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協助吧

1

——這是一家破舊的小酒吧。

一個穿着老派皮夾克的男人，坐在吧檯的位子上。

陳列着四方形酒瓶的櫃檯裏面，有一位受僱的媽媽桑。

晃動加了冰塊的燒酌酒杯，讓冰塊發出「喀啷」聲響後，男人低聲說道：

「喔……原來蘭媽媽也有這樣的過去啊。」

然後——男人喝了一口酒，繼續說：

「蘭媽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不再向他人隱瞞自己的真面目了嗎？把這個楚楚可憐，宛如綻放在驕陽下的花朵般可愛的、真正的你展現在他人面前。」

「傻瓜。」

穿着高衩禮服的媽媽桑用手肘撐着吧檯，妖豔地微笑。

「不過，那確實是一個契機，神在背後推了我一把。既然都被看穿了，那就不要不上不下地，索性讓身心都徹底變爲女人。」

「這樣不是很好嗎？」

「誰知道呢？我媽媽可是哭慘了。」

「你後悔了嗎？」

「呵……都到了這一步，我也搞不清楚了……」

媽媽桑有些傭懶，有些寂寥地呼出一口煙——

——類似這樣，好像之前也在哪裏看過的記憶，又如走馬燈一般閃過我的腦海。

總覺得微妙地很可能成真的這幅未來景象，還真讓人不敢恭維……

不、不對啊！

唔，嗯……

我並沒有放鬆戒備。

儘管有點手足無措，我還是這麼反問，綺羅學長則乾脆地回答了我。

「嗯……」

綺羅學長放開了我的下巴，調回原本的姿勢，優雅地翹起腿來……這樣的舉止好有女人味啊，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有什麼立場議論別人。

「打擾了～！」

「請慢用～！」

不過，我好歹知道哪裏應該有什麼，不應該有什麼……

果然重點是這個？

「從你沒有參加前一次選拔會來看，應該是最近纔開始練韻律體操的吧？」

這個呢，說白一點——

「你·可·別·瞧·不·起·我。」

我急忙把男生的口吻加以修正。

這時綺羅學姊忽然伸出手，從旁邊抓住我的右手腕。

那麼，這個人就是之前美琴學姊她們提到過的……

他的眼、眼神好可怕……然而，像這樣貼近着看，還是覺得他真的很可愛……然而卻是男生……我腦子裏依舊一片混亂，陷入了錯亂……

「當然，我在上一次選拔會上已經勝出，之前也贏得了全國大賽的分部初選。下一階段就是縣內大賽了……我打算連這場也贏得勝利，獲得參加全國大賽的參賽資格。」

好、好嚴厲～……等、等一下。

同·類——？

這是什麼——呃，咦？

「那個，不過我……」

「你這是在裝傻嗎？如果是的話，我給你20分，不吐槽。」

「！」

好厲害——！

跟我一樣是男生，卻在練女子韻律體操的人！

「什麼事？」

……咦？

我完全沒有放鬆戒備的念頭。打扮成這樣的時候，我都會特別注意要表現得像個女孩子，事實上三枝同學和未亞、真彩——還有除了涼子學姊等人與葵他們以外的學校其他同學，以及鎮上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完全沒有察覺啊。

沒、沒錯！現在在我手掌中的那個玩意兒。

綺羅學姊抓着吸管，吸了一口烏龍茶。

「我跟那件事沒有半點關係——」

在總算安分下來的我面前，綺羅學長一副打從心裏感到不悅的樣子嘀咕着。

這、這個人是男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謝謝。」

大概是沒把我放在眼裏吧……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要是我站在他的立場，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下一秒——

「嗯……我要找你談的……」

「喏，就是這麼回事。」

原、原來如此啊。

這時房門突然被敲響，用托盤端着兩個玻璃杯的店員進到包廂裏面。

……我還是不要告訴他，我之前見過優輝弟弟，還跟他說過話的事實吧。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應該說，韻律體操的事情不是重點。」

這個人也是一樣啊。

氣、氣味？

……我慘叫了好一段時間之後。

有一半人類身上都有的大象！

儘管被綺羅學姊的手捂住嘴，但我依然持續叫着。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綺、綺羅你……練很久了嗎？」

我立刻理解了一切。

綺羅學長又喝了一口烏龍茶，然後說道：

我的手掌碰到某種軟軟的東西。

*

該不會在下一次選拔會，這個人就變成我的——

「你、你沒有隱瞞？」

「讓您久等了～！兩杯烏龍茶～！」

綺羅學姊連忙伸出手，掩住了硬是抽回手並且大叫的我的嘴。

哇！

「你該感謝我啊，我有特別小心不讓你穿幫耶。我並沒有隱瞞自己的狀況，但照白天的樣子來看，你應該是隱瞞周遭的人在練韻律體操吧。」

練習韻律體操……？

我已經漸漸從驚訝的情緒之中平復，整個人冷靜了下來。

「啊，嗯。」

「那個、那個……」

有點服務過頭的店員離開之後，綺羅學姊把接過來的烏龍茶放在桌上。不過我依然僵着身子，完全動不了。

「我、我沒有使用男性用的……香水之類——」

就是大象！

——喔。

爲、爲什麼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這個人會……！

「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剛剛的店員可能還沒走遠啊！」

啊！

等、等一下！

「來KTV包廂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你要參加下一次選拔會，我沒有什麼好說，頂多就是要你好好加油罷了。」

當然，我也有……

綺羅學姊抓着我的手，一臉平常地說：

「哇……好久呢。」

「鳴～？」

真、真的可以做到這種程度？他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男生耶……等等。他剛剛說了什麼？

「就是白天你也聽過的那件事。」

「嗯——！嗯——！嗯——！」

「只不過……」

她竟是突然把我的手拉往自己的制服裙底！而、而且還不光是這樣，她穩穩地抓住我想要抽回的手，讓手掌順着光滑的大腿內側滑過，再繼續往上……！

「呃……這個……那個……」

綺羅學姊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身上拉，然後……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綺羅學長突然白了我一眼。

「廢話，那是當然，爲什麼優輝會跟你有關係啊？要是真的有這種事，我可是會當場打爆你的頭。」

就在這時候——

綺羅學長又突然探出身子，不僅如此，他還用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臉貼近到兩人的嘴脣幾乎都要碰在一起的位置。

我差點又大叫出聲。

「真是的——」

「嗯，該怎麼說呢？」

「六年了。」

我很熟悉那是什麼，真的非常熟悉。

一般而言，這種觸感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不，自出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把手伸進女生的裙底之下！

「呃——」

沒錯。

「我可以憑氣味來發現同類。」

然後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微微瞥了我一眼。

「啊，不對，我嘛……」

「你、你做什……？」

「啊——你這笨蛋！」

「嗯，完全是開放的。我可是正大光明地練習韻律體操，也都有對周遭的人坦白。在學校是用自己的本名，並一直以這樣的打扮出現。」

這個人真的很厲害耶……如果是我的話，別說初選了，連能不能通過選拔會都讓人擔心……

也、也就是說，這個人……

「呃……這、這個嘛——」

「你剛剛該不會這樣想吧？這個人說不定是我的競爭對手——？之類的。」

「啊，嗯？」

「你跟我一樣，是有志於韻律體操的人。」

「嗯，這點確實是……」

「而且你跟我一樣，覺得兩腿間的這玩意兒其實切掉也無所謂。」

「嗯，這點確實是……不對，我沒有這種想法啦！」

我、我之所以會打扮成這樣，並不是真的想要變性之類的——

「既然我們有志一同，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他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拜、拜託是指——」

「這還用說嗎？」

綺羅學長用手撥了一下綁成兩束的頭髮。

「我希望你能幫我，毀掉那愚蠢到極點的婚事。」

然後，我就被迫聽綺羅學長說了好長一段抱怨……不對，是吹噓。

挑重點來說，大概就是以下這樣。

「優輝啊，真的是一個好可愛好可愛的小孩♥他總是很乖巧地喊我『哥哥——』，而且很景仰我……但他居然要跟沼子訂婚？不要開玩笑了！爲什麼優輝的第一次要給沼子那傢伙啊？他的第一次是我的！哇，我剛剛想像了一下耶，啊，這些不要說出去喔。不過啊，每次看着優輝，心裏都會有一種很療愈的感覺，或者該說會很想緊緊抱住他……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看恐怖片，優輝一邊哭一邊鑽到我的牀上……唉唷♥實在太可愛了啦——看他一邊發抖，一邊說『哥哥，不要丟下我喔』的時候……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想說出要他直接進入我！讓我用身體安慰他之類的話……不過，這在將來居然是沼子的工作？不·要·開·玩·笑·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她！我一定要讓她死……」

對不起。

以上不僅沒有挑到重點，而且還沒刪掉在健康教育方面應該刪除的內容……

應該說，先不管沼子學姊怎樣，優輝弟弟應該離開這個姊姊……不，哥哥會比較好吧——

「總、而、言、之！」

綺羅學長豪邁地將第二杯烏龍茶連同冰塊喝光之後，「啪」地一聲把空杯子用力擱在桌上。

「一定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沼子，我愛你啊，所以請你取消訂婚！』

連涼子學姊都說過——

「想法？」

不過眼前的這個人，就很可能會那樣做……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呃，不，就覺得她不是這種人。」

「總之……如果沼子學姊真的那樣想，我的確贊同你剛剛所說的話。」

不過，按照綺羅學長所說，情況似乎不是這樣，沒有人強迫沼子學姊。

綺羅學長又把臉湊到我面前。

不過要是認真地跟涼子學姊說，就算她不實際出手幫忙，也應該會出點主意纔是。

『啊嗚！』

不，等等，這實在有點——

我縮了縮身子，垂下肩膀；老實說，就算我明白，也不想去理解啊……還有，原來第二杯烏龍茶不是幫我點的啊……

不，就算這樣也太……應該說，更重要的是——

「不-我想沼子學姊怎樣都不會做這種事情……」

因爲涼子學姊他們白鳳院家，只是在古早時代跟沼子學姊家同宗，但綺羅學長他們家的血緣則更近一些；而且綺羅學長的爸爸，在沼子學姊家經營的公司——獅子堂集團裏面擔任相當重要的職位。

「身爲韻律體操的同好，我要忠告你，最好不要太接近她；那傢伙啊，其實是個披着人皮的惡魔，可以爲了自己的樂趣，面帶笑容地把純真的幼稚園小朋友推到地獄谷底喔。」

「那傢伙纔沒這麼變態！」

「而·且·啊！我完全、徹底、根本不能理解，爲什麼他會喜歡黏着沼子那傢伙！」

呃，什麼？

「對了，照剛剛的狀況來看，你好像被她看上了喔？」

嗯，不可能，就算我是她的男友也不可能。

「這種事情與其找我，還不如找涼子學姊……」

「坦白說……」

「我們家和沼子家算是遠房親戚。」

我稍微幻想了一下。

「我絕對不會把優輝交給沼子！你明白我的心情吧！」

我話才說到一半，綺羅學長就強硬地反駁我。

「這、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請問……雖然你說希望我幫忙——但說起來，我跟沼子學姊……」

如果說我像綺羅學長那樣，是優輝弟弟的親姊姊……不，親哥哥；或者我是沼子學姊的男友的話，那麼狀況又不太一樣了——呃，等等。

「啊，嗯，我其實是高一。」

這個問題我實在有點難以回答。

而且優輝還在讀小學耶——綺羅學長這麼補充。

然後，我跑去向沼子學姊抗議這件事情。

結論是——

「優輝還是個小孩耶！」

不，話說回來……

「所以我纔不要啊，要是這件事情被她知道，她一定會爲了自己的樂趣而把事情亂搞一通。」

「不，跟涼子家的情況又不太一樣。」

總覺得這跟我一開始所預料的完全不同。

「沒人把它當一回事……是嗎？」

「如果……沼子學姊真的覺得跟優輝弟弟結婚也沒關係——」

唔，嗯～

「呃……我記得涼子學姊家也是這樣？」

畢竟眼前就有一個似乎對小學生弟弟有點溺愛的高中生哥哥啊。

也就是說，不管事情變成怎樣，我都無法介入其中。

「我怎麼可能去毀掉……」

先不管這些了……唔，嗯～

這完全是沼子學姊的私事，根本輪不到我們外人插嘴。

我被「碰」地猛拍一下眼前桌子的綺羅學長嚇到，差點整個人彈了起來。只要一扯到優輝弟弟，這個人馬上就會失控耶。

「那個，所以優輝弟弟他的想法呢——」

「咦？你比我小？」

「哇……！」

突破是指想取消沼子學姊與優輝弟弟之間的婚約？

呃～

綺羅還是顯得很煩躁似地點點頭。

那麼，沼子學姊就是不管家裏的情況怎麼樣，她還是有意願跟優輝弟弟結婚了？

「我、我倒是覺得沒有這麼誇張……」

「不管是我爸爸還是獅子堂叔叔，都是在酒酣耳熱的情況下脫口說出的；他們抱着『明知不可能，但如果能這樣就好了——』的態度。」

我先點了點頭後才繼續說：

……我完全無法反駁，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

這時綺羅學長露出不悅的表情雙手抱胸，瞪着天花板；房間角落的電視熒幕上正無聲地播放着伴唱用的森林景象影片。

「說起來，有哪個高中女生跟小學生訂婚會高興啊？你說是不是？」

「……嗯……」

餐桌？

優輝弟弟不僅把沼子學姊當成親戚的大姊姊般仰慕着，而且因爲他年紀還小，對結婚什麼的話題根本沒有感覺，所以也不會去拒絕這樁婚事——

你剛剛不是才說過什麼她肯定用了成人手段之類的……

「包括這些關係在內，我父母從以前就跟獅子堂叔叔他們家走得很近；不過就算如此，也不應該在這種年代，還強迫自己小孩進行什麼政略結婚之類的吧？雖然只是遠房親戚，但我們真的有血緣啊。」

但是——

「如果沼子在一開始就說『不』，這樁愚蠢至極的婚事就會直接被當成玩笑話結束。」

『就憑你，也想得寸進尺！』

也就是說，沼子學姊真的認爲跟優輝弟弟結婚也沒關係囉？

「我主要是想知道沼子的想法，那傢伙完全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情……如果我不知道她爲什麼不拒絕這樁婚事，那我也沒有辦法找出突破點啊。」

「對。」

「是喔。」

見我瞠目結舌，綺羅學長繼續說明下去。

「總之呢……」

「喏？你是不是也覺得，如果沼子其實心裏不情願，就不能讓這麼愚蠢的事情成真？如果說沼子真的沒那個打算的話。」

「不要開玩笑了。」

「不——應該說，不是這樣的。」

問我覺得如何，我也很難回答。

「對吧？那你就幫我一把吧，你去幫我問出沼子真正的想法，然後我會依照她的想法擬定戰略。最理想的狀況就是沼子想解除婚約，只要她開口說一聲『不』，那這件事情就不會被當成一回事——你覺得呢？」

「就算要我幫你，我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啊。」

「你爲什麼可以說得這麼肯定？」

「我一開始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是覺得蠢斃了，所以根本沒放在心上；但是，後來我才知道，當獅子堂叔叔跟沼子講這件事情之後，沼子那個低能愚昧（因爲罵得太不堪所以就不一一贅述）的傢伙，似乎完全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態度。然後獅子堂叔叔和我父母，就覺得沼子應該是有這個意思，所以把這件事情當真了。」

根據綺羅的說法，他們美作家似乎是沼子學姊的獅子堂家旁系家族。

綺羅學長突然露出打從心裏感到厭惡的表情。

我還以爲沼子學姊本人也不贊成自己跟優輝弟弟之間的婚事，她是受到家人所逼——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就是被身邊的人逼迫着必須答應這樁婚事。漫畫裏面也常看到這種情節，就是千金大小姐被逼去嫁給不喜歡的對象之類的。

不過我話還沒說完，綺羅學長就舉手示意我停止，打斷了我的話。

假設我雖然不是沼子學姊的男友，但還是以一個男孩子的立場喜歡沼子學姊。

還有，拜託不要把我當成同好……

「沒人叫你毀掉這樁婚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拜託你的是——去幫我問清楚沼子真正的想法。」

「不、不過，涼子學姊跟綺羅學長應該從國中就認識了吧？畢竟她是沼子學姊的兒時玩伴。」

「涼子？」

「這——」

我在椅子上往後退，先拉開一點跟綺羅學長之間的距離之後，才把話題帶回來。

「因爲沼子沒有明確地拒絕，所以大人們在餐桌上的玩笑話，突然就變得可能會成真。」

等等，這個情況用一句話總結，就是——

綺羅學長繼續說道。

呃——

「沼子一定是用了卑鄙又下流的成人手段，欺騙了優輝！」

也就是說——

「那個……我只要弄懂沼子學姊真正的想法就好了嗎？」

「沒錯，其他的事情不會麻煩到你；我會自己思考，自己解決。」

「嗯～」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等等。

可是這件事情應該還是沼子學姊的私事，輪不到我插嘴。說起來，連面對綺羅學長都不肯透露的事情，沼子學姊怎麼可能跑來告訴我呢？

而且——

綺羅學長的說詞——

有某個點讓我有點介意……

「怎樣？你幫是不幫？」

「呃……」

綺羅學長探出身子，我則是往後退了一步，思考了一下。

我想了一會兒，在腦中把狀況整理過之後——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幫這個忙。」

綺羅學長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唔……好可怕，雖然有着一張可愛的臉蛋，但這樣好可怕。

然而，我不能在這裏退縮。

綺羅學長依然帶着凌厲的眼神，壓低聲音追問我。

「爲什麼？你只需要跟沼子套話就夠了吧？我又沒有要你說服沼子。」

「是這樣沒錯……」

我心裏面最抗拒的，就是問完之後的事。

「綺羅學長……你想取消沼子學姊跟優輝弟弟之間的婚事，對吧？」

她不是在練習場，而是雜樹林中的小徑，而且是離練習場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上叫住我。

——呼。

「學姊怎麼會在這裏等我？」

「一年級的男子兩百公尺賽跑。」

「嗯。」

「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我帶你來這裏，本來就沒有抱太大期望。」

隔天——

我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用對待學姊的口氣如此詢問之後，穿着制服的美琴學姊一邊笑着說「有點事情」，一邊拉起我的手。

那麼我就不應該擅自把這些內容告訴綺羅學長，因爲那是沼子學姊告訴我的事情，但她並沒有打算告訴綺羅學長。而且，如果綺羅學長利用從我這裏探聽到的消息當作依據，藉此打算取消沼子學姊和優輝弟弟的婚事，那就更不可以了。

「我理解你的說法，所以我不會叫你幫我忙，但如果你改變主意……應該說，如果在你判斷之下，出現了可以透露的消息，到時候可以告訴我嗎？如果說你待在沼子身邊，有發現些什麼的話。」

綺羅學長依然帶着一臉奇怪的表情。

不過——

「嗯？」

「好的。」

……是這樣嗎？

正如綺羅學長也想知道的那樣，沼子學姊到底怎麼看待這樁婚事啊？

「我再說一次。就算沼子心裏其實不贊成這樁婚事，你也不肯幫這個忙嗎？說不定她只是沒辦法對我說，其實心裏的想法跟我一樣，想要取消跟優輝之間的婚約呢？」

「這又是另外的問題了。總之，我沒辦法去向沼子學姊問出她並不想透露的事情，然後把這些事情告訴第三者。請你明白。」

「我嗎？跟沼子？爲什麼？要怎麼做？」

「這樣也好，如果她心情不錯的話，我可以趁那天打電話給她，說不定她就願意跟我說些什麼。」

「你要這麼解釋也可以。」

「咦？」

「那個……爲什麼是優輝弟弟？」

「發現什麼？」

「來這邊，來這邊。」

綺羅學長不着痕跡地避開了我的問題。

「當然啊。」

「是？」

「…………」

「嗯嗯，也就是說～」

但是呢——

「沒事……反正，我懂了。」

「這是我的。你的也告訴我吧。」

這是在問諏訪蘭丸要參加什麼項目的意思嗎？

「沒什麼，總之我明白了……不過……」

美琴學姊拉着我的手，走進道路旁邊的樹林之中，好像要說些什麼不希望別人聽到的話。

「你啊——不光是涼子，應該也是沼子會喜歡的類型呢。」

綺羅學長張口結舌。

我去問清楚沼子學姊的想法——到這邊還沒有問題。雖然這的確是沼子學姊的私事，但就算我硬是跑去問，只要我不要像之前說到涼子學姊的事情那時候一樣，亂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我想沼子學姊應該不至於大發雷霆。應該說，假設沼子學姊不想說，她應該就什麼也不會告訴我。

「簡單來說——就是你要站在沼子那一邊，不肯幫我，對吧？」

「好。」

總之還是順利地告一段落了吧。

交換完畢。

我總算點頭，綺羅學長就從自己書包裏面拿出手機。

美琴學姊一邊點頭，一邊從制服的口袋裏面掏出一張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紙。

「是這樣沒錯——」

一如往常地綁着包包頭的美琴學姊維持着笑容，點了點頭。

「如何？這麼一來，你也不算背叛沼子了吧？畢竟這頂多就只是閒聊程度的內容。」

這時綺羅學長以略顯認真的眼神看了過來。

我一開始還有點擔心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啊，咦？原則？」

「不，仔細想想，如果是要跟沼子學姊訂婚的對象，那麼比起優輝弟弟，年齡相近的綺羅學長你不是更合適嗎——」

「啊？」

如果，萬一，沼子學姊針對我的問題，向我透露了些什麼——

於是我補充說明：

看樣子美琴學姊應該是在這裏等我出現。

「這個念起來是『蘭蘭嚕——』的信箱帳號是哪來的……」

「那就拜託你啦，呃……我可以直接叫你蘭嗎？」

「什麼事？」

他會生氣吧——我這麼心想。

我連忙拿出自己手機，彼此交換了號碼。

「雖然牽涉到個人隱私，但如果沼子學姊沒有跟綺羅學長說些什麼，我想那是因爲她有她的理由；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把我從沼子學姊身上知道的訊息透露給你。」

「沒、沒有這麼嚴重吧……」

「嗯，一來我跟你們不同學校，二來我也不可能三天兩頭往她那邊跑——什麼都好，我想要足以成爲契機的消息。」

「想問我？」

「這樣的話就不行。」

「是喔。」

我想，不論是沼子學姊的父親還是綺羅學長的父親，應該都完全沒把綺羅學長當成選項之一吧，畢竟根本無法實現。

然後他歪了歪頭思考。

「啊，好。」

今天的天空陰陰的，加上附近又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所以這裏顯得有些陰暗。

唔，嗯……感覺這好像某種徵信社會做的身家調查，讓我有點不敢恭維就是了。

但我記得，他可是很強硬地把我拖過來耶。

既然我都知道得這麼詳細了，要說完全不好奇，那也是騙人的……吧。

「小蘭在運動會上要參加什麼項目啊～？」

然後，綺羅學長看了看自己的通訊錄，總算「嗯」地一聲露出滿足的微笑。哇，他的這種表情真的很可愛耶，該說就像花朵綻放一樣嗎？看起來跟雜誌上面的名模沒兩樣……不過卻是個男生。

「嗯～我有點話想問問你～」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應該就可以吧。

「啊，來了來了。喂～小蘭。」

他反而換了個表情，一副想說「喔……」似的態度，又盯着我的臉猛看。

他依然瞪人似地直盯着我看。

2

我們繞到一株粗大的樟樹後面，在離通路有段距離的位置上停下腳步，美琴學姊才總算回過頭來看我。

好像是運動會的節目表。

「可以透露的程度……是嗎？」

「我看你很軟弱的樣子，但意外地很有原則嘛。」

「就拜託你了。你不用急沒關係，只要有消息的時候記得告訴我就好。」

「嗯，我的本名是諏訪蘭丸——啊，還有，最後我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他點出畫面，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跟信箱帳號秀給我看。

盡力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我的想法之後，綺羅學長也沒再說什麼。

只不過……關於沼子學姊……

「我這邊也是被逼急了，這點你可以理解吧？」

過了一會兒，綺羅學長呼了一口氣，然後微微點頭。

但很意外地，綺羅學長並沒有生氣。

「嗯，基本上算是可以理解。」

然後他沒有改變臉上的表情，這麼說道：

「要是我真的那麼做了，就等於——我背叛了告訴我這些事情的沼子學姊。沼子學姊是我社團裏很重要的學姊，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咦？」

然後，他露出總算願意把我當人看待般的眼神。

「但我可能給不了什麼有用的情報喔？大概就是沼子學姊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之類的。畢竟我除了社團活動，也沒什麼機會見到沼子學姊。」

「那、那是我去買手機的時候，一起跟我去的兒時玩伴擅自幫我輸入的……」

放學後，我喬裝成須賀蘭前往韻律體操社，在途中被美琴學姊叫住了。

「沒錯。」

「總之，不管怎樣都好。」

……我想也是。

「除此之外就是全班都要參加的拔河，還有男子的組合體操了吧～」

「嗯。」

「這麼一來，就是上午兩個項目，下午一個項目吧……嗯，這樣在時間安排上應該有辦法處理。」

「請問一下。」

我完全搞不清楚對話內容的主題，只能不停眨眼。

「所謂有辦法處理是指——」

「哎呀，就是呢～」

美琴學姊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苦笑。

「我記得之前跟你說過，我們班上的人大部分都是那種不常來學校的～所以運動會發生了嚴～重的人手不足情況～」

咦？

這該不會——

「小蘭！拜託你！」

這時美琴學姊突然雙手合十，朝我一拜。

「你就當成賣我一個面子，能不能以須賀蘭的身分，參加我們班上的一個項目呢？」

「嗯？」

我傻眼地低聲說道。總覺得昨天也好、今天也罷，最近好多人來拜託我事情喔。

不，先不管這些。

「那個，可是……要是這麼做，不會被學姊的班上同學懷疑嗎？因爲根本沒有須賀蘭這個學生存在啊——」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班上根本就沒有人記得到底有哪些同學～」

——對喔，好像是這種班級沒錯。

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就算來練習，沼子學姊也缺乏平常的魄力，或者說沒有什麼霸氣。

真的只是這樣嗎？

當然，我也覺得或許沼子學姊是因爲學生會的工作很忙碌，所以顯得有些疲倦，或許啦。

「好嘛～？而且小蘭的一年三班跟我們一樣是紅組，起碼不算做出通敵的事情啊。」

我一看，二年級女生的拋球入籃項目是上午，騎馬打仗則是下午的項目。

我把節目表還給美琴學姊之後，她又低頭看了一次那張表格。

換好衣服的我，先在練習場角落做一些簡單的伸展運動，這時未亞、真彩以及經理三枝同學一起往我這邊走來。

最近有件事情，讓我忍不住覺得介意。

雖然綺羅學長要我發現有什麼狀況的話就通知他，但這麼一來，我能跟他說的事情應該會減少吧。因爲我也跟綺羅學長聲明過，我和沼子學姊見面的時間，就只有社團練習的時候而已。

……呃～這是在之前的班會上，執行委員葵和我們班上同學之間的互動。也就是葵提議從當天開始，大家在放學後一起練習拔河時的事情。

我母親是運動雜誌的記者，現在負責的項目是棒球，就算假日也很忙碌，連開學典禮那天都沒能來。雖然這次運動會她很想來，但似乎還是不太可能。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對我來說，或許參加一下會比較好。我原本想說因爲須賀蘭不能參加任何項目，所以當天就當作請假；但如果運動會當天突然請假，有可能會讓一年級的三枝同學和未亞她們覺得奇怪。既然參加了運動會，那麼確實讓她們看到所參加的項目或許會比較好；如果是參加美琴學姊班上的團體項目，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一樁，只不過當天的行程會有點喫緊就是了。

總之就是這樣，我跟綺羅學長就像筆友一樣，過着每天互傳郵件的日子。

嗯……

「那個，沼子，這邊的轉身動作——」

嗯。

畢竟爲了讓須賀蘭成爲美琴學姊班上的一份子，她也幫了不少忙。

「小蘭，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蘭姊姊午飯要跟父母親一起喫嗎？」

「是的。」

「沼子學姊是運動會的執行委員長嗎？」

「與其問我，還不如去問涼子比較快吧。」

另一方面，我們學校正準備迎接運動會，已經漸漸有那樣的氣氛了。

「見鬼的※悠閒教育！對着三三兩兩抵達終點的幼稚園小朋友說『沒辦法給你們排名，大家都是第一名唷♥』的可笑態度，絕對不存在於我校的運動會里！獲勝獲勝獲勝獲——勝！敵人就是爲了被打倒而存在！」（編注：將授課時間與內容加以縮減的教育辦法。）

唔……以男生的立場來說，這樣有點丟臉，不過這也是事實，畢竟葵的握力就比我還強，而現在在我眼前的美琴學姊，不僅有練韻律體操，還有練空手道，所以體能應該在我之上。說得白一點，要是我們打起來，我應該會輸……嗚嗚。

「就算多了一個小蘭，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的。」

「每年運動會的執行委員長都是由學生會長擔任呀，我想今年她也會因爲有執行委員的工作，所以比較晚纔來社團練習吧～」

「如何～？」

「我想午餐我應該會隨便解決吧。」

『沼子學姊是運動會的執行委員長，很忙。』

『0;ﾟДﾟ1;啥？爲什麼？你不是跟她同社團嗎？』

美琴學姊說完，把節目表遞給我看。

老實說，姑且不論綺羅學長的情況，我自己都有點擔心沼子學姊。

「是呀～」

我這麼反問，穿着韻律緊身衣的未亞活力十足地以「是！」回答我。

呃——

例如像這樣。

「嗯，唔～」

上午的拋球入籃結束之後，離下午的組合體操還有一段時間，我應該會在喫完午飯之後才變回諏訪蘭丸——

對了，之前沼子學姊天天找涼子學姊進行的「比劃」，最近則是一次也沒看到她挑戰過。

「——諸位！我們同爲紅組的隊友，在此向各位傳達學生會長兼運動會執行委員長，獅子堂沼子學姊的話！我們紅組的字典裏面沒有『失敗』這兩個字！」

美琴學姊那對圓滾滾的大眼睛瞬間閃閃發亮。

『因爲運動會快開始了。』

「是呀～」

*

『我沒什麼機會遇到沼子學姊。』

結果那一天，沼子學姊一次也沒有在韻律體操社的練習場出現過。

還是跟沼子學姊有關，但不是婚事的事情。

美琴學姊從口袋拿出自動鉛筆，一邊在節目表上寫些什麼一邊點頭。

「喫飯的時間？」

「嗯，因爲我們班上缺席的人實在太多了；大家也都知道我們人手不夠，所以可以接受其他班級的人來幫我們班上的忙。還有，你不用太介意你是男生的問題～老實說，有不少女生的力氣比你還大喔。」

「喔——！」

『完全不一樣吧。』

「我不會要你參加個人項目～但是要麻煩你參加二年級女生的騎馬打仗和拋球入籃——只要這兩個項目就好了。」

不，當然，我並沒有忘記綺羅學長交代我的事情；而且他雖然說過事情不急，卻意外頻繁地發郵件給我。

我覺得自己的兒時玩伴好像變成奇怪宗教的領導人，讓我有點害怕，但既然班上的同學們都跟着起鬨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葵的人望受到了肯定……或許是這樣吧（附帶一提，正春對於這個現象有點不敢恭維）。

『還不是差不多意思╮0;╹ε╹1;╭』

『這樣你根本沒資格當一個普通的少女唷0;^_-1;-☆』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運動會已經不知不覺地迫在眉睫了。

「我只是在想蘭姊姊在運動會上有什麼打算。」

『不是蹺掉，是去忙學生會的工作了。』

拋球入籃在我以諏訪蘭丸身分參加的拔河和兩百公尺之後，而騎馬打仗則在組合體操之後，彼此之間都相隔了不短的時間；按這個時間表來看，的確不至於不夠時間換裝。而且以須賀蘭身分參加的都是些團體項目，在旁人看來，就算多了我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太醒目吧。

「真的嗎～？」

「學生會長也真辛苦。」

我已經換好韻律緊身衣了。順道一提，更衣這個動作比之前輕鬆了許多，之前我爲了錯開和未亞與三枝同學等人的更衣時間，必須注意到許多方面；但整修完畢，煥然一新的社辦裏面，就有一個個由窗簾隔開的更衣隔間；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盡量選在一年級生不在社辦的時候更衣。畢竟無法保證男生模樣的我換穿韻律緊身衣的情景，絕對不會被未亞她們看到。

「嗯？」

像是這樣——

『……我一點也不想當啊0;T_T1;』

「啊，好的，我會加油。」

『然後她就蹺掉社團練習？∑0;ﾟ△ﾟ;1;』

不過……

我以輕鬆的口氣這麼說，美琴學姊也沒有太嚴肅地回應我。

「這麼一來，騎馬打仗和拋球入籃的人數就湊～到了……啊，對了，把小蘭會加入我們這邊的事情跟小貓報備一下比較好吧，畢竟她是執行委員長。」

練習時，就算與我有些許交談……

「啊，不，我父母運動會那天不會過來。」

『我不擅長打表情文字。』

時間是放學後，在開始社團練習之前。

『那之後情況如何啊？0;*^_^*1;』

我這麼想，然後回答過問題之後，眼前的未亞表情突然整個亮了起來。

美琴學姊用手拍拍自己的大胸部，又露出了笑容。

最後——

「沒事沒事。」

「喔——！」

考慮到時間問題，應該是在我喬裝成須賀蘭的時候喫午飯吧。

「是這樣嗎？」

不過呢，先撇開這些事情不談——

呃，啊……

『跟運動會有什麼關係啊0;ˉ□ˉ1;』

我先思考了一會兒。

其實我還在煩惱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訴綺羅學長，但連我都看得出來最近的沼子學姊沒什麼精神。雖然說她不是完全不來社團練習，但每次都很晚纔來，而且練習完畢之後馬上就回家了。

*

這樣子啊。

「那就先這樣啦。」

「啊……不過，這種事情算不上作弊吧？讓我這個男生參加女生的項目，會不會不太公平啊？」

那從現在起，沼子學姊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忙，甚至有可能不會來練習了。

「我明白了，既然美琴學姊都這麼說了。」

「這個嘛……」

我搖頭回應未亞的問題。

「關於這點交給我處理就好～應該說～小蘭的狀況雖然比較特殊，但我其實也有拜託其他班級的人來幫忙湊人數。」

接着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時間。

『這不重要啦，你傳的郵件很無聊耶0;ﾟДﾟ1;y~~』

也差不多是這個狀態。有時候她還會因爲發呆，而被社長涼子學姊出聲提醒。

但是——

「是的，長官！」

「在我們一年級參加的項目之中，拔河的分數最高！諸位同志！現在正是集結我等滿腔熱血與熊熊鬥志的時刻！不如讓我們一年三班遵循天命，因勝利的美酒而大醉吧！」

「那……那……蘭姊姊，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喫午飯呢？」

咦？

「可是，你們的父母呢？」

我這麼問，未亞如此回答：

「我爸媽也不會來，他們要開店，假日反而更忙。」

「開店？」

「是呀！開咖啡廳。」

喔。

原來如此啊。

「我家也因爲院內事務的關係，父母無法在那天過來。」

接着是真彩這樣回答。對喔，她家是寺院嘛，假日一定會比平日更忙碌吧。

「佳奈呢？」

「我爸媽是會來沒錯……」

站在真彩旁邊的三枝同學不知爲何臉頰泛紅。

「那個……都上高中了，還要跟爸媽一起喫飯，有點——」

是、是這樣嗎？

如果我沒有要喬裝成須賀蘭，而且我媽媽可以來的話，我應該會很平常地跟她一起午餐吧。啊，不過，葵之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正春則是從國中開始就沒有這樣做。每個人面對這種事情的態度應該都不太一樣吧。

「所以、所以啊！蘭姊姊。」

這時，未亞又帶着滿臉笑容挺身往前。

「剛剛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要不要針對便當的內容，大家一起分工合作。」

我走出門之後停下腳步，環顧寬敞的室內。

今天我也留下來練習。到了這時候，練習場只剩下我和涼子學姊了。

我低聲說道，走往練習場角落拿取書包的涼子學姊，則回頭看了看我。

「學生會的事情也輪不到我插手，再加上——」

「涼子學姊……不在意嗎？」

未亞依然活力十足地回答，真彩也跟着點頭。

「好的。」

「啊啊，是啊，不過在運動會結束之前，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三枝同學不斷「嗯嗯」有聲地點頭稱是。

涼子學姊微微聳了聳肩。

——喔喔。

「呃……咖哩有點……」

「然後大家一起分這些菜。」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我們等等也問問美琴大人和沼子大人吧。」

涼子學姊雖然露出「是嗎？」的狐疑表情，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須賀學姊，你會做烤餅？」

「其實只要有材料和器材，烤餅並不難做喔。」

沼子學姊最近之所以怪怪的，該不會跟這個有點關係？既然沼子學姊的父母也會來，那就是兩邊家族齊聚一堂，沼子學姊跟優輝弟弟之間的婚事應該也會被拿出來講，所以沼子學姊纔會覺得憂鬱……不，等等喔，這個想法需要一個前提，就是沼子學姊真的打從心裏抗拒與優輝弟弟之間的婚事。如果沼子學姊並不排斥這樁婚事的話，就算兩家人齊聚一堂，也不至於影響她的心情吧。

不過……

「呃～佳奈，不如我烤一點烤餅過來？」

「美琴應該沒有其他的約，所以沒問題……但我想小貓有點困難吧。」

『畢竟這是個見到獅子堂叔叔他們的大好機會，我要用我這雙手，把那愚蠢到極點的婚事徹底毀滅〔#＇Д‵〕喝啊！』

「小貓他叔叔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啊，當然不只叔叔，包含她父母在內的親戚們，應該都會來參加運動會吧。」

「這我明白……」

聽到三枝同學的話，涼子學姊雖然一臉狐疑，但聽完解說之後，馬上露出了覺得很有趣般的笑容。

「分工合作？」

我不知如何把話接下去。

我也露出了笑容。

「再加上？」

「這麼一來可以嚐嚐每個家庭的不同口味，而且也比較有一起喫大桌菜的氣氛。」

「便當大會？」

在場的這些人，即便有聽說婚約的事情，但都不知道優輝弟弟和綺羅學長其實是沼子學姊的親戚。從那之後，大家應該是顧慮到沼子學姊，所以也沒跟她問過類似的事情，不過感覺涼子學姊好像知道些什麼。

她用手梳了梳頭髮。

「咦——」

然後，涼子學姊的態度爲之一變。

三枝同學表示贊成，但此時涼子學姊臉上表情爲之一變，低聲說：「啊——關於這點。」

我發出最後一封郵件，稍稍嘆了一口氣。

真彩補充說道。

「我的話，可以負責日式料理。」

「我原本還想說，如果能跟社團的人一起喫，那就太好了呢。」

「啊，沒有——沒關係的。」

我在這麼說着的三枝同學等人身邊沉默了一會兒，感覺涼子學姊好像稍稍瞥了我一眼。

「未亞，這也沒辦法啊。畢竟這種事還是跟每個家庭的習慣有關。」

「如果是之前綺羅說的那件事情，那我更沒有插手的餘地。我之前也說過，那完全是小貓的私人問題，如果她想來跟我商量也就罷了，但我們去多說些什麼，就徹底是侵犯隱私了。」

未亞顯得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

雖然我很不擅長這種互動，但我還是儘量在簡短的話語中加入許多層面的意義，並向涼子學姊提問。涼子學姊應該有發現最近沼子學姊的樣子怪怪的，因爲畢竟連我都發覺了。

「這樣啊，那沼子姊姊就沒辦法參加了吧。」

我忍不住回頭看向涼子學姊。

「哎呀，對不起，你在講電話嗎？」

「啊，涼子學姊要不要一起來參加便當大會？」

先不說這個，綺羅學長和優輝弟弟果然都會來運動會啊，這麼一來綺羅學長的家人應該也會一起來吧。

『那個……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儘量平穩行事……』

「比起各自喫着自己的便當，這樣更像聚餐的感覺。」

不，我並不是討厭跟綺羅學長傳郵件，但該怎麼說，有點被他追着打的感覺，只是還不至於無法應付。

「沼子學姊今天也沒來練習呢……」

「說不定沼子學姊會答應呢。」

『這種情況下用這個表情文字好像有點糟糕耶……不過優輝弟弟也會過來嗎？』

『你把我們學校當成什麼魔窟了嗎？』

3

「不愧是蘭姊姊！太了不起了！」

三枝補上這句。

「喔，這樣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未亞擅長咖哩喔！」.

「啊……」

「你這麼在意小貓？」

「是的！就是我們不要各自帶自己的便當，而是每個人做幾樣自己的拿手菜帶過來。」

剛剛說到親戚們，該不會連優輝弟弟和綺羅學長家的人也包含在內吧。

結果我還是搞不懂沼子學姊真正的想法。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我也可以參加嗎？」

「我想，還是問問看吧。」

「嗯？」

「而且今年小貓是學生會長。去年的午休時間，她幾乎都把時間花在獅子堂家的餐會上了，主角就是她自己。」

「說的也是呢。」

「那我們回家吧。」

接着涼子學姊露出覺得我的問題很有趣般的表情。

『啊啊，我會去啊。雖然對我來說，你們學校運動會的重要性頂多跟包花生的巧克力一樣，但優輝說要去看看〔*＇Д‵*〕哈啊哈啊。』

然後她一邊有點苦笑似的，一邊對我點點頭。

畢竟沼子學姊和綺羅學長算是遠房親戚啊……

我跟涼子學姊一起走出社辦。

當我們熱熱鬧鬧地討論着時——

我繼續詢問，三枝同學一邊嘀咕着「這個嘛……」一邊歪了歪頭。

她手上提著書包，用詢問似的眼神看了過來。

嗚嗚……完全正確的論調。

哇、哇啊。

練習場裏面的社辦房門打開來，同樣穿着韻律緊身衣的涼子學姊走了出來。

這時社辦門被敲響，身穿制服的涼子學姊走了進來。

『我阻止過他。不過既然這樣，我就得從沼子的魔手，與喜歡小弟弟的飢渴女高中生手中好好地保護優輝0;#`·ω·1;。』

……對喔。

「一個人大概做兩道菜？」

我急忙闔上手機，拿起書包。雖然我和綺羅學長之間的郵件互動不是不能讓涼子學姊看到，但我還是忍不住趕緊把手機收進書包裏面。

「爲什麼？」

「當然呀！」

「但如果是這樣，就得準備加熱咖哩的工具……」

「你忘了嗎？」

「如果須賀學姊也要加入，那就差不多是這樣；還有就是要準備飯糰……啊，不過要先商量一下，不要做到重複的菜。」

應該說，跟之前比起來，未亞她們的感情變好了呢，連我都覺得很高興。

「就算我介意——」

「哎呀，挺熱鬧的嘛。」

這種情況的話，就不能像三枝同學那樣用「還要跟爸媽一起喫飯有點……」之類的理由拒絕了吧，尤其是連理事長都會參加。

「說的也是呢，佳奈同學。」

收拾完畢的練習場一片寂靜。

總覺得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蘭，你換好衣服了嗎？」

唔，嗯……

呃，其實我也明白這些道理，涼子學姊所言甚是。就是因爲我明白，所以綺羅學長要我去問出沼子學姊真正的想法時，我纔會拒絕。

嗯，我確實是明白啦……

我無法回應，只是沉默地低着頭。

這時候——

「不過——」

「咦？」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我抬起頭，涼子學姊依舊帶着笑容看着我。

「我沒打算強加給任何人，也不認爲這樣一定就是對的——應該說，在這種情況下，太熟的人反而會難以介入。」

「啊，什麼意思？」

「因爲兩者之間的親疏遠近早已定形，所以反而沒辦法再踏出一步的意思。不過，完全脫軌暴衝的列車也不見得一定會造成不好的結果，對吧？畢竟我才親身經歷過啊。」

「呃……」

我聽不太懂耶——

但就在我這麼說完，打算再次詢問涼子學姊時——

喀啦啦。

練習場大門突然打開。

「——！」

我瞬間喫了一驚，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呃，雖然我還是打扮成須賀蘭，但剛剛一直是用後輩的口氣在跟涼子學姊交談，萬一來的人是原本應該回家了的三枝同學等一年級生，那就得想辦法自圓其說。

但我的擔憂有一半是杞人憂天。

「我想說怎麼這麼晚了燈還亮着，果然是你們啊。」

「——是涼子，我徹底輸了。」

「嗯……是啊，涼子也是，我們都是最後一棒。」

小徑前方當然沒有任何人影。

「畢竟大隊接力是個比團結度的項目嘛。」

「不是這樣，我跟涼子之間的差距應該沒什麼改變吧，重點在於團結的力量。除了我之外的紅組其他選手，實力應該勝過涼子他們藍組的選手。」

「嗯……唔……喔，這樣不行啊。」

「誰贏了呢？」

在我們背後漸漸遠去的練習場依然燈火通明，可能是涼子學姊還在裏面吧。

「涼子，關於之前我拜託你的事情。」

「能不能幫她一下？不好意思，我等會兒還有事情，必須先回去了。」

雜木林中的小徑有着並排的路燈照耀。

「不過畢竟沒辦法借用新品，所以我打算借用連練習時都派不上用場的老舊手具。」

涼子學姊一副方纔的對話完全沒發生過的態度，向進入練習場的沼子學姊打招呼。在這種情況下，涼子學姊的態度真的轉變得很迅速。

「剛剛說到接力賽跑的結果，沼子學姊要參加接力賽跑嗎？」

「是不是有點困難？」

「涼子學姊是用『今年也』這種說法——」

就在我理解了的同時，我才發現一件事情。

「啊，晚、晚安，沼子學姊。」

「是啊。」

「而且也還想活動一下身子！」

原來如此。

「只好叫有空的委員過來幫忙拿了。」

在背後的涼子學姊呼喚之下，走在我前面的沼子學姊停下腳步回頭。

涼子學姊一邊說，一邊從沼子學姊看不到的角度對我眨眼——啊。

沼子學姊在圈的妨礙之下，很辛苦地回頭看了看練習場。

沼子學姊將圈從頭上套過，斜斜地掛在她嬌小身軀的肩膀上，這些圏發出「喀啦喀啦」的碰撞聲。

從打開的門外現身的，就是我們剛剛纔聊到的沼子學姊。

「不過——」

「圈和球，你幫我選好了嗎？」

「是啊。」

「嗯，我知道，在那之前我有事情要說。」

「還可以吧，只要這樣——」

「那我拿你的書包吧。」

因爲沼子的話語恢復了她原有的活力，所以我也抱着箱子「嗯嗯」地點頭。

「啊啊，等等。」

「啊，嗯？」

沼子學姊說完，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從制服的口袋裏面掏出手機。

「我也很期待今年接力賽跑的結果喔。」

「我們正打算回去。」

「那是要用在運動會的障礙物賽跑上。」

「唔……那麼，雖然覺得這樣不好，但麻煩你幫忙一下好了。」

感覺應該很有看頭。

「不會不會。」

「啊，那我拿球吧。」

沼子學姊精神抖擻地面向前方。

「嗯，是的。」

「啊……」

「唔——蘭，是這樣嗎？」

不過涼子學姊卻打斷了沼子學姊，然後回頭看看站在後面的我。

哇啊。

「拿得了嗎？」

但她馬上放鬆嘴角。

「怎麼了，涼子？」

沼子學姊似乎沒有聽到我們得剛剛的對話，我暗自安心地嘆了口氣。

沼子學姊瞬間稍稍睜大了眼。

「這、這樣啊……」

「那，兩位慢走喔。」，

然後，我和沼子學姊在揮手致意的涼子學姊目送之下，往玄關走去。在我穿好鞋子，正準備踏出大門的時候——

「嗯？」

「嗯……啊啊，你還是這麼注重規矩啊。」

身上掛着圈的沼子學姊撿起我的書包，涼子學姊則拿起自己的書包。

這麼說的沼子學姊手中並沒有拿書包之類的東西，畢竟時間這麼晚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來社團練習的。

「啊啊。」

「不，這樣不行。」

「難道沼子學姊跑得比去年快……」

「哎呀，小貓，怎麼了？」

不過這個舉動似乎太多餘了，涼子學姊依然從沼子學姊看不到的角度，對我露出似乎想說「你這樣太露骨啦」的表情……嗚，對不起。

「嗯。」

「然後再這樣……唔。」

「門交給我來鎖就好。」

沼子學姊每走一步，身上的圏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

沼子學姊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機一眼。

「似乎是這樣……唔，沒辦法。」

「去年我們也比過。」

「在我看來，綜合來說應該是不分軒輊，再來就看接棒時的順暢度了。比賽的分歧點就在這裏。」

涼子學姊露出笑容。

呃——

不過沼子學姊似乎沒察覺到。

……纔剛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就在我們兩個聊着這些不着邊際的話題時，涼子學姊從社辦走了出來。

「圈和球？」

「我覺得今年有機會。」

「今年一定會贏。只要我的前一個跑者可以跟對手儘量拉開距離，就算我的實力不如涼子——」

「這本來就是我們學生會的工作，不可以給你們增加額外的負擔——」

涼子學姊先拿出十個左右的圈，接着又拿出裝了約相同數量的球的木箱。

我和沼子學姊分別抱着東西，並肩走在小徑上。我開口詢問學姊：

「啊，對了對了，小貓。」

我急忙來到沼子學姊身邊，放下書包之後，抱起裝了球的木箱。球本身雖然不重，但因爲箱子很大，所以還是挺有分量的。

涼子學姊說罷，將書包放在地板上，又回到社辦裏面去了。

不過——

「蘭，你剛剛說今天還有時間，對吧？」

接着她想在掛着圏的狀態下抱起裝了球的箱子，但似乎不太順利。因爲箱子本身挺大的，加上圈的數量太多，而且沼子學姊體型又相對嬌小，如果想全部拿着行動，木箱和圈就會彼此摩擦，讓圏很有可能從肩膀上掉下來。考慮到練習場與校舍之間的距離，這樣拿應該很難撐到最後。

「沒有啦。」

「呃——」

我一臉呆愣地看着涼子學姊的背影遠去，重複了這句話之後，脫下學生鞋來到練習場上的沼子學姊進行了說明。

「啊，這件事情啊。你等等喔。」

「說、說的也是呢！」

「有是有，不過這些東西挺佔空間的喔。」

沼子學姊才說到一半，我就大聲喊出來了。

「好。涼子，抱歉啊，耽誤了你的時間。」

因爲沼子學姊的表情，好不容易變得稍微開朗了一點，但馬上又一口氣轉變成非常悔恨的模樣。

「我很閒！」

門外，太陽當然已經下山了。

「那麼，明天見。」

但是——

「…………」

沼子學姊的話突然在這裏中斷。

「呃……」

事出突然，我有種腳下突然絆了一下的感覺，探頭看了看身邊沼子學姊的臉。

「怎麼了嗎？」

「……不。」

這麼回答的沼子學姊，聲音突然失去了方纔所有的霸氣，臉上也變得了無生氣。

「沒什麼。」

「…………」

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對話了。

就算我提起運動會的話題，沼子學姊也只是順口回我幾句而已，身上的氛圍並沒有任何改變。

情況一旦變成這樣，本來就不像葵那樣擅長炒熱氣氛的我，話就變得愈來愈少。

抵達校舍的時候，我倆幾乎都不發一語了。

「在這邊。」

「啊，好的……」

沼子學姊沒有踏進校舍，而是繞到後面的操場去。操場角落設有體育用品倉庫，運動會需要用到的器材似乎都集中放置在那裏。

現在畢竟不早了，操場上已經沒有人在社團練習，只有倉庫前面的電燈孤伶伶地照耀着四周。

「放在這裏就好了嗎？」

「嗯。」

我差點把手中的罐子掉到地上。

「我不會上當的。」

「你還有空吧？」

「還有三天啊……」.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解釋——我認爲這也是個學習的好機會，大概是這樣吧。」

「對了——蘭。」

沼子點頭回應我的問題。

「不過涼子說，『依蘭的個性，就算綺羅跟他說了什麼，他也不會做出傻事』而一笑置之……但實際上呢？綺羅有沒有拜託你做什麼？」

「這邊說的繼承家業，是指我們家的家族事業。」

我從沼子學姊手中接過自己的書包，邁出腳步。

我希望至少能把我的想法表達出去，於是這麼補充說道。我也知道這些話沒有什麼分量，但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但願如此。

地點是校舍旁的噴水池廣場。

「在這種情況下，公司的規模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現在由我父親所守護的事業，今後我也必須同樣地加以守護。爲了接棒，我必須學會的事情有很多。我認爲像這樣擔任學生會長的經驗，今後一定有機會派上用場……」

「蘭，謝謝你。」

「不過我自己也認爲，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去年你有參加競選吧？」

「就算是處理雜務也可以喔？」

就在此時——

「我聽涼子說，前幾天綺羅好像把你拐出去了？」

「沼子學姊爲什麼會當上學生會長？」

哇啊……

「那麼，明天見。」

沼子學姊把從自動販賣機裏面拿出來的紅豆濃湯遞給我。

「嗯——」

三天——沒錯，三天後的星期天就是運動會了。

這樣就還好。

「那麼——就這個紅豆濃湯吧。」

我從打開的門進入倉庫，仰賴外頭的燈光，將手上的箱子放在橫向並排放置的平衡木旁邊。我想，這邊的平衡木應該也是運動會上需要用到的器材吧，平常上體育課的時候，它應該不是放在這裏。

「啊……怎麼了？」

「呃，不是被拐出去啦……」

沼子學姊回過頭來說道。

我們走出倉庫，關上門。

「我不是說了沒問題嗎？我也正好想喘口氣。所以，你要喝什麼？」

我猶豫了一會兒之後——

她還補上這麼一句……

「雜務的話，剛剛你就幫過忙了。」

「呃，可是這個很好喝耶。」

畢竟時間已晚，旁邊沒有任何人影。星空下的噴水池反射些許自動販賣機的燈光，散發着零星的光亮。

「今年的學生會長是我，我不能在父母面前丟臉啊。」

「不客氣。」

但是我真的很沒用——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沒什麼需要幫忙的。」

「嗯，我是獨生女，總有一天要繼承家業。」

「蘭啊，我是真的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我要是找你幫忙，執行委員長是不是就沒有必要存在了呢？」

沼子學姊又喝了一口紅茶，纔開口說話：

呃，當然，我最後還是拒絕了綺羅學長希望我問出沼子學姊真正心意的請託。我想了很多，覺得不可以那麼做，所以關於這點，我並沒有什麼覺得愧疚的地方。

「那個，如果有什麼可以幫忙的話——我今天真的沒事。」

「對方可是綺羅耶。」

「啊，謝謝你。」

「別這麼說，該道謝的人是我。」

「學習的好機會？」

「真的可以嗎？」

對了——我一邊看着她的側臉，一邊提出之前就存在腦中的疑問。

沼子學姊說着，又面向了噴水池。

先出來的沼子學姊顯得很疲憊似地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頭上的電燈……總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比平常嬌小許多。

沼子學姊大大的雙眼裏面，倒映着發出細微水聲的噴水池影像。

我倆暫時沉默了一會兒。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

「沼子學姊真的很努力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

「啊，蘭，等等。」

沼子學姊依然不讓步。

「呃，那個。」

「沼子學姊，雖然我覺得你應該很忙……但請你不要太勉強自己。」

我也打開紅豆濃湯的蓋子，來到沼子學姊身邊。

沒想到沼子學姊竟然會知道這件事情，我只能猛眨眼睛。

沼子學姊把圈立好，靠在我放好的箱子旁邊。

「好像很辛苦……」

「呃，因爲學生會長一般都是由三年級學生擔任吧。」

「……！」

我試着問看看。

耳邊只有細細響起的噴水池聲音。

「沼子學姊，你還要繼續留校嗎？」

沼子學姊按下按鈕，飲料罐就「喀啦鏘咚」地掉了下來。

「是一間很大的公司……對吧。」

沼子學姊垂下了雙眼。不，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我突然有種沼子學姊縮小了一圈的錯覺。雖說沼子學姊的個子原本就比我小，在韻律體操社裏個子就跟未亞差不多；但這感覺並不是純粹的身高問題所造成，而是我覺得沼子學姊真的變幼小了，簡直就像變成了不符合她現在年紀的小女孩那樣。

沼子學姊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再勉強她。

「啊，那個……」

「其實也不會，因爲草稿已經完成了，只剩下印刷的工作。夾頁的工作則是安排在明天，跟其他執行委員一起進行。」

但是沼子學姊才說到這裏，接着就突然不說話了。

沼子學姊不理會我的動搖，以平淡的口氣繼續說道。

難得涼子學姊給我機會（應該是這樣），但要說我做了什麼，就只是幫沼子學姊把東西拿過來這裏。

「我沒辦法讓你就這樣直接回家。」

不過呢，即便如此，我現在還是透過郵件跟綺羅學長保持着聯絡。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那時候我對綺羅學長說過，我不可能把從沼子學姊這裏問到的事情告訴綺羅學長。不過這不光是在沼子學姊身上適用，我覺得對綺羅學長也該用同樣的態度纔對……

老實說，我很頭痛該怎麼回答。

然後又看了看我。

「是啊。」

「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而是我的職責。」

唔。沒想到沼子學姊竟然這麼斬釘截鐵地拒絕我。

真沒出息——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沼子學姊又喝了一口紅茶。

沼子學姊買了紅茶。

「……你雖然很會做菜，但口味真的挺特殊耶。」

「啊，是？」

自動販賣機旁邊有一張黃色的長椅。但沼子學姊沒有坐下，往噴水池旁邊走去之後，打開飲料罐的蓋子，喝了一口。潤過喉之後，她嘆了一口氣，看了看噴水池。

我本來希望自己能幫沒什麼精神的沼子學姊打打氣的，從方纔涼子學姊的口氣聽來，她應該也是希望我這麼做，纔會讓我過來。

「那麼，我先失陪了……」

「他有沒有丟什麼難題給你？就是關於我跟優輝的事情。」

我回過頭去，沼子學姊瞥了校舍一眼。

「在這之後，我們預定要製作問卷。這問卷打算夾在發給來賓的手冊裏面。」

「可是……」

呃……我突然有種眼花的感覺。

「嗯？是啊。」

至少在我就讀的國中是這樣。如果是秋天過後由二年級擔任，那還可以理解；但現在還不到夏天，卻由二年級的沼子學姊擔任學生會長，還是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也不是沒想過，可能跟理事長有一點關係。

「嗯？什麼意思？」

如果問我，我的心情是要站在綺羅學長那邊？還是沼子學姊這邊？那我毫無疑問會回答是沼子學姊這邊；即便如此，在沒有綺羅學長的許可之下，我就可以把他告訴我的事情隨便告訴沼子學姊嗎？事情好像又不是這樣。

我認爲這樣的作法並不公平——

沼子學姊睜着那對大大的眼睛，仰望着我的臉。

我思考了一下，得出屬於自己的結論。

「嗯，他確實有找我幫忙。」

「喔……」

「我不能說他要我幫什麼，但我拒絕他了。」

沼子學姊眨了眨眼。

「爲什麼拒絕了？」

「因爲我認爲不能那樣對你……」

我小聲地回答。

沼子學姊依然直直地盯着我的臉瞧。不過——

沒多久就聽到她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許多。

「這樣啊。」

沼子學姊以一如往常的穩重聲音低聲說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事情就是這樣吧。」

「……對不起。」

「你爲什麼要道歉？我只是擔心綺羅會不會勉強你去做些什麼而已，如果沒有給你造成困擾，那就好了。」

唔。

這句話讓我感動了一下。沼子學姊生起氣來確實很可怕，但在這種方面卻又是個很體貼的人……不過涼子學姊也是這樣。

接着她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細細體會沼子學姊話中的含意。

「老實說，我並不是特別期望跟優輝之間的婚事。」

沼子學姊總算低下頭，然後凝視着手上的飲料罐。

「因爲這樣沼子學姊纔會心情轉好。」

「當然，我也知道光靠人的想法沒辦法讓事情一帆風順，但在努力之後……並且因此而完成了些什麼，能夠將成果呈現在自己希望能看到這些的對象面前，會讓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所改變。」

跟方纔不同，我明確地否定了沼子學姊的話。

見我還想繼續說下去，沼子學姊露出微笑，搖了搖沒有拿着飲料的手。

「嗯，是啊。」

「蘭，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奸詐嗎？」

我側着頭說道。

「其實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剛剛也說過，我是獨生女，想到家裏的情況，也知道時間到了就必須招人入贅——我從小就覺得對象不限於優輝，這種話題遲早會被拿出來講。或者說，以你們這些跟我同年的人來說，可能會覺得有點不太能理解吧。」

我將目光從噴水池移到沼子學姊身上。

「我們是嚇了一跳。」

這麼說完後沼子學姊沉默不語，我也沒有說話。

「你這激勵的話說得還真突然。不過如我方纔所說，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不是加不加油的問題——」

——我懂。

「只要在沼子學姊或涼子學姊身邊待久了，自然就會變成這樣。」

「能夠呈現出來不也是好事一樁嗎？讓你的父母看看你爲什麼要當學生會長，讓他們看看你努力的一面。」

「……那個，沼子學姊。」

這時一道「啪吱」的聲音響起。

「但如果沼子學姊不想被別人問東問西的，那我就不會問。」

「不過——」

「我在想，沼子學姊真的要跟優輝弟弟結婚嗎——涼子學姊說這是你的隱私，所以叫我不要插嘴。」

接着——

沼子學姊雖然捏扁了飲料罐，但停了幾秒之後發出的聲音，卻是無比平靜。

但沼子學姊依然望着天空。

沼子學姊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又看往噴水池的方向。

「…………」

學姊的說法讓我也跟着慌了。

學姊又喝了一口紅茶。

「沒想到優輝弟弟會跟沼子學姊訂婚。」

我將視線從星空移向身旁沼子學姊的側臉。

「同時也很介意。」

「啊，沒關係。」

爲什麼沼子學姊最近怪怪的。

「…………」

之前綺羅學長說，沼子學姊在聽到這樁婚事的時候，完全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態度，應該就是指這個狀況吧——

漣漪呈圓形擴散開來，在碰到池邊之後隨之消逝。波紋盪漾着，倒映出我和學姊的身影。

我老實地回答。

「不過你既然介意，爲什麼不來問我？」

「那個……夠了，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說什麼？」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再聽下去，不能讓她繼續說下去。如果再繼續說下去，我想沼子學姊

在迎新會的時候——

「啊，是的。」

「我……真要說，其實跟涼子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有什麼突出之處的人。就現況來說，要我一對一挑戰涼子，我根本拿不出什麼可以贏過她的東西，每次挑戰都是以失敗收場。不論學業、運動——不，對父親來說，問題一定不光是這些小事。他認爲我這個女兒不足以繼承他的事業，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我——」

「不是這麼挑釁的態度。」

這時沼子學姊又補充道。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沼子學姊的聲音有種被人看穿似的意味。

「呃……」

我低下頭，凝視着水池裏面的漣漪。

噴水池裏面濺起了幾道漣漪。

「嗯……只有驚訝而已？」

周遭一片寂靜。

沼子學姊也凝視着我。

其中真正的理由，是因爲沼子學姊覺得受傷、失望……於是失去了自信。

「可以了嗎？」

「這樣啊。」

我聳聳肩，沼子學姊一邊輕笑着一邊說「這樣啊」。沼子學姊的笑容，好像還挺罕見的呢。

爲什麼她明明不希望跟優輝弟弟結婚，卻沒有拒絕這樁婚事。

我依然老實地回答。

「老實說，我是很想問。」

「這個話題被提起時，父親對我說，如果優輝可以繼承獅子堂家，那他就可以放心了。」

「不，不是這樣。」

「我跟優輝之間的事情，有沒有嚇到你和佳奈他們？」

那是從沼子學姊手中的罐子發出的。我花了幾秒，才察覺是因爲沼子學姊握着罐子的手加強了力道，於是發出聲音。

「學生會長……不，運動會執行委員長的工作雖然繁重，但還是請你加油喔。」

聽了我的話之後，沼子學姊「嗯」了一聲，歪頭陷入沉思。

我全部都懂了。

「在自己心中有認爲很重要的事物，能夠爲了那些事情去努力，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去完成些什麼——其實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啊……

「所以你還是不願意……的意思？」

「雖然我不清楚沼子學姊家裏的情況……」

「還有，以下是我曾經體驗過的事情……」

又會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刺傷——變得更消沉——

「你這話的意思——是要在運動會上，讓對我沒有抱持任何期望的父母好看，是嗎？」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我覺得以學生會長身分，站在大家面前的你很有氣勢。」

「但聽起來就是這樣啊？附帶一提，我認爲光是靠學校運動會這點程度的活動，不足以改變我父母對我的觀感。」

那是集訓時的事。

頭上是一整片閃亮的星空，今天的天氣很好，又沒有月亮，所以可以看到的星皇比平常更多。我對星座不熟，雖然看不出哪個是什麼星座，但我還是覺得星空很美。看久了甚至有種身體被星空吸入的錯覺。

不過我也大哭了一場……

「會很愉快……是嗎？蘭，既然你說是你個人的經驗，那麼當時的你覺得很愉快嗎？」

然後我倆在看了一會兒星空之後，沼子學姊沒有轉頭，只是以一句「說的也是呢……」當開場白。

「不，還是請你加油。」

「是……」

我聽不下去，打斷了沼子學姊的話。

「嗚……」

「你的父母會來運動會參觀吧？」

「沒——出息？」

「雖然綺羅聽了可能會生氣，但對我來說，優輝就像弟弟一樣。我不太會形容，總之就是沒辦法把他當成對象看待。」

噴水池依然發出些微的水花濺起聲。

「嗯……」

那時候的涼子學姊真的好可怕喔。就某種意義來說，我之所以會拒絕綺羅學長的請託，應該也是受到那件事情的影響。

「哎，畢竟你有前科嘛。雖然不是對我，而是對涼子。」

「這、這種事情不試一下怎麼會知道呢？因爲你現在就是這麼努力地在做事啊……等等，不是這樣啦。」

我沒有看着噴水池，而是仰望着星空；沼子學姊似乎也發現我在觀星而抬起頭。

「嗯……我不是對父親的話生氣，而是對完全沒受到父親期待的自己感到生氣。」

這不光是跟優輝弟弟的婚約問題，婚約只不過是個引爆點而已。真正重重傷害沼子學姊的，是對她來說更加重要的事情；像現在這樣擔任學生會長，不過只是那些事中的一小部分，她就是如此看重那些事情。雖然這些努力遭到否定，她卻無從反駁……

「…………」

「我很生氣。」

倒映在水面的沼子學姊身影，似乎稍稍歪了歪頭。

「嗯？」

但我想，我的狀況跟沼子學姊又不太一樣。

爲了自己所重視的事物而努力這點，倒是沒有什麼差別。

「嗯。」

沼子學姊又低聲呢喃了一句。

「雖然現在的我還不是很確定……」

沼子學姊這麼說完，挺直了背，深呼吸一口氣。

這回她沒有嘆氣了。

「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期待看看吧。」

「嗯。」

「只要好好努力就可以了吧？」

「應該是。」

……總覺得我倆的對話有點奇怪。

但沼子學姊聽了我的回答之後，再次露出了笑容。

「那我就抱着這樣的想法去做吧。」

「請務必試試看。」

我微笑着點點頭。

與蘭丸（蘭）有關的人們 其二

★女子韻律體操社 學姊們★

原本想要培養男子氣概的蘭丸，在陰錯陽差之下加入的韻律體操社裏面的學姊們。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對待蘭丸，是高深莫測的一羣人。

白鳳院涼子

有在鎮上的空手道場做練習的體育資優生，就是讓蘭丸誤會女子韻律體操社爲空手道社的人。

獅子堂淚子

把蘭丸拐來參加女子韻律體操社的罪魁禍首。

是個總是溫吞悠哉地注意着周遭其他人狀況的人。

是個豪門千金大小姐。對沼子家經營的公司也有一定的影響力，跟沼子是兒時玩伴。

外貌秀麗、頭腦聰慧、文武雙全的完美超人，在學校裏面有很多粉絲。

韻律體操社的學姊們都知道「僞娘」的真面目，尤其涼子甚至知道蘭丸爲何加入韻律體操社！在各種層面上，藺丸都不應該與涼子學姊爲敵！

雖然說話的語調相當特別，但在所有學姊裏面卻是胸前最偉大的巨乳學姊！

但她其實是個部位控，有着喜歡蘭丸的鼻子或沼子的耳朵等，稍微變態的另一面。韻律體操的實力雖強，卻沒有參加過任何大賽。

是獅子堂財閥的千金小姐，蘭身上穿的韻律緊身衣也是由這間公司製作，在背後支援了蘭不少事情。沼子同時是蘭丸等人就讀的齋京學園高中學生會長，個子雖小，卻魄力十足，加上講話的口吻特殊，更凸顯了她的霸氣。從小就把涼子視爲較勁的對象，總是會找理由與涼子比劃。綽號是「小貓」。

北條寺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