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日——非人者——

然後到了週日，木崎同學與宮越同學那邊沒有任何的消息。

達也與遙香，今天也到學校參加社團活動。

上午自由參加的補習課程，老師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教室的氣氛，不知道爲什麼恢復成理解轉來之前的樣子。只不過，沒有人會積極找我說話而已。簡直就像我跟理解都不存在於這間教室裏一樣。

「嗯……呣呣……」

就連在只有希望補習的學生所在的教室裏打瞌睡，這種本來怎麼看都像是在找碴的行爲，老師也沒有反應。

理解在學校裏已經不能算是特異的存在，而是到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程度。這幾天的奇異行動，還有擊敗了木崎同學的事情，已經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

消息靈通的達也，恐怕已經知道宮越同學的事情了吧。

跟蹤雖然還有繼續進行，不過從結論來說，並沒出現具體成果。

不過，理解停留的期限應該是今天，所以我只要能在網路上進行的《偵探殺人遊戲》中存活到今天的話，事情就會在理解無法調查也無法殺死遙香的狀況下結束。

不過，問題並不在那裏。她不能調查的對象，畢竟『只有遙香』。如果按照我的推測，理解真正的目標恐怕是……

「呃——，你，來解答這個問題。」

是——地這麼應聲。有個同學被指名而站了起來。

「…………」

在平靜的授課光景中，看着睡得香甜的理解，突然有股不安充斥在肺腑中。

理解到底知道了多少？關於遙香，還有我的事情？

其實她纔不會殺人。即使知道理解有多無情，我在內心的某處還是這麼認爲。

不過，在剛見面的時候沒有實際感受到的威脅，現在成爲現實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樣的洞察力、記憶力、還有嘲諷詐騙虛張聲勢的手法。的確和遊戲中一樣，確實地將目標殺死。

然後，是若隱若現的月見月之力。昨天烙印在眼中的晚霞。從被毆打而大笑，想要把我掐死，卻又對宮越同學的菜刀不閃不躲的理解身上散發的那股瘋狂。

「……——！」

突然變得冰冷的語氣，反而讓人感到不安。

「不對啦，小零。讓人意外的不是那裏。在那之後，雖然聲音很輕，不過可以聽見拿起菸灰缸的聲音。不是麥克風而是菸灰缸。如果是一起待在房間裏的你應該還記得，那可是相當厚重的玻璃製品。也就是說小妹打算要用那東西去扁帥哥。儘管是偷喫被抓包，你不覺得那樣也太激烈了點嗎？」

理解扭扭捏捏像是很難受似地來回磨蹭着大腿。

「怎麼了，小零？你的臉色不是很好。」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那樣的女孩跟那樣的事情，我都沒有……」

而且，她願意從我面前消失的話，這樣也是好事。

突然理解豎起食指放在嘴前。

遙香的危險特性。那是事實。

「咕嗚——……」

理解一回到家就在沙發上休息，用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天花板。

「可是還真令人意外啊。」

「啊——真是的——，有夠無聊啊。都已經費了那番口舌告訴他小妹有可能是殺人犯了，還以爲他會把那件事情拿出來談。害本姑娘都想去上廁所了。」

「說老實話，我也沒想過會變成這樣。那個女孩不是一直表現得很誇張嗎？所以，就算她提到遙香的事情，我也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到底是怎麼了？我有對你們做了什麼嗎？我只是對遙香……」

糟糕，在這種時候。

＊

到目前爲止被當作玩笑話的事，突然開始讓人覺得有真實感了吧。關於這點，我也一樣。

我用還淌着黏稠汗水的臉，逞強地露出笑容，然後將臉轉向老師。

「你……」

果然知道那些事嗎。

真是千鈞一髮。

在不穩的氣氛變濃的瞬間，我咚！地一聲用力踏向地板。

達也與遙香今天前往的地方，是KOTOWA的卡拉OK。

「你好像非常痛苦的樣子？」

那裏不但是容易跟監的場所，而且到離開爲止必須待上數小時，我跟理解輕而易舉就跟上了。

萬一變成那樣，我所做過的事情，還有現在的生活全部都會被毀掉。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爲了裝作隔壁沒有人，我跟理解從進入包廂之後，就一步也沒有離開過。

「那麼本姑娘就稍微去調查一下真兇。你待在這兒等我。」

「她們兩個是到三樓的房間嗎……」

可以聽到達也與遙香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有什麼問題嗎？小零。」

我決定依照預定賭上一把。爲了躲過理解的《菜刀》而賭。

一小時後。

聽到聲音回過神來，應該在睡覺的理解從桌上稍微把頭抬了起來。

＊

「你妹妹其實非常容易發怒，有着無法對不能接受的不合理事物睜隻眼閉隻眼的性格。那麼《依照你父親所做的事情而定》，也充分擁有是犯人的可能性啊。」

雖然只能聽到大概，不過可以聽到像是情侶吵架的對話。

「……不要緊的。」

理解只動了動嘴脣對着我這麼說。我點點頭。

然後，在天色還很明亮的下午，開始進行最後的跟蹤。

「小零？沒事吧？」

立刻發了一封郵件要應該還在進行社團活動的達也用同樣理由開溜。

「這麼說起來，你妹妹以前也引發過類似的事件嘛，小零。」

「有件事要拜託你。今天的約會，可以到我說的地方去嗎？」

達也的心情我很明白。實際上，因爲理解的關係，木崎同學一派從學校中消失，宮越同學今天也沒有上學。

「在唸小學的時候兩次。國中也有一次。像是因爲朋友遇到嚴重的霸凌，憤而拿出美工刀應戰，還有在樓梯附近把人打倒，搞到對方骨折等等，小妹似乎擁有滿多的英勇事蹟不是嗎。」

在某種意義上，跟我完全相反。

聽見這樣含糊不清的回答，理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最後一天。所有的結果，都會在今天出現。

坐電梯到了三樓，我們在隔壁房間整頓態勢，屏息等待。

「嗯，達也居然會腳踏兩條船，我也嚇了一跳呢。」

努力裝作沒事的樣子，注視着理解。

「本姑娘在尋找那女孩爲什麼會被懷疑的理由時，她以前的同學說出來的。」

我一把抓過輪椅的握把，急忙衝出房間，離開卡拉OK店。

不會吧。在自己的身邊，在現實中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不、不是的！你不要亂來。」

「你真的認爲遙香是犯人嗎……？嗚——……咕——……！」

時間差不多了吧？我在理解的死角，把手伸進口袋中。

「那麼，到最終日了，小零。本姑娘也差不多該盡到原本的職責。」

遙香那近似悲鳴的聲音，在卡拉OK包廂中迴盪。

跟我快要炸開的胸膛相反，實際上什麼事都沒發生。時間只是靜靜地流逝。

不過，我並不擔心。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這樣就不會陷入最壞的狀況——纔對。

理解露出笑容，以像是在進行確認的語氣這麼說道。

很難得看到達也膽怯。

將達也召喚到男廁所中，我在大致說明了把他找出來的理由後，朝他靠了過去。

只能放手去做了。要是理解真的打算把犯人殺掉的話，不能留下萬一的可能性。

啪咐一聲，客廳的門被關了起來。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

或許，被那個發現了也說不定。可能被理解發現而被殺掉。

「嗯……」

可是，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差不多也到就算是要回去也不奇怪的時間了。

理解喃喃自語着，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把身體撐起來。

＊

「早就跟你說過要先上廁所的……」

「嗚——……咕——……！」

「那些事是在什麼地方……」

「你聽得見嗎？小零。」

「小零……噓——」

「……果然你只是把我當成玩弄的對象而已。就連我拜託你的那件事也是。」

「不……沒、沒問題啊。」

不好，要是讓遙香的怒氣繼續上升，達也就要有血光之災了。

我也很清楚，在現實與網路上都是處於遊戲重要關頭的這個時間點採取行動，只會讓人覺得可疑到極點。不過現在沒有餘力去管那麼多了。

理解在進入包廂前帶進來的飲料已經全部喝完了，不過遙香她們那邊一點進展也沒有。

「啊，嗯……。沒有。話說回來，阿初。那個名叫衣梨花的女孩，到底是什麼人啊……」

「喂，你到底怎麼了？是胸口會痛嗎。」

「喂，都築。」

我們想盡辦法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從店裏逃出來，回到了家裏。

「她還有說什麼其他的事情嗎？」

「…………」

極度的緊張，讓我沒有餘力再繼續演下去了。

「那爲什麼會收到這樣的郵件！這上面寫的跟你不在的日子，不是正好一樣嗎！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其他女人？」

「之前理解問了你什麼？到底是什麼！快告訴我！」

「那個……她說遙香過去有犯過什麼罪之類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到現在我還是不太相信……」

怎麼可能。我要睡迷糊到什麼時候。

「不好意思，因爲身體不太舒服，我去一下廁所。」

那不是在對我聲音太大進行斥責。集中精神聆聽，可以聽見在隔壁大音量的流行音樂中，混雜着爭執的聲音。

「這是什麼？是誰！這郵件！是誰寄來的！」

果然還是要做些準備纔行，爲了讓事情不至於發展到那地步……

理解慢慢地撐起身體，坐到輪椅上。

在狹窄的卡拉OK室內唱歌，竊聽器會受到噪音影響而失去效力。因此，只能依靠我跟理解的耳朵。

「什麼事都沒有，只是有點累而已。」

「要逃跑了喔！理解！」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在有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發生時，遙香有種會做出衝動行爲的習慣。

胸口突然湧上的痛楚，讓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一抹不安緊緊捆住胸口。

想辦法回到房間裏，用口水把藥硬吞了下去。

能做的都做了。

遙香的火爆脾氣只要發作過一次就會稍微冷靜下來，達也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雖然最糟糕的情況或許會導致分手，不過那也沒辦法。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段時間，大概是因爲藥物跟疲勞的關係，我的意識急速朝向黑暗的邊緣滑落了下去。

＊

在朦朧中，看到依稀像是夢境一樣的景象。是當時的事情。

比我外出尋找失蹤父親的那天晚上，再稍微早一點的那段日子。

那個時候，真的很慘。

在父親受騙揹負大量債務而住進精神科醫院的稍早之前，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件。某一天，父親空燒洗澡水而差點引起火災。看見這一幕的母親，以駭人的表情敲打着父親胸口。還一邊喊叫着「爲什麼，你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那個時候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雖然是母親，不過我對父親的表情印象比較深刻。

那是目瞪口呆的表情，父親的臉上看不到惡意，只是純粹地感到驚訝。

大概，父親並沒有想要自殺。我想那件事，只是父親真的太累而忘了在浴缸裏放水而已。可是那次事件之後，在因爲債務而產生摩擦的父親與母親之間，出現了更深的鴻溝。

母親開始用像是望着什麼怪物一樣的眼神看向差點造成火災的父親，而父親也變得會用帶着畏懼的眼神看我們。

雖然遙香說她不是很清楚爲什麼父親變得想避開我們。

不過，我覺得自己能夠理解父親的心情。

他一定是感到害怕。

認爲自己被我們責怪。認爲我們用視線在責怪他。

或者光是因爲存在着——光是因爲責怪自己的人存在着，就感到害怕也說不定。

就像父親的朋友毫不在乎地背叛了父親一樣，就像長年陪伴在身邊的母親以駭人的表情責備父親一樣。父親一定是認爲溫柔對待自己的我們，還有替自己加油打氣的聲音，其實相對地另一面充滿了對自己的憎恨與怨懟，不知何時會褪下虛僞的外表而對自己張牙舞爪，所以才害怕得不得了。

「小初真是個率直的好孩子呢。」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是我的處方箋影本。不過，那個應該……

「關於在卡拉OK包廂裏引起騷動的那封郵件，已經調查完畢了。據說是有個不認識的女孩，在郵件裏提到在小妹跟帥哥沒有見面那天出去玩的事情。」

出生的日子，死亡的日子。

我用輕蔑的口吻這麼說。

果然，那七大道具是幌子。

這是爲了遙香這個妹妹。全部都是爲了家人。爲了……父親啊。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我那沒有拉上窗簾的房間，被黑暗整個包住。

與其當目標哥哥的情人，不如當目標本人的情人。

這樣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嘻嘻，你在找這個嗎，小零。」

眼前出現刺眼的閃光……感覺想吐，心臟劇痛。

就像是進食不可能會是壞事一樣，說謊這件事情亦然。

「不對，是你啊。是你殺了自己的父親。懼高症是當時受到的心靈創傷吧？」

我按着還有點痛的胸口，靜靜地調整呼吸。

沒有星星的夜空。

「這——……！」

「在那次事件之後，你們就搬家了。當時你住在公司宿舍的七樓，可是現在是住一樓。所以，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不過你在外出經過有高低差的場所之後，會偷偷服用藥物。」

那樣的話，這就沒有任何的僞裝。也就是按照原則、忠於基本。

理解露出笑容，把夾在腋下的筆記型電腦打開。映照在畫面上的是遙香的房間，以及——

對活下去感到痛苦的人也是存在的。

「……我還以爲達也不是那種傢伙呢。」

「……光是憑這些事，就要把我當成犯人嗎？你這偵探也太好當了吧。」

鞭策着麻痹的身體，打開電腦電源。等待啓動完成，打開網際網路的瀏覽器，連接上伺服器並登入到遊戲聊天室中。

對了。差點忘了確認。網路上的《偵探殺人遊戲》不知道怎麼了？

「人的生命啊！比地球還要貴重！輕易奪走他人的生命，或者是自己捨棄生命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可以去做的！」

「…………」

還好周圍有其他人在，還蠻吵雜的所以沒有被發現，不過我無視周圍的氣氛，甚至在臉上浮現了笑容。

很唐突地出現了《遙香的預測》。這代表的意義是——

「…………」

理解露出淺淺的笑容，從膝蓋上的紙袋裏慢慢拿出藥錠。

「問題是從郵件內容可以得到的情報。」

『別撒嬌了』以及『你這個失敗者』。我也對此深感贊同。

忽然，我注意到手上還剩下《Murderer》的卡片。不過，不需要在上面寫上任何人的名字。不需要什麼真正的犯人。理由就是……

如果說出像這種蠢到不行的蠢話，除了被花錢屨來的人以外，絕對只會出現兩種答案。

那是身爲委託人的遙香，對理解提供的情報。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會知道我跟家人的詳細資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關於回家時間也是一樣，只要遙香對理解的終端機發出通知，或者是以分爲單位來擬定回家時間就可以了。

「……那些不重要，你調查遙香了嗎？犯人是——」

爲什麼恐龍滅絕了，老鼠卻活了下來？因爲生物要戰鬥，要適應環境來活下去纔行。

也就是說，理解已經完全不會再進行其他的解釋。就這麼斷言，我是犯人。

我醒了過來。背上因爲盜汗溼溼黏黏的很不舒服。

那麼，這些人願意去照顧那些想死的人嗎？願意提供能夠生活的金錢與動力嗎？

「這是從你的垃圾桶裏，把撕碎的審查結果拼湊起來影印的。雖然你說是感冒藥，不過這是一種精神安定劑。而且你自己從來不主動爬到高的地方。就算是上去了，也會想要喫藥，或者是把視線移到下方。」

「……那種事情，不過只是偶然——」

好痛苦……，好想喫藥，快給我藥！

遠遠可以看見露天的逃生梯，以及人影。

不管怎麼說，到了今天，可以調查遙香的條件終於齊備了。

在那上面，很清楚的映照出了我把日記本拿走的過程。

我想起來了。這個暱稱應該也是在那個時候想出來的。我父親的名字，跟我一樣，在從一回歸到無的時候。

理解從輪椅的箱子裏拿出一張紙，來代替回答我的問題。

死掉了。

請宮越同學準備的郵件寄發用終端機，已經被我處理掉了。應該沒有證據留下來才——

真正的委託人，其實是遙香。大概是透過達也的關係提出委託的吧。

爲什麼，理解知道這件事？她應該沒有單獨跟遙香接觸的機會纔對啊。

「也就是說你不是不想到高的地方，而是在某件事情之後，就不能到高的地方。」

＊

在正直的人就像笨蛋一樣的價值觀下，爲什麼孩提時代的正直被認爲是美德，我現在理解了。

結果，我也只是在利用宮越同學而已。爲了找出理解的真意。

『人的生命，比地球還貴重』

「…………」

「理由是因爲小妹知道你對父親的死一點都不感到悲傷。不僅如此，在父親死後，你不是好像還說了這樣一來家裏的生活就會好轉之類的話嗎。」

「真是可惜啊，小零。沒想到你會掉進這麼簡單的陷阱。」

「只要看過寫着約會詳細內容的這本日記，在《知道小妹與男朋友沒有在一起的空白時間》之後，假裝成第三者捏造那段時間的事情，再把郵件寄給小妹就可以了。當然覺得事有蹊翹的小妹就會爆怒。然後在我的面前，暴露出危險的本性。這些應該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如果是對小妹的性格非常熟悉的你的話。」

如果目標是我的話，我比遙香要近多了。

「是嗎，其實還有這樣的東西呢。這個人也只是長的很像你而已嗎？」

沒有月亮的夜晚，第二次暫時出院的日子，父親的生日。

因爲那實在是太好笑、太白癡了。

我又說謊了。跟溫柔的父親不一樣，就像是欺騙的父親的人。

《偵探會潛伏在調查對象附近》

可是，在年紀成長到某種程度，就會注意到爲了保護自己，還有爲了獲得自己的利益必須要說謊纔行的事實。那並不是壞事，而是爲了活下去的必須要素、努力。

理解忽然把手放到背後。在調查遙香房間時發現的日記，出現在她的手上。

心臟又出現一陣絞痛。比起那些事情，現在需要的是——

「不是這樣的吧，小零，事情不是那樣的。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準備了用來做這件事的終端機，不過問題不在那裏。」

還是不行嗎……我很努力了呢。不過，這樣就好了。接下來，只要等理解掉進我的陷阱裏。

生命很尊貴，還有絕對不可以自殺什麼的。這些話雖然有很多人在說。

「很有趣吧？本姑娘常用的偷拍、竊聽設備幾乎是肉眼無法確認的。你沒有發現，也不會知道是什麼時候裝上去的。你似乎以爲自己在監視本姑娘，不過那種想法太天真了啊。」

「先直接說說本姑娘對於這個事件的見解吧？小零，你是個很糟糕的人呢。」

我朝背後轉了過去，理解的笑容，在房間裏的昏暗光線中浮現。

理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DEAD END　你被某人殺死了。《死亡訊息》First=End』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在說什麼啊？」

我在那個時候，以爲自己聽錯，然後忍不住笑出聲音。

交給理解的《鏈條鎖》上記載的文字列，代表開始與結束的數字。象徵着我以前的暱稱『0』的暗號，應該會以遺書的方式顯示在其他玩家的電腦上。

我們爲了活下去必須要努力纔行，即使是要捨棄什麼！

不過，好人雖然的確存在，但這個世界上也存在着壞人，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比起不懂得斟酌善惡的聰明人，對大人們來說，一個正直的笨蛋要好應付得多。

面對我的反駁，理解眯起眼睛。

那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超出臨界點而讓家族崩壞。一切都會完蛋。

白色的紙袋與包裝好的藥錠。那是我在服用的，精神安定劑。

「時間限制也差不多到了。那麼，開始進行最後的審判吧。」

「——那是。」

用這種假仁假義的論調，以現今的國中生爲對象來裝模作樣地說教，不管怎麼說這樣的演出也太拙劣了。還是說該不會這個老師是認真的，一絲不假、毫無誇大地說出這樣的話呢？不可能的吧。不過，要是隻有這個老師擁有像這樣的價值觀，那樣也——不對不對，那是不可能的。絕對是謊言！

如果真的要認真追究的話，那麼我必須要說，地球對這個老師而言是比氫氣還要輕的存在！

那是覺得小孩子要是說謊會很麻煩的大人，想說那姑且就讓他們把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吧。只是這樣而已。要當個正直的人，會有這樣的話語，只不過是爲了那樣的理由罷了。

在我國中的時候，有一陣子有很多國中生自殺。某一天，取消了第五堂的數學課，以全校集會的名義把學生集中到體育館。因爲是夏天，體育館裏悶熱到像是會把人煮熟一樣。簡直就是三溫暖。學年主任——由於沒什麼接觸過，因此想不起名字，只記得是年近五十的國字臉，頭髮的厚度與顏色都開始稀薄的男老師，在舞臺上這麼熱情地演說着。

與第一次在教室見面時一樣的表情，理解如此淡淡地宣告。

「你突然說這什麼話。」

不，那樣講其實有點語病。世界就像是湖泊一樣，較污濁與較清澈的部分混雜在一起，不過其中也存在着像是隻能生活在乾淨水中的淡水魚一樣，完全不能適應這個世界的人。

「那麼，可以讓本姑娘繼續說下去嗎？你在事件當天有離開過家裏吧。然後，你回家報告『沒有發現父親』。在這段時間，你拉着父親的手帶他到頂樓。之後，你父親順利地自殺，你爲了確認屍體而外出。你妹妹是這麼預測的。」

我，就在昨天，被殺人鬼殺死了。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三分鐘後到家的預言，還有我的個人資料，都不是透過網路從我的電腦裏取得的羅。」

「你想要說什麼？」

「試着調查了一下，你開始拿這種藥，似乎是從你父親死亡那天算起兩個月後的樣子。」

我、我是……不一樣的！

「——……！」

「…………」

「因爲父親的失態使生活變得貧困，把你逼得走投無路。而你認爲帶着罹患精神病且具有殘疾的父親這樣的包袱，對接下來慢慢回到軌道上的生活會造成妨礙。」

凌厲得會把人射穿的視線，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爲了不讓深愛着父親的妹妹阻止自己，說服她留下來看家，趁隙把在外遊蕩的父親帶到頂樓，看着他自殺。然後，因爲這個衝擊，使你得到了懼高症。事情就是這樣吧？」

「…………」

「本姑娘在向你透露各種委託內情的同時，也在施加壓力。你承受不了自己可能被殺死的恐怖，假裝協助本姑娘進行調查，其實是偷偷覬覦着把小妹當成自己替身的機會。」

「這樣啊……那麼，你之所以做出殺死自己父親的告白也是……」

進行『殺過人的告白』，其實也是對我施加壓力的手段之一。

「就是這麼回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你，無法忍受恐懼而採取自保的行爲。不是要保護小妹，而是爲了讓她被本姑娘當成目標的演技和準備。」

理解稍微吸了口氣，露出帶點瘋狂的笑容。

「太爛了，小零！你真是個令人作嘔的人啊！差勁透頂啊！在學校裝得那麼光鮮亮麗，卻能如此不在乎地陷害他人！你這個人渣！」

……結束了。

當我坐到牀上嘆口氣，理解慢慢地來到我面前。

「真是過份啊，小零，虧我還相信你……」

理解像是打從心裏感到愉悅般輕笑着、將臉藏在帽緣下。

她怎麼還能像這樣笑着呢。

「虧我還覺得小零絕對是個好人的吶……」

「那只是你自己判斷錯誤而已吧，被騙的人活該，你在遊戲中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哼哼、哼哼哼哼……」

理解的眼睛映出紅光。在我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瞬間，頭被拉了過去，兩片嘴脣迅速印了上來。

「……唔！」

「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

「可是，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母親會……」

這麼說起來，她曾經說過。比起隔着機械，直接接觸真人可以做出更正確的分析。

把父親逼上絕路的犯人，就是我的母親。理解是這麼說的。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真是醜惡啊，小零。」

理解用手指射出《Killer》的卡片。被理解的《能力》調查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遙香。在上面寫的是《都築美奈出：有罪》。

「剛好相反吧？是『因爲沒有感到動搖』啊。」

門沒有鎖。應該把我跟遙香分隔開來的門鎖並沒有鎖上，我簡單地就把門打開了。

「…………」

嗡——。在靠近大腿根部的位置震動了起來。是手機的震動。

「不能理解啊，小零。本姑娘，完全無法理解呢。」

「…………」

「是小初嗎！？你是都築小姐的兒子嗎！你、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進入上演着慘劇的房間，理解沒有因爲遙香的屍體產生動搖，只是繼續笑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計算着人情與恩惠，裝成好人，連親生父親也恩將仇報。

「……？呃，請問您是哪位？」

「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感到動搖指的是沒有辦法做出冷靜判斷這樣的事。在黑夜中，不知道從幾樓的高處落下，即使如此也會想要抓住一絲希望纔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還是家人欸？本姑娘沒有常識這種東西就是了，小零。一般人的話依照常識來思考，這是有可能的事情嗎？你覺得呢？本姑娘是完全無法理解啦，不過具備常識的你是怎麼想的呢！？我問你啊！」

「——咕……」

「現在已經很難去證明協助自殺的行爲了。掩飾這一切的你也是。所以一開始本姑娘不是說過了嗎？這是個百分之百的爛工作。這件事情歸納起來，就是無聊的被害妄想與沒有理由的怨恨啊。雖然要是讓你的母親坐到電椅上，或許會說出什麼新的事實也說不定，不過事到如今才做這樣的事情，又如何呢？」

「我是她的同事高峯。你的母親，就在剛纔，被車子撞到……那個，已經去世了！」

該不會，昨天理解引誘我望向浴缸內，還有這層意義。

很不可思議的，那句話讓我鬆了一口氣。甚至在臉上浮現笑容。

「我，會被你殺死嗎？」

而且，母親也沒有想要救他的意思。

「那……又怎樣？」

「可是，你知道你妹妹的性格。那激烈的個性絕對不會原諒不合理的事物。要是被她發現母親是犯人的話，小妹毫無疑問地會想要把母親殺死吧。即時不是那樣，也會做出什麼致命的暴力行爲導致家庭崩壞，一家人流離失所。父親那邊的親戚也不能依靠。必然的結果，小妹也會變得不幸。於是你想出了一個計策。對小妹說出意義深遠的話，故意做出可疑的舉動，讓她以爲你是犯人。爲了讓那憤怒與懷疑的鋒芒只朝向自己，不會把母親當成目標。」

「…………」

「然後，到了外面，看見父親跟母親一起走向廢棄大樓的你，確定了母親就是犯人。不過事到如今，物證什麼的也已經找不到了吧。」

「不是有提到嗎？你母親一看到父親的遺體，就立刻打110報警。」

什麼意思？剛纔他說了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是你殺的？」

「是嗎。」

「…………」

理解發出笑聲。我的背脊感到一陣惡寒，她輪椅扶手上的液晶發出紅色的光芒。

「小零，你也稍微反駁一下嘛。」

……啊？

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母親會……

因爲害怕真面目敗露而被殺，連親生妹妹也能拿來當成自己的擋箭牌。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雖然這麼問，但是在腦中的某處已經知道答案了。

腦中出現某種東西繃斷的聲音。

接通之後，傳來的是沒聽過的聲音。那非常急迫的語氣，反而讓我冷靜下來。

「嗚——……嗚嗚嗚——！」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嗚哇啊啊——……！」

「…………」

「你的確有段時間想要將父親捨棄不管。爲了拯救家人，拯救這個一起朝地獄墮落下去的家庭。可是，在你付諸行動前事情就結束了。不對，是因爲你沒辦法行動，事情才變成這樣的吧？就像你的母親採用《不阻止自殺》這樣的方法，對你父親見死不救一樣。」

「現在馬上到這裏來！我過去接你——」

理解吊起嘴角，露出兇惡的笑容。

一直到現在，明明幾乎沒有出現在話題中。

「啊——，對了對了，順便跟你說一下，像你這樣的不能叫作懼高症。真正的，必須要喫這麼烈的藥的人，根本就無法到較高的地方。即使是一公尺左右的高度，或者是望向透明的水底想像有多深都很困難。」

像感冒藥一樣的苦味，在我的舌頭上擴散開來。

「在不久前，突然有輛車用很快的速度衝過來……撞了人就逃走了。雖然有送到醫院，不過已經……。地點是……」

「…………」

裏面到處都是血。好像在房間裏打翻了紅油漆一樣。只不過唯一的不同是鑽進鼻腔的不是香蕉水的刺鼻味，而是鐵的……血的味道。

「再來就是靠你的演技了。從過去在網路的《偵探殺人遊戲》中獲勝時的狀況來看，你認爲本姑娘的能力《可以靠徹底僞裝的方式騙過》。就像是在過去靠着卓越的演技騙倒本姑娘的時候一樣，你從稍早之前就控制着讓自己的感情高昂起來，裝成好像真的是自己殺死的一樣。在自己的內心演出《父親死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樣的心境。」

恐怕只是爲了要獲得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爲了讓這件事情能漂漂亮亮地結束——

「……不是因爲感到動搖的關係嗎？」

膝蓋突然一軟，我一屁股癱坐在地毯上。四肢無力地下垂着。

「…………」

手機顯示的是未知來電。爲什麼手指在顫抖？必須要按下通話鈕……

突然間，理解捂着臉笑了起來。

「咦……？」

「母親她、爲什麼……」

在深不見底的赤紅眼眸深處，理解到底看到了什麼呢。

「哼哼哼，這種事情很有趣呢，小零。從常識來思考，就連一般來說會讓人覺得已經沒救的重傷，或者是鮮血四濺的殺傷事件，最先會被叫來的十之八九都是救護車。呼吸停止快一個小時的人，從十二層的高樓大廈跳下來的傢伙，照平常的邏輯來想幾乎是沒救了，實際上也是這樣。可是，你的母親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通知警察，這是爲什麼？」

「嘻嘻，你在緊張什麼啊，小零。」

「這是什麼……意思？」

遙香就睡在牀上。眼睛閉着，聽不見呼吸的聲音。從胸部附近湧出鮮紅色液體，連下面的牀單與地毯都被浸溼了。

被說成這樣啊。

答案只有一個。恐怕母親是知道的。父親是從無法生還的高度掉下來的事情。

「是你、殺的？」

輪椅的驅動音從背後跟了上來。

「真是痛快啊，小零。不對，要不要改口說是滑稽呢？因爲你的體貼，把你的妹妹還有母親都殺死了。」

跟木崎同學的時候一樣……該不會……，該不會這是……

「因爲她猜錯了，小零。還記得本姑娘的話嗎？委託人爲了這個委託賭上了性命。你的妹妹有絕對的自信，表示萬一要是目標不是真兇，願意作爲代價付出自己的性命。然後，由於她猜錯了，因此必須一死。不過，委託依然生效。於是本姑娘按照預定，把目標殺掉而已。」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過了十幾秒。

我把電話扔到一旁，朝遙香的房間衝了過去。

怎麼了，這種感覺。不，總之先接電話——

讓人討厭的笑容，就像是面對着無法動彈獵物的野獸一樣。

理解的能力。最深層的，接觸。

「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你從屋頂稍微往下望了一眼，那樣的行爲應該是做不出來的。也就是說，你——只是普通的精神性疲勞，因爲對讓父親死掉這件事的心靈創傷，讓你變成這樣而已。」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理解停下笑聲，像是在回答我一樣慢慢地，點了點頭。

「小零。不過呢，直接接觸果然不一樣啊。感覺敏感多了。」

「是你殺的！？殺了我的母親還有遙香！」

簡直就像是在玩扮鬼臉時忍不住笑出來的小孩子一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啾地一聲拉出淫猥的細絲，理解舔舐着上脣。

在放心下來之後，我擠出肺部的空氣這麼問。

＃插圖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你，不是人。」

「吶，小零。本姑娘真正懷疑你的並不是這件事情。在確認這麼簡單的事情時，聰明的你並沒有提出異議。沒有問『真的是報警處理嗎？』。你似乎不是很想提到有關母親的話題。比起追查到最後會發現是謊言的妹妹，你不想讓真正的目標牽扯進來。」

「……——！」

我終於理解了。理解是爲了讓我動搖，才把母親與遙香……

「本姑娘已經跟你母親通過電話，進行過《確認》了。不但憑本姑娘的感覺毫無疑問是有嫌疑，而且看樣子，她也沒有打電話給你們說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也就是說，她自己心裏也有底。因爲這些理由，本姑娘就派人去把她處理掉了。」

「爲……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

理解發出輕微的聲音，舔着舌頭。

「…………」

「也就是說，你從某個階段，就開始預測小妹就是本姑娘的委託人，於是爲了讓自己代替母親成爲犯人，開始假裝成《被偵探逼上絕路的犯人》展開行動。在知道小妹爲了殺死真兇而賭上性命這件事之後，採取在網路遊戲中故意引導爲自己被殺死，還有粗心大意地拿走日記等顯而易見的行動。」

「…………」

「可是啊，那樣是犯規的喔，小零。《偵探殺人遊戲》不能靠犧牲自己去拯救某人的方式獲勝。你的溫柔，在這個遊戲中是完全的異例啊。」

「…………」

「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說話，要是沒有異議就是本姑娘獲勝了喔。說句話吧。」

「……你就這樣，把遙香跟我母親殺掉了？」

嘻——。輕輕的笑聲搔弄着鼓膜。

「啊哈哈，你真是個娘娘腔的傢伙啊……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剛剛的電話是工作人員打的。小妹只是用藥讓她睡着，再用血漿從上面灑下去而已。反正又不是正式的委託，只是利用關係從朋友的朋友那邊丟過來的請求。就算不予理會，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啦。本姑娘只要能贏過你，就滿足了。」

「是嗎，謝謝……」

我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感覺，非常的疲倦。

「你的確是個騙子啊，小零。在學校爲了順利生存而故作僞善，在家裏爲了小妹而一直扮演僞惡。」

志得意滿地讓嘴角微微上揚的理解，突然呼了一口氣。

「小零，本姑娘終於看穿你的真面目了。你不是惡劣的騙子，也不是將人玩弄於股掌間的惡人。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善人，然後個性純真又稍微缺乏抗壓性而已。連沒有必要揹負的責任都揹負起來。以『應該要這樣』、『不這樣不行』來作繭自縛，對他人的感受很敏感，愛操心又不懂得向他人求助，對顛倒黑白有抗拒……，然後，不知不覺間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你只不過是個擁有像這種典型憂鬱思考的人而已。簡單地說，你畢竟只是個沒有受過什麼心靈創傷，很普通的『好人』而已啊。像你這樣的人，對本姑娘這種真正的非人者來說，根本就算不上是敵人啦。」

理解開朗的聲音，就像是在誇耀着自己的勝利一樣。

聽到她那句話的瞬間，我最脆弱的部分崩潰了。

「嗚咕，啊啊啊啊。」

身體好熱。

在鼓膜的深處，可以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在眼前的理解的手，輕輕地拉起我的手。

早上起來，還有在課堂上也會突然感到心悸，像是胸口裂開了一樣的痛，非常難過。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暗地裏去領藥躲起來喫。可是效力變得越來越差。我漸漸變得奇怪了。」

像是看到讓人有點無言，又有點悲傷的事物的，那樣的笑容。

「……謝謝你，理解。我覺得好像輕鬆了一點了呢。」

笑容慢慢地從理解的臉上消失。

然後。

微不足道的偵探，以及微不足道的殺人。

——那一天，我有注意到嗎？在母親與父親兩個人出去的時間點，我不是應該有看穿，那說不定是在做自殺的準備嗎？

真相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真相什麼的。

不管是哭泣，還是喊叫。

「吶理解，求求你……」

告解室這樣的東西爲什麼會存在，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有點理解。

都會覺得全部都是謊言，有其他的企圖，像是心裏還有我以外的某個人一樣。

「小零，雖然剛纔說你是『好人』，不過本姑娘要收回這句話。你果然還是很莫名其妙。連本姑娘也真的搞不清楚你在想些什麼。你的腦袋裏裝的東西，真的是連一丁點兒，都讓人無法理解啊。」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看不見理解的面具。

……我不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人是一種希望獲得他人原諒的生物。

不管是說謊，還是說實話。

「我是認真的，打算要捨棄他啊。那天晚上，在父親跟母親一起出去的時候，我就依稀地有那樣的預感……可是，我並沒有立刻追上去。」

互相猜疑，互相褒獎，然後互相陷害。

不管是誰，都是以保護不屬於任何一方的自己爲前提沉溺在遊戲中。

能夠不在乎地傷害他人，或是被他人傷害，大概只有像這個理解一樣的傢伙吧。不，說不定，其實理解也……

然後，我漸漸變得搞不清楚了。

看着別人的眼睛，居然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其實應該有依稀感覺到不是嗎？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只是想讓自己變得輕鬆，所以對父親見死不救不是嗎。

又痛苦，又難過。

「請不要把我這樣的人，說成是好人好嗎！」

即使那只是自我滿足的一時安慰，人並不是那麼堅強。

「拜託你……」

「我認爲那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沒有任何的方法可想，很痛苦……想着說不定那樣比較好了，不管是爲了我們，還是爲了父親。想着說不定那樣是最好的做法。」

我抬起頭，筆直地注視着她。

只是感到胸口在痛，如果是我不好的話希望有人來制裁我。

「……理解，我啊，是認真的。」

像是在寒空下演講一樣，我不斷地停下來喘着氣。

感覺理解好像稍微微笑了一下。

「那傢伙，雖然現在裝成很陰險的樣子，而且偶爾會很恐怖。可是真的是個不錯的人……雖然只有稍微想了一下，不過我明明已經捨棄掉，明明放棄了，那傢伙卻還依然在努力……想着要再一次取回那個時候的家族光景。我雖然沒有做出任何實際的行動，不過的確是有想要殺死他啊。爲了自己的利益，想要把我最喜歡的父親捨棄掉啊。就像你說的，我實在是最差勁的，無藥可救的，最卑劣的傢伙啊……！」

冰冷白皙的手，在我的掌心上溫柔地撫慰着。

打嗝讓我差點講不下去。

「小零。」

「可是呢。遙香她，我妹妹不一樣啊……出去找過一次回到房間之後，還爲父親想了很多。爲了要讓大家，能夠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她一直，奮戰到最後。

心臟的跳動快得像是打鼓一樣，我調整着快要失控的呼吸。

「…………」

眼淚掉了下來。胸口痛得像是要裂開來一樣，感情滿溢了出來。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苦痛就像是身心出現了致命的龜裂。

謊言是溫柔的。在玩了那個遊戲之後，我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

我抬起頭。

「吶，理解，求求你。不要連你都……」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一定是我的錯覺吧。

不管是憤怒，還是歡笑。

「由我這樣的人來說雖然沒說服力，不過好痛苦啊。真的是痛苦到讓人快瘋了。每天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裏，頭部痛到快裂開了。明明什麼都沒做，眼淚卻會突然流出來。心臟還有肺部被擠壓到極限，痛得像是要炸開來一樣！

「…………」

「謝謝嗎。居然對本姑娘道謝啊。對這個撕開你的傷口，還狠狠攪和一番的對象……本姑娘可是說不定會連你還有你的家人都會殺死的傢伙呢。」

理解的眼睛，已經沒有光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