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兩個犯人——

我漸漸搞不懂理解了。

這個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完全稱不上是調查活動的共同生活，終於進入第六天。

心臟痛了起來。仔細想想，我在心底應該是認爲實際上不會落入那樣的下場吧。可是，萬一理解的能力是真的，犯人因此被殺的話，我……

我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一邊爲了每月一次的週六上學日前往學校，然而在班會時間開始之前，教室就被異樣的氣氛籠罩着。

周圍的人們，完全沒有把視線放在理解——不，正確的說是沒有放在我與理解的身上。

感覺就像是變成了透明人一樣。只有宮越同學稍微用難以言喻的視線望了一下這邊。

然後，在想要坐下來的時候，變得全黑的理解桌子進入了眼簾。

「嗚——……！」

悲慘的景象。桌面被美工刀或雕刻刀之類的東西割得亂七八糟，上面還畫滿了塗鴉。桌子抽屜裏——在大概是跟垃圾一起塞進去的講義與筆記本上，幾乎所有的頁面部被畫滿了像是詛咒或執念般的惡意。仔細觀察的話，在黑板上也畫着像是沒有腳的火柴棒人一樣的圖畫。

「…………」

班上的所有同學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地保持沉默。偶爾，視線會一陣一陣地從四面八方刺來。

胸口有股討厭的感覺湧了上來。

「噗——咯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

在短暫的沉默後，理解拿着筆記本高聲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瘋狂的笑聲，而是打從心底感到有趣得不得了的笑法。

「真傷腦筋，復學第六天就這麼對待殘障人士啊。現代社會的病竈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了呢，小零。」

「關於這件事情，我實在是提不起那個勁來替你辯護……」

理解的暴雷與任性的行動所導致的下場就是這個。不管性格再怎麼不合，她也實在太沒有社會性了。這次——恐怕是木崎同學做出來的吧，不過這也是遲早會發生的必然。

即使現在不會變成這樣，總有一天，也會有其他的人做。

而且，即使什麼都不做而默默地拒絕木崎同學，也會因爲一時的心血來潮而傷害到她。

理解扔下她們借給我做作業的筆記本，然後把自己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拿到她面前。木崎同學臉上掛着僵硬的表情，不解地偏過頭。

「唉，真是的……」

「咦……？」

「欸——……？」

在那之後，理解只有在午休時去問了宮越同學一些事情，其他時間一直都在睡覺。

故意去調查『看起來不像犯人的人』這種做法，在《偵探殺人遊戲》中絕對不是錯誤的，反而還可以算是基本戰術。

「可以躺的地方沒了，把你的桌子借給我吧，小零。」

＃插圖

「咯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

同時還把放在制服口袋裏的口腔清香劑用小型噴罐稍微露出來給我看。我是有把房間借給你，不過竟然在不知不覺間連這種小道具都準備了……

理解猛然睜大雙眼。那兇惡的眼光彷佛帶着劇毒。

「看你把教室的公物弄成什麼樣子。喂，明仔。你也罵罵她啊。你不是副班長嗎？」

理解的教科書一直放在課桌抽屜裏，所以在前一天準備筆記本跟其他東西，然後桌子與黑板只要早上早一點來就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做到。

「黑板上的是右邊那個沒有眉毛的女的吧，筆記本上的塗鴉是化妝女。咯咯咯……沒有利用其他班級的人，而有好好靠自己嘛，很了不起喔。」

「沒注意到嗎？我想你也不會注意到吧。因爲你的鼻子已經爛掉了啊。」

「是啊是啊，在自己的桌子上亂塗鴉，真是令人傷腦筋呢。雖然你纔剛復學，不過只會爲學校帶來麻煩的小鬼頭還是趕快回家去比較好吧？」

理解維持着頭靠在桌面的姿勢發出嘻嘻的笑聲。

如果是跟遙香有關聯的達也就算了，木崎同學與宮越同學反而……跟我比較有關聯。

看過她們筆記本無數次的我已經理解了。

就某種意義上，算是分出勝負了。雖然可以這麼說，不過——

看見宮越同學的反應，木崎同學的表情扭曲了起來。理解則露出了笑容。

在準備回家的同時，我這麼在理解耳邊喃喃細語，她很快地睜開眼睛。

「雖然手法單純，不過很有效果。雖然是經過充分誇飾後才散佈出去，不過因爲根幹是事實所以無法完全否定。要是還想繼續在這間學校唸書，就得承受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了呢。」

雖然大家沒有說出口不過都認同了。認爲木崎同學與其黨羽是這件事的首謀。

理解的眼睛狠狠地瞪向木崎同學一行人。

「爲什麼會選宮越同學？」

那之後沒多久，聽說木崎同學那些人就被叫到職員室去，然後早退了。

「別、別開玩笑了！我、我纔不承認呢！筆跡還是香味什麼的，那、那種事情我不知道啦！只是偶然！我纔沒做這些事。就、就是說啊。你在那邊自顧自的說什麼啊？你是笨蛋嗎，啊哈——……啊哈哈哈……」

木崎同學一點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還露出像是在嘲笑般的笑容。

「吶，仔細看看。人的筆跡沒有那麼簡單就能改掉的。」

理解不是這樣就會放棄的人。

理解把頭枕在我的桌上，發出勻順的呼吸聲。

然後，她突然把那本筆記本朝宮越同學的方向扔了過去。

「證據？你們的腦袋爛掉了嗎。這個不是證據的話算是什麼。」

分出勝負了。

理解這麼說着拿出一張《Killer》的卡片給我。

這就是霸凌的恐怖。即使很明顯地知道是誰做的，但要是本人完全裝傻而周圍的人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就無法可管。所以，她纔在這幾天散播理解的惡評，好讓周圍的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吧。

午休時才一不留神，理解的桌子就不知道被誰整個換成平常的桌子了。

「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連拿來塗鴉的筆記本上都留下味道啦。本姑娘借了放在你房間的那瓶香水。因爲剛好跟那傢伙平常用的一樣。」

所以，必須要適度且高明地進行應對，來確保自己的立身之地纔行。

「化妝女的習慣就像是剛纔說的，左邊的傢伙在片假名與漢字的勾與轉折，會寫成很銳利的角度。右邊的傢伙則是文字的間隔非常狹窄。來吧，練字的時間到了。」

「咯咯咯，光是沒把她殺掉，本姑娘就已經夠寬大了。」

「啊哈哈……」

在確實可以斷定『之後有可能會出現線索的嫌疑犯』以及『感覺什麼證據都找不到的嫌疑犯』兩者之一是犯人的場合，認爲調查前者對找出嫌疑犯比較有效的想法十分膚淺。

周圍的視線伴隨着嘈雜聲聚集在黑板與課桌、筆記本上，疑問與混亂的聲音開始充斥着整間教室。

宮越同學不由得接了下來。

可是理解並沒有退縮，隨手從我的書包裏抽出筆記本並將其攤開。那是爲了讓我在作業中附加註解而暫時由我保管的，木崎同學她們三個人的筆記本。然後——

木崎同學從走廊上伸手指着宮越同學。左大臣跟右大臣也在她身邊。

「跟我預測的吻合到這種地步還真是讓人啞口無言呢，小零。這傢伙似乎對自己做了什麼事情，還完全不清楚的樣子。」

宮越同學只是抱着頭嘆氣。像是在表示自己明明有忠告過一樣，她臉上的表情混雜着無奈與失望，

「……！給、給我記住——！」

話題轉變得太過突然，讓我的思緒稍微停頓了一下。

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在理解桌上亂畫的那個人才注意到自己被指爲犯人。

「就是這麼回事！那是你平常在用的香水味道啊！香水這種東西基本是要少量地重複使用，你平常用太多了啦化妝女。」

「儘管並不是懷疑她們是犯人，不過總是在身邊繞來繞去，感覺會妨礙到調查。當然，副班長大人也是清白的。可是，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怎樣？你想說那是我們做的嗎？有什麼證據？」

「哼哼哼，陷害女人很有趣喔，小零。」

忽然，有聲音從教室的入口附近傳來。

「那，這個筆記本是什麼？」

「呀啊——！」

經過她這麼指謫，的確有點像木崎同學的筆跡。

理解的推測，完全命中要點。

理解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地開心笑着，把頭枕在我的桌上。

三人的臉色與教室內空氣都變了。掠過一絲緊張感。

「本姑娘只是以那個笨蛋以及她交往對象的朋友、家人、學校關係者還有網路爲對象，把那傢伙《夜遊》的模樣做了免費發訊的服務而已。」

「吶，理解。那個，果然是你做的嗎？」

「用稍微客觀的角度審視一下自己如何？明明是個醜女，不要一天到晚只會照鏡子啊。」

「唏——！」

「桌子上的塗鴉是左邊那個傢伙畫的吧。啊——太沒個性讓人想不起名字。」

「是有這樣的人呢，擺明已經輸掉了，卻死不認帳的混帳小鬼。本來想說要是你肯跪下來舔我的鞋子就算了，啊——啊，這下不行了。」

在對那手腕感到恐懼的同時，我再次望向理解，她可愛地伸個懶腰，然後又趴回桌子亡。

「真是下流的做法……」

＊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那些人前腳剛離開後腳老師就走了進來，時間再次開始轉動。

「沒化妝的副班長大人，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聞出來吧，那股味道。」

那本筆記本的味道，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你、你這傢伙是笨蛋嗎！不要隨便亂栽贓！不過是筆跡而已，這種東西不論是誰——」

把沒有推理餘地的對象放置到最後的做法，『在萬一那是犯人的場合』，會有到了最後的最後沒有議論的餘地，而完全無法對抗的風險。

昨天晚上，木崎同學在賓館前被理解拍下的照片，似乎馬上就被用到了。看來，剛纔顯示在理解扶手上的文字，指的似乎是啓動了不知道在哪裏準備的終端機上的發訊程式。

從宮越同學手上接過筆記本，的確，雖然不明顯，不過那個香水的味道輕輕地飄散開來。

可是，爲什麼會知道是誰做的？應該沒有任何證據纔對。還是說，那只是虛張聲勢？

她笑着淡淡地說出恐怖的話。

然後，理解把三本筆記本拿到她們面前。

理解慢慢指向木崎同學三人，像是事不關己似地以低沉卻清楚的聲音開始說了起來。

夕陽將放學後的教室微微染成紅色。

對理解的目光心生恐懼的木崎同學一行人逃了出去。

「不過，香水的事……」

理解伸出食指按在扶手的液晶顯示器上。然後，一瞬間浮現出『終端機043發訊程式啓動……』的文字，閃爍着紅光像是深深刻在上面一樣。

「一大早要做這些真是辛苦你們了啊，來看看這些字。在漢字的棱角部分雖然隱藏得很好，但是句子一長文字就會往斜上方偏的習慣沒改掉。不過你的字還真難看啊。」

還有調查餘地的對象，可判斷其爲犯人的情報會隨着時間經過成正比增加，所以可以先不管。

不管再恐怖的暴君，只要醜態被曝露在公衆面前就沒有人會畏懼。之後，就像國王新衣中的國王一樣，表面上受衆人諂媚，但其實所有人都在心中嘲笑。霸凌的對象同時也是蔑視的對象。在此一概念崩潰的時間點，木崎同學就已經輸了。

不過，理解也跟木崎同學她們一起放聲大笑。然後，將那暴虐的笑容對着我。

然後，她像是要讓全班同學看仔細一樣地把三本筆記本高高舉起。連裝作不關心的班上同學也喫了一驚，將視線移到筆記本上。

三人臉上掛着冷笑，一起往教室踏出一步。

「喂、喂，稍微借我一下。」

看到這幕，裝作漠不關心的班上同學都皺起眉頭。看樣子，香水味似乎也稍微飄到那邊去了。

「味道……該不會，這個。難道是——」

所以，自己對於在這裏把這個『萬一』的可能性給抹去的做法雖然沒有異議，不過還是很怪。

「從明天開始，你們不要以爲自己還能好好來上學！」

然後，嘰嘰喳喳的嘈雜聲進一步充斥在教室中，不知不覺那些視線遠遠地集中在木崎同學等人的身上。

「爲、爲什麼我得被你說成——」

「咯咯咯咯……那，你打算怎麼負責啊，這個化妝女。竟敢妨礙本姑娘與小零的快樂時間。」

上面寫着《宮越明裏：清白》的字樣。

木崎同學的笑容有點僵硬。

「因爲大致上的事情都很清楚，所以在準備上沒有馬虎。啊，對了對了，這是今天的份。」

哈啊……地像是很愛睏地伸個懶腰，理解又再次啪嗒地趴到桌子上。

「……有趣的事？」

我反射性地這麼問，理解只是微微抬起頭用試探的眼神說道。

「吶，小零。先別管那些，有點關於小妹的事情想問你。」

「咦……？」

「其實本姑娘有聽見前天晚上她跟你吵架。那股怒火真是驚人啊。該不會，那女孩……」

「……——！」

果然被聽到了嗎。

糟糕，還太早了！這件事情現在還——

「都築同學，一起回去吧。總覺得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

在還留着一些人的教室中，宮越同學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的確，再留下來也沒有意義。如果真的有理解說的那些準備，木崎同學至少有好一陣子

不會出現在學校了吧。

正當我想就這樣把話題轉移掉的時候，理解突然從桌上撐起身子睜大了眼睛。

「喂，事情還沒有結束啊。不要給本姑娘裝傻。」

「咦——？」

然後，她指向不知所措的宮越同學。

「是你吧？教唆那個化妝女來整本姑娘的笨蛋。」

「你……！」

「欸……？」

「也就是說，你沒有要去那家店買東西。而是在其它店買完東西要回家的時候，偶然發現本姑娘與小零，想要進一步觀察才追了上來。真是個跟蹤狂。」

不知道是誰，說出了這句話。

看到宮越同學的臉上出現動搖，我醒悟了過來。的確是那樣。這麼說起來那個時候，她把手提袋藏到了背後。

像毒針一樣的視線，刺中宮越同學。

「理解，已經夠了，我知道了，住手吧。」

「小零，你還記得昨天那個化妝女跟本姑娘爭吵時的事情吧？那個女人叫本姑娘有錢人，不過從第一天開始，那化妝女跟小零就沒有接點。所以那個女人才忍不下這口氣，想要從本姑娘這裏把小零搶回去。」

教室內開始騷動起來。

可是，爲什麼宮崎同學的表情依然是如此蒼白。

宮越同學低着頭咬住下脣，緊握的拳頭顫抖着。

完全被理解說的話影響了。

「你假裝在安撫化妝女來煽動她對本姑娘的競爭意識，然後反過來對本姑娘使用《提醒》的方式來挑撥。讓雙方自相殘殺，然後，躲在一旁偷偷地觀察。說到底，你就是想要拆散本姑娘與小零。不管是用什麼手段。」

恣意的解釋。甚至還有人像是在看熱鬧一樣，偷偷拍下照片打算要寄出去。依賴着宮越同學、應該是同伴的同班同學，只不過像這樣過了幾分鐘，就變成對她平常的優等生態度抱持嫌惡感的敵人。

即使如此，就快被理解剝下的優等生面具依然沒有掉下來。

大概是跟我想到同樣的事情，宮越同學的表情在聽見那句話後僵硬了。

「你……」

「住口。」

「不對吧，那是很大的誤解啊，小零。」

「那、那又怎麼樣！」

啪——！像是氣球破掉一樣的輕脆聲音，在教室裏響了起來。

「平常就在遠處觀察本姑娘與你的樣子就是爲了這個理由。昨天……跟蹤本姑娘也不是普通的偶然。因爲這傢伙對本姑娘與小零的關係在意得不得了呢。所以一找到機會就想要妨礙，從旁插手，還煽動那個化妝女來找麻煩。」

「你是打算煽動情敵自相殘殺，好享漁翁之利啊。」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對理解的瘋狂感到害怕的空氣，不知何時開始，轉變成對宮越同學感到好奇的視線。

周圍的嘈雜聲變大了。

然而，恣意的推測卻在教室裏渲染了開來。沒有人阻止，也沒有人出來辯護。輕蔑與期待的眼神，還有嘻嘻竊笑的聲音。

那個時候，理解在準備室外的走廊上，已經聽到這麼多了嗎。

「聽見了嗎？站在那邊的母豬。」

「不是吧，那是不可能的啊副班長大人。會在交給本姑娘從去年到現在的所有講義上，都一一標上日期與先後順序的傢伙，怎麼可能會做出不但沒買到特賣商品還特地跑到較遠的店家去這種莫名奇妙的事情呢。」

可惡，爲什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都放學了還有將近一半的人留下來！

理解以連珠炮般的語氣喋喋不休地說着。

理解的話說得實在太輕描淡寫。教室裏變得更加寂靜。

我很清楚地看見宮越同學低下的臉扭曲着。

「腦筋好的人，多少都有這樣的一面呢。」

沒辦法馬上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對於宮越同學的啞口無言，周圍傳出了輕聲細語的聲音。

還留在教室的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

「才、纔不是呢！那只是偶然買錯了——」

「本姑娘只有跟小零說過自己是有錢人這件事。在那之後，也確認過剩下的傢伙並沒有說出那件事。對於本姑娘引起騷動會覺得困擾的人，會特地在班上撒下那樣的火種嗎？」

我沒有能夠拯救宮崎同學的手段。

理解那彎成弓形的眼睛被拉到極限，把我當作目標。

「那是真的嗎？不過，從她都沒回嘴這點來看，果然～」

宮越同學沒有否定。只是一言不發，以非常狼狽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氣。

不對，話說回來。跟理解打賭猜涮超能力這種莫名奇妙的藉口，根本不可能讓班上的同學相信。

「你、你在說什麼啊理解！宮越同學爲了我們——」

不行。要是表情不再表現得平靜一點，沒有辦法取得大家的信任。

「稍、稍微等一下啊，昨天只是偶然遇到——」

「你不是『實際上也像是一個人生活，生活費必須要精打細算呢』嗎？啊～？」

理解露出惹人厭的笑容挑釁着宮越同學。

「咯——咯——咯，小零。這傢伙啊，是個戴着善人面孔、貨真價實的混蛋啊。這傢伙個那個化妝女從以前就認識這件事，你也知道吧？」

理解那凝視着她的瞳孔張開，似乎映着紅光。

「小零，大家都知道本姑娘一直跟你在一起。本姑娘不在的時候，對了，就只有跟那邊的副班長大人以及小妹、還有那個帥哥單獨說過話而已。」

——拜託住手。

明明應該是很討厭麻煩，刻意避開他人的目光，想要活得精明纔對的。

「你第一天在準備室裏，的確是聽小零這麼說的吧？本姑娘還記得喔。」

「不要繼續下去了，已經夠了吧。」

慢了一秒，撐起上半身的理解失去平衡，連輪椅一起倒在地上。完全沒能做出防禦的姿勢。

「爲什麼那個化妝女，知道本姑娘是《有錢人》呢？」

「啊哈哈哈，真不愧是小零。連聖人君子也要感到慚愧啊！居然連想要陷害你的副班長大人都想袒護，你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太棒了啊！」

她不但把木崎同學敵視理解的事情告訴理解，還直接去安撫木崎同學。

「嗚……」

這麼說完後，理解拿出以前從宮越同學那邊拿到的講義，並高高舉起。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她以非常狼狽的表情，只是緊緊咬着嘴脣。

就連我都開始混亂了。思緒沒有辦法跟上。

爲什麼。究竟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會演變成這樣。

出乎我的意料。

就算宮越同學有惡意，那也只是她其中的一面，並不是本質。

「咕、嗚——……你這個……」

聽到我的疑問，理解大感意外地看着我。

「咯咯咯咯咯，真是噁心的女人啊。在外表上營造出優等生的氣氛，可是剝下一層皮後卻跟水溝裏的爛泥一樣，充滿了臭氣熏天的惡意。你這個陰險小人。」

好像在看低成本製作的校園肥皂劇一樣，沒有真實感。

「然後，在爭執的最後產生的結果是使小零本身的評價下降，還有對於引發爭執的本姑娘與化妝女的不快感。於是，你在一旁煽風點火的同時，還裝模作樣地爲小零辯護。這一切，都是你爲了想征服小零做的。」

「是你告訴她的吧？爲了要煽動那個臭女人。因爲只要知道本姑娘是有錢人，那個女人不但會燃起競爭意識，還會擔心小零會不會被搶走啊。」

無從得知那是不是事實。或許，她是爲了我，爲了調查理解的能力，纔跟蹤在我們後面的也說不定。可是，把這些說出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我跟宮越同學串通的事情會敗露，而讓遙香變得更可疑不是嗎？

「…………」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偶然？不對吧。昨天買東西的時候，這個女人不是說是爲了那家店的特賣商品來的嗎。不過這傢伙已經在其他店裏，買好了跟之前這一帶散發的特價傳單上一樣的蔬菜。雖然你爲了不讓塑膠袋上的商標泄漏出是不一樣的店而藏起來，不過稍微慢了一步啊。」

「快點跪下來道歉啊。你還有臉來面對小零嗎！你想要陷害的是這麼樣一個大好人吶。用你那顆腐爛的心好好反省過再道歉，如果你還認爲自己是個人的話！還是說你口中所謂的好人，只限於在老師的面前才做得到呢。」

「咦……」

而在其中屬於才貌雙全的優等生，還站在牽引着整個班級之地位的宮越同學，其黑暗面被曝露出來並遭到蔑視這件事，讓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到快樂的樣子。

已經夠了，我知道了。拜託住手。

不對——那並不是什麼面具。不論哪一面都是一樣的。

「咦？你沒有注意到嗎，小零。這傢伙，喜歡你啊。」

「……那又怎麼樣啊。」

「我還蠻喜歡宮崎同學的說，真令人失望。」

宮越同學忍耐着。

「不、不要隨便亂說。而且，那個，你是有錢人的事情，說、說不定是我不小心說溜了嘴……」

理解繼續放聲大笑。

「嘿～，你還要繼續裝傻啊。特地把化妝女在敵視本姑娘的事說出來，也是爲了讓本姑娘去攻擊那個女人吧？對你來說本姑娘還有那個化妝女，應該都是欲去之而後快的對象啊。」

理解把頭整個轉過去，重新面向宮越同學。

「你——……！」

宮越同學終於做出反擊。

「嗚……！」

「嗯，所以她才能幫我們出面不是——」

在這間學校裏，主要的樂趣就只有考試成績與戀愛的傳聞而已。

「不、不是……的，你是故意找我……麻煩。」

在宮越同學沉默的同時，周圍出現竊竊私語的細小聲音。

「……！」

「嗚、嗚嗚嗚……」

害怕着同班同學的視線，宮越同學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而顫抖了起來。

「稍、稍微等一下啊，那到底是什麼意——」

周圍的視線開始集中到宮越同學身上。聽得見小小的說話聲。大家部在懷疑。

教室安靜了下來。出聲阻止理解的人，連自己都感到很意外，就是我。

不好。先不管宮越同學是不是真的在跟蹤我，理解的演出已經讓班上同學開始相信她了。

「啊？」

像是被車子撞到一樣，理解撲倒在地板上。

手掌心稍微變熱了一點。

我。

不知何時一巴掌打在理解的臉頰上。

＊

「給我差不多一點！爲什麼你總是這樣子！」

我用大到連自己的胃都受到衝擊的聲音。很意外的，我的腦袋很冷靜。在寂靜無聲的教室裏，同學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冷靜，非常地冷靜。以像是在觀察另一個自己的感覺，我假裝自己很憤怒。

周圍的人看着我，連宮越同學都驚訝得合不攏嘴。

數秒的沉默，突然被打破。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嚇了一跳。

理解俯臥着倒在地上。笑聲從看不見臉的那個位置傳出來。

「咯咯咯咯咯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咯喀喀喀喀喀喀喀！」

就算不去觀察周遭人的臉色也能知道。

大家都跟我一樣，以懼怕的眼神注視着倒在地上沒有抬起頭的理解。

「……很痛耶，小零。你在搞什麼啊。」

語畢，理解只是靜靜地泛着笑容看着我。

那是會讓人背脊湧現涼意的詭異。

「理解……」

「知道啦。雖然是無所謂，不過差不多該扶本姑娘起來了吧？一直讓內褲走光也只會讓人覺得下流。你不覺得這種應該是要差點可以看見又看不見才比較好嗎？」

「小零，本姑娘很高興啊。那個時候你肯扇那一巴掌，真的很令本姑娘高興呢。啊～啊，高興這樣的感情久違到早已被本姑娘遺忘，直到剛剛纔想起來呢。可是你卻破壞了一切！」

在拿出手帕遞給啜泣的宮越同學並道過歉後，我推着理解的輪椅回到家裏。

輕輕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請務必要做到啊，副班長大人。快點來啊—來試着把本姑娘殺掉！」

然後拿着那把刀刃筆直地衝了過來。

雖然很想陪在她身邊，不過還有遙香的事情要處理。

「今天不去跟蹤嗎？」

俯視着跪在地上的宮越同學，理解張嘴大笑。

我想其他的人一定都不知道。

＊

「謝謝你啦，小零。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那語氣與表情顯得漫不在乎。

宮越同學微微抬起頭。用溼潤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注視着我。

菜刀掉落到水泥地上，響起尖銳的金屬音。

「理解……」

就像是在籃球比賽之類的場合中，厲害的選手會以最精確最小的動作躲開對手把球投入籃框一樣。宮越同學也毫不猶豫地豎起刀子，一直線地瞄準理解衝過去。

「真是可惜啊。很久沒這麼快樂了。就連本姑娘這樣的人，都沉浸在舒服到想要哼起歌兒來的感覺中。可是你卻說了無聊的話，把這一切全都搞砸了。」

宮越同學全身顫抖着，將帶着恐懼的視線移向地面。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的身體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像是要擋在理解面前一樣地往前跨出了一步。

「嗨，輸給本姑娘的淫亂副班長大人。」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理解用感到很不可思議，像是真的不懂我在說什麼一樣的表情看着我。

「等一下啊，理解。」

「拜託你了，小零。不要用這麼無聊的，拜託不要用這麼無聊的做法讓本姑娘殺了你啊。」

理解突然張開嘴笑出聲來。

理解的手伸到我的脖子上。細緻滑嫩的白晰手指。用雙手也沒辦法完全圍住我脖子的嬌小手掌。那上面灌注了有如老虎鉗般的強勁力道。

「…………」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理解，表情雖然還是依然在笑着，不過內在很明顯地不一樣。

「咕——……嗚嗚——……嗚嗚嗚嗚。」

有股想吐的感覺。

似乎是頸動脈被掐住了，意識漸漸變得稀薄。

雖然是很平淡的用餐風景，不過理解還是添了一碗飯。

「我不會討厭你的。」

跟昨天一樣，好像什麼什麼事都沒有一樣盾並肩走着。昨天還有前天在到社團活動開始爲止都在跟蹤遙香跟達也，可是理解卻筆直朝着我家的方向前進。

「唏——……！」

我並沒有打算用那麼大的力氣打她。

理解的雙腳軟弱無力地癱在地上。從違反服裝規定的短裙下，可以看到自得有點病態的纖細大腿……還有樸素的黑色內褲。

面對即使如此臉上笑容還是依然不變的理解，她只說了一句話。

宮越同學蹲在原地，發出小小的嗚咽聲。那嬌小的背影，就像是年幼的小孩子一樣。

「…………」

伸出舌頭把血舔掉後，理解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地露出笑容操縱着輪椅。然後，以流暢的動作離開了教室。

「別惹本姑娘生氣啊。這種行爲，這種連策略什麼都沒有的做法真的很讓人討厭。別讓本姑娘做出這麼討厭的行爲啊。」

一般來說，這種突發事故不論是誰都來不及反應。

「嗯，沒有那個心情。賺到一天了呢，小零。」

我慢慢地抱起理解。雖然她似乎摔得頗嚴重，但是除了紅腫的臉頰之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只不過，從她的嘴角流下一絲紅線。嘴巴里似乎受傷了。

所以，就算假設理解說的話是事實，我也想要去相信她。

我也靜靜地跟在後面。在我的身後，只剩下時間被停住的學生，以及宮越同學。

理解的眼睛發着紅光，大聲狂笑。

在暗紅色的步道上，撲簌撲簌地滴下了數滴淚水。

「嘿——」

「你明白了嗎？那麼該回去了。啊～啊，花了多餘的力氣喊叫讓人肚子都餓了。快點回去準備晚餐。」

「嗯，還是不行啊……狀態果然不是很好。或許是在剛纔跌倒的時候，把控制器撞歪了。」

走出樓梯口前往校門，理解在等我。

「宮越同學，對不起……」

＊

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沒有人動，也沒有聲音。

「——不管是什麼樣的黑幕，本姑娘都會把它揭穿的。」

理解的手從我的脖子上離開。同時差點消失的意識也恢復了。

不久之前，曾經聽宮越同學親口稍微提到自己的事情。

「咕……喀——！」

理解大大睜着雙眼。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宮越同學變得無法動彈。

「對不起，打了你一巴掌。我太過份了。」

「不要道歉啊——！」

「…………」

「——！」

宮越同學的臉色變了。她露出狼狽的表情，慌忙地想要縮回刀子。可是稍微慢了一點。那尖端刺進了我的胸口。

「剛纔，對不起。」

不過……不過——

「反正連你也瞧不起我吧！沒錯！就是那樣！我不是爲了要幫你，只是想讓你傷腦筋而已。只要這麼做，班上的人都會把目光從你的身上轉移過來，就連你也會對我，更加的……可是……」

「以爲做得很高明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剛纔也知道了。除了你以外，沒有人願意站出來坦護我，結果優等生還有八面玲瓏的態度什麼的，原來都被人看穿了，其實大家都很討厭我……」

＃插圖

「小零。你應該是爲了你自己，而不是爲了其他原因打本姑娘的吧？可是，你卻在那之後說出對不起什麼的這種話。像那種顯而易見的謊言啊，就好比是在事後把氣氛很好的吻說成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一樣的令人火大啊。」

她的家庭是大學知名研究員的家系，父母只對成績有興趣，宮越同學自己也在學業與生活態度上受到強制規範。其中並不存在着溫暖的家庭關係。

「咳咳——……，喀呼——……」

由於理解很意外地把《斯萊普尼爾號改》上附的治療器具借給我用，因此處理起來還滿輕鬆的。雖然還有痛楚，不過並不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悲痛的叫聲，從跪在地上的宮越同學口中傳出。

把視線移到前方，我嚇了一跳。

「真的很對不起……那個，雖然我不覺得你那樣就會滿足，不過要是想打我的話就打回來吧。」

當我道歉時，稍微沾到血的菜刀再次掉到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

阻止我說下去的，是殺氣。

「嗯？」

「搬家不就得了嗎，你這笨蛋！養在溫室的大小姐就是這樣，稍微捉弄一下就在那邊大呼小叫的。還是說你是被虐狂？希望本姑娘繼續整你嗎？不用介意啊，不管是什麼樣的——」

「我要殺了你……！因爲你的關係，竟敢！你竟敢……！」

「哼——，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再次將菜刀撿起來，宮越同學瞪向理解。

「你很生氣吧，我居然會對女孩子動粗——」

傷口比想像中的還要淺，不過由於也不是輕傷，因此還蠻痛的。我把染血的襯衫脫掉後，開始治療。

理解沒有動。宮越同學的動作讓我覺得很漂亮。

「嗯，你太慢了，小零。」

「小零。」

說老實話，我已經做好被她用刀子割瞼的覺悟了。

「啊啊……我知道……」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在我回家路線上的人煙十分稀少。

「…………」

晚餐的菜色是白飯與豆腐和蔥的味噌湯、以及用剩下的白菜做成的假高麗菜卷。

有種被比針還要粗的東西撕裂的感觸。並不是很痛。不過相對地很熱。痛覺與血一起緩緩地擴散開來。

而人影的對面，有着紅與黑的境界線。可以看見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的晚霞。

＊

「閉嘴，小心我宰了你。」

一瞬間，無法思考。宮越同學站在那裏。儘管周圍沒有其他人，但是公然握着像是百貨商店裏賣的便宜菜刀。毫無情感的表情，只是看着我們。

「我不會討厭你的，所以下次在學校碰面吧，約好了喔。」

「……不可原諒。」

因爲我認爲，想要別人看着自己這樣的心願，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喫完晚餐後，理解調整着輪椅，不知爲何咂了一下嘴。

然後，到了入浴時間。

「吶，小零。偶爾也一起洗個澡嘛？」

「……你一個人也可以洗吧？」

「總覺得今天腳的狀態不是很好。順便把這個解答告訴你。」

理解一邊摸着自己的大腿這麼說，一邊拿出《Skill》的卡片。

她似乎終於願意對能力做出具體的解說了。雖然時間有點晚，但是考慮到剩下的機會，聽一下也沒有損失。

「……你不會在浴室做奇怪的事吧？」

「會。」

聽見我的問題，理解再次露出笑容。

「那你就一個人努力吧。」

「啊哈哈，小零真是純情啊，什麼事都不會做啦。」

發出開心的笑聲，理解迅速脫下衣服，把浴巾圍在身上。

「這樣的話就可以了吧？」

「知道了啦……」

把理解抱起來，先送她到浴室椅子上。

接着我也脫下衣服，在腰上圍着毛巾，走進浴室。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從來都沒有把《理解》當成女孩子，不過心跳還是有點加速。

然後，沖洗完身體，我跟理解背靠着背坐在浴缸裏。

「……——呼～，傷口的狀況如何？小零。」

理解看着浴缸的水面，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道。

即使是這種個性的人，要是在自己面前死掉了也會讓人良心不安。

在黑暗中的細微聲音。儘管我回答得很平淡，不過內心出現很大的動搖。

苦笑的聲音在浴室中迴響着，理解繼續說下去。

果然，羞恥心對女孩子來說很重要啊。

「…………」

「順便告訴你，多虧了那些傢伙裝了一些機械進來，每當本姑娘使用能力就會在腹部浮現斑點喔。吶，你看。」

理解用兩根手指啪咑啪咑地拍打着水面，在浴缸裏製造小小的漣漪。

「也沒有爲不爲什麼的，那個副班長大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殺本姑娘。只是打算嚇唬一下，是你站了出來才讓她那麼慌張。」

大概是剛纔理解那番話的關係吧。

「兩年前……從在那個遊戲中因爲無法完全讀出你的心而輸掉的時候開始，本姑娘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啊，小零。假設，要是本姑娘的讀心不是百分之百正確，那麼在那一天本姑娘殺掉的，到底是什麼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都快要被殺死了，你還不逃走？」

「如果是親筆寫下的字就能獲得相當多的情報，不過即使是用機械打字，只要習慣了就能做出九成九的判斷。直接見面交談的話就能知道更多，碰觸到身體的話更能……」

「作爲臺座所賦予的記憶能力與認知能力。以那些爲基礎，能看穿一切事物的魔力。在這層意義下，那些人爲本姑娘的能力取了《至高王座（Hliðskjálf）》這個名字。不過能力本身沒有名字那麼厲害就是了。」

「很像你的風格呢。不過，總覺得那樣讓人比較放心。」

「嗯，姑且……算吧。」

絕對不再被她騙倒。我非常堅決地在心裏這麼發誓，然後從浴室中離開。

「可是，不這麼做不行。本姑娘只有以月見月的身分才能活下去。如果說一般人是爲了活下去而說謊的話，那麼本姑娘就是爲了活下去而揭穿那些謊言。」

「就是你似乎也對自己感到懷疑的意思。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不肯相信，所以，無法判斷。」

「不過，某一天。在進行一場非常重要的勝負時，本姑娘知道了。知道老爸打算要把本姑娘殺掉的事情。注意到了他覺得會解讀人心的本姑娘很噁心這件事。所以才殺了他。即使其他的人不知道，本姑娘也很清楚。」

浴巾在浴缸裏滑落。我一邊支撐理解的身體，一邊儘可能把頭移開不去看她的身體。

事到如今才覺得不好意思有什麼意義。

「對不起，我要出去了。」

「從客人走上樓梯的聲音，還有隔着門傳來的呼吸聲，都能知道對方的感情。然後，某一天，本姑娘突然注意到了。」

理解發出笑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雖然因爲太暗看不清楚，不過表情認真的理解好像還是自己第一次看到。

因爲熱水的關係，理解的臉頰看起來稍微有點發燙。自得略爲病態的肌膚，現在則是溼淋淋地帶有一抹豔紅，總覺得有點性感。

「小零。變得能夠知道他人內心的本姑娘，接着被帶到賭場上。然後，靠着讀心術不斷連勝，慢慢地連老爸都開始認同本姑娘。《偵探殺人遊戲》的賭局也是其中一環。當時網路還不普及，玩的是原始版本的卡片遊戲就是了。」

理解終於肯定地說了出來。

「看不出來？」

「老爸真的是個下三濫的傢伙。不過，本姑娘還是喜歡他。即使，那隻不過是類似斯德哥爾摩症候羣的錯覺。並不是真實的感情。」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平常只有看到異常行爲的關係，現在這樣反而讓人感覺非常可愛。

「你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小零。嗚哇……」

小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被浴室的牆壁反射，變得模糊。

「可是本姑娘啊，嘴巴上雖然說能夠知道他人的心思，但是隻有老爸的心思特意沒有去判讀。因爲害怕。一想到要是老爸很討厭本姑娘，就害怕地不敢讀心。每次聽見老爸的腳步聲，就會搗起耳朵把視線移開。用讀脣語的方式來判斷老爸說的話。」

「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從對方發出的聲音、氣味、行爲、體液、脈搏等要素來讀取感覺，而不是思考。從說話的方式也能知道是不是謊言。就算沒有直接看到，也能靠氣味來知道對方是在生氣還是感到高興。要是窮究到極致，就算是隔着機械，也能把握對方的心理狀態。」

照理解說的回過頭來，我與她四目相對。

不知爲何只有今天，很不可思議地對理解的不安與負面情感都消失了。

「沒事，雖然有流血，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不用在說了！我已經知道了！」

「是嗎，撿回一條命了呢。」

雖然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不過都把事情搞那麼大了，現在才這麼說也——

「嗯，很讓人中意。不過不要會錯意了。這可不是『喜歡』。只是中意而已。」

「腳不能動嗎？」

「…………」

聽見我的問題，理解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你能這麼肯定。在我正要這麼反駁的時候。

在一陣沉默後，狹小的浴室裏充滿了白色蒸氣，理解才終於小聲地這麼喃喃說道。

「…………」

用棉被蓋過嘴巴，理解喃喃細語。

「…………」

「不是不想走路，而是不能走路啊，小零。本姑娘是以這樣的方式被養大的。被老爸威脅要是敢動就要殺死自己，然後在如同監獄一樣的房間裏，接了數不清的客人。」

「…………」

「看了就知道啊，小零。本姑娘可以透過五感來得知對方的心理狀態。那就是本姑娘的特殊能力。」

在透明的水中，可以看見理解白晰的胸部與腹部。完全看不到什麼班點。相對的，有個小小的像是記號一樣的刺青。

在瀰漫的霧氣中，理解籲出一口氣。我胸前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了，不過還不能碰到熱水，所以稍微把身體撐起來。

「嗯，喜歡或者是愛什麼的，光是聽到都會讓人起雞皮疙瘩。本姑娘對這一類的事情……很感冒。」

靠在我背上的理解失去平衡，看到她的臉快沉到浴缸裏，我慌忙地把她扶起來。

「就是那個該不會啊，小零。嗯，從本姑娘跟你接觸開始算起碰觸過幾次，你是否記得呢？」

「……所以，纔想讓我當助手？」

「咦——……？」

「小零，本姑娘在那個遊戲中，只跟中堅以上的玩家對戰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不過本姑娘並沒有去考察遊戲紀錄什麼的。只是實際在遊戲中進行觀察，得知說謊的時機與法則、打字的節奏、文章的走向所造成的感情變化。」

「你、嗚哇啊——！」

不，糟糕，不能被騙。

笑到一半，理解的視線悄悄地移到浴缸中。

「…………」

「這項能力與全身的感度成正比。在面對難以讀取的對象、情報有限的狀況、或者是進行重要質問的時候，由於要將精神集中到界限來增加敏感度，因此無法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不過如果是日常對話的程度，即使不用能力也能一清二楚。」

理解把背緊貼在我的胸口，喃喃這麼說。

「嘻嘻，小零真色啊。你明明知道本姑娘是騙你的，這樣不是害人家沒辦法嫁人了嗎。」

「不好意思啊，還是光溜溜的。真是奇怪，本姑娘應該發育的不錯說。」

簡直就像是如果聽力敏銳的盲人恢復了視力，那麼聽力也會隨着消失一樣。

「嗯，這雙腳並不是殘障。肌肉雖然萎縮了，不過因爲有定期活動，所以還不到站不起來的程度。」

因爲《斯萊普尼爾號改》的狀況好像不是很好，所以才決定偶爾也接受一下理解提出的，要是晚上醒來了需要人幫忙的要求。

「不是喜歡嗎？」

理解的手輕輕地握住我的袖子。簡直就像是睡不着的小孩子在尋求着他人的溫暖一樣。

當我在浴缸裏引發大海嘯時，理解稍微羞紅着臉並起雙腿。

「最初學會的是觀察變態客人的心情，那是隻要失敗就會被殺掉的世界。過了一段時間，在習慣恐怖與痛苦之後，接着看見了其他的東西。」

「你、該不會……」

然後，滑下來的浴巾，一直到最下面的部分都沒有遮住。

「安心吧，還看不出來。只有你，就算是認真地想要讀取，也完全無法看出來。」

忽然，在我腦中浮現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文章。裏面提到人的瞳孔在集中意識想要獲得情報，或者是在面對有興趣的東西時會放大。

嗚哇。

「在不被允許行走，必須察言觀色的環境下長大，本姑娘才獲得這個能力。因此，月見月那些人很擔心，或許透過走路的行爲，會消除掉心理枷鎖而使能力消失。」

洗完澡，我跟理解一起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然後，在本姑娘被月見月抓起來之後這個力量也繼續被利用，現在被安排進行偵探這樣的工作……」

＊

我在浴缸裏把身體移開，理解露出非常開朗的笑容。

「太卑鄙了嗎？說的也是……的確就像你想的一樣。你要這麼認爲，也沒有關係。」

「…………」

「爲什麼——」

「啊啊，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能看出來，不過不知道該說是深不可測，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總之會出現像那樣無法理解的心情。」

「那你呢，爲什麼特地站出來保護本姑娘？你在替本姑娘擔心嗎？」

「…………」

理解平淡地編織着話語。

「可是，不能走路？」

跟以前不一樣，或許是因爲剛洗完澡的關係，她的手感覺有股微微的熱度。

「以爲自己喜歡的對象……以爲被對方喜歡的自己。最後的答案，依然還是沒有出現……」

「其他的東西？」

「…………」

「注意到什麼？」

「其實，本姑娘也不想……這麼做。」

我所提出的問題，其答案似乎是理解的認知能力。

「小零，你會覺得本姑娘是很過份的人嗎？」

在昏暗的光線中，理解的臉上浮現像是在自嘲的微笑。

「小零。在本姑娘的內心，存在着一種法則。」

「法則？」

「對不論什麼人的本性都能看穿的本姑娘來說，希望能遇到讓自己搞不懂的人……」

輕聲的告白，迴盪在我的房間裏。

「理解這件事就像地獄一樣啊，小零。既然是地獄的話，把自己當成惡鬼就會比較輕鬆。所以，本姑娘對於扮演本姑娘這件事，不曾覺得痛苦。」

理解的手指輕輕伸過來，纏繞在我的手指上。

纖細得像是隨時會折斷的手指。用空着的手輕撫自己的脖子，還殘留着一點熱度。校門口理解激動時留在我脖子上的痕跡，現在回想起來甚至像是幻覺一樣。

「每個人都是無聊的騙子。究竟是聚集在本姑娘身邊的剛好都是這樣的傢伙，還是說，歸根究柢人類就只有這種程度。本姑娘無法理解……」

在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同時那視線有點無助地望向天花板。

「理解……」

「一直以來都沒有。真的，沒有任何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小零。本姑娘對你很期待呢。」

忽然理解微笑着探頭望向我的眼睛。

「期待着，本姑娘還看不透的你，說不定其實是個好人呢。」

胸口一陣刺痛。爲了不被發現，我把視線從理解身上移開。

理解的身體小幅度地來回晃動。她沒有出聲地笑着。

「就是明天……明天，答案就會出來了。」

「我說理解？」

「什麼事，小零。」

「要是發現真兇，真的要殺掉？」

聽見我的問題，理解再次像平常一樣彎起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

她毫不猶豫地這麼說，然後，靜靜閉上眼睛。

「嗯，會殺掉的。」

「因爲，那是本姑娘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