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下定決心吧。
《Mix!誤打誤撞成了體操少女》 · 巖佐護 · 3.9萬 字
1
兩張長方形桌子和備有木炭的火爐,現在正放在寬敞的庭院一角。
火爐旁邊放置了裝滿水的水桶,其中一張桌子上放了肉類、海鮮,還有一個大飯鍋;另外一張桌子上面則是各種蔬菜水果。
「那麼——」
站在大家面前的涼子學姊,一手拿着湯杓,往另一手拿着的平底鍋上面用力地敲了幾下。
「今天的午餐是大家最愛的烤肉。」
四周隨着響起「喔~」的歡呼和熱烈的掌聲。
「大家同心協力,一起準備吧。」
喔~啪啪啪啪。
「負責切菜以及製作沙拉的,是我們社內的高手——蘭和我。」
喔~啪啪啪啪(高手?)。
「準備飯糰的工作,就交給三位新人,未亞、真彩和佳奈。」
喔~啪啪啪啪(+未亞以充滿活力的聲音說出「我會加油」這句話)。
「然後掌控火候和爐子的是美琴與小貓!」
喔~啪啪啪啪(+我不是小貓!)。
「但是,大家都要有身爲韻律體操選手的自覺,確實計算攝取的卡路里喔。我絕不允許把喫下去的肉變成自身贅肉的事情發生。」
……喔~啪啪啪啪(→氣氛有點冷下來)。
「啊,佳奈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喫沒關係,但要是之後得跟體重搏鬥的話,我一概不負責,你要有自覺喔。」
喔~啪啪啪啪(+說着:「不,那個,這個……」有點不知所措的三枝同學)。
「好,那麼開始準備吧。」
喔~啪啪啪啪。
我有點緊張,一邊回到做沙拉的作業上面,一邊說着。
削完紅蘿蔔的涼子學姊開始將茄子切片,手腳依然無比俐落。她正迅速地把已經去蒂的茄子切成相等大小。
「哇~結果還是燒起來了~~」
涼子學姊輕聲笑了。
「咦……是、是這樣嗎?」
『呃……』
插圖
「就、就是說啊,未亞同學。佳奈同學說得沒錯,比起形狀,調味和食用起來的口感更重要啊。」
「嗯,不過現在只是單純的愛好者了。」
「呵呵,未亞,沒關係的,這又不是要拿出來賣。」
因爲她拿着菜刀,要是一直跟她說話,妨礙到她做事也不太好。
是安心了不少沒錯——
不過昨晚等涼子學姊回到房間,我還是沒有機會向她問起這件事,因爲沼子學姊和美琴學姊的反應讓我有些介意。平常那麼要好(先不論沼子學姊老是挑戰涼子學姊的事情)的幾位學姊在講到那個話題的時候,沼子學姊顯得有些不悅,美琴學姊則是茫然地看着窗外。
就這樣,今天的午餐是烤肉大會。
嗯——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開口的是在我旁邊正削着燒烤用的紅蘿蔔皮的涼子學姊。她一邊以俐落的刀法除去紅蘿蔔的外皮,一邊輕聲微笑。
「真拿她們兩個沒辦法。」
「應該不用太擔心她們吧。」
…………
「不過,這也算是基本功喔,蘭。」
「要是火燒太旺不就會把肉跟蔬菜烤焦了嗎?火候要控制得剛剛好,足夠把火網燒熱就好啊~」
午餐的烤肉大會過後,大家進行了傍晚的練習,也用過了晚餐。
話雖如此,這件事情並非跟我完全無關。因爲如果涼子學姊不參賽,那麼除了我之外的成員就只有四個人。如果不把我算進去,就會無法參加團體賽。雖然我現在對韻律體操的抗拒感,並沒有強烈到絕對不想出賽的程度;但要我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乖乖代替涼子學姊,我也實在辦不到。姑且不論到底能不能通過甄選,畢竟這個情況跟之前迎新會的時候完全不同。沒錯,迎新會的時候,我和涼子學姊都有充分的理由——之所以會讓我擔任涼子學姊代打的充分理由。但現在不一樣,不管怎麼說,我有着「既然有人比我更適合出賽,那麼爲什麼還要我去?」這種想法,應該不算太奇怪。
「說、說的也是。」
沼子學姊只說到這裏,而美琴學姊也很難得地跟平常不同,保持着沉默不說話。以下是我個人的推測。她們兩人應該知道些什麼,但既然沼子學姊那樣說的話,就表示她們不方便透露。
「啊,沒有,我國中的時候沒有參加社團。不過偶爾會去看看比賽和發表會之類的就是了。」
「啊,既然這樣,那你可以試着像這樣,減少米飯的量……」
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昨晚的事、沼子學姊她們告訴我的真相——當然並不是指甄選的問題。
大家在這附近進行自己被指派的準備工作。每個人身上都穿着即便弄髒了也無所謂的T恤和運動外套。
不管怎麼說,都要先搞清楚狀況纔行。
……嗯。
『總之,涼子本人是這樣說的,所以她不會參加大賽。蘭,從現在開始你最好也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可是這些木炭都點不燃啊?」
不過——
「難怪你比我還熟悉韻律體操的各種事情。那麼,國中的時候也是社團經理嗎?」
當然,昨晚我也這樣問了學姊們。
三枝同學應該是洗過澡了,一頭輕盈的長髮顯得有些溼潤;穿着浴衣的她,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面帶笑容回答我的問題。順帶一提,我並沒有穿着睡衣,而是穿着在集訓中當成便服穿的T恤與短褲。我一般都睡前才洗澡,因爲只要一洗澡,就必須卸妝,而無法喬裝成須賀蘭了。
「嗯!哎唷——我每次都捏成這樣歪七扭八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很清楚,不能這樣拖下去。
在耀眼的陽光之下,烤肉設備放在有着一片翠綠草皮的集訓設施的前院中。
沼子學姊稍稍加強了語氣。
「這樣啊……」
「嗯?怎麼了?」
從小就開始學習做菜,而且原本就很喜歡……
坐在三枝同學旁邊沙發上的我繼續追問,三枝同學臉上的笑容就變成了苦笑。
「唔,原來是這樣。」
「這樣啊,原來佳奈同學小時候也練過韻律體操——」
「這樣不是能快點烤好嗎?」
這道小小的聲音突然從我旁邊傳來。
雖然對話的內容是這樣,但未亞、真彩和三枝同學三個人還是並排站在一起捏着飯糰。
「喏,這不是很拿手嗎?」
「不,我呢——」
涼子學姊離開我身邊,往美琴學姊她們那邊的火爐走去。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當然,沼子學姊並沒有強迫我一定要參賽。就這點來說,涼子學姊的立場也是一樣,她從來沒有說過要我代替她參加大賽。學姊們在這方面的觀念上,算是很自由開放的,並不會用既然加入了社團,就理所當然要參加比賽——之類的說法來強迫我。事實上,雖然中間發生過很多事情,但我並不是被迫留在韻律體操社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大家也都認可我的想法。但反過來說,就是因爲大家都秉持這個原則,所以只要涼子學姊說自己不參賽,沼子學姊和美琴學姊也不打算勉強她吧。
的確,跟昨天比起來,未亞等人之間的氣氛有那麼一點不同,或許這就是所謂合宿的效果吧。真彩雖然還是有一點畏縮的感覺,但因爲未亞的積極態度,以及三枝同學的居中效果,這三人之間的關係有漸漸磨合起來的感覺。仔細想想,未亞一直都是那麼活力十足,如果老是那樣畏畏縮縮的,確實很不像她的作風。而真彩似乎也不討厭這樣,應該不會有問題吧。結果昨天就只是我一個人在那裏窮緊張,爲自己徒增煩惱而已。
「啊,嗯嗯,的確是這樣呢,涼子——」
這種反應之外,完全無法做出其他反應。因爲我完全不懂理由爲何。當然,如果說去年,也就是涼子學姊還是一年級的時候沒有參加大賽,這個倒是可以理解,因爲當時韻律體操社還不是一個正式社團。但涼子學姊跟我不一樣,應該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練韻律體操了……沒錯,她之前也說過,小時候的她是跟姊姊一起練韻律體操的。練了這麼久的人,卻連一次大賽也沒有參加過,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小貓,你丟太多火種了啦~」
不這樣,我也沒辦法去思考自己到底想怎麼辦。
『那也不是我們可以插嘴的事情。』
……但要我挑另外的時間把想問的事情問出口,總覺得是件很困難的事。
「啊,不過因爲有一年的比賽剛好在附近,所以我有去看。記得好像是國一的時候吧?」
我以「有點話想問問佳奈」爲由,約了三枝同學出來,往集訓設施一樓的大廳前去。
集訓第三天——
「啊,不,沒有——」
『這我們也不知道。』
「那個……我只是覺得你菜刀用得很習慣。」
「而且要這樣說的話,我覺得你才真的很習慣做菜耶?那邊的醬汁是你自己調配的吧?」
「咦——可是我還是想像真彩同學或佳奈同學這樣,能捏出好看的飯糰!」
「蘭,我過去看看,剩下的交給你了喔。」
「?」
「啊,好的。」
「嗯,我覺得用市售的醬汁有點沒意思。」
「啊?國中大賽嗎?」
我一邊把做沙拉用的萵苣放在盆子裏,一邊瞥了身旁一眼。
美琴學姊和沼子學姊掌管的火爐正噴着火。
「因爲實在太遠——」
不是這樣啦。
「就說不行了啦~哎唷,我就跟你說不要加太多的~~」
就在這時,涼子學姊突然往我這裏看了過來。
要我直接問涼子學姊這種事情……嗯,果然很難啓齒,而且需要勇氣啊——
這個大廳與正面玄關相連,整體來說相當寬敞。大廳中央的電視比房間內的還大,廳內擺了幾張沙發。離沙發不遠的地方就是通往樓上的電梯,但現在因爲改建的關係而無法使用。電梯旁邊有樓梯,我們住的房間就在樓梯上去的三樓。
「蘭,照那樣下去,我想根本不用擔心太多喔。」
「不太像千金小姐嗎?」
老實說,當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除了——
如果沼子學姊和美琴學姊不便透露,這件事情應該就只能直接去問涼子學姊了——
但是,對於這個問題,沼子學姊卻沒有做出我所期待的回應。不,應該說……
我點點頭,涼子學姊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回到了切茄子的工作上。
*
「啊……嗯。」
在這時,一年級生們的對話又突然傳入我耳中,是真彩和三枝同學的對話。
「全國大賽的話呢?」
「嗯,地區大賽的話我去看過好幾次。」
切好茄子的涼子學姊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朝她們看去,臉上浮現無奈的苦笑,並用抹布擦了擦手之後,對在旁邊的我說道:
…………
「哇啊!真彩的飯糰捏得好漂亮!」
『怎麼會不知道……這——』
所以我也安心了不少。
「呵呵,我很期待它的味道喔。」
我在桌子前面,進行着準備沙拉的工作;同時聽到在另一張桌子前面準備飯糰的一年級生們的對話。
而是關於涼子學姊不會參加大賽,甚至過去一次都沒有參賽過的這件事——
三枝同學國一的時候——
也就是涼子學姊國二的時候。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啊,這個……嗯,就算不是你國一去看過的全國大賽也沒關係。」
我有點猶豫該怎麼說纔好。
「佳奈你——有去看過的比賽之中,有沒有見過涼子?」
「咦?涼子學姊嗎?」
三枝同學眨了眨眼。看來我的問題似乎太唐突了點。
但是,三枝同學的困惑很快就消失,只見她側着纖細的脖子。
「這麼說來,還真的沒印象呢。」
「這樣啊……」
「不過,其實韻律體操的比賽很多,而且我也不是所有比賽都有去看。」
「說的也是。」
我有點失望地吐了一口氣,三枝同學則一臉認真地盯着我的臉。
然後她再度側着頭。
「該不會——須賀學姊想知道涼子學姊過去的戰績之類的?」
「呃……啊,不是。」
……我只是想先確認一下。
雖然我不是懷疑沼子學姊,但我還是有點不敢置信。所以,如果是熟悉韻律體操相關消息的三枝同學,即便沒看過涼子學姊參加的比賽,或許也有機會聽到一些關於她的傳聞之類的。因爲三枝同學之前對我說過,涼子學姊的程度絕對是能夠參加全國大賽的等級。
等等,我該不會只是想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刻意延遲難以問出口的問題吧……
與其說是在回答三枝同學的問題,我更像是把自己現在的心情說出口般低聲說着;但三枝同學卻不知爲何輕聲地笑了。
「啊,好。」
「那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沼子學姊重整姿勢般把脖子伸直。
不過,就在這時候——
啊,不過,這樣的話……
不過——
「就如你剛剛聽到的,涼子不參加大賽。佳奈,身爲我們社團的經理,你從現在起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沒錯。
如果是這樣,又會產生別的問題——
「咦?沒有查到相關的資料耶。」
見我沉默不語,三枝同學轉而詢問沼子學姊。
三枝同學不是看着沼子學姊,而是往我這裏看了過來,眼神像在說着「爲什麼?」似地百般不解……我明白她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但這個問題我卻無法回答。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啊,那個……」
誠如三枝同學所說。
這個……
「你還沒跟佳奈說?」
三枝同學只保留了涼子學姊的名字,換了其他好幾種關鍵字。然而搜尋結果沒什麼改變,完全搜不到有關連的內容。
不過沼子學姊似乎沒有苛責我的打算。
「!」
是這樣沒有錯——
原來是這樣。
「請等一下。」
下一瞬間——
「我不會阻止你們調查涼子的事情,但就算在網路上搜尋,應該也找不到任何情報。如果有什麼事情想知道,就去問她本人吧。」
「別人就算了,但那個涼子連一場大賽都沒有參加過,確實很難以置信啊。」
「但、但是,這很奇怪。照剛剛搜尋的結果,似乎連國中大賽的紀錄也沒有……涼子學姊的實力,的確有達到全國大賽的水準啊。」
「嗯……」
點擊「搜尋」之後,開始搜尋。
「她的姊姊也是這樣嗎……」
「啊,所以剛剛須賀學姊纔會用姓氏去搜尋……」
「那個,沼子,這是——」
我從三枝同學旁邊伸出手,敲了敲電腦的鍵盤。
不過,三年前因爲生病而過世了……
「涼子學姊有姊姊?」
「咦?」
「是、是這樣嗎?」
『白鳳院 韻律體操』。
沼子學姊不知爲何對這個用詞感到疑惑。
「這邊似乎有無線網路的訊號,如果在網路上搜尋,我想應該可以馬上找到。」
「是的。就算沒有參加全國大賽,而是隻有參加地區大賽,但比賽結果、得獎選手等相關資料大多都會發布在網路上。」
「——電腦?那是你的嗎?」
「你們在調查涼子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之後,三枝同學手上抱着某樣東西回到這裏。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這時,沼子學姊就像要結束話題般一個轉身。
然後沼子學姊依然以淡然的態度回答三枝同學的問題。
從我們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是涼子學姊之前告訴我的。
三枝同學說完就站起身子,一如往常地稍微拖着腳,離開大廳。
這樣也不行嗎……
『白鳳院涼子 韻律體操 國中大賽』。
結果,雖然搜尋到許多網站和部落格,但卻搜尋到毫無關連的關鍵字,完全沒有找到我們想要的資料。
結果馬上就出來了。不過……
「唉,我也不是不懂你們的心情。」
「你們在做什麼?」
沼子學姊露出覺得有點意外的表情。
「我是小學三年級纔開始練韻律體操的,涼子則是在小學之前就開始練了。」
我爲了不被三枝同學聽見,所以只在自己的心中嘀咕……
果然啊……
原本準備離開大廳的沼子學姊,突然停下了腳步。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比起問我,還有更確實的方法可以查到喔,須賀學姊。」
不過,這個說法跟我所知道的情報並沒有出入。
「我和美琴並沒有說這件事情要保密喔。說起來,涼子不參加大賽的事情遲早要告訴大家的。」
唔……好尷尬。
她說小時候是跟姊姊一起練韻律體操,而且姊姊的程度跟她差不多。
三枝同學轉向我。
「嗯,如果問我想不想知道,那我確實是想……」
然後輸入以下關鍵字。
「啊……」
只留下涼子學姊的姓之後,開始搜尋。
「那個,須賀學姊,這究竟是……」
在我阻止之前,三枝同學已經打開搜尋引擎的畫面,一邊嘀咕着「呃——」,一邊在關鍵字欄位輸入以下文字。
這時,我突然把從剛剛就出現在腦中的想法說了出口:
她先是「唔」了一聲,然後稍稍聳了聳肩。
「唔……原來在你們眼中看來是這樣啊。」
三枝同學看了看坐在旁邊的我,如此問道。
三枝同學發出小小的叫聲,但在那之前,沼子學姊已經準備離開大廳了。
「…………」
「我不知道,涼子本人就是這麼說的。」
「奇怪……如果是涼子學姊這種程度的選手,姑且不論全國大賽,基本上不可能在地方大賽沒有任何成績。」
我們急忙從沙發上起身,回頭一看,沼子學姊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通往一樓大澡堂的走廊上。
「是有什麼原因嗎?」
「佳奈,可以借用一下嗎?」
「可是……」
「姊姊?」
「是不是搜尋條件設定得不好啊?既然這樣……」
大概是因爲關鍵字條件太寬鬆了,所以搜尋到很多網站,但卻沒有找到相關的內容。
這絕對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行爲吧……就算我們只是搜尋官方大賽的比賽成績也是一樣。
三枝同學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從沙發上站起身子,一臉正經地詢問我和沼子學姊。
在我身邊一臉狐疑的三枝同學驚訝地「啊」了一聲。
她先是瞄了搜尋用的關鍵字一眼,然後視線掠過三枝同學,往我這邊看了過來,用很平淡的語氣說:
往這邊走來的沼子學姊,馬上就發現放在我們前面的筆記型電腦,似乎也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涼子學姊小時候,並不是跟兒時玩伴的沼子學姊一起練韻律體操——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沼子學姊不是跟須賀學姊不同,一直跟涼子學姊一起練韻律體操的嗎?那麼——」
「全國嗎?」
「沒有。」
三枝同學把小小的白色筆記型電腦放在沙發前面的桌子上,掀開熒幕之後,按下電源開關。
「原來是這樣啊,蘭。」
另一方面,三枝同學的表情則與剛剛不同,變得認真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剛沐浴完畢,沼子學姊穿着跟三枝同學一樣的浴衣。不過跟就寢時不同,現在她跟平常一樣用着緞帶將頭髮紮好。
「嗯,我把它帶來了。雖然用手機也是可以啦。」
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懷疑沼子學姊說的話啊。仔細想想,這種行爲等於是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調查個人隱私耶。
「嗯。」
因爲我不知道姊姊的名字,所以只能用姓氏搜索看看,結果還是搜不出什麼所以然。
如果程度跟涼子學姊一樣,那我想她姊姊也是具有相當實力的選手。
「但是,如果連姓氏也搜尋不到——」
「……等等。」
就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沼子學姊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音。
然後停下腳步的她回過頭來——
我看到她的樣子,實在是嚇了一跳。
因爲沼子學姊的眼睛,就彷彿看到幽靈一般地瞪得老大。
沼子學姊原本是一位個子雖小,卻很有魄力的人;但現在的她以有如目睹不可置信的事物般的眼神看着我,然後迅速地移動腳步靠了過來。
「你剛剛說什麼?」
「啊,那個……」
「你說涼子跟你提過茜的事情?」
啊,茜?
「那個——」
「茜是跟涼子同年齡的姊姊。」
同年齡……難道是雙胞胎?
「回答我,她跟你說了茜的事情嗎?」
「啊,嗯,之前提過一次……但姊姊的名字我是剛剛聽你說才知道的。」
我被沼子學姊的氣勢壓倒,斷斷續續地回答。我應該沒說什麼會惹她生氣的話……吧?
聽了三枝同學的回答,沼子學姊似乎是接受了般點點頭。
「那個……就是看大家平常的練習狀況——」
「那個,佳奈……這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在三年前過世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
「久等了。」
然後三枝同學纔像驚醒似地跟我解說。
也就是說……換個說法的話……
「先不管接觸韻律體操還沒多久的蘭懂不懂,你畢竟是練過的人,應該會明白。你所看過的那段,涼子爲了迎新會而準備的表演內容——那雖然有點不同,但還是團體表演的一種。然而,團體表演的表演內容,一般不會以水準最高的成員爲基準,而是會遷就水準最低的成員,來思考表演內容的編排。」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根、根據嗎……」
「至少我在這三年之間,從來沒有聽她提過有關茜的事情……」
夏梅小姐行了一禮之後,離開大廳。
三枝同學輕聲回答。
啊啊。
然後她再次點點頭,從下方仰望我的臉。
「蘭,我先聲明。」
或許是沼子學姊的態度跟平常不同,讓三枝同學有些困惑,回應得有點僵硬。
「對,就是這個意思。所謂大家一起表演,同時代表這個表演內容必須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但這麼一來,當團體成員之間的程度有差異的時候,就不會以程度高的人爲基準,而是必須讓大家配合程度低的人。」
時鐘的指針滴滴答答地響着。
後面還有那個代理理事長,據說在沼子學姊家服務、身穿女僕服的夏梅小姐……應該說,感覺好久沒有看到夏梅小姐了,她應該跟我們一樣住在這個集訓設施吧?難道之前一直徹底遵循沼子學姊所說的,不要過分干涉我們的指示?
三枝同學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我,然後才轉回去看向沼子學姊。
「這樣子啊……」
沼子學姊忽然吐了一口大氣。
「但不管理由爲何,我想只對你們說涼子不肯參加大賽,你們也無法接受吧——現在有空嗎?我想說明一下。當然說明的對象也包括你,佳奈。」
「還有別的嗎?」
「原來如此。」
*
沼子學姊補充。
「…………」
「開始說明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一下。」
應該說,我也大概懂沼子學姊想要說什麼了。
我跟三枝同學不禁端正姿勢。
「那個……」
沼子學姊並不在這裏。她要我們在這裏等,然後不知道跑去哪了。
呃——等等喔。
「因爲這本來就不是爲了大賽,而是爲了私人用途的迎新會而準備的團體表演內容,在節目構成上也比較偏向以個人表演、較勁爲主的感覺。但這麼一來,成員之間的動作水準差異過大,反而會變得不美觀;因爲水準不高的人跟高的人一比之下,動作看起來就是很僵硬笨拙。」
設置在沙發旁、牆壁角落的自動販賣機,彷彿打破這片寂靜般開始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音。
「她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啊……」
……?
「啊……嗯?」
終於因爲尷尬不已而忍受不了的我和三枝同學,在看了看彼此的臉之後——
沼子學姊突然小聲說道,而且她的聲音很難得地沒什麼活力。
這時沼子學姊從沙發上輕輕探出身子。
「因爲團體表演是多人蔘與的項目……所以大多會拿『大家都做得到的動作』爲主來編排內容。如果不這麼做,成員之間就很難配合彼此的步調。」
「這樣啊……涼子告訴你了——」
然後沼子學姊的態度仍然相當淡然。
「其實我不應該插嘴管這件事情。」
我和三枝同學依照沼子學姊的指示,就這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起等沼子學姊回來。我們兩個都不發一語。
我和三枝同學站起身子,沼子學姊見狀就叫我們坐下,然後夏梅小姐則把手上的某種機器接在大廳的電視上。看來是DVD播放機。
話題突然牽扯到自己,讓三枝同學有些驚訝地不斷眨着眼睛。
臉上的驚愕表情也消失了。
三枝同學在沙發上重新坐好,用食指抵着下巴。
「……那就這麼辦吧。」
沼子學姊那直直看着我的雙眼之中,有着超越以往的認真情緒。
與其說沼子學姊是在告訴我,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三枝同學不知不覺間變了臉。她的目光沒有放在坐在沙發旁的電視另一邊的沼子學姊身上,而是注視着自己眼前的桌子,似乎在沉思什麼。
但這麼說着的沼子學姊不是一個人。
三枝同學如此說明。
聽沼子學姊這麼說,三枝同學發出「啊」的一聲,將手掩到自己嘴前。不過,我卻不太明白沼子學姊的話中含意。
「嗯……」
「啊,好的……」
「佳奈,你剛剛說了一句讓我有點好奇的話。」
大廳一片寂靜。
這是我第一次插嘴。
「你有什麼根據?」
當她的身影消失在跟大澡堂相反方向的走廊轉角之後,坐在沙發上的沼子學姊喊了一句「好了」,提醒我們注意。
也就是說——
——不。
然後,沼子學姊從正面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旁的三枝同學滿臉困惑地看着面對面的我倆。
「…………」
因爲程度低的人一定不可能像程度高的人那樣,能做出許多動作——
途中,只有三枝同學小聲地問了我一下。
就這樣,我們也沒再繼續說下去了。
咦——
就在她們這麼說着的時候,夏梅小姐已經迅速地設置好播放機了。
沼子學姊不是看着我,而是坐在我右手邊的三枝同學。
「你認爲自己所看到的表演,真的是屬於涼子的表演方式嗎?」
我們等着等着,大概過了十五、六分鐘之後,沼子學姊終於出現在大廳了。
「如果不這樣,大家的動作就無法做到整齊劃一的意思?」
雖然鐘的設計很有古董品的感覺,但我認爲那應該不是真正的古董,而是裝飾擺設的一部分。
「嗯,是的……」
大廳的白牆上掛着一個大大的時鐘。
「夏梅,有勞你了。我對這種機器實在很沒概念。」
「佳奈,你就是看了她的那些表現,才以此爲根據,判斷她有參加全國大賽的實力是嗎?」
可能是因爲大廳很寬敞的緣故,指針的聲音聽起來挺大聲。
那片DVD我也有印象。我一開始暫時加入韻律體操社的時候,學姊們有讓我看過。沒錯,第一次看到那片DVD的內容時,我也覺得涼子學姊好了不起啊,只有她的動作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過,在迎新會的時候,我們並沒有那麼拘泥於動作的整齊劃一就是了。」
「………」
「那個……涼子學姊的姊姊——」
「蘭,你似乎也發現了?」
「還有……就是之前看到的DVD。我不是說須賀學姊代打參加的迎新會,而是在涼子學姊手受傷之前——就是她跟沼子學姊和美琴學姊一起練習迎新會節目的那片DVD。我看了那個之後,就覺得她好厲害……」
沼子學姊則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嗯。」
「那麼,我先失陪了——大小姐,我先失禮了。」
「呃,嗯……就是說……」
「你剛剛說涼子擁有足以參加全國大賽的實力。」
「呃——」
「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三枝同學張口結舌。
時間又這樣流逝。
「呃……啊,是,我是有這麼說——」
三枝同學和我都勉強地做出回應。
「不,請不要這麼說,大小姐。」
滿臉疑惑的我這麼開口,但沼子學姊卻沒有理我,雙手環抱在穿着浴衣的胸前,陷入了沉思。
沼子學姊先是瞥了我們一眼。
沼子學姊轉過來看着我,點點頭。
「沒錯,那不是涼子的表演。我們在編排那段演出內容的時候,把它當作團體表演項目,並且調整過彼此的程度;也就是說,讓程度高的人來配合程度低的。然後,在這個情況下,程度低的自然是我和美琴;而高的就是——」
涼子學姊。
「那並不是涼子拿出真本事所做出的表演。」
沼子學姊再強調了一次。
「不,應該這樣說,不論是你還是佳奈,都沒有看過真正的白鳳院涼子——實際上,在我們平常社團練習的時候,比起自己的練習進度,涼子更把重心放在指導我們上面。」
關於這點,沼子學姊說得沒錯。我們平常社團練習的時候,涼子學姊當然也會跟我們一起;但另一方面,她總是很關心我們的狀況,時常注意着我們的練習情形。
昨天中午,將大家練習時拍下的DVD拿出來看的涼子學姊身影,突然從我腦海閃過。
沒錯。
涼子學姊也是整個韻律體操社的指導員。
涼子學姊總是像那樣,比起自己的練習,更重視大家——
坐在正對着電視的沙發上的沼子學姊,從浴衣的胸前取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個DVD光碟盒。
裏面裝着一張光碟片。
「你要不要看?」
沼子學姊取出光碟。
「這纔是真正的白鳳院涼子。」
2
——曲子是重新編曲過的,比才的「卡門」。
使用的手具是綵帶。
綵帶的顏色是代表了熱情女子卡門的大紅色,而涼子學姊身上的韻律緊身衣則是彷彿灑滿玫瑰花的紅色。服裝和綵帶的顏色有着些許濃淡上的差異。
三枝同學遞出一條小毛巾給我,我一開始並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然後她就用空着的那隻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這才意會過來。
原來,人可以舞得這麼美麗啊——
沼子學姊輕輕舉手製止將心中的疑惑脫口而出的三枝同學,從沙發上站起身子。
「沒關係。」
但光是這十秒,不,即便只算五秒好了;要把這五秒左右的動作完美地,且比任何人都美麗地呈現出來,究竟需要多麼高水準的技術?多麼強大的資質?跟多少時間的努力呢?
然後,沼子學姊的目光離開一片漆黑的電視熒幕,轉向我們。
「這已經是世界大賽的等級了。」
一開始隱藏在雙手之下的涼子學姊的表情,這時已經全部展現出來。
她跟剛剛一樣坐在我的對面,拉開罐裝紅茶的拉環。
那絕對是超乎想象的程度。
這名字連我都有點印象。好像……好像在媽媽工作的出版社所發行的雜誌裏面——
我無法呼吸、無法動彈,只能直直地看着名爲白鳳院涼子的卡門。
「呃……該不會是因爲這個理由——」
綵帶並沒有在她的手上,而是讓握柄橫放在直直伸出的右腳腳背上,長長的綵帶則在腳旁捲了好幾圈,勾成一個小圓形。
有一種形容,叫做目光受到吸引。
我和三枝同學都不知不覺地將目光投向那個人。從DVD影片開始播映直到現在都不發一語,跟我們一起看着這段影片的那個人——涼子學姊的兒時玩伴,獅子堂沼子學姊。
時間頂多就一分十五秒。
站起身子的沼子學姊往沙發旁的自動販賣機走了過去。
但我想,這時候用這個詞語來形容我的狀態,應該並不貼切。
「桐生……茜……?」
我從三枝同學手中接過毛巾擦臉,手指還有些發抖。
整條綵帶以握柄爲頭,高高地勾勒出一道弧線往後方飛去。如果綵帶直接落地就會大大扣分,但涼子學姊當然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同時也不會只是很平常地接住落下的綵帶。
過了一會兒後,三枝同學才「啊!」地發出驚叫般的聲音。
「我記得在來到集訓設施之前有提過,涼子他們的白鳳院家是個不喜歡露臉的家族。」
原本就是韻律體操愛好者的三枝同學,似乎跟我有着一樣的感觸。
然後她以平靜的口氣說道:
「佳奈似乎挺熟悉韻律體操界的,那你有沒有聽過桐生茜這個名字?」
而且不是普通的笑容。就像那位蠱惑、玩弄了龍騎兵隊長唐·荷塞的心的奔放美女卡門一般——這是展露表現能力的一環。
「有,有印象!之前在報紙上看過!我記得是幾年前獲得世界少年大賽第二名的……咦?不過,茜……?」
*
「嗯,我想她應該比涼子學姊大一歲。」
而且分秒不差。
沼子學姊以這種述說方式回答我的問題。
徹底被震懾了。
她的表情顯得淡然。
音樂流出的瞬間,涼子學姊突然把伸出的腿抬高,利用這個動作把綵帶的握柄高高地踢往空中。
「這是……作風老派的意思嗎?」
接着先喝了一口茶之後,沼子學姊往三枝同學的方向看去。
這麼一來,就更難以理解了。
「等、等一下,這就是說……」
就連只是練過一點韻律體操的我也都明白。
三枝同學再次提出那個疑問。
「你們是親戚嗎?」
這個跳躍的模樣,說不定已經與故事主角卡門,接下鬥牛士拋向觀衆席的花朵時的動作重疊了。
沼子學姊的臉對着電視,我們看到她的側臉跟我們不同,並沒有因爲看完方纔那段影片而帶着驚訝的表情。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沼子學姊早已知道,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涼子學姊的真面目,以及她實力究竟到哪裏。
所以——
當我聽到三枝同學戰戰兢兢地開口的聲音傳來,是在沼子學姊放給我們看的涼子學姊表演影片中,包括綵帶、圈、繩、短棒及最後的球的表演都結束之後。
三枝同學有點像失了魂似地在我身邊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只是用的不是白鳳院,而是桐生的姓氏。你們之所以查不出個所以然,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只要用桐生這個關鍵字下去搜尋,應該或多或少可以搜到一些以前的報導。」
高高抬起腳的涼子學姊就這樣順勢往後方的地板翻滾過去,被拋起的綵帶也順應重力作用開始往下墜。這時候,涼子學姊把縮成一團的身體,像蝴蝶羽化一般一口氣伸展開來。往地板一蹬的涼子學姊雙腳在空中張開了一百八十……不,應該有兩百一十度吧。那是集華麗、俐落與爆炸性的衝擊感於一身的跳躍,而且並不只是個單純的跳躍動作。
拿着罐裝紅茶的沼子學姊回到沙發上。
「就算那個家族有多麼不喜歡露臉,但畢竟現在已經是這種時代,他們一家也不可能過着隱居山林的生活。至少現階段的涼子還算過得很尋常。」
現在在我眼前播放的,並不是團體表演,而是個人演出。
隨着獨特而熱情的旋律,涼子學姊的右腳在地板上往後高高舉起,呈現幾乎要把舉起的腳貼住自己後背的姿勢;這是展現柔軟度的環節。如果只是單純舉起腳的話,我或許也做得到,但涼子學姊那文風不動的穩定度,以及絲毫不影響綵帶軌跡的手部動作等等,絕對不是我能夠模仿得來;再加上她變換動作的迅速程度可非一般,纔剛覺得她以柔軟的姿勢用綵帶畫出了波浪,下一秒涼子學姊就已經將綵帶拋至空中了——啊!接着是一邊跳躍旋轉身體,一邊從背後接下了綵帶,她的身體明明就面對着前方,看不見綵帶的位置耶。不,應該是在那之前轉瞬間別過頭的時候,趁機計算了握柄落下的時機與位置吧。爲什麼,不,要怎麼樣才能做到——
「呃——」
「這根本就不是全國大賽程度的表演。」
「如果往回追溯,涼子家和我家原本就是一家人。」
「很久以前曾有過姻親關係,不過彼此之間的血緣關係很淡就是了。」
而是我的心。
被吸引的不是目光。
但是……
然後,曲子開始播放——
「然後,那個古老的家族姓桐生。白鳳院家的人要在世間露臉的時候,多半會以這個姓氏出現,因爲他們對於追本溯源的想法比我們獅子堂家來得強烈。」
然而這個人,或許也知道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
「是奪得去年奧運金牌的人?」
原來如此。
「嗯,你說得沒錯。」
在一片寂靜之中,涼子學姊單膝跪在地板上,用張開的雙手手掌遮住自己的臉。
「這個……」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從我的眼中往臉頰滑出了一道水滴——
她滿臉泛紅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先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淡淡地小聲說:
她在笑。
按下按鈕之後,罐裝飲料隨着「喀咚」的聲音掉了下來。
沒有那麼懂韻律體操的我,無法判斷三枝同學所說的是否正確;但被她這麼一說,我卻沒有任何想要起疑的念頭。涼子學姊的表演就是那麼突出,甚至讓我覺得我的韻律體操表演,根本就不夠格稱爲韻律體操。
沼子學姊一邊從自動販賣機裏取出應該是紅茶的罐裝飲料,一邊說道:
「我得訂正我的說法呢……」
三枝同學歪了歪頭,思考了起來。
然後,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旋。
「我想表達的是,跟我們曝光率較高的獅子堂家相比,他們家比較不會隨着現在的局勢起舞,是一個作風老派的家族。」
「她姊姊有出場參加比賽的意思?」
世界大賽……
「可是——」
「那個……須賀學姊——」
「哎,你先別急。」
沼子學姊點了點頭。
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涼子學姊的身體時而展現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度,時而又像蝴蝶飛舞般在墊子上輕巧地躍動。手中的綵帶不停歇地在空中勾勒出紅色的軌跡,而音樂則彷彿讚頌這段表演般響起着。
「啊,抱、抱歉……」
儘管如此,涼子學姊的表演可是足以媲美奧運金牌的程度……
學姊的確有說過。
「涼子學姊……爲什麼不肯參加比賽呢……明明這麼有實力——」
「以日本來說,前年在世界大賽中,獲得第三名的御前崎選手的話……不,應該也不行吧……能做出這種程度的表演的人,大概只有俄羅斯的卡蕾妮娜選手了。」
然後三枝同學稍稍歪了歪頭。
「差不多吧。我們獅子堂家已經不會拘泥桐生這個姓氏了,但白鳳院家到現在還以桐生的宗家自居。」
我急忙詢問。
「她的本名叫白鳳院茜。誠如我剛纔所說,她是涼子的雙胞胎姊姊。附帶一提,在同一場比賽中獲得世界少年大賽第一名的,就是你剛剛提到的,俄羅斯的卡蕾妮娜。」
接着從浴衣的袖子取出集訓設施內限用的卡片,插入自動販賣機。
咦,意思是說——
……到目前爲止,表演纔不過開始了十秒。
DVD影片的內容已經播完了。
只能被她的表演深深吸引。
「世界上應該也沒多少人,能夠做出同樣水準的表演吧——」
就像在說「我纔是世界的中心」一般,於跳躍的最高點伸展身體的卡門——不,涼子學姊接下了綵帶的握柄。而且在她落地的時候,綵帶已經開始旋轉了。從握柄前端勾出的螺旋動作帶出花朵一般的效果——就像卡門手上的捧花那樣。
我記得雜誌刊登過個人專訪,但負責採訪的記者不是媽媽就是了。
「那麼,該不會涼子也有用桐生的名義……」
「不。」
但沼子學姊立刻搖頭否定了我的說法。
「能對外使用這個姓的只有茜,涼子不行。」
「爲、爲什麼?」
一起練韻律體操的姊姊就可以出場——
說到這裏,沼子學姊沉默了下來。
她晃了晃手中的罐裝紅茶,將嘴脣抵住飲料的開口。學姊那個樣子看在我眼裏,就好像想借助水分的力量潤滑沉重的喉嚨,讓她能夠順利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兒,沼子學姊把罐裝紅茶放在桌上,瞥了我一眼。
然後她小聲問道:
「蘭,你有聽說過所謂的『忌諱之子』嗎?」
牆上時鐘的時針已經快指到十點的位置。
DVD已經停止播放,所以大廳是一片寂靜,窗外也已夜幕低垂。大廳本身在明亮的燈光照耀之下,反而更凸顯窗外的黑暗。
「忌諱之子是指——」
我在腦中將沼子學姊所說的那個詞語,連結到另一個詞彙上,並將之說出口。
「像※鬼小孩那樣的?」(編注:意指生來異常而遭到拋棄或殺害的小孩。)
「類似。」
沼子學姊並沒有否定我的說法。
「簡單來說,就是被那個家族疏遠、忌諱的小孩。然後——」
沼子學姊又停了下來。
「涼子就是那樣的小孩。」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
然後把玩着變輕了的飲料罐,開口說道:
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啊——
再加上——
「那、那個,可是……!」
「當然,我不會說涼子完全不覺得愧疚;但那是他們家的家務事,若是牽扯到韻律體操的話——」
「對了——蘭。」
三枝同學的聲音顯得不能接受。
「是的。因爲在母體內時先出生的胎兒是在下方……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她們感情很好嗎……?」
「附帶一提,茜本人對於涼子那樣的態度非常不以爲然,她常常這麼對我說——涼子太顧慮自己了,她跟本沒必要爲了那麼久以前,而且真相根本不明的事情覺得有所虧欠。現在涼子跟自己一樣,都是白鳳院家的小孩,而且是唯一的姊妹。」
「你想說這是無聊的迷信吧——嗯,關於這點我跟你抱持相同意見。以我個人來說,我覺得這實在是太蠢了。但那是因爲我和你都出生在不太迷信的家庭,不過世界上也有不像我們這樣的家族。」
沼子學姊再次強調。
三枝同學徵詢沼子學姊的意見,學姊也「嗯」地表示同意。
但是沼子學姊卻沒有點頭同意我的說法。
姑且不論團體賽,只要參加個人賽,就算對方是自己的姊姊,她們也會成爲競爭對手,必須彼此較勁。說不定會發生她贏過自己的姊姊的情況。
我完全無法接受、無法理解。
「…………」
沼子學姊又嘆了一口氣,而且是很深很深的一口氣。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罐裝紅茶,再次潤了潤喉。
集訓設施的夜色更深了。
我和三枝同學幾乎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這是我們小時候的照片。」
「唔……」
是因爲顧慮她的姊姊嗎……?
不過姊姊卻在三年前過世了。
也就是說,涼子學姊不想在大賽這種場合,跟拯救了自己的姊姊競爭;她不想跟姊姊爭奪身爲一個選手,有機會得到的名譽之類的——
「以前的人會把先出生的當妹妹看待——」
是一張照片。
沼子學姊在看着照片的我和三枝同學面前這麼說道。
「該不會……涼子之所以不肯參加比賽是——」
不過就算如此——
這張照片好像怪怪的。
等一下。
「呃……」
只因爲是雙胞胎,就要受到這種——等等,我好像也聽過類似的古老傳說。當然情況不侷限於雙胞胎(比方胎位不正之類的),總之古代的人對於出生狀況跟一般不太一樣的小孩,不是有點忌諱,不然就是將之神聖化。
「!」
「那個——」
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只是單純的迷信。到了現代還說這種話的人,應該會被取笑吧。
「白鳳院家是個很傳統的家族,偶爾會有這種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爲什麼……?」
「你在來這裏的第一天有對我說,小時候涼子和我總是想要分個高下吧?」
「嗯,是啊。」
「但是……」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也是聽說的,所以不確定真假。總之,不管是不是忌諱之子,白鳳院家都打算把涼子送給別人當養女。於是,他們想將在母親身旁睡着,還是嬰兒的涼子帶走,不過……」
確實正中間的孩子跟現在的涼子學姊很像,長得十分漂亮,而且一副就是喜歡惡作劇的樣子,不過——
因爲,涼子學姊竟會被家族裏的人忌諱——
「雖說是拋棄,但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送給別人當養女。」
不過我纔剛說完,三枝同學就從旁邊插嘴說道:「啊,須賀學姊,不是這樣的。」
「相反的,姊姊,也就是在母體內上方位置的則被認爲是陽之子,而不會那麼被嫌棄。」
「是這樣嗎?」
聽到這裏,我才總算驚覺過來。
「只是……關鍵就在變成這個結果的過程。」
她的姊姊茜,跟她一起練習韻律體操這個競技運動項目。
牆上的時鐘依然發出規律的「滴答滴答」聲響。
「蘭,你好像想說『就這點理由』是嗎?」
就只因爲是雙胞胎的妹妹這點理由——
沼子學姊把照片遞到我和三枝同學面前。啊,看起來的確像是她們小時候的樣子,照片裏面右手邊那個看起來很好強的小個子女孩,應該就是沼子學姊吧。雖然頭髮比現在短,但長相頗有幾分現在的味道,依然是那樣小巧可愛。
「啊?」
然後沼子學姊像是想起什麼般對着我說:
「所以她纔不肯參加比賽嗎……?」
「話說回來,儘管是忌諱之子,但畢竟已經是這個時代了,我還是不認爲他們會光憑這種理由就打算把小孩送給別人;我想當時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導致白鳳院家的人不得不將涼子送走吧。再加上,就算事情真的是那樣好了,既然他們已經決定要把涼子送走,我也不覺得只是因爲姊姊嚎啕大哭,就可以讓他們放棄這個念頭;其中或許有其他原因。比方說涼子的母親無論如何都不想接受,要把自己小孩送走的作法——諸如此類的原因吧。」
「蘭,你察覺了?」
…………
她先別過雙眼,接着嘆了口氣。
「實際上,涼子還在襁褓的時候,差點被家裏的人拋棄過。」
沼子學姊低聲沉吟,接着又在自己的浴衣袖子裏頭摸索。
「怎麼這樣……!」
但沼子學姊繼續說了下去。
「先生出來的——那應該不是涼子,而是她姊姊吧?」
不,那不是一張紙。
「然後她還這麼說——白鳳院家真正的小孩是茜,而自己是有可能敗壞這個家族的忌諱之子,所以自己絕對不能比茜出色;自己絕對不可以妨礙茜所想要得到的一切。這是她爲了保護自己的姊姊,能夠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三枝同學儘管有些猶豫,但還是詢問了沼子學姊。
「就結論來說,她並沒有被拋棄,現在依然留在白鳳院家。」
摸了一會兒之後,她拿出一本記事本,然後打開,從中取出一張紙。
「不過都什麼時代了,還這樣……」
「雖然彼此都有些顧慮對方,但在我看來她們的感情很好。不光是練習韻律體操的時候,其他時間她們也總是膩在一起。每天都會一邊爭論着『不是這樣、不是那樣』,一邊努力地練習。」
「這是人家家裏的家務事,外人沒有插嘴的餘地。」
就在這個時候——
三枝同學小聲地這麼問,沼子學姊則「嗯」地點點頭。
「…………」
然後,正中央的女孩子,從旁邊用手環着小小的沼子學姊,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這個應該是涼子學姊吧,嗯,也看得出來。然後在涼子學姊旁邊,比另外兩人所站的位置往後一步,面帶含蓄笑容的乖巧女孩——
「不過……」
我旁邊的三枝同學不禁站起身子,我則發出很大的聲音。然後,沼子學姊彷彿要我們冷靜下來般,對着我們舉起雙手。
「不過,至少年幼的涼子信了這個說法——她常常對我說,是姊姊把要被拋棄的自己留了下來,是茜保護了自己。」
「這個我也不清楚。」
不,應該說,聽了剛剛這些,會讓我不禁覺得涼子學姊他們白鳳院家,簡直跟韻律體操這種運動處在不同的世界裏。
因爲茜實在哭得太厲害,所以涼子學姊一家似乎也放棄拆散她們倆——
而且她還緊緊抓着身邊的涼子學姊的手,死也不放。如果大人想將她的手拿開,她就哭得更兇,甚至到差點要痙攣的程度。
「嗯?」
咦?
「涼子學姊她姊姊的韻律體操實力,大概到什麼程度……」
然後不管姊姊活着,還是已經過世了,涼子學姊都不肯參加大賽……
「依我看,她們是伯仲之間吧。不過,她們倆在那麼高的水平線上競爭,老實說我們也無法判斷兩者的優劣就是了。」
「在他們家族,原本就認爲『雙胞胎』是不吉利的象徵,尤其是早出生的那個——換句話說,在母體內較下方位置的胎兒,會被認爲是陰之子,是會敗壞整個家的人而被討厭。這也是一種老習俗了。」
不過,如果在涼子學姊心中顧慮家族的念頭,和麪對韻律體操時的態度,其實是不相同的呢?
彷彿看穿我的心思的沼子學姊,終於轉過來面向我們,並直直地看着我的臉。
睡在涼子學姊身邊的姊姊,也就是茜,突然像着火了似地嚎啕大哭。
沼子學姊依然沒有看着我們,逕自說道。
我和三枝同學默默地看了看彼此的臉。
「你沒猜錯。右邊的是我,然後正中間的不是涼子,而是茜。至於涼子……」
沼子學姊的手指在左邊那個看來乖巧的女孩上頭。
「是這一個。」
「呃……!」
三枝同學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我能體會她現在的心情。因爲不管怎麼看,正中央的孩子才比較像涼子學姊。左邊的這個女孩嚴格說來,跟現在在我身邊的三枝同學比較相像。
但,即便如此——
剛剛沼子學姊跟我們說明了涼子學姊和她姊姊的狀況。
如果小時候的她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那樣,那麼涼子學姊應該就是……
插圖
「我小時候從沒跟涼子比劃過。」
沼子學姊收回手指,斬釘截鐵地說。
「會跟我比劃的,反而是茜。這時候的涼子是個非常內向的小孩,總是跟在茜的身後。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就算我找她說話,她甚至都沒辦法好好地跟我交談。」
所以我跟沼子學姊那樣說的時候,她纔會露出那麼詫異的表情吧……啊,不過仔細想想,之前涼子學姊在跟我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好像也沒有說到是「她自己」跟沼子學姊比劃。她只有說被沼子學姊拉着到處跑而已。
『小貓特別喜愛那棟房子,我常常被她拉着到處跑。一下是長泳比賽,一下又是到巖岸區探險。』
我記得她好像是這樣說的。
我完全是把現在的涼子學姊跟沼子學姊她們小時候重疊,還以爲她們之間的比劃是沼子學姊找上了涼子學姊本人。
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
「應該是包括了茜的事情在內,她纔會這麼說吧。」
沼子學姊這麼說罷之後,直直地窺探着我的臉。
「真是不可思議。她最近在我們面前,不只是不太說起茜的事情,就連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她都不太提了。爲什麼她願意告訴你呢?」
「涼子!」
沼子學姊把身體深深埋進沙發裏不發一語,她的眼睛已經沒看着涼子學姊;話雖如此,她也沒有看着我們,只是茫然地注視着已經不再播放DVD而變得一片黑的電視畫面。
「那個,因爲我很在意你不肯參加大賽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佳奈也拖下水,擅自進行調查,所以……」
涼子學姊將視線從沼子學姊身上移開,環顧了寬敞的大廳。
「也就是說,你自認沒有做錯事情?」
涼子學姊依然直直地看着我。
「涼子……你生氣了吧?」
「沼子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迫於無奈……是我擅自調查起關於你的事情,所以才——」
真的。爲什麼在迎新會之前,涼子學姊會很自然地對我說出,連面對沼子學姊時都已經不太願意提起的姊姊的事情呢……?
三枝同學小聲呢喃。她交互看了看離去的涼子學姊,與依然坐在沙發上的沼子學姊。
對、對耶——
見沼子學姊已不再像方纔那樣激動,而是有些淡然……不,甚至是以有點冷漠的口氣說完,涼子學姊沉思了一會兒。
當我叫住涼子學姊的時候,她已經來到大澡堂前面了。雖然她稍稍回過頭來瞥了一眼,卻打算就這樣進入更衣室。我急忙加快奔跑的速度,追上涼子學姊,從後面抓住她沒有拿着盥洗用具的左手,強迫她留步。要是她進入更衣室,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我的確也覺得這樣下去不太好。
「她爲什麼這麼抗拒?是到現在還顧慮茜嗎?當然,因爲那是她們姊妹倆之間的事情,就算我跟她從小就認識,我也不打算加以置喙。但真要我說,我所知道的茜還活着的時候,根本就不希望涼子這麼做。她反而希望涼子——」
當沼子學姊以有些激動的口氣說到這裏——就在這個時候——
「拜託你了。」
騙人,你絕對生氣了。沼子學姊透露了關於她姊姊的事情——這種個人隱私如果是自己說出去也就罷了;但即便是兒時玩伴,由沼子學姊泄漏出去,她的內心肯定很不愉快吧。
然後她並不是對着我和三枝同學——
「爲什麼?」
「…………」
確實如此——然後她認同似地點點頭。
沼子學姊調整心態,拉回話題。
沼子學姊喫了一驚,而我和三枝同學則是急忙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她似乎也沒打算去追涼子學姊。
*
我稍稍對三枝同學點點頭,站起身子,先看了依然一動也不動的沼子學姊一眼之後……
我有點猶豫地這麼補充了之後,被我握着的涼子學姊的手臂突然抖了一下。
「——對於沒有徵求你同意就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的行爲,我向你道歉。」
「什麼?」
我也認爲沒有錯。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涼子學姊輕輕地搖了搖頭。
「就因爲這樣,我也搞不太懂現在的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是以無奈的口氣這樣叮囑沼子學姊。
不,那樣或許算不上吵架,但並不是平常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的互動方式,跟她們總是進行着的「比劃」也完全不同,這件事很可能會在她倆心中留下芥蒂……真要說,其實是我不想看到她們陷入尷尬的狀態。畢竟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雖然會鬥嘴,但其實她們的感情很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反正,不管怎麼樣——」
「你們想想,如果她是因爲介意自己跟茜之間的關係纔不肯參加比賽,那麼爲什麼到現在還是這樣?」
我都看到那種情況了……
「你的意思是說,要講也沒關係,但是不要讓你發現?」
然後,我們面前的沼子學姊露出難以言喻的神色。
我不禁「啊」地張口結舌。
「蘭,有什麼事?」
「因爲……」
沼子學姊的聲調突然改變。
說完之後,涼子學姊一個轉身,在完全沒有跟我和三枝同學交談的情況下,準備離去。
「……!?」
然後,聽到這番話的沼子學姊,也已經不是方纔那樣的喫驚表情了。
「我想,知道你不肯參加大賽,不光是蘭和佳奈,其他人在沒有得知理由的情況下,也一定不能接受。特別是蘭,如果這樣下去,儘管是初學者,他很有可能會代替你成爲團體賽的固定班底。」
「嗯。」
「茜跟涼子之前的關係就像我剛剛講的那樣。蘭,或許當時涼子不肯參加大賽的理由,就如同你剛剛所說的那樣——但是——」
「你該不會以爲我跟小貓吵架了?」
「茜已經不在了,也就是說涼子已經沒有要顧慮的對象。事實上,在茜過世之後,她的個性也改變了許多——在這裏姑且先不論那個奇特的個性究竟是好是壞,但她依然對我們說她不會參賽。」
「她希望我怎麼樣?」
「…………」
「因爲我的心情跟沼子學姊一樣……」
「我沒這麼傲慢。我只是覺得有必要這麼做。」
「蘭,我說過,我並沒有生氣啊?」
我的臉倒映在涼子學姊美麗的眼眸之中。
手上抱着盥洗用具,應該是正準備去洗澡的涼子學姊就站在那兒。
在大廳另一邊,通往我們住宿的三樓的樓梯口。
沼子學姊的臉上首度浮現出意外的表情。
沙發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又發出了運轉聲音。
說到這裏,我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但是我想涼子學姊應該明白我想對她說些什麼。
「啊……」
這段時間對我和三枝同學來說,簡直快要讓我們窒息了。
即便姊姊過世,涼子學姊也沒有參加比賽。
在最後的最後,沼子學姊沒能說完的那句話——
這個我也想知道……
隔了一會兒,沼子學姊伸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罐裝紅茶之後說道:
「我明白你會覺得不悅的理由……」
沼子學姊以冷靜沉穩的眼神,看向沙發旁的涼子學姊。
「畢竟你特地選了這麼引人注目的地方。」
涼子學姊不只是過去不肯參加比賽,現在的她也依然如此。她已經對沼子學姊和美琴學姊說,自己不會參加秋天的大賽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當然絕對不只是這樣。」
「下次請偷偷摸摸地這麼做。」
她一邊用着一如往常的聲音這麼問,一邊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依舊一片平靜。
「嗯。」
「我沒有生氣。」
涼子學姊先是瞥了這樣的我們一眼,然後看了看放在我們面前的照片,接着突然露出淺淺的苦笑。
「等一下!」
以這樣的打扮往這邊走過來的涼子學姊,臉上並沒有驚訝或是怪罪他人的表情,而是一臉平靜。不過我和坐在我身邊的三枝同學依然坐在沙發上,完全無法動彈。
涼子學姊把視線移回沼子學姊身上,聳了聳肩。
爲了追上涼子學姊而奔了出去。
「小貓,你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一點呢?」
因爲不管怎麼看,剛剛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的態度與對話,都不像沼子學姊道歉之後,涼子學姊也接受了她的道歉的感覺。而且說起來,這原本就不是沼子學姊的錯。
「即便如此——就算涼子生氣了,我還是覺得幸好沼子有告訴我這些……」
這道聲音突然在大廳內響起。
「儘管如此,我一開始也就沒有打算揹着你私底下說這些;如果我真的想那樣做,我會選一個更隱蔽的場所。」
我跟沼子學姊一樣,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不,過去的事情我理解了。老實說,雖然有不能接受的部分,但在姊姊還活着的時候,涼子學好總是顧慮着姊姊。不過,她那因爲不想跟姊姊競爭而選擇不參加比賽的作爲,還是會讓我不禁思考,這樣究竟是不是對的。涼子學姊這麼做,姊姊真的會覺得高興嗎?畢竟沼子學姊說過,姊姊對於涼子學姊這種態度不是很開心。
三枝同學的目光不斷在那樣的沼子學姊,以及往大澡堂前去的涼子學姊背影之間來回,最後落到了我的身上。
「唔……」
「話雖如此,但是我沒有經過你同意,就說出你的個人隱私,這確實是我不對,所以我向你道歉。當然,要不要接受道歉,則要看你自己了。」
「………」
然後,她突然輕笑出聲。
沼子學姊先是稍稍地歪了歪頭。
「那個……」
涼子學姊並沒有打算甩開我的手。
我仍舊抓着涼子學姊的手臂,差點就用了較爲恭敬的語氣說話,但又立刻想起這裏是公衆區域,才勉強剋制地用平常的語氣開口。
我跟三枝同學同時把原本落在照片上的視線抬起。
「涼子,如果你要我這麼做,那我就答應你,今後我會這麼做。」
涼子學姊的服裝跟晚餐時一樣,是一條藍色裙子以及削肩的襯衫;是在集訓之中,涼子學姊常在房間內穿的衣服。然後她的手上抱着盥洗用具。
「你是想說,蘭如果有疑慮的話會沒辦法好好練習嗎?」
「欸——」
「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但是關於這一點,實在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忌諱之子——這樣的立場對涼子學姊來說,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意義,應該只有涼子學姊本人明白。不管周圍的人怎麼看,不管姊姊怎麼想,對涼子學姊來說,這可能是唯一不能讓步的堅持。無關乎正確與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這樣的堅持。而且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就算現在纔去說這樣的想法是錯的,那也於事無補。
不過——
「涼子,你爲什麼不肯參加比賽……?」
「…………」
「我也搞不懂這點。首先,你這麼做,姊姊一定會難過的……」
涼子學姊的姊姊茜,也希望涼子學姊不要顧慮太多。
說不定在她還活着的時候,就很希望跟涼子學姊一起參加比賽。韻律體操的實力跟自己在伯仲之間的妹妹——如果是真的花了時間和心思練習的人,說不定反而希望彼此能夠好好地較量一番。
「沼子應該是想說,涼子你並不明白姊姊的心情……不,真要說的話,她是希望涼子能夠去理解——」
「…………」
「我的意見跟她相同。我也希望你去理解,不然的話……」
已經去世了的姊姊就太可憐了……
周遭陷入一片寂靜。
涼子學姊站在更衣室前面,而我則握着她的左手。
三枝同學似乎沒有過來這邊的打算,當然沼子學姊也一樣,也沒看到其他人影。
涼子學姊依然凝視着我。
然後她突然放鬆肩膀的力道,在那張美麗的臉上浮現了類似苦笑的表情。
「唉呀呀,真傷腦筋。」
「…………」
「蘭,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生小貓的氣。」
「……真的嗎?」
「放開我的手。」
涼子學姊的臉上依然帶着微笑,但我實在無法認爲她的表情是她內心真正的心情。
「蘭。」
現在我面前的涼子學姊真的生氣了!
「那、那個,可是——」
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天住在這個集訓場所,明天結束上午的練習之後,下午就會搭飛機回去。一樣是由沼子學姊家安排回程班機的樣子。
我打從心底害怕得發抖。
她的臉上還是帶着笑容。
說完之後,我回到短棒的使用練習上。
涼子學姊像是要打斷我說話般地緊接着說道。
而我剛剛卻大搖大擺地踩了進去。我明明跟沼子學姊不同,既不認識涼子學姊的姊姊,而且也纔剛剛聽說這件事情……
視線正好落在她那被我握着的左手上。
三枝同學在早上也多少因爲昨晚的事情,而顯得有一點不安,但看到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的態度一如往常,就變得比較安心了一些。當然,她應該記得昨晚涼子學姊所說的話,所以我想她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她似乎也非常明白,這並不是可以隨便插嘴干涉的事情。至少,她不會在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面前提起昨天的事情,表面上就是一如往常,完善地做好自己身爲經理的工作。
我這麼一問,涼子學姊臉上帶着微笑,點頭回應我。
「小貓她雖然有點誤會,但她不會在我和我姊姊之間的關係上多嘴。」
「啊,好的,涼子學姊。」
啊——
「不能總是抱持着害怕的心態喔。」
「呃……」
海浪的氣味與白天相同,但夜晚的海洋因爲看不見蔚藍的顏色,所以顯得格外寂寥。遠處的燈塔孤伶伶地照耀着四周。
我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涼子學姊將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再補充一點,我可是跟小貓認識十幾年了喔?我早就知道她是那種個性,我也知道她是怎麼樣看待我和我姊姊之間的關係。」
雖然頭頂上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附近的沙灘卻不是一片漆黑,因爲集訓設施的燈光可以照得到沙灘上。摺疊收好的沙灘陽傘,放在通往集訓設施樓梯旁的牆邊。
沼子學姊和涼子學姊的情況一如往常,不像昨晚那樣。練習的時候彼此都很認真,沒有練習的時候,涼子學姊會捉弄沼子學姊,而沼子學姊則對她的行爲有些生氣。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之後,一個轉身讓頭髮飄揚,俐落地背對我,並且打開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
「啊啊,那個啊——」
在微暗的天色下,只聽得見沉穩的海浪聲。
可是……涼子學姊現在的笑容,雖然跟平常一樣看起來溫柔豔麗,但好像哪裏怪怪的。
晚餐之後,跟大家分開,一個人來到沙灘上的我,在面對大海的沙灘上坐了下來。
我無法止住顫抖。
呃——
身穿韻律緊身衣,往我這邊走過來的未亞和真彩,顯得有些擔心地這麼說。
「啊,那個……我,就是……」
「涼子,關於前天做好的節目內容備案——」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勉強裝出一個笑容,對未亞和真彩搖了搖頭。
總覺得握在雙手中的短棒格外沉重。
眼前是一道關上了的門,是方纔涼子學姊踏入的那一扇門。
那時候還是玩得挺開心的;現在卻覺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而且啊,蘭。」
我根本沒辦法將之打開。
「蘭大人,您今天身體不適嗎?」
「不過,她有點微妙的誤會就是了。」
集訓第四天。
涼子學姊在練習的時候雖然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除此之外,她從昨晚起就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涼子學姊以沉穩的口氣說完,抬起視線,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我總算理解,應該說是深刻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離譜。
一開始我也認爲自己跑去跟學姊們住同一個房間實在不妥,但現在我卻更不想待在那個房間裏面。
「那麼……」
「我只是有一點睡眠不足而已。昨晚很熱對吧?所以我睡得不是很好。好了,練習了練習了。」
突然從正在墊子上練習短棒的我身後叫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涼子學姊。
「剛剛也是這樣吧?她只是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和佳奈,而不是想要告訴我些什麼。雖然要怎麼解讀她的行爲是個人的自由,但至少對我來說,我很感謝她這麼做。」
不過——
我發出了小小的聲音,但也只是這樣。
……隔了一會兒之後。
應該說在練習的時候,更具體點地說,是在三枝同學和未亞她們面前的時候,涼子學姊面對我的態度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感覺,跟昨晚不同。
「蘭姊姊,我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耶。」
因爲我明白涼子學姊想要說什麼了。
就在這瞬間,我畏縮了一下。
3
沒辦法繼續站立的我,只能當場坐下。
「畢竟追究起來,是我沒有明確地告訴你們我不參加大賽,才造成這樣的結果。小貓只是代替我把我不參賽的理由告訴你們而已,對吧?」
「啊,不,沒這回事。」
現在是傍晚的練習時間。
這種行爲有多麼傲慢、多麼任性、多麼輕率啊。
因爲——
我很自然地抱着自己的膝蓋,縮起身子。
「真的。」
然後以銳利的視線看着我後,她只丟出了這句話。
——那一天,泡了很長時間的澡後,回到房間的涼子學姊,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
……她生氣了。
接着是一道關門的聲音。
……咦。
…………
我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就在這一瞬間,雙腿突然失去了力量。
這應該算是一種成熟的表現吧。
「啊……」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這隻手啊……」
「啊……好的。」
真不想回房間啊——
沒錯——
「我之前也跟你說過吧?要更俐落乾脆地揮動短棒。」
「我聽說嬰兒時期,姊姊總是抓着我不肯放手;其中也包括我即將被帶走的時候,她緊緊握着我的事情。」
然後,我呢——
「…………」
「小貓不會對我說『你好好思考姊姊的心情,給我出來參賽』之類的話,也不會藉此強迫我參賽。因爲她知道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並沒有她多嘴的空間;就算她有她的想法,也不會把那樣的想法強加到我身上,所以我不會生氣。因爲小貓確實沒有踩到那一道不應該跨越的界線。」
沒錯,直到剛剛爲止的涼子學姊並沒有生氣。但到了現在,連我也明白不一樣了。
暴露在某人盛怒的情緒之下,會受到嚴重創傷的並不是身體,而是內心……
真的沒有任何改變。
*
我——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就連沼子學姊都會猶豫要不要介入的問題——也就是說,那是涼子學姊絕對不容許他人踏入的神聖領域。
就連那個沼子學姊,連那個從小就跟涼子學姊在一起的沼子學姊都說過,她不會插嘴姊妹之間的問題。
「不過——」
我把下巴靠在自己的膝頭上,在心中嘟噥了一句。
回想起來,第一天到達這座島上的時候,還跟大家一起在沙灘上玩耍呢……
涼子學姊面帶微笑指正過我之後就離開了。
不過——
「所以,就算她把事情說出去,我也不覺得有什麼,根本不會有想要生氣的念頭。」
「好了,休息之後進行個人練習——佳奈,今天也要拜託你攝影了。」
當我開始不知所措的時候,涼子學姊把視線往下挪。
就是這樣。
涼子學姊依然保持微笑。
不過問題不在我的身體,而在內心。
再加上,練習時的笑容也跟平常不太一樣。通常涼子學姊在對我笑的時候,那對美麗的眼眸都會確實地、直直地看着我,但現在卻不是這樣。如果我想看她的雙眼,她就會別開自己的視線。只有表面功夫的話語和對話,就算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差別,但這之中卻不帶任何感情,沒有彼此接觸的感覺……甚至說,原本很喜歡碰我鼻子的涼子學姊,到現在連一次也沒碰。因爲她對待沼子學姊和三枝同學的態度,在練習時間以外的時間也跟以往相同,所以更讓我覺得打擊很大。
她應該還在生氣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抱着鬱悶的心情這麼想。
畢竟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連我自己都還沒因爲昨晚的事情跟涼子學姊道歉。雖然我好幾次想跟她道歉,但都錯過了說話的時機。
我真的太沒出息了……
海浪的聲音,靠近又遠離,淡漠地持續着。
望着漆黑的海洋,我的心情更加鬱悶,思考也變得更負面。
明天能不能快點到來呢……
這麼一來,集訓就會結束,我也不必在同一個房間和涼子學姊打照面——
但是,就在我茫然地想着這些的時候——
「喔~~發現一個在這裏耍憂鬱的美少女囉~」
有道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
我有些喫驚地回過頭去,就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美琴學姊面帶笑容,正準備從通往集訓設施的樓梯走下來。
「小蘭,現在遇到你,還真巧呢~~」
就在我準備開口之前,穿着短褲和T恤的美琴學姊已經先這麼說,並往我這裏靠近過來。她手中不知爲何提着一個小小的水桶,和一個跟素描本差不多大的紙袋。
然後美琴學姊站到我面前。
「來放煙火吧,煙火。」
啊?放煙火?
美琴學姊的話語太過唐突,讓我一下無法反應過來。
「喏~」
我將目光從自己的仙女棒上稍稍挪向美琴學姊後說道:
仙女棒發出「啪吱啪吱」的燃燒聲。
啊——!
美琴學姊把燒完的仙女棒丟進水桶裏,馬上開始選擇下一根。
美琴學姊一邊說「那是當然啊~」,一邊仍然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當然不可能永遠燃燒下去。
「呃——」
涼子學姊究竟還是不是因爲顧慮姊姊纔不參賽呢?現在我更沒有把握自己這個推測是否正確。因爲昨晚涼子學姊說過,沼子學姊的見解有點微妙的偏差。說不定,涼子學姊之所以不參加比賽,是另有其他的理由。
插圖
我在美琴學姊的指示下,將防風蠟燭立在沙灘上。
美琴學姊沒有看着我,依然直視着線圈仙女棒。
我總算意會過來了。
周遭只有海浪聲以及燃燒的仙女棒所迸出的微小聲音。
「我爸爸在我小時候就過世了……不過你剛剛說『我家也』的意思是——」
美琴學姊點燃火柴,湊到燭芯旁點火。蠟燭的火焰在微暗之中搖晃,漸漸升起。
我也有相同的經驗。
仙女棒點燃了。
「啊……那、那麼,就這個吧。」
「這樣子啊……」
她很開心地選擇了比剛剛粗一點的仙女棒……應該說,她看起來真的很樂在其中,那我還是不要說些掃興的話好了。畢竟仙女棒燒起來真的很漂亮,而且我想她是顧慮到我的心情才跑來找我的吧。
那段記憶並沒有很清晰的輪廓,只是一些片段的記憶。在不知在哪的場所,對着自己大大張開的雙臂;拼命跑了過去之後,自己的身體就被輕盈地抱了起來——那是溫暖、令人安心的臂彎,還可以聞到些許髮膠的氣味。雖然看不清面向自己的臉孔,但可以看到那嘴角勾出的穩重微笑——
因爲我似乎明白美琴學姊到底想表達什麼了。
「呃,不,那個……」
「這件事情就只有小涼自己才知道啦~」
在迎新會之前,涼子學姊跟我提到姊姊時的狀況。
「不,其實不太會……應該說,我根本就不太記得了。」
美琴學姊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只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記得,還是會有突然想起來的時候就是了~」
「好啦好啦,小蘭,幫我立蠟燭~」
我這麼詢問,美琴學姊才以一句「誰知道呢?」明確地回應我。
說不定,涼子學姊與姊姊之間的關係,可能比我們所想象的還更加緊密、更加複雜,也更有份量,遠遠超過我昨天從沼子學姊那裏聽來的程度。
「小蘭你呀~會常常想起已經過世的爸爸嗎?」
「那個……美琴學姊知道涼子學姊——」
我陷入沉默。
「要說時間能不能沖淡一切,這我也不是很確定~」
「說到集訓的晚會,當然少不了這個吧?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個晚上了唷。」
想到這邊,我就不再假裝跟學姊是同年級,而是恢復成原本的諏訪蘭丸的身分,小聲地對美琴學姊說:
美琴學姊沒有看我,只是出聲應了一下。
「如果自己可以承認的話,應該就會承認了吧~但就是因爲做不到,纔會一直兜圈子。」
這裏只有我跟美琴學姊。基本上,一年級的那幾個不會這個時段到這裏來。
「……你察覺了嗎?」
「雖然我想找大家一起來玩~不過總~覺得,現在的氣氛不太適合就是了~~」
我抬起正看着自己手中仙女棒的雙眼。
美琴學姊也不管我猶豫不前,開始着手準備玩仙女棒了。她一邊拉開仙女棒的塑膠袋,一邊說:
該不會對涼子學姊來說,其實她還沒有完全接受姊姊已經過世的事實?
話說回來——我又想到了。
美琴學姊突然這麼說。
在這段時間裏,我們也沒怎麼交談,就只是欣賞着發出小小的火花聲,並且冒着五顏六色火光的仙女棒。
我還是無法理解涼子學姊的內心想法,沼子學姊也說她不懂涼子學姊的心情。
「哎~其實啊~」
仙女棒持續燃燒着。
「…………」
美琴學姊很開心地看着蠟燭燃燒起來,將打開的仙女棒袋子遞給我。
「啊……好的。」
美琴學姊一邊說,一邊拿出第六支仙女棒。這回她拿了跟我一開始拿的一樣款式的仙女棒。
「好~接着是這個~」
「不,我也不太會。」
我不禁顫了一下身子。
我拿出黑色的線圈型仙女棒,美琴學姊則拿出上頭捲了一層銀色紙的細長型仙女棒。
「好~那我就玩這個吧~」
「不過……已經過了三年耶?」
她手中的確實是煙火套組,但那並不是太大型的煙火,也不是高射型的煙火。頂多就像仙女棒這類,比較小型可以拿在手中的種類。
涼子學姊在姊姊還活着的時候,並沒有參加大賽。
「是啊。」
「嗯。」
不過——
美琴學姊的視線依然留在線圈仙女棒上面。
美琴學姊把水桶放在沙灘上,將紙袋裏面的東西取出。
「嗯——?」
當時的涼子學姊好像完全沒有說出「死了」或「過世了」之類的話語。我其實也不記得所有對話內容,沒有辦法明確地說就是這樣;但我記得她用的表現方式是「她去了我見不到她的地方」之類的。
「不……沒什麼。」
美琴學姊手上的仙女棒所散發出來的五顏六色火光,終究漸漸黯淡,最後消逝。
「小涼跟平常不一樣,完全沒有捉弄你啊~而且小貓剛剛也稍微跟我提了一下昨晚的情況。」
「她……該不會還沒有辦法接受姊姊已經過世了的事實……?」
「我爸媽大概是在我上幼稚園之前過世的~」
我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啊~燒完了。」
那麼,難道說涼子學姊——
「這種的很可愛呢~」
「……你是指涼子學姊嗎?」
仙女棒立刻被點燃,迸出閃亮的火花。五顏六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雖然並不華麗,但我認爲這樣別有一番風味。
「話說啊~」
我凝視着美琴學姊的身影,猶豫了一會兒才說:
然後,仙女棒的火光照出了美琴學姊的笑容;那圓滾滾的大眼睛反射着仙女棒的光輝。
「因爲啊~要是記得很清楚的話,反而會很難過對吧?如果是跟自己很親近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小蘭,所以我就說我不知道了嘛~只是——」
「好了,小蘭,要先從哪個開始呀~?」
我立刻把話收了回來。只要想想前天晚上,沼子學姊跟我說涼子學姊不參加大賽時,美琴學姊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可以得知美琴學姊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我家的話~爸爸跟媽媽都已經不在了~現在我是跟親戚住在一起。」
「不過記得不是太清楚,也許是一樁好事喔~」
「這樣啊,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呃……啊,是的。」
「小蘭你家是不是也沒有爸爸!?」
只是,不管她有怎樣的理由,在姊姊還活着的時候,涼子學姊一次也沒有參加比賽。而這樣的涼子學姊在姊姊過世了之後,如果就立刻改變態度參賽——
「…………」
美琴學姊彷彿察覺我的疑惑,繼續補充。
她只是像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假設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過世了,但自己心中還有很多關於那個人的回憶,那麼自己是否可以很快就接受對方已經死去的事實呢~或許小貓是這樣解讀小涼的想法唷~」
我瞬間沉默了。
「美琴學姊會常常想起嗎?」
我們將仙女棒前端湊到蠟燭上面。
在點燃第五支仙女棒的時候,美琴學姊如此開口。
啊——
這時,美琴學姊手中的仙女棒熄滅了。
所以,涼子學姊到現在還像那樣,不肯出來參加比賽也是因爲——
「啊~掉了。」
美琴學姊突然發出很遺憾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線圈仙女棒的紅色小火球掉落在沙灘上,原本閃着紅光的火球立刻失去色彩,變成無臭無味的黑色乾燥團塊。
美琴學姊本想再從袋子裏拿出仙女棒。
但不知爲何停下了手,直直地看着站在她斜前方的我的臉。
「請問——怎麼了嗎?」
我有點困惑地問道,美琴學姊臉上就浮現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然後她這麼說道:
「小蘭啊~如果你真的非常抗拒那就不勉強,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退出韻律體操社~」
「啊?」
「因爲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啊~」
而且——美琴學姊繼續說道:
「小涼看起來也很喜歡教你韻律體操呢~」
「呃……」
我傻眼了。因爲美琴學姊說的話太過於突然,無法立刻進入我的腦袋讓我理解。
然後,美琴學姊發出「嘿唷」一聲移動到我旁邊與我並排,抱着膝蓋、彎着腰,呈現看着我手中仙女棒的姿勢。
「話說,小貓似乎覺得很奇妙。」
「什麼很奇妙?」
「小涼會跟小蘭提起姊姊的事~」
啊……
然後就是反覆這樣的動作。
我在一片寂靜之中,於腦海裏回憶起那段旋律。
然後——
不過我發現,她的眼中帶着誠摯的神色。
美琴學姊所說的話還是很抽象,而且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她說:「你今天很有男子氣概。」
我想應該都不是。葵的外表上看來是個百分百的女孩子,當然她也會做包括化妝之類那種很女性化的事情。
未亞和真彩說,她們是因爲看了我這段表演,才決定要加入體操社的。
「我其實很能明白她的心情喔。」
我舉起綵帶。
涼子學姊那華麗的演技、豐富的表現力、超羣的身體能力,以及長年練習之後才能達到的水準——
今天的午餐安排的時間稍晚,但會在飛機上享用,所以我們只剩下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準備返家的工作而已。
在迎新會之後,這段表演動作就再也沒被拿出來練習過。順帶一提,跟前天看過涼子學姐表演DVD相比之下,這段表演根本就像小孩子的扮家家酒罷了。不,說穿了,現在我能做的體操動作,也不過就是模仿替我特訓的涼子學姐罷了,是一個程度天差地別遠的劣質仿製品。
就是迎接會上我也參加表演的曲目。
美琴學姊「嘻嘻」地笑了。
「至少小涼不是這麼認爲的喔~」
我環顧了寂靜的體育館一眼,把手中的毛巾和水壺放在角落。然後,將某樣東西握在手中,來到已經把墊子收好的體育館中央。
但,加入空手道社之後,我就能讓自己變得有男子氣概嗎?其實我並沒有特別喜愛空手道,只是模仿認真練習空手道的人,我就能夠獲得自己想要的男子氣概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因爲我覺得她好像是在對我說「加油」一樣——
閉上眼睛——
「我覺得人心很難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不過所謂改變的契機,應該是無處不在的。」
這次還是同款的仙女棒。
「不過我想,就是因爲這樣,小涼纔會忍不住想告訴你跟姊姊有關的事情唷~因爲跟你一起練習的時候,就會有種小時候跟姊姊一起練習的感覺吧~當然,我認爲她不是把你當成姊姊的替代品啦。」
那是一首西洋歌曲,是The supremes的「You "t Hurry Love」。
下一瞬間,我睜開雙眼,高高舉起拿着綵帶的右手,在空中用綵帶畫圓;接着做出一個單腳立定轉身動作。在轉身的瞬間,抬起右手,用綵帶畫出波浪。一邊緩緩向前方彎曲上半身,並順勢往後抬起一條腿,以站着的那條腿爲支點,讓身體呈現如Y字型的姿態——
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這種表面上的東西。我對自己所期許的形象,應該不是外表、模樣之類的——
「欸……」
「蘭大人,讓我去拿吧。」
即便如此,我想我的表演起碼有觸動一些人的心,像是未亞、真彩、三枝同學……還有涼子學姊。
「咦?蘭姊姊,你怎麼了?」
我不懂學姊的話中含意而歪着頭,美琴學姊就補充說道:
「不過啊~小蘭。」
三枝同學在回絕我的告白時對我說,我比葵還沒有男子氣概。不過,她究竟是在說我哪裏沒有男子氣概呢?外表嗎?還是說我因爲學了太多才藝,所以盡是擅長些女孩子纔會的事情?
人心難以立刻改變。
美琴學姊從袋中取出新的仙女棒點火。
我可以成爲涼子學姊那種程度的選手?
所謂的「男子氣概」究竟是什麼?
之前練習時的喧囂已然消失,體育館一片寂靜。
我忍不住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腦中浮現昨晚看到的DVD影片內容。
在我不斷反覆這樣的練習之後,我也漸漸明白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了。
我希望自己更有男子氣概,但是現在的我卻練習着體操。
*
璞玉?
握在我手中的,就是最近一直使用的綵帶。
「總之,要不要相信是取決於你自己就是了~」
仙女棒的火光漸漸轉弱。
隔天——
化身成一個沒有任何人的寬敞空間。
「我想~小涼大概是把你重疊到小時候的自己和姊姊身上了吧~因爲你是一塊璞玉啊。」
現在的自己,與我所期望的自己的形象。
「這、這怎麼可能啊……」
「不、不是,所以說——」
「認爲不可能的是你自己。」
美琴學姊曾這麼說過。
不過,這句話卻留在我的心中。
一定不是這樣。
雖然我還不知道透過這段表演,我究竟傳達出多少我想表達的訊息,但三枝同學在這之後,也活力十足的繼續擔任社團的經理。
「不,可是,就算是這樣……」
真的嗎?
我婉拒了真彩的好意之後,折回方纔走過的走廊,回到體育館。
我手中的仙女棒熄滅了。
涼子學姐看完這段表演之後,還稱讚了我。
當然,因爲我們剛結束練習,所以我身上還穿着韻律緊身衣。
三枝同學、真彩以及未亞,還有其他學姊都帶着自己的道具回房去了。
那裏究竟有什麼?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
被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有這件事。
「我是這樣想的~就算有無法認同或無法接受的事實——但我們應該每一天都有些微地在改變吧~」
我想不是這樣。
美琴學姊的臉被仙女棒的火光照耀着。
「…………」
結論只有一個。
「解散。」
「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去拿。」
啊啊,原來如此……
「然後,如果累積這些小小的契機,最終能讓人獲得很寶貴的事物的話,我想一定是好事一樁~」
升上高中之後,我想加入空手道社,以便磨練自己的男子氣概。
「……所以到底是哪一個?」
——爲什麼,我會想這麼做,其實一開始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被這樣明確地說,我差點當場跌倒。
「那麼,集訓就到此爲止——班機時間是一點半,所以十二點半要在大廳集合喔。」
當我做完整首曲子的表演動作之後,就會從頭再順着旋律再做一次。
美琴學姊以一如往常那種不知道她究竟有多認真的口氣,悠哉地矇混了過去。
我在腦海中勾勒出開頭部分。
當時三枝同學所說,我沒有的「男子氣概」;跟表演之後,涼子學姊說我有的「男子氣概」。
美琴學姊還是十分開心地微笑着。
她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爲什麼可以打動他人的心?
沒錯。
只有我的腳步聲形成了迴音。
大家做完最後的練習,將手具收拾好之後,離開了體育館。
「大家辛苦了!」
……我突然想到——
其實我並沒有忘東西。
我希望自己能夠回想起來。
不過——
在進行這段表演內容時的自己。
「啊?」
「…………」
「嗯,的確,如果要說小蘭能不能真的成爲像小涼那種程度的選手,我想也是有一定難度啦~」
「好——」
「也就是說,你有可能成爲像小涼和她姊姊那種程度的選手喔~」
「啊……嗯,我有東西忘了拿。」
我應該是想找回當時的自己。
爲了什麼?
沒錯。
爲了再次跟涼子學姊交心。
然後這次絕對不能在重要關鍵上犯錯——
當我反覆練習同樣的表演到第五次之後,實在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動作也開始亂了。
雖然這段表演頂多兩分鐘,但韻律體操是一種全身運動,消耗的體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先停下動作,調整呼吸之後,再次回到體育館中央。
然後再舉起綵帶……
「你在做什麼?」
但是,有道聲音突然從體育館入口方向傳來。
「啊……」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在那兒的不是別人,就是我現在最在意的人——涼子學姊。
插圖
*
「其他人都開始準備回家了喔。」
這麼說着的涼子學姊,身上不是穿着練習用的韻律緊身衣,而是剛來到這裏時穿着的制服,是我也熟悉的打扮。成熟的臉孔,以及即便這幾天下來,承受南國日光的洗禮,也絲毫不改白皙程度的肌膚,一切都沒有改變。
涼子學姊先環顧了沒有其他人的體育館一圈,接着不是朝着位於中央的我,而是沿着牆壁走向體育館的前方。那邊跟學校的體育館一樣有一道樓梯,登上樓梯之後就會通往目前在布幕垂掛下被遮掩的舞臺。
涼子學姊來到樓梯旁邊,卻沒有登上樓梯,而是從陰影處取出了某樣東西。那是毛巾。看樣子她跟我不一樣,是真的忘了東西。
學姊拿回毛巾之後,立刻轉身,沿着牆壁朝入口處過去。
然後,她總算對我開口說道:
「怎樣啊——」
她動了動長長的睫毛,眨了眨眼。
「這我不否認,但我也無法斷定。」
涼子學姊搖搖頭。
但是——
說實在話,我有點放心。因爲要是在這裏被否定掉,那我接下來要講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將手放在塞了胸墊的韻律緊身衣胸前,接着說:
「只能說——這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剛剛似乎有看了一下我究竟在做什麼。
「在涼子學姊看來——身爲韻律體操選手的我,程度到哪裏?」
接着,我當場猛力地彎腰低頭。
「所以說,我沒有強迫你吧?」
「……你說什麼?」
我再強調一次,涼子學姊則是歪了歪頭。
不過,現在可是大好機會。雖然是偶然遇到,但涼子學姊就在我的面前,還有——這點挺重要的,現在的我並不是以須賀蘭的身分,而是以諏訪蘭丸的身分與她交談。老實說,我也覺得前天以須賀蘭的身分跟她說話,其實有點不妥。如果是在三枝同學或未亞她們面前也就罷了,但在涼子學姊面前,我還是想以諏訪蘭丸自居。如果要問我爲什麼,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總之我就是這麼覺得。
昨天,跟美琴學姊玩完仙女棒之後——
這樣的我就算對涼子學姊說關於韻律體操的事情,也絕對無法打動涼子學姊的心——
涼子學姊首度睜大了雙眼。
「因爲,大賽跟我不是完全沒有關連。」
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出乎學姊意料。
「你說的話從剛剛開始就沒有重點呢。」
涼子學姊打算離開體育館。
「什麼事?」
「這問題還真唐突。」
「到怎樣的程度呢?」
「是的,但真正的目標在更遠的地方。」
「這點我懂。」
「是這樣沒錯。」
如果競爭對手就在身邊,也是一件好事。
涼子學姊眨了眨眼。
「……請等一下!」
只是,如果涼子學姊因爲這樣而不肯參加大賽,那就會對我造成影響。因爲涼子學姊不參加,而我又不肯出賽的話,那現在的韻律體操社就無法報名團體賽項目了。
不過我已經決定了,這是我自己思考過,想要這麼做的結論。
「更遠的地方?」
因爲沒有其他一年級同學,所以涼子學姊並沒有特別注意對我說話的語氣。
涼子學姊那雙帶點藍色的眼眸之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先點點頭,然後深呼吸一口氣。因爲要把接下來這番話說出口,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畢竟這是一件非常不自量力的事情,而且很自我中心、毫無道理可言。
結束迎新會之後的我,幾乎是半推半就地入社的我。當然,我並不討厭韻律體操。現在的我跟涼子學姊和沼子學姊她們,還有三枝同學和未亞等人一起參加社團活動,這之中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不安與困惑,但也不是沒有快樂。這次集訓,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很快樂的。
涼子學姊個子比我還高。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上我必須稍微抬頭才能看見她的臉。
經過一段沉默之後——
我沒有挪開目光。
「是的。」
我甩開所有迷惘。
「涼子學姊……可不可以請教一件事情?」
趁這段集訓還沒結束之前,我想以諏訪蘭丸的身分告訴涼子學姊;得趁集訓還沒結束,我的膽小心態還沒完全表現出來之前。
在一陣沉默之後,涼子學姊再度淡淡地開口。
我先將腦中的想法整理過一遍之後,再次開口。
但儘管如此,對現在的我來說,仍舊沒有必須持續練習韻律體操的理由。我想,會讓未亞或真彩失望而不得已地繼續下去,或者說葵拜託過我好好照顧三枝同學等等,其實都算不上真正的理由。至少現在我心中並沒有那麼明確的理由,會讓我像在迎新會當時那樣,自發性地想繼續下去。
就在此時——
「機會?」
我抬起頭之後,發現涼子學姊臉上早已沒有驚訝的神情。
我想了一整晚,關於自己希望做的事情——
她以沉穩的眼神不發一語地看着我……嗚,雖然她不願意正眼看我讓我有點受到打擊,但像這樣被凝視着,總覺得我的決心又要崩潰了。
「嗯。」
這也只限於涼子學姊。
「我也需要一個繼續練韻律體操的理由……如果想要繼續下去的話,我需要有目標。」
「也就是說有這樣的可能了?」
不過——
我一邊與不靈光的脣舌苦戰,一邊勉強說出話之後,涼子學姊依舊維持眼中的平穩情緒反問我。跟沼子學姊不同的是,涼子學姊並沒有接受我的道歉;這肯定代表她還沒有原諒我,同時也意味着我當時真的做了對她而言十分逾矩的事情。
「總之,現在的我沒有一個練習韻律體操的明確理由,這也是事實。」
「蘭,你也快點回房間準備回家。」
「這樣子啊。」
「什麼事?」
「嗯,但是這麼一來,我現在爲什麼要在這裏呢?」
因爲那可以成爲督促自己努力的絕佳條件。
之前,涼子學姊在跟我聊未亞和真彩的事情時,曾經親口這麼說過——
「你現在練習這段表演內容也沒有意義吧。」
「我應該沒有要求過你去參加大賽吧?」
「啊?」
沒錯,涼子學姊從來沒說過;或許她也說不出口,因爲她自己也決定不參加大賽。
「或許是這樣吧。」
「那個……前天真的很對不起!」
涼子學姊在我面前點點頭。
沼子學姊也說過同樣的話。
涼子學姊沉默了。
因爲連我自己都有很多地方還沒搞清楚,畢竟我無法理解涼子學姊的想法。涼子學姊在姊姊還活着的時候,之所以不參加大賽,是因爲顧慮姊姊嗎?而姊姊過世之後還不肯參賽,是因爲無法接受姊姊已經過世嗎?或許其實不是因爲這樣,涼子學姊可能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話說前幾天,涼子學姊在跟我討論未亞和真彩的事情時,好像有說過,只不過在一個屋檐下同住四、五天,是沒辦法完全理解他人的。她說得沒錯,我根本就不懂涼子學姊。
「我今後要以涼子學姊爲目標,繼續練習韻律體操。」
但我仍繼續說下去:
這回涼子學姊稍稍眯細了眼。
涼子學姊的柳眉顫了一下。
「我認爲不參加大賽……是個人的決定,並不是他人可以強迫你決定的事情。甚至要不要參加社團活動,也是一樣的道理。」
「有朝一日能夠成爲涼子學姊這樣的選手嗎?」
……我並不想幹涉她姊姊的事情。誠如涼子學姊本人所說,這件事情我沒資格強制她些什麼,而且我不可以這麼做,因爲這是她自己的問題。唯有等到涼子學姊自己能夠接受這件事,我纔可以介入。
「我認爲你素質不錯。」
「那個目標……是我嗎?」
「那、那個……所以說啊……」
「應該說,我想說的不只是團體賽的問題。」
「我從現在起,會比以往更加努力練習,也會認真學習關於韻律體操的知識。不管是甄選還是大賽,我都會參加。等到我追上涼子學姊之後……等涼子學姊認同我可以成爲你的競爭對手,讓你覺得跟我較量應該很有意思的時候——」
「請你告訴我。」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呈現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
「我無法強迫涼子學姊參加大賽,不過我自己也不想在他人的強迫之下參加大賽。」
「所以呢?」
「那麼……能不能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呢?」
在周遭環境的影響之下隨波逐流,只是隨意地留在韻律體操社,隨意地繼續練着韻律體操。
體育館內陷入一片寂靜。
「請告訴我。」
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涼子學姊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手中依然握着綵帶,往涼子學姊所在之處奔過去。
然後,我覺得——
「我願意爲前天的行爲道歉……但我還是不能接受涼子學姊不肯參加大賽的狀況。」
「沒錯。」
或許因爲我發出相當大的聲音,只見涼子學姊似乎有些嚇到般地停下腳步。
「我想,參加大賽應該不是加入社團的唯一目的吧。」
「…………」
「涼子學姊,能不能請你在大賽上跟我一決勝負呢?」
涼子學姊睜大了那雙美麗的眼眸,瞠目結舌地看着我。這情景倒是挺稀奇的。在我面前的涼子學姊總是很成熟、遊刃有餘,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間……所以像她現在這樣的反應還挺可愛的,但我還是不要說出口比較好。
然後,涼子學姊依然維持這個表情開口說:
「該怎麼說……你這個請求不僅毫無邏輯可言,而且還很自我中心耶。」
「是啊。」
我並沒有否定。
「不過,我還是希望涼子學姊能夠參加大賽。」
「等等,你該不會想在下一次舉行的大賽,就實踐你剛剛所說的吧?」
這才真的不可能,我還沒有那麼不切實際……哎,如果要說成爲涼子學姊這種程度的選手本身就是癡人說夢,那事情就到此爲止了。不過——
「大賽不會只有這一次吧?下一次,再下一次,今後還有很多機會。」
「…………」
「我知道這很難,我也完全只想到我自己而已,涼子學姊根本沒有道理要答應我。」
「…………」
「所以我不會要你答應我,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考慮看看。從現在起,在今後的社團練習時,都可以考慮看看。」
就算有不願認同或接受的事情。
但每天都能稍稍改變的話——
小小的契機隨處存在——
「涼子學姊,拜託你,請給我機會。」
我在最後這麼說,接着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就是我的理由。讓原本滿腦子想着要怎麼退出韻律體操社的我,徹底扭轉想法的理由。
曲目是比才的『卡門』。
——完全亂了。
我真正被吸引的理由,就是涼子學姊那段表演。
不對,應該說,這是——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所說的事情確實有欠思慮,也非常自我中心,但應該不是那麼難懂纔對啊。
沒錯,這纔是涼子學姊真正的笑容。不是表面上的,而是真正對着我露出的笑容——
我想表達的事情……應該有明確傳達出去吧?
寂靜——
就在此時——
「………」
寂靜再次瀰漫在寬敞的空間中。
涼子學姊像是要仔細咀嚼一字一句般,緩緩張開原本緊閉的雙脣。
「不、不對……那個!」
「你爲什麼這麼希望我去參加大賽?」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只是……在問我同不同意之前,我可以先問你一件事情嗎?」
「呼呼呼呼……你的這種特質真的很好呢。」
我看完那段表演,打從心底被震撼,感動地哭了。我覺得,涼子學姊的韻律體操真的太美了。說穿了,我可能只是想再看一次那樣的表演。不是練習,而是涼子學姊拿出真本事的表演;不是看DVD影片,而是看她實際在我面前表演。我想親眼見識一下涼子學姊的技術、點子、才能、世界。
她的雙眼依然直直地凝視着我。
「纔想說你莫名其妙講些很離譜的事,結果馬上又露出馬腳……話說,迎新會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喔?」
「…………」
沒錯。
「就、就是……該怎麼說,我被涼子學姊的韻律體操感動了!看完沼子學姊播放的DVD之後我淚流滿面……那個,完全無法自拔!」
然後,涼子學姊抹去因爲笑得太兇而泛出的眼淚,還是很開心地正面看向我。
然後她維持臉上不解的表情說道:
唔……
我大概花了十秒,才理解她的視線所代表的含意。
瞠大的雙眼回覆原本的大小,接着將雙手抱在胸前。
啊——
咦?對喔,爲什麼呢?
「………」
涼子學姊臉上的驚訝神色依舊沒有消失。
她按着肚子,一副忍耐不住的模樣,打從心底覺得很有趣般地大笑着。
涼子學姊還在笑,已經是到達爆笑的程度。
呃,涼子學姊問我說,爲什麼我這麼希望她去參加比賽,然後我回答「因爲我喜歡」——
「還有,你說的內容真的太亂來了。現在要開始追趕我?蘭,話雖然是你說的,但現在你根本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做到吧?」
涼子學姊的臉上,好像露出了有點不解的表情。
喔……
涼子學姊突然失笑。
就在這樣的對看之中,涼子學姊的表情從原本的驚愕產生了一點變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
涼子學姊總算收起了笑聲。
啊啊……
*
甚至在體育館裏面形成了迴音。
「打、打到是什麼意思……」
我絕對不會別開目光。
從前天我真的惹她生氣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啊,好的,什麼事?」
「你想說的,我大致明白了——」
——我喜歡涼子學姊的韻律體操!
——我大叫。
但,就在此時——
「呼……呼呼呼……啊哈哈哈。」
爲什麼啊……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剛剛……我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抬起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這次一定不能搞砸,要好好地將想表達的事情說清楚耶!
涼子學姊又瞠目結舌地看着我。
「呵呵,蘭要成爲我的對手,想以韻律體操認真地跟我分出高下——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能毫不畏縮地當着我的面這麼說……」
是、是這樣嗎?確實,那時候我明明知道涼子學姊可以出場表演,還是說要由自己代打上陣。
涼子學姊的臉從我的視野消失,目前所能看到的只有體育館的咖啡色地板。
原來如此——
我竟然徹底省略了受詞,只把動詞表達出來!
我不斷思索之後得到的結論——嗯,我被這項競技吸引的真正理由。
簡單來說——
不過,涼子學姊在歪着頭進一步思索之後,似乎還是有些不明白地稍稍搖了搖頭。
結束了……?我——
等、等一下喔。
靜默不間斷且沉重地持續着……我甚至覺得這片寂靜不會有中斷的時候。
「因爲我喜歡!」
「啊,那個——」
我腦中突然響起一道旋律。
我的聲音愈來愈小。
「啊——好久沒有這樣被打到了。」
……呃,該怎麼說呢。
「所、所以,不管怎麼說,我最喜歡涼子學姊的韻律體操了!而我希望能夠親眼再看一次你的表演——」
下一秒,那幅光景鮮明地在我腦中重現。
「不、不對!那個,所以,我不是希望學姊跟我交往……當然,我壓根沒有妄想過這種離譜的事情!啊……不、不對,我並不是說不想涼子學姊跟我交往……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而且,偏偏在這種時候,你纔會表現出很有『男子氣概』的一面。外表看起來分明就是個女生呢。」
「呃——」
那時候沼子學姊放給我和三枝同學看的,涼子學姊表演的DVD光碟。
「呃……啊!!」
「我很想親眼看看這樣的表演……啊,不過,這樣好像不用參加比賽也可以做到……只是,如果要涼子學姊爲了我認真表演,好像也有點——這樣簡直就像情侶之間的要求……呃!?」
喔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是……一片沉默。
我大叫的聲音在體育館內迴盪,音波打到牆壁,反彈回來。
……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笑。
果、果然要很久嗎?
「啊,不,這個……」
然後,沉默再度降臨……
「——噗。」
——嗯?
這個回應不僅聽起來完全不像正經的回應,而且活脫脫地像是我在跟涼子學姊告白嘛!
總覺得自己從昨晚開始想了很多,好不容易得出剛剛說出口的結論。但仔細想想,這個關鍵的點確實疏忽了。總之,我滿腦子就是想着希望涼子學姊參加大賽。呃,唔……至於爲什麼呢?是因爲聽說了姊姊的事情?不,應該不是這樣。雖然多少有點關連,但我並不認識涼子學姊的姊姊。應該還有對我個人來說,更加重要的理由纔對……
事情過了之後,我誠心的感想就是,事情真的很難按照預定計劃走下去啊……
我還沒得到回應。
但是,我也不能遲遲不說話……
不過,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涼子學姊以一如往常的豔麗笑容迎向我,點了點頭。
「好,蘭,我明白了。」
「呃——」
「如果你有這個打算,那我也會考慮一下你所說的事情。」
「呃……啊!」
太……太好了!
「但,我還是沒有辦法和你約定,這樣也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
現在只要你能恢復笑容——
「還有,我有個問題。」
「嗯?」
我反問了之後,涼子學姊往我這邊靠近一步,來到我們倆腳尖幾乎快碰在一起的距離。
「你真的喜歡我的韻律體操?」
「啊,嗯,是的。」
「多喜歡?」
「多喜歡啊——」
「明確回答我。」
「呃,唔,這個……」
涼子學姊誠摯的藍色眼眸在近距離下凝視着我。
「這、這麼喜歡……」
不過,我的心情絕對不算差,因爲我想表達的事情,都已經明確地傳達給涼子學姊,傳遞到她的心中。
沼子學姊看了看剛剛涼子學姊離開的體育館外的走廊。
我不禁凝視眼前的沼子學姊臉龐。
我突然感覺到門外有人。然後,從敞開的門扉旁邊冒出來的——是一個大大的白色緞帶。
我並不確定是不是有發出「啾」的聲音,因爲學姊的動作實在太迅速。
我把手中的綵帶卷好,往剛剛涼子學姊離開的體育館入口走去。
這應該不是指撲克牌或長泳比賽,而是幾乎每天都會來一次,彷彿綜合格鬥比武的比劃?
「我對涼子的耳垂可沒興趣啊。」
就在此時——
「欸……」
「別說笑話。」
「沼子學姊要被涼子學姊咬耳垂——」
好、好像發生很多很不得了的事情……
不過她說得確實有理,剛剛那情況還是挺危險的。
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之後,涼子學姊腳跟一轉,打算離開體育館。而我則因爲方纔所發生的事情而動彈不得。
「那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咦?」
「啊——」
「反正那是你的問題,我其實無所謂。」
「那個……我不是有意偷聽。」
「你忘了嗎?」
「哼。」
「再大聲點。」
「…………」
「你……!」
「那段宣言挺不賴的,想不到涼子其實還滿喫這一套。」
「是、是這樣嗎?呃,那麼……」
我不禁傻眼。沼子學姊的話來得太突然,我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看着啞口無言、只能呆立當場的我,學姊再次凝視着我的眼,露出微笑。
「說起來,她難道認爲自許社長,卻不用出面參加大賽這種任性的作爲,可以被大家認同嗎——」
「嗯~確實是有這種感覺。」
「嗯?」
「…………」
「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這也會變成你我之間的競爭吧。」
我面帶微笑,不發一語地看着沼子學姊的臉,她終於「唔——」地閉上了嘴。
「呃……那,這麼喜歡。」
「……!」
這樣讓我稍微平靜了一點。
我拼命回想當時的情況。
「蘭,謝謝你。」
柔軟的觸感輕輕撫過我的鼻頭。
涼子學姊見狀又笑了,這次是真的覺得很開心的微笑。
……她不僅不把自己的問題當一回事,還反過來教訓起我了。
我當場躍起,雙手從上往下畫出了一個大圈。
我打從心底想笑。從前天惹涼子學姊生氣以來,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情緒,所以我沒有忍耐,放鬆表情,對沼子學姊陳述直率的感想。
「沼子學姊……你真的很喜歡涼子學姊呢。」
沼子學姊跟涼子學姊平常的比劃?
沼子學姊臉上帶着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從門扉的陰影處走出;她跟涼子學姊一樣,已經換好制服了。
「說的也是呢。」
「這、這麼喜歡!」
集訓馬上就要結束,我也差不多該去準備回家了。
涼子學姊剛剛……在我的鼻頭上,親、親了一下……!
然後,涼子學姊在體育館的出入口再次停下腳步。
「或許我該好好感謝佳奈呢。」
「但是呢——」
那是沼子學姊。
「總而言之,這下多了一個樂趣——這顯然也將會成爲你我之間的勝負。」
「沼子學姊,你該不會……」
涼子學姊只是轉頭,看着依然呆立當場的我,發出「呵呵」的笑聲。
「更何況……」
「而、而且我身爲獅子堂家族的人,自然不能輸給白鳳院家的人——」
「就這麼點?」
沼子學姊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勝負?什麼樣的勝負?
「對、對不起。」
「我的條件似乎比較簡單一點。」
「…………」
我略帶猶豫地張開雙手。
我不禁稍稍嘆氣。
沼子學姊不僅嗆到,臉也跟着紅了起來,而且這次是一片通紅。
啊……不過,對喔。
「呃——」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肯定。
「…………」
「啊……」
嗯……沒記錯的話,沼子學姊是從去年夏天開始挑戰涼子學姊?然後,涼子學姊開出的條件是,一天只能比一次,每次限時三分鐘,只要沼子學姊能將涼子學姊一軍就算沼子學姊贏;但如果涼子學姊成功防衛到最後,就是沼子學姊失敗。
「……唔。」
「別、別說傻話!我只是看她那消極的態度不順眼而已!」
——大概過了一分鐘之後,我才恢復了行動力。
「那是涼子想這樣,纔會變成這種結果。」
她帶着很開心的笑容,腳步輕盈地離開體育館。
「那個——」
轉頭過來看我的沼子學姊有些臉紅,生氣地說:
腦袋裏頭還是一片混亂。
呃——我記得,如果是沼子學姊輸了……
「…………」
「因爲佳奈回絕了你的告白,所以你纔會因爲種種原因加入韻律體操社,不是嗎?」
班機時間。
沼子學姊覺得很沒趣般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我平常總是跟涼子進行的比劃的條件。」
這……是在稱讚我?
「應該說,先不管我的問題,你和涼子都太粗心了吧。幸好今天過來的是我,要是來的人是佳奈或未亞她們,你們打算怎麼辦?還是大意不得啊。」
沼子學姊說着很不像她會說的辯解理由——我纔剛有這種感覺,她就突然挺直了背,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也就是說,如果沼子學姊贏了,她會提出的要求多半——
然後再次別過臉。
然後,輸的一方必須答應贏的一方做一件事情……
我記得之前,美琴學姊好像有告訴過我。
「啊!」
插圖
然後,沼子學姊斜眼看了我。
「沒什麼。」
「因爲你遲遲不回來,涼子又突然跑出房間,讓我有點擔心……畢竟,前天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然後她又往我這邊靠近一步,用沒有拿着毛巾的左手輕輕捧着我的臉頰。
「哼。」
但老實說,在我看來,就算再過幾年,沼子學姊大概也贏不了涼子學姊吧。涼子學姊應該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設了那些限制條件。
不過,要說可能性很低的話,我自己這邊也一樣。
「沼子學姊,我們一起加油吧。」
「不用你說,我一直都很認真——好啦,差不多該走了。快去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吧。」
「是!」
我追着往走廊前進的沼子學姊。
「話說,剛剛聽涼子提到,你之前跟佳奈——」
「我、我想不要追究這個,應該是種禮貌吧……」
「我不會透露給美琴知道的喔?」
「不是這個問題——」
走廊另一邊的天空上,可以看見南國的白色雲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