可卖钱的文库本。这些千圆钞票就是货款。

「至少现在是单身。他就住在书店的二楼,一点都不像有其他家人的样子……所以才会和那位直美在一起吧。」

一直站在店外的井上还是一样动也不动。可以确定他在偷听我们谈话,但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感觉很不舒服。

「晚、晚安……」

「……怎么了吗?」

「那个是……」

过去,我们曾帮忙找寻志田被偷的书。当时栞子小姐还在住院。

「什么怎么了?」

「刚刚忍小姐打了电话来。她说户塚娘家寄了大量的蔷麦面给她,她要去妇产科的路上会顺便带给我们……还要我帮她向店长打声招呼。」

「你们现在就离开。我不想再继续听你说下去了……总之,我对父亲的书一无所知。」

虽然这一点也不重要,不过他模仿井上的声音还真是维妙维肖。

「嗯?『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你、你们感情这么好吗?」

「恕我失礼……」

她厉声制止我,我只好不情愿地闭上嘴巴。

「咦……」

栞子小姐流畅地解释着,并顺势对鹿山直美开口:

「没有,我觉得……你从昨天开始就有点没精神。」

「啊啊,你说直美吗?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因为他居然直接称呼对方名字而吓了一大跳。

「原来如此……来,给你。」

「啊,方便。」

我点头。那次事件解决后,志田对我说——栞子小姐脑筋太过灵活反而会出问题呢,所以你再稍微提醒她一下吧!——这句话一直摆在我脑袋某处。无法阅读的我也许有什么能够做到的——我一边这么想,这几个月一直待在她身边。

「是吗?那就好……话说回来,你们到底和一人书房有什么……」

拉门发出喀拉声打开。我正要说欢迎光临,就见到让我瞠目结舌的来客。一名白发男子身穿薄外套,手拿着拐杖,站在门口,睁大两只眼睛凝视着我。

「我来这里,是有话要对这儿的店长和你说。」

一人书房的井上说。

我和栞子小姐隔着矮饭桌与井上面对面坐着。

志田答应帮我们顾店三十分钟,因此决定在筱川家的客厅里谈话。今天筱川文香不在家。我代替脚不方便的栞子小姐泡了绿茶,摆在两人面前。

仔细想想,像这样好好坐下来谈话还是第一次。井上的白发和拐杖让他看起来苍老,不过既然他和鹿山兄妹从小一块儿长大,年纪应该顶多五十出头。也许是吃过不少苦。

绿茶就像信号一样,井上率先开了口。

「我刚去过来城女士家里了。」

我和栞子小姐一瞬间忍不住互相看向对方。井上的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少了平常的敌意。

「呃,那个,您果然认识来城女士吗?」

栞子小姐缩起身子抬眼往上看,并且问道。

「是的。那个人原本就很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所以我也不是很常见到她。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十五年了……大概是生病的关系,她变得很憔悴。」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同情。我不曾想像这位老板会在乎其他人。看样子我对他的认识只是一小部分,而不是全部。

「那么,呃……鹿山明先生……一人书房的……」

栞子小姐的声音像蚊子般细小。这么说来,她极不擅长应付这位老板。在一旁的我看到对方的脸上闪过不耐烦,便接着继续说下去:

「鹿山明先生过去曾是一人书房的常客吗?」

「对……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不,怪我太天真了。我仗恃自己的知识,自以为能够买卖旧书。却没有弄明白在乡下开旧书店有多困难。

我想起文现里亚古书堂拿出大批藤子不二雄旧漫画贩售的事。人气高的旧书,价格理所当然也高。而景气好的时代更是如此。

开店没多久,销售惊人。成排的书飞也似地卖光……但是,过了一阵子后,盛况就突然停止了。想要卖出一本文库本部变得很困难……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是啊……明先生笑着对我说,以后拿到乱步的珍品要优先卖给他,他是为此而布局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几乎不在县内的旧书店买书。偶尔买也只是透过型录,寄送地则是鎌仓……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嗜好被人知道。只对我破例。」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到现在仍忘不了当时的情况。那女人静静看着店里的书架,同时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我和鹿山直美。接着,她趁着直美离开座位休息的空档,对我这么说:

「咦?」

栞子小姐说。

「……刚开店时上门的客人都是来抢书的专家,或是瞄准新书店而来的书迷,对吧?他们买下所有罕见的书,留下没有商品价值的书……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栞子小姐不解地偏着头。

但是,讲到孩子们就另当别论了。鹿山家兄妹从念幼稚园起就选择很遥远的私立学校,与像我这种普通小孩根本没有共同点,开始一块儿玩是小学左右……契机是《少年侦探团》系列。

『替我引介鹿山明先生。我一直因为联络不到他而伤脑筋呢。』……她说文现里亚古书堂进了乱步的珍本书,希望务必让明先生看看。那女人知道明先生不光顾自家附近的旧书店,而且和我有往来,所以拜托我帮忙介绍。」

大学毕业后,我也是选择在池袋的大型新书书店工作,因为我希望从事书本相关的工作。当时也开始对旧书产生兴趣,一点一点买下侦探小说、推理小说的初版书或过期杂志。

「……这十年来,栞子小姐连一次也不曾和母亲联络过。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前几天,她的母亲曾经打电话到店里来,不过立刻就挂断了。」

果然没错。我心想。他们两个并非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志田猜对了。

他反问我们。栞子小姐用力摇头否认,我跟着补充:

井上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开口说。

他是严肃又认真的教育家,也是开朗、爱说话的乱步迷——怎么想,都无法在脑子里将这两种人联想成一个。井上点点头,彷佛明白了我的意思。

7

「……刚才那些话只是开场白。接下来我要说说我和筱川智惠子之间发生的事。我想你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和鹿山家有很深远的关系。」

「是的。我讨厌她。」

「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对我说有东西想私底下让我看看,我就在当天被带往雪之下的那栋房子了。只是这样而已。当时来城女士已经住在那栋房子里,她负责管理藏书,是一位文静却聪明,又有胆识的女性。

我问了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井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鹿山明先生……结婚那时候吧?」

「请问您说的关系是指……?」

人隐瞒来城女士的存在及自己的兴趣,我也没资格说话。

栞子小姐道歉。我彷佛看见筱川智惠子开心收购的模样。我都不晓得原来刚开门的旧书店必须经过这种「洗礼」。

「……来城女士也说你们似乎什么都不知情。她原本是想要委托筱川智惠子,没想到出现的人却是她的女儿。」

我不禁斜眼看向栞子小姐。说到有时候个性会不同,只要一谈到兴趣就会变得多话,这个人也一样。

「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面的东西一定比其他收藏更珍贵。也许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物品……关于那东西,他的口风一直很紧。」

我也听说鹿山明的妻子家教严格,是相当严谨的女性。也了解他为什么不希望被人看见那些收藏。只是我心中仍旧无法释怀——为什么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可是,我不认为这可以构成理由,何况我也没向当事人确认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只是我的臆测。」

「请告诉我们,拜托您了。」

在了然于心而点头的我旁边,栞子小姐战战兢兢地开口:

井上愣住说不出话来。

听见栞子小姐这么说,井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志田的脸瞬间闪过我的脑海。虽然已经约好请他帮忙顾店三十分钟,不过照这样子看来,三十分钟不够——之后再道歉好了。

「……从头开始说明的话,故事很长,无所谓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是。」

井上重重吐了一口气,喝下一口冷掉的茶。

因为他是乱步迷,才会如此彻底地隐藏自己的嗜好吗?从各式各样原因构成的鹿山明这个人的复杂性,使得我们接受的委托难上加难。

井上甚感怀念地眯起眼睛。

「尽管有许许多多原因,但都不构成让他必须到死都要隐瞒的原因……我认为他也许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吧。」

「是的。名古屋的大须……我没有追问详情,不过那儿过去似乎是红灯区。孩子们大概也不知道。」

「莫非……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理由不只一个吧。首先是明先生的父亲总吉先生的教育方式。虽然我也几乎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年轻时吃了不少苦……所以他教导儿子要好好顾及体面。听说最初要求儿子把侦探小说收藏品送到鎌仓别墅的人,正是总吉先生。当时大约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

我和栞子小姐不自觉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好。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栞子小姐回答。

他们兄妹一起玩侦探团游戏,但只有两个人似乎不够,在附近又没有朋友,所以直美找上我。我在电视和广播节目上听过少年侦探团,不过我当时甚至不知道有原着小说。她一直缠着要我阅读,所以我向小学图书室借书,一口气读完。因而经常与鹿山兄妹,尤其是直美一起玩。

这就是我的江户川乱步……不对,是侦探小说、推理小说的初次经验。当时这种小孩并不稀奇吧。我因此后来也读完翻译成童书版的福尔摩斯和亚森罗苹,十几岁就开始涉猎国内外的本格派推理作品。后来渐渐地把阅读圈子拓展到奇幻文学、科幻小说……总之我十分热爱阅读。

当时直美与丈夫分居,暂时回到娘家来。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她嫁给了关西和服店的继承人,丈夫却玩女人玩很凶。

「你们真的不曾从筱川智惠子那里听说什么吗?」

「好玩……?」

答案出乎意料。

「是啊。在大锯宅邸的自己,在雪之下那栋别墅的自己……拥有不同的面貌,就像怪人二十面相一样。乱步的小说不是经常出现伪装成谁、一个人假扮好几个角色的桥段吗?一般认为,乱步也希望自己能够变身……他或许把自己当作是乱步笔下的角色了。」

我问。

「开店时必须一口气定价,因此我当然忽略了细节。再加上我的工作经历是新书书店,缺乏旧书定价的经验。那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第一天出现的客人之中,也包括你的母亲。她一本不留地拿走了所有春阳文库的旧书。」

那女人就是那个时候到我店里来。明先生他们似乎曾经多次透过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型录买书。收件地址当然是鎌仓那儿,但那女人不晓得从哪里查到了明先生的来历……」

听到我的问题,井上摇摇头。

「让我看过鎌仓别墅的明先生,一聊起书,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不过,谈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会变得多话的人很多。我也不认为平常的明先生是在撒谎……人类有些时候展现出来的个性就是会不一样,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你说过不喜欢母亲,这是真的吗?」

「姑且不管来城女士的存在……我想不出来他究竟有什么理由必须隐瞒自己的嗜好几十年。」

我第一次听到「红灯区」这个词,不过意思猜得出来,就是声色场所聚集的地方。鹿山总吉也可能从事卖春相关的工作。他如此极端地想要保住父子的名声,或许也是因为过去的记忆。

栞子小姐眼神阴郁地说。

她抬起头,一瞬间,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再畏惧。

「当然。意思就是如果我不帮这个忙,她就要向鹿山家揭发明先生的秘密。她甚至知道我瞒着直美的事……这到底是什么巫术啊,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清楚。我虽然明白不可能,但那看起来像是她看过书架上的书之后,就能够看穿一切……」

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她当然会立刻察觉到明先生有个叫来城庆子的情妇。

「……不过,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他再度喝口绿茶,喘口气。

「我的老家就位在鹿山先生宅邸的附近……我的父母亲只是普通的国中教师,却和鹿山明先生他们夫妻莫名意气相投。双方的父母亲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开始往来了。

「我也是……从十五年前就讨厌她。」

「……您知道来城女士拥有的保险箱中摆了什么东西吗?」

「那么,你也不知道鹿山明先生是乱步迷吗?」

另一方面,我和明先生仍继续有业务往来。我们主要是透过来城女士联络,只要有珍贵的东西入手,就会约在外头碰面,让他过目。我虽然感到内疚,但同时也认为,假使明先生想要对家

她回答得干脆。井上点点头表示同感。

「他的儿子、女儿和来城女士对他的看法完全兜不起来……我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鹿山明先生。」

我大略脱明了与筱川智惠子在电话上谈过的内容。井上专注倾听,也没有随声附和,等我说完后他才缓缓开口:

「……对、对不起。」

8

「请问……」

十五年前,应该也就是鹿山直美在一人书房工作的时期。这只是巧合,或者是——

我进入书库后,简直说不出话来。那儿是战前推理作品的宝库。明先生提议要把重复的初版书、杂志低价让给我。《新青年》、侦探小说杂志《Profile》的旧期数……甚至还有梦野久作的《白发小僧》初版书。我想办法筹钱收购了那些,拿到神保町的旧书市场卖出更高的价格后,才得以度过倒闭危机。」

井上立刻回答。他似乎也很好奇。

「我一开始很为难……但是,那女人继续说:『你正在劝直美小姐离婚,对吧?希望不会有什么阻碍才好。』……不晓得为什么,她甚至连我们的关系都知道。」

「……请问,鹿山明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有遗传自母亲的敏锐呢……他似乎不希望新加入的家人看见『诡异的』侦探小说收藏。或许是因为总吉先生出生于明治时代,所以对于侦探小说的观感与之后的世代不同吧。」

井上突然问我。我当然没有半点头绪。我沉默着答不上来,这时栞子小姐开口帮我解围:

「那么,您答应了吗?」

「你知道总吉先生与明先生的出身吗?」

她突然开口,不再结结巴巴。或许她终于习惯了不再吓唬人的井上。

「……他帮了你大忙呢。」

尽管有这种情况,她的娘家听说她要和丈夫分居,却没给什么好脸色。她说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也没带多少钱就跑出来……我没办法置之不理,就让她在我店里工作。再者,也是因为我需要人手帮忙。我的膝盖当时开始变糟,天气一冷就痛得厉害。

「是威胁……不是拜托,对吧?」

我好不容易才稳定了书店的营业额,也开始有自信这份工作能够持续下去。这都多亏与几位像明先生那样的常客建立不错的关系。

为了充实库存,必须向其他人收购。能够让客人买书,却无法让客人卖书的话,生意就做不起来。等到我注意到这点时,原本就不多的营运资金已经所剩无几……此时出现的人就是鹿山明先生。」

「在那之前,我一直称他鹿山叔叔。对我来说,他只是住在附近、我幼时玩伴的父亲而已。」

直到二十二、三年前,我以自己的藏书和靠关系四处蒐罗而来的书为基础,回到家乡开了旧书店。店名一人书房是参考乱步的三人书房。当时我虽然不是狂热的乱步迷,不过对我来说,乱步就像是令人怀念的心灵故乡,而且也表现出我将独自凭着一己之力经营的干劲。

井上抬头挺胸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栞子小姐。

「我记得是来自……爱知县的名古屋市,我是这么听说的。」

「第一次见到筱川智惠子,是在我的一人书房开张当天……那个女人到我店里来挑书时。当然,当时我不晓得她是谁,不过她当时应该已经嫁给你父亲了。

我虽然认为那女人大意不得,但却不曾怀疑过她的本领。听说她从打工时开始就经手大量收购,大大提高了店里的营业额。我们年龄相仿,也有许多机会在旧书商会碰面。她的存在对我来谗是个激励,后来我们的交情变成每次碰面都会停下来聊两句。

老实说,我不认为不可能。据说筱川智惠子只要看过藏书,就能够说出书主这个人的模样及经历。或许在她眼里,就连旧书店的库存都是了解对方的线索。

「我也不清楚。她没让我看过。」

「我刚不是说了吗?就是我和直美的关系啊。」

他啐道。起居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

「……具体而书,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她一脸认真地问。我忍不住仰望天花板。这么说来,这个人只要一遇到感情事就会变得极度迟钝。之前一起去我前女友家收购旧书时也是如此,直到挑明了说出来之前,她都没注意到。

「啧,你怎么这么迟钝!」

井上把头转向一边,看起来也像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意思就是当时我曾经考虑和她结婚。我们的交往当然是有分寸的……现在也是。」

听他快嘴说完,栞子小姐连耳朵都红了,以差点要撞到矮饭桌的气势猛然低头。

「很、很抱歉……我虽然一直觉得怪怪的,不过……原来如此,当然是这么回事嘛……」

她说得语无伦次。看到她的反应,井上嘴边隐约露出苦笑。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有嘲笑之外的笑容。

「你真的和你母亲不一样呢……有像人的弱点。」

我思考着筱川智惠子所说的话,希望不会有什么阻碍才好——这句话八成是婉转的恐吓。如果让直美知道井上隐瞒着父亲的秘密,恐怕会瞬间破坏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她才会乘胜追击。

(为什么这女人会知道这么多呢?)

比起愤怒,我更觉得有一种无止尽的不舒服。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井上这么防着筱川母女了。恐怕是因为害怕自己想要隐藏的秘密全部都被看穿。

「结果我把那个女人介绍给明先生。她似乎卖掉了不少保存得还不错的乱步珍本书……每一本都是初版的合着小说。」

一听到合着小说,我便想起那本白色书盒的旧书,就是那本差点被我弄掉、乱步着作当中最贵的初版书。

「比如说《江川兰子》吗?」

「对。还有《空中绅士》、《杀人迷路》等状态很好的书。明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很喜欢那个女人……于是后来经常光顾文现里亚。我反而开始与明先生保持距离。说来有些没面子,不过我已经不想再和筱川智惠子有任何牵扯了。」

「鹿山直美小姐后来呢?」

我问。井上放松了脸部表情,就像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您认为直美小姐有没有可能向家人以外的人士借阅那套系列,或是在自己家里以外的地方阅读呢?」

「是啊。」

栞子小姐看着百叶门外头,小声说。

如果是少年侦探团也就算了,这么大一个人躲在这里成何体统。我们两人窥视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一边找寻话题。然后,她先开了口:

「好像轻松多了……谢谢。」

「抱歉,在这里我没办法用拐杖。对不起……啊呜!」

「她和我一起玩的时候也经常戴着。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满心羡慕,每次问她那东西哪儿来的,她总是不回答。现在想想,也许那是明先生的东西……但是,话虽如此,也不见得表示她知道那些书的下落吧?基本上连那些书是不是在那问房子里都不清楚。」

「我、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毕竟那套书会出现在那栋房子里也很正常。至于鹿山直美是否知情,则又另当别论了。

一阵沉默。能够听见的只有彼此的鼻息声。

这段话听来真切,想必他一定从以前就一直深深苦恼着吧,甚至必须拜托曾让自己进退两难的筱川智惠子的女儿。

「大致上……不过我没有办法一一查证。再说,那个地方恐怕不容易打开。」

听到这种事情,她自然会想过来一探究竟吧。只是——

我一瞬间差点晕厥。现在要在这个地方谈这件事吗!

井上郑重其事地问栞子小姐。

我问栞子小姐。井上看样子多少心里有数了,只有我仍旧一头雾水。

「你昨天对她说过吧……你说明先生也很重视家人。这说法有什么根据吗?」

「是……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因为有必要……大辅先生,请过来。」

「咦?嗯,是的……姑且有。」

我连忙转头,没想到她也一起挤进这个收纳空间里。她背对着我站立,从内侧把百叶门关上。幸好光线能够从百叶门板的缝隙射进来,所以收纳空间里不是一片黑暗。

「她从小就认为自己被父亲看不起、忽视……我不是说明先生是个完美的人,但是,我也不认为他对女儿没有任何感情。」

「是……」

这栋房子位在斜坡中段,窗外可眺望到美好的景色。这一带属于藤泽外围,比较靠近鎌仓。附近多是住宅区,绿意盎然。

「嗯,是啊……」

「两位要从书房开始看起,是吗?」

我没想过一起出去的对象会问我这种问题,但这个人是十分认真的。

「……也是。」

「……呃,那个,能够先让我们看看屋子……我们两人自己绕一圈就好,可以吗?我们当然不会擅自乱翻……」

「手写信?」

既然要请鹿山直美告诉我们《少年侦探团》系列的位置,她应该会到这里来吧。但我听说她今天会去一人书房上班。

「是的……我认为直美小姐知道那套书的下落。」

「我吗?我记得应该是……光文社和POPLAR社都有。小学图书室里虽然有整套光文社的版本,不过其中有几本太破旧,无泫阅读,所以另外买了POPLAR社的版本补上。连光文社没有出版的最后几集也一并买了补齐。怎么了吗?」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是说「不会擅自乱翻」吗?

我问。井上摇头。

「既然来城女士已经与鹿山家接触过了,她早晚会晓得这件事。」

「除了BD徽章之外,我还有其他根据……不过,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一人老板……井上先生您读过的《少年侦探团》系列,IPOPLAR社的版本吗?」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做?」

「我没有卖那类书。我的书店没有经手童书……明先生手上不可能没有那套书,我也想过可能摆在鎌仓的家里,倘若不在鎌仓,应该就在大锯的房子里了。」

他说。

「我也是同样想法。」

「为了让她告诉我们书藏在哪里。我想直美小姐等一下应该会替我们打开。」

「我们在这里等鹿山直美。」

「刚刚我收到了井上先生的邮件。直美小姐已经离开一人书房,往这里来了。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抵达,所以……」

来来。她像个孩子似地对我招手。我不解地偏着脑袋走向她,她却突然推我的背,把我推进狭窄的空间内。

「这类事情如果没有直说,我好像就会听不懂……呃,之前也曾经和大辅先生一起出去过吧。那个,难道也是约会吗?」

9

「某一天,她突然被带回丈夫家,因为双方家族力劝……刚回去时,什么也没有改变,不过——」

「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再加上我多年来隐瞒着明先生的秘密,只会被认为是在替他说话吧。不过,听了昨天的对话后,我认为你应该有办法化解。你们找保险箱钥匙时,能不能够顺便帮忙解开她的误会呢?……这也算是我回报明先生的恩情。」

她的脑袋正好在我的下巴正下方,背后的长黑发搔着我穿着衬衫的胸口,充满整个狭窄空间的肌肤香气让我逐渐感到晕眩。

「据我所知不可能。她说过因为要补习和学才艺,所以只能利用半夜看书。再加上母亲不准她去图书馆……如果要向其他人借,她也没有拥有那套系列的朋友。说起来,她同辈的朋友应该就只有我了……」

她小时候的生活愈听愈觉得很不自由。至少我应该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不难理解她为何会对父母亲怀抱着复杂情感了。

栞子小姐竖起食指。

说完,她关上房门离开,似乎姑且相信我们了。书房变得一片寂静,大概是墙壁很厚的关系,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井上先生告诉直美小姐,今天下午我们会到这间书房来找《少年侦探团》系列,另外……他还说在鹿山明先生过世之前,自己曾写信给他,表示他正在考虑跟直美小姐结婚的事。虽然听说信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过很担心被眼尖的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发现……」

感觉上故事总算与三年前离婚的事情连在一块儿了。绕了一段远路后,她最后又回到了一人书房吗?

栞子小姐回答得很含糊。她要问这个问题大概有什么意义吧?

他终于沉重地开口。

「他真的有写那封信吗?」

她擦着额头说。我担心她上半身摇摇晃晃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之后,栞子小姐回答。

女管家说。看样子代表鹿山家来陪同搜索的,就是这一位了。

「你们离开后,我听直美说了。你说的是光文社的版本吗?」

「那么,我会待在一楼大厅里。如果有需要,请叫我一声。」

「咦?」

我问。看样子找书这侔事已经不是空谈。真的能够找到吗?

「根据是BD徽章?」

「都、都不说话好像怪怪的。」

「……如果不好站的话,靠着我也没关系。」

栞子小姐努力挤出笑容说。女管家上下打量着她。

那一周最后的平日,我和栞子小姐来到鹿山家宅邸。时间刚过正午,屋主们都不在家。在中年女管家的领路下,我们先前往书房。

「不,只是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我小声说。犹豫了一会儿,她才战战兢兢地靠上我。因为那温热又柔软的身体重量,我身体里的血液就快冲上脑袋了。

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不是口头上请她告诉我们,而是要偷看她怎么开。

一人书房的老板陷入沉思。鹿山直美曾经语气强烈地责备隐瞒父亲不伦的旧书店。那股怒火或许会直接对准他。

「不要紧吧?」

井上接着问:

今天我们能够获得鹿山义彦先生允许,搜寻整问屋子,也是多亏井上的帮忙。你可以信任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让他们放手去做,说不定能够找到鹿山明的珍贵藏书——他花了不少时间帮我们向义彦先生说情。虽然附加条件是有门的家具要鹿山家的人在场才能打开,不能擅自乱动屋子里的物品。

她回答。

栞子小姐也同意。

「约会的意思,是跟我没错吧……?」

「你不曾听鹿山明先生提过《少年侦探团》系列的事吗?」

「总比继续像这样什么也不做来得好……然后呢,你要怎么找?你已经晓得藏在哪里了吗?」

「鹿山明先生过世一年后仍没有找到那些书,再加上他生前花很多时间待在这里,由此判断,书最有可能藏在这间书房里。事实上直美小姐正往这里来,理由是手写信。」

「那个……之前,大辅先生提到约会的事……」

「方法有一个。」

「请鹿山直美小姐告诉我们。」

我看着外头一边问。事实上我不清楚详细的计划。栞子小姐与井上在电话上讨论了些什么,但因为她说直到实际行动之前会怎么样还不清楚,所以没告诉我.

「……那是鹿山明先生与直美小姐之间的连系。井上先生您也想知道吧?」

她轻轻叹气。她要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我心急如焚地等着她继续说。

栞子小姐确认手机邮件后,走向房间角落,毫不犹豫地打开收纳空间的百叶门。

她今天穿着素色长裙搭配大衣领的白色女用衬衫和浅色针织衫,一副看来无害的便服行政人员打扮。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她猛然想要远离我的身体,这次变成脑袋撞上百叶门。

「不、不客气……」

咚!她的背贴上我的身体。看样子是稍微失去了平衡。后脑杓正好撞到心脏上方,我差点跳起来。

「若是能够获得井上先生您的协助,我有办法找到鹿山明先生的《少年侦探团》系列。」

「但是我不能保证能够解开直美小姐的误会……而且井上先生与鹿山明先生的关系恐怕会被知道。」

「请问,找到光文社的版本之后,能够知道什么吗?」

一……虽然无法断定,不过只要找到鹿山明先生的《少年侦探团》系列,或许就能够更清楚了……」

「你这样擅自打开好吗?」

「不清楚。我们在讨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直美小姐一定会打开秘密书柜时,井上先生提出这个点子。」

虽说也没有其他方法,但如果完全是谎言的话,未免太过分了。鹿山直美本来就讨厌我们所以没差,井上做出这种事情,不要紧吗?

栞子小姐困扰地说。

「你怎么知道在书房里?话说回来,直美小姐为什么要特地到这里来打开藏书的地方?」

「呃,嗯……那一次,很难定义吧……」

和她两人单独外出纯粹就是很愉快。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也很难以言语形容。

「一谈到这类事情,我好像会变得很迟钝……说的方式或时机,我都不是很懂……我没有办法想像自己恋爱或结婚……也许是我不愿意去想。在书上读到这些事情时明明很快乐的……」

专心听着她说话,我的脑袋也渐渐地冷静下来。她曾说过一直没打算结婚,所以她一定也不打算谈恋爱。这一点我姑且也如道。

「呃,也就是说……我……」

她说了这么多,意思也就是拒绝吧。哎,不过至少我不觉得后悔。只要她不排斥,我还是会找机会约她出去。我也早料到和她不会那么顺——

「好,我去。」

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已经回过头仰望着我的脸。即使四周昏暗,我还是茫然心想,她的黑色双眸真美。

「…………咦?」

「结果无论我怎么想,还是不清楚……不过,如果是和大辅先生的话,也许不错。所以,我们去约会吧。」

「……你说真的?」

「是的。这次的事情解决后,接下来的休假日去。」

「你是说真的吧?」

我替不断确认的自己感到汗颜。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差一点就摆出胜利姿势了。目前不是她同意交往,只是答应和我约会而已。但是,对象是这个人,筱川栞子。考虑到过去的状况,这可是一大进展。

「那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向前倾的下一秒,她突然把食指举到嘴唇前。我愣了一下缄口,看向百叶门外头。

入口处的沉重大门缓缓打开,鹿山直美溜进书房来。看得出来她似乎很着急,穿着单薄连帽上衣的肩膀上下起伏着。她确认走廊上没人后,关上书房大门。

她或许已经听女管家提到我们人在这栋宅邸里了。她跑近靠近窗户的书桌,一一打开抽屉,一瞬间她像吓一跳似地停止手上动作,接着拿出一个银色的小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

她因为太震惊而无法好好说话。

「这个手册,以前是不是摆在这些书的最上面?」

「你所说的只不过是你的想像罢了。」

栞子小姐对我说完,打开百叶门。

「我不是说明先生是个无可挑剔的大善人,但他应该也不是个冷漠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透明怪人》、《宇宙怪人》、《怪奇四十面相》,还有那本《魔法人偶》也在。描绘着少年与怪人的书封上写着「少年侦探」及「江户川乱步」等文字。图画和文字与POPLAR社的版本有些不同。这些书的年代看来比较久。

栞子小姐翻开手册的最后一页,出现了填写持有者姓名地址的页面。唯独姓名一栏中,有着像是用钢笔写成、鲜明的蓝色墨水的几个字。

「……我没有强迫您说的意思,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够告诉我们经过呢?还有这张不可思议的椅子的事,请务必告诉我们。」

「父亲……在微笑,就像个孩子一样,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10

「我不认为藏书藏得这么万无一失的人会没注意到有人碰书。」

栞子小姐拄着拐杖站起,将手册交给它的主人。鹿山直美以双手捧着《魔法人偶》和手册,彷佛那是什么易碎物。

只见她摇摇头转开视线。我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她先道歉后,坐到沙发扶手上,将拐杖靠在一旁。空出来的两只手翻着书页。那些书保存良好,没有泛黄或破损,一看就知道书主相当珍惜。版权页上写着「昭和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初版发行」。这是初版书。

我屏住呼吸。鹿山义彦曾说过这里头已经清理过了,不过妹妹也许不知情。如果她打开这扇百叶门,一切就成了泡影。

我回头看向摆在书桌上的BD徽章。想来应该是已经过世的鹿山明先生为了随时能够看到,所以特别放在抽屉里的吧。现在虽然已经没有办法证实,不过那个应该就是很久以前女儿戴着玩的徽章吧?

面对青梅竹马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缓缓靠近接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组。和一楼一样的皮革大沙发面对面摆放。包含桌子在内,所有木制家具似乎都是同样材质。我记得鹿山义彦提过是桧木做的。

「……你和他们勾结,骗我打开这个机关吗?」

(啊……)

「那是什么?」

她指的应该是那封手写信吧。我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是、是的……可、可是、怎么会……」

「您认为您的父亲发现了吗?」

她说到这里停住,静静地抬起头。

「我小时候常看到父亲和母亲吵架。」

「家人都没发现,我拿走书的技术很好……喂,等一下,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到这个书房来打开秘密书柜?」

「您真的以为您父亲没有发现吗?」

鹿山直美低鼯。一人客房的老板看向塞满书的沙发椅。

「果然没错……人间椅子……还是黑蜥蜴……?不,也许是大金块……」

栞子小姐喃喃说完,对鹿山直美鞠躬。

「信的事情是骗你的。」

「你……怎么会……」

我原本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正要出声喊他……可是看见父亲的侧脸后,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因为那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

「这些就是光文社的版本吧……」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书房的门打开了。身穿浅驼色薄外套、像鹤一样瘦削的白发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口袋像是装了文库本一样莫名地鼓起。

我们走近看向奇妙的变形沙发。软垫底下有个宽敞的空间,摆着几十本书封朝上的旧书。

「《少年侦探团》系列改版时,内容多半会重新编修,有时也会变更书名……这部作品的POPLAR版和光文社版书名就不同。POPLAR版的书名是《恶魔人偶》。」

这么说来,我记得在这个房子的置物间里看到POPLAR版系列时,的确有一本是《恶魔人偶》。因为我翻过版权页,所以还有印象。这么说来,她们两人的确说过难得见到以「人偶」为书名或主题的作品。

「够了,我不想听。」

「对。是我主动要求他们协助的。」

「明先生以前是我店里的客人。我瞒着鹿山家的人卖旧书给他。当然,我也知道来城女士的存在。我受到他不少照顾,他是救我脱离险境的恩人……我告诉过你有个常客在我书店最辛苦的时候曾经帮助过我吧?那位常客就是明先生。」

「写给鹿山伯父……明先生的信,我没有寄出。」

「不,不对……与其说是吵架,应该是母亲单方面愈说愈激动。父亲总是沉默……我甚至认为他即使看法与母亲不同,也不会强烈主张。」

是栞子小姐找到的那个BD徽章。但是她马上回过神来,把徽章丢在书桌上,继续翻找。

栞子小姐递出《魔法人偶》。对方不发一语地收下后翻开书页。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看得出来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话题内容逐渐进入关键,但鹿山直美的表情却紧绷了起来。

在一旁听着对话的我也吓了一跳——栞子小姐怎么会知道她阅读的是哪个版本?之前的谈话中有什么线索吗?

「前几天,我们在一人书房谈到《少年侦探团》系列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可是,隔天看到父亲变回一如往常般难以亲近又严厉的模样,几乎让我怀疑昨天夜里的事情该不会是我在作梦吧……我虽然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件事情即使我仍是小孩子也很清楚,那就是那个夜里看到的事情,不可以对任何人……甚至是父亲本人说。

「那么,一郎所说的都是……」

栞子小姐突然开口。

她要找的东西似乎不在书桌抽屉里。她再次环顾书房,视线停留在我们躲藏的百叶门上。

鹿山直美睁大了眼睛。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开口:

「您说,另外一个人……?」

「……可是,他如果发现的话,应该会对我表示些什么吧?」

我问。

「你说得没错,哥哥从某天开始不准我碰他的《少年侦探团》系列。明明他自己已经不怎么看了。我那时还没有读到后半段……虽然很想从哥哥的书架上偷偷借走,但是又害怕神经质的哥哥会生气,所以不敢动手。再加上母亲禁止我去图书馆借书,我又没有能够借书的朋友……一郎他自己也没有这套书。」

栞子小姐说着,打开书旁边的木盒。盒子里有好几个小纸盒。上头印着红底黑字的「BD」两字,我想,那应该是用来装徽章的盒子吧。栞子小姐拿起放在纸盒旁边的小手册翻阅,确认其中的内容。

沙发改装过——秘密书柜真的存在,而且这位女士一直都知道。

她的回答充满了犹豫。鹿山直美脸色大变。

惊讶逐渐在她憔悴的脸上扩散开来,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一样。

「他打开这张沙发的机关,开心地将摆在桌上的《少年侦探团》系列收进沙发里,就像小孩子买到新玩具一样。

栞子小姐不晓得为什么兴奋地低语着。人间椅子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是听到栞子小姐的声音,鹿山直美惊讶地环顾书房。

鹿山直美

「这是『少年侦探手册』。战后连载《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少年》杂志附赠的东西。与BD徽章同样十分受到昭和三十年代孩子们的喜爱。」

她的声音突然充满敌意。看样子她终于恢复冷静,开始追究起最基本的问题了。栞子小姐拿着手册转过头。

我有时也会戴上和书藏在一起的BD徽章去玩耍。我想一郎应该很清楚……啊,请自便。」

「很抱歉,我们知道您会过来,所以在这里等着……在这里的《少年侦探团》系列就是您父亲拥有的,没错吧?过去,您读到爱不释手的,就是这个光文社版,对吧?而不是义彦先生的POPLAR版。」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啊。栞子小姐翻开第一页给大家看。上面有江户川乱步的照片和签名,以及标题为「你也能够成为侦探」的作者留言。小学生一走会很想要。

她大力摇头。

「我好想把没读过的那几册看完,正在心痒难耐的时候,有天半夜,我上完厕所回房时,正要经过这间书房前面,却听见房里传出奇怪的声音。我很好奇,于是把门开了一道小缝,看到父亲正蹲在当时刚买的这张沙发前面。

粱子小姐举起的是刚才拿在手里的黑色小册子。封面上有BD徽章的标志和「少年侦探手册」的金色字样。

「走吧,大辅先生。」

粱子小姐做出「我可以看看沙发里头吗?」的动作,鹿山直美点点头,于是黑发店长把拐杖摆到一边,坐在地上,开始搜寻掀开的座垫底下。从她的背影可以感受到她的喜悦。被女儿看到时的鹿山明先生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我还以为她打算休息一下,原来不是。只见她跪在其中一张沙发前,手伸向短脚支撑的沙发底部,以某种顺序东摸西摸了一番,最后悄然无声地将椅面的软垫掀起。

「义彦先生在自己的书上一一写下了名字,他曾经严厉警告不准碰他的书,没错吧?这样一来,也就很难偷偷拿出来阅读吧……这个,谢谢。」

在秘密场所里偷偷放着给某人的礼物,就像小朋友在玩游戏一样。或者说鹿山明先生的确在玩游戏,对象是自己平常很少说话的女儿。

栞子小姐一现身,鹿山直美便愣在当场。

叶子小姐间,

并上看向栞子小姐寻求答案。的确,打开了这个机关,似乎也不能明白什么。之前在讨论时,她也说过「不能保证能够解开直美小姐的误会」。结果也许真如她所说的——

「这是做为父亲所留下来的讯息吧。意思也就是这里所有的书都是你的……他明白这些书对于少年,不,少女侦探来说很重要。」

我不曾见过这样的父亲,所以反而觉得害怕。还以为是怪人二十面相潜入我们家了……那个系列作品中,不是有部作品讲违怪人乔装成目标家庭的人,潜入偷取宝物吗?我连忙关上门,逃回自己的房间去。

可是,我无法压抑想要阅读藏在沙发里的《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心情。所以我经常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出去阅读再放回去。潜入父亲经常不在的书房,要比潜入哥哥的房间容易。

「一郎……」

「松野一夫的装帧,加上石原豪人绝妙妖异的插画……还是这个版本最好。」

鹿山直美低头看着手中的旧书和手册,一边开口说。

「原来真的有啊。」

「因为……一人书房的井上先生……」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原本还以为是出现什么可怕的表情。

「不对……请看看这个。」

「听你这么说,的确是。我很怕会弄脏,所以没有把它拿出去玩……这本手册怎么了吗?」

「对于您的父亲来说,这个沙发机关,以及藏在里头的书一定都是重大的秘密。正因为如此,只要没有确实证据,他也很难说些什么……」

鹿山直美合上书,怀念地摸了摸封面,看着张开奇妙洞口的沙发,一边静静开口:

井上说过自己是从学校图书室借的,有光文社版,也有POPLAR版。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注意到鹿山直美说的是光文社版的书名吧。

说完,栞子小姐弯下腰,拿超人魔法人偶》。每一本封面上所描绘的少年身后,都有个令人不舒服的白脸瞪着我们,令人印象深刻。

(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封信呢?」

「如果是因为他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呢?」

栞子小姐紧接着说。

「……这是您父亲的字吧?」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上当了,被你们骗来打开这张沙发。已经够了!」

「可是,我希望他开口。分居的丈夫过来带我回去时,父亲也只是沉默……我想母亲一定也很寂寞。生活在一起的对象完全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就跟只有一个人没两样……」八、

站着动也不动的井上突然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扔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厚厚的白色信封上,写着「鹿山明先生收」。字迹虽然很丑,不过可看得出他努力想写得端正。

「这是……?」

鹿山直美惊讶地看向井上。

「告诉明先生我想和你结婚的信……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我认为应该要写信。但是,就在我犹豫着该不该寄出去时,明先生就过世了……心里想的事情无法说出口,这一点我也一样。」

的确有那封信——他说的并非全是谎言。井上继续拿出口袋里成叠的信封和信纸,丢在茶几上。另一侧口袋里拿出来的也同样是信封信纸。没写完的信、没封口的信封散落一地。笔迹全都与最先掏出的信封上的一样。

「对你,我也是从以前就这样一直写着信……原本想要寄到你关西的家里。因为我一直听说你婚后的生活不好过。」

鹿山直美茫然望着那些信。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这些信全都没有邮戳。」

「因为我没寄。如果寄了,你不就会收到了?」

井上冷冷地说。虽然知道他很笨拙,但应该可以换种说法吧!真令人紧张。

「……我回店里去了。」

鹿山直美语带哽咽地说。

「我听到你说寄信给父亲时,真的很开心……也曾经有段时期,我期待着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她就这样抱着书夺门而出。井上沉默地看着她离开后,缓缓捡起散落四处的信纸信封。

「您不追上去吗?」

「马上就去。反正她也是回我店里。」

他粗鲁地一把抓起那些带着多年心情的信,塞进口袋里。

「我骗她寄信的事,等一下会向她道歉。我不晓得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她没说要辞职……至少会听我解释吧。」

「对不起,都怪我们……」

光是我听到的内容,就让我觉得乱步的小说多半是讨论人类心灵的黑暗部分,以及诡异幻想等。我很难形容得精准,大概就像是脱离现实的梦被赋予了形体一样。

「啊……」

「好惊人啊!」

收纳保险箱的衣柜是开着的,栞子小姐拿着钥匙缓缓坐在保险箱前面。我则若无其事地环视昏暗的房间。

如果他还有另一张脸,似乎也不奇怪了。

离开鹿山家之后,我们直接开着厢型车前往鎌仓,准备把找到的钥匙交给来城庆子女士,确认是否为那个保险箱的钥匙。总之我们往前迈进了一步。

书房再度恢复宁静。

我也懂她所说的意思。无论哪个时代,小孩子对于自己的书总是很粗暴。我想我小时候——还能够看书时一定也是一样。

「这么说来,你刚刚说的《人间椅子》是什么?」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马上被领进起居室里。没看见来城庆子,圆形茶几前面和上次一样摆着三张椅子,以及可以容纳一个人的空位。那个空位是为了轮椅准备的。

她指着桌上的《少年侦探团》系列。我原本以为每一本都属于同一套全集的书,一看书背却发现其中混了几本不一样的。每本书的状态都很好,但老实说不太一致。

11

我没看到最有名的作品。而且册数好像比鹿山义彦持有的POPLAR社全集更少。

我听到这个价格不禁愣住。虽然这是人人都认识的作品初版书,但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值钱——不,或许原因就在于人人都认识这套作品。

「应该就是这个保险箱的钥匙没错了。」

正准备离开的井上回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她很少在聊书的时候突然中断。

「……那只是运气好罢了……呃,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剩下的就是密码了。我刚才试过几个想到的密码,不过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反应。请让我再重新调查。」

「啊……」

「什么问题?」

怪不得门那么重。所有的嵌板底下恐怕都有秘密书柜,鹿山明就是把收藏品藏在这里的吧。而鹿山直美听到的「奇怪的声音」就是门发出来的声音。

「回到原点的意思吗?」

「是啊。」

「直美小姐说过,她是半夜听见书房里传出奇怪的声响而偷窥书房里。如果是平常的声响,照理说她应该不会听见。」

果然不太对劲,等待已久的钥匙总算来到这个家里,主人却依旧待在院子里不露面。

她缓缓站起,手指按着太阳穴,一边拄着拐杖绕圈子走。这也许是我第一次看到栞子小姐想破头的模样。

一边问,栞子小姐一边拄着拐杖站起身。

「这样啊……接下来麻烦你了。」

喃喃自语的她突然改变方向走向房门。我还以为她要走出门外去,连忙绕到她面前准备开门,但是她抢先一步拉住我的袖子。

「这个……价格一定很高吧?」

「呃……比方说打开这个沙发……不,应该不是。」

栞子小姐为我说明。一人书房的老板名字是井上太一郎,只多了一个字。井上点点头。

她一边说着,镜片后头的眼睛往上瞥了我一眼。

栞子小姐碰了碰门。门上似乎埋了好几片横长的嵌板,设计得很厚实。她用手指戳了戳与眼睛等高的嵌板边缘,突然发出很大一声「喀答」,原本装饰在嵌板上方的边条脱落了。

「大概是……剩下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了。」

「光文社版的《少年侦探:江户川乱步全集》一册里,虽然有许多第一次推出单行本的作品,不过也有几篇过去出版过的作品。这里的《青铜魔人》、《虎牙》(后来改名为《地底魔术王》)就是如此……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这些收藏看起来很奇怪吗?」

「……《人间椅子》是乱步早期的短篇作品。」

「应该是很大的声音吧?」

栞子小姐再度坐在地上,开始搜寻沙发的内容物。我热切地端详着沙发的机关。椅面部分是以汽缸活塞抬高。主人大概相当细心保养,上头几乎找不到锈斑或污渍。

这么说来,我们在找的东西是保险箱钥匙。她把沙发里的旧书一一堆在茶几上,装着徽章和手册的箱子也拿了出来。空荡荡的沙发里头没看见其他物品。

如果没找到钥匙,前面付出的心血就没有意义了。牵扯上好几个人,结果找到的只有这套《少年侦探团》系列,真教人气馁。

「封面是彩色的耶。」

书柜上有四本黄色封面的旧书,书封朝着我们排列。这些书比沙发底下光文社的版本更古老,每一本部装在略大的透明塑胶袋中。书名分别是《怪人二十面相》、《少年侦探团》、《妖怪博士》、《大金块》——这些肯定就是讲谈社的版本了。

栞子小姐兴奋地红了脸颊,拿起右边的《怪人二十面相》。

我总算了解了,帮着她一起拆卸支撑嵌板的其他边条,当然也拆下了嵌板。里头有个深度很浅的秘密书柜。

「您家院子里有客人吗?」

栞子小姐想要道歉,井上却阻止她,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不,我想没有。请看这个。」

「这么漂亮的讲谈社版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封面完全没有破损也没有弄脏。状态这么好的战前童书十分珍贵呢!」

「对吧。结局的大逆转也很巧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人躲在有机关的椅子里这种设定,在乱步的其他小说中也经常出现,例如:美女小偷和明智小五郎对决的《黑蜥蜴》,或是战前发表的《少年侦探团》系列中的《大金块》……」

她突然缄口。

「没错!那四本是讲谈社出版的,如果是鹿山先生那一辈,小时候熟悉的版本肯定是战前的讲谈社版。考虑到他的收藏原则是只收集最早的单行本,他应该会想要先找到讲谈社版才对。而这里却连一本也没有,这就表示……」

「没错……」

「当然。《少年侦探团》系列的书迷年龄范围很广,因此对于初版书的需求量也很高。我没有仔细看过内页,所以不能断定……如果由我们店出售的话,我想四本一套应该会卖一百五十万日圆以上。」

「不,你帮忙解开误会了,我应该要向你道谢。」

「……好惊悚的故事。」

我姑且再看了一次书背。问我这个门外汉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知——等等,这么说来的确不太对劲。

「啊!」

我一边开车一边含糊地点点头。我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鹿山明的事。

数了数,刚才看过的蜘蛛标志和西洋头盔标志的书背共有四册,分别是《电人M》、《二十面相的诅咒》、《飞翔的二十面相》、《黄金怪兽》。

「应该在这个书房里没错……既然是这样……刚刚的……」

「……《少年侦探团》系列中有个名叫井上一郎的团员经常出现。他也有在《魔法人偶》中出现。是个『有智慧也有能力,很可靠』的少年。」

「这个书房的墙壁和房门都很厚,几乎完全听不见走廊上的声音。我们刚才也没听到井上先生走过来的脚步声,对吧?」

「原来房门本身就是书柜吗……」

我想我的头脑还算清楚,对于这件事情还有印象,前几天第一次进入这间书房时,栞子小姐为我说明了关于《少年侦探团》系列的种种,我记得——

「没错。因为名字跟井上一郎很像,直美才会找我一起玩少年侦探团游戏。如果我不叫这个名字,她或许早就找其他小朋友了……我和她的缘分彷佛是乱步促成的,也可以说我与乱步的缘分是直美促成的。」

「小庆现在人在院子里……等一下就过来。」

刚才的书房门和沙发的秘密书柜,怎么看都不像是外行人做得出来的机关。一定是花了大笔金钱的特殊订制品。住在那么气派的屋子里,却又认真地制作那么蠢的机关,我很难想像这两件事情是同一个人所为。

「……刚才我们和直美小姐谈话时,我一直觉得奇怪。」

「在哪里呢?」

「故事的开始是美丽的女主角收到一封长信。寄信人是一名自称家具师傅的男人……信上提到许多奇怪的经验。每天兢兢业业制作椅子的他,有天在客人订制的椅子上装了机关,让自己躲进去,他开始随着椅子浏览外头的世界。一开始只是打算前往目的地偷窃,最后却沉溺于透过椅子触碰他人肉体的愉悦。」

鹿山明在家里态度严肃,却在外面有情妇。也偷偷在侦探手册上留下给女儿的讯息,并且拯救年轻的旧书店老板脱离困境。井上和直美曾经把他比喻为怪人二十面相,我觉得鹿山明这个人的确拥有很多不同的一面。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着书说。封面上画着沉思的少年、即将失窃的宝石,以及戴面具的奇怪男子。少年与怪人的组合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曾改变。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她所说的话。意思也就是他坚持收藏最早出单行本的初版书,所以收藏品跨越不同的出版社及版本吗?

下坡进入县道时,栞子小姐说。今天她只有早上要去学校上半天课,下午想出门去买东西,所以我们说:「马上回来。」拜托她看店。看样子还得耽误一点时间。

说完,井上便转身走出书房。

「我现在正在想……」

「一郎这个绰虢,是不是来自于(少年侦探团》?」

但是她摇头否认。

我听见栞子小姐的声音,回过头一看。刚才找到的钥匙已经插在经过装饰的钥匙孔上,完全吻合。

「这样的结局,应该不算坏吧?」

「少了《怪人二十面相》和《少年侦探团》耶。」

她把书摆在我手上,俐落地用一只手拿掉塑胶袋和书封。褐色的布面书皮上描绘着戴着丝质礼帽、面具、披着披风的怪人。这么有品味的插图实在很难想像已经有七十年以上的历史了。

我想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或许哪儿有线索。但是,大部分地方都和上次没两样。只是摆在柜子上的物品——相框、黑色电话、面纸盒都盖上了蕾丝编织布罩子。这么说来,田边邦代的兴趣是蕾丝编织。老实说和这个房间一点也不搭调。这是长大后我第一次看到蕾丝编织布罩子。

「你说过战前是另一家出版社出版的?」

我终于知道答案了。藏在沙发底下的只有战后出版的光文社版和POPLAR社版。也就是说,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另一个秘密藏书处,而战前的讲谈社版就沉睡在那里。搞不好保险箱钥匙也藏在那里。

「既然如此,鹿山明先生应该会更加小心地确认声音有没有传到外面去。再说,会弄出那么大声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钥匙不在这里。」

田边邦代斜眼看着通往庭院阳台的落地窗。来城庆子还是一样没有现身。

我否定自己的答案。这样一来就不合理了。鹿山直美正好看见父亲启动机关——也就是说,在她看见之前,父亲还没有打开。再加上开关沙发几乎不会发出声响,既然制作完成过了几十年后的现在都没有发出声响,那么刚做好、还是全新沙发的时候一定更安静才是。

「咦?」

「是的。这里少了战前出版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侦探团》、《妖怪博士》、《大金块》这四本。」

「必须向小文道歉……」

大约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我们抵达了位在雪之下的来城庆子家。来到玄关迎接我们的人是妹妹邦代,可是碰面时,气氛却有些诡异,她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心不在焉。我想栞子小姐也注意到了。

她看向我,微微一笑。

「里头也有POPLAR社出版的版本呢。」

「鹿山明先生的收藏似乎有个规则……在这里的这些全是最早发行的单行本初版书。这四册里头虽然收录了乱步晚年的作品,不过第一个发行单行本的却是POPLAR社。」

「怎么了?」

他一瞬间像是没料到有这一招,随即又回以会心一笑。不懂原因的人只有我一个。

「没错。声响不是沙发弄出来的。还有一点……鹿山明先生想要把收藏品摆进当时刚买的沙发里,表示他也许正在把收藏品从其他地方移过来……所有线索凑在一起的话……」

在我身旁的栞子小姐小声惊呼,手伸进《少年侦探团》和《妖怪博士》之间,拿出一把像是铁制的老旧钥匙。

「总算找到了。」

田边邦代说。因为厚厚的窗帘遮住,因此我们无法清楚看见院子里的情况。落地窗似乎开着,窗帘底部随风翻动。

「是的。封面内侧的图画也是多色印刷。以一九三六年的时代来说,装帧算是非常讲究。书封底下的图画也很棒喔。帮我拿一下。」

「嗯,算是吧……」

她只有含糊回应,没有解释。栞子小姐也看向落地窗那一头,结果看到有人站在窗帘那一侧,是一个长发女子的剪影——不晓得为什么一瞬间看起来很像栞子小姐。她将一只纤细的手伸进两片窗帘的交接处,缓缓揭开。

「啊……」

栞子小姐的嘴里溢出沙哑的声音。我也愣在原地。穿着黑色外套、带着浅色太阳眼镜的中年女子站在阳台上,比女儿更长的黑发随风飘扬着。前几天也不曾像现在距离这么近。

「好久不见,栞子。」

筱川智惠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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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异宾客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岩波书店)
  4. 04第二话 小山清《拾穗·圣安徒生》(新潮文库)
  5. 05第三话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逻辑学入门》(青木文库)
  6. 06第四话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书房)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二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与她的谜样日常

  1. 01插图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Ⅰ
  3. 03第一话 安东尼·伯吉斯《发条橘子》(早川文库NV)
  4. 04第二话 福田定一《给上班族的名言随笔》(六月社)
  5. 05第三话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后的世界大战》(鹤书房)
  6. 06终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Ⅱ
  7. 07后记

第三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与无法抹灭的羁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话 罗伯特·F·杨《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库)
  4. 04第二话 ???「有着狸猫、鳄鱼和狗,像绘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的修罗》(关根书店)
  6. 06终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与双面的容颜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户川乱步《孤岛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江户川乱步《押绘与旅行的男人》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与心手相系之时

  1. 01插图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3. 03第一话 《彷书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话 手冢治虫《怪医黑杰克》(秋田书店)
  5. 05第三话 寺山修司《请赐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终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7. 07后记

第六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与迂回缠绕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乐斯》
  4. 04第二章 《越级申诉》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书架

  1. 01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遗 小山清
  3. 03圣殿 威廉·福克纳
  4. 04背取男爵数奇谭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记
  7. 07茑葛木曽栈 国枝史郎
  8. 08二人物语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10. 10弗洛铁公园杀人事件 F.W.克劳夫兹
  11. 11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
  12. 12有关被收录作品的种种

第八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与无止尽的舞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悦之外的思绪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觉悟就是一切
  6. 06终章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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