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踮起脚尖遥望

Ⅷ 狂乱。NOWHERE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9.1万 字

1

「我以这把剑为誓,向众人发起质询!质询各位,是否想要成王!」

在损毁严重的「玉座之间」——

在众多的参观者中,首席剑士夏迪·加普锐利的呐喊声响彻全场。

参观者多半是剑士。其他的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上级人士的各种乐者或传承者。大家都避开破坏的痕迹站在舞台上,诚挚地参加这个仪式。

舞台上,加普站在最前方环视着观众,他身后站着超过百名身穿

黄牙

外衣的神官团,神官们带着严肃的面具并排站立。

加普用走过场一般的动作环视了一圈观众,然后,就像是为了让观众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动作一样,慢慢地拔出了那把剑。

叮——清脆的

拔剑之音

划破了寂静。

「若有人想要成王,就上来与我与一决雌雄!」

响应加普的呼喊,哇啊…怒涛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在欢呼声的推动下,剑士们一齐站了起来。他们一脸紧张地把手放在剑上。转眼间。面对站在舞台上的加普,数百把剑突然被拔了出来。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用剑尖指向加普。面对高举着

淡红

宝玉,亮出王国之剑的加普,所有的剑士都将剑尖朝下,或者指向自己的腹部和胸口,而将剑柄伸向舞台。

大厅里又是一片寂静

加普又扫视了一下剑之群。

(……真是太无聊了。)

他的心中涌起这样的想法。一切都是习俗。成王之人早已通过神的预定调和选了出来,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需要对此表示异议。

而且,为了在这里向人民展示王者的力量,派几个剑士登上舞台,与王以剑相交也是惯例。

中央区

的四大剑士,原本就是因此而得到了这样的称呼。四大剑士,指的正是为了替成王之人做出证明而被选中的人。

但是,四大剑士中有两人已经死去。另外,阿德尼斯因重伤缺阵。剩下的人只有加普自己。对他这位王的认可可以说是异常的迅速且顺利。

(何等的空虚啊…基尔,提香…和你们以剑相交,才是我等应有的荣耀…)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从剑士们中寻找着新的想要成为四大剑士之人。

剑之群依然和往常一样,一致地表示服从。

门上的窗如今虽然已经从外侧关闭,但在那之前,窗户内侧就已经被美丽的紫布塞住了。是一名神官撕开自己的衣服,防止变成牢囚的贝尔被狱吏看到而做的。因为那布源自神官的外衣,所以狱吏也无法取下。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时刻和方位......但是——这…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贝尔啊——)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仪式,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成为新王的加普的举动。加普猛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神树。

加普一边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中——

而在那个时候,加普就会死去,成为新的存在,在神之树中重生。到时,玉座就会成为加普的真正墓碑,冷冷地端坐在这个大厅里。王是终结了死亡之人,是向所有的人民,展现面向神的存在方式之人。

在他的目光下,被砍断的玉座支离破碎,装饰散落一地,镶嵌其上的

时计石

露出干枯的

黄砂

之色,发出Lin、Lin的寂寥声响。

加普隔着玉座如此宣布,在观众席奉上剑的剑士们一齐收剑。

收剑入鞘

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就是城堡。这就是秩序……贝尔啊——)

「所以你才会输给我。如果说,阻止力量的发挥,将力量隐匿于想要将其探清之人的视野之外,就是所谓的牢狱的话,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座牢狱,贝尔。」

但是——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她漆黑的瞳孔中夹杂着太多的感情色彩,让人一时间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那细弱的低语确实是如此说的。

「找出旅行的「钥匙」…」

加普清晰地听到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神的话语。

在尚不明其真面目的情况下,他的脚就自然而然地向神树靠拢。

他正对着耸立在眼前的大树,目光中带上了畏惧。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主张着真正的正义的这个秩序。而且,我还必须守护它……。为了不让这个秩序变成暴力侵犯人民,必须有人来守护它…)

到底过了多久呢——

「作为神的巫觋…」

第一次,是贝尔拿到「

咆哮剑

」的时候,那时的她一直在等待着别人的迎接。第二次,贝尔凭自己打破了那扇门,最终得到了剑士的资格。而这第三次——

加普突然感到自己的体内传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猛烈冲击。

不知何时,替神传达将加普置于神与民的夹缝之中,将他送入神之树的神言成为了雪莉的任务。这是对神的祭祀,是献上人民之王者的行为。

如此的良苦用心,如今完全无法传达给贝尔。

(贝尔啊——我怎么才能让你这样的人改变心境,作为一个剑士遵守这个秩序呢?但是,如果不改变的话,你就永远是牢囚。至少暂时……请你在演奏通往旅行的「钥匙」之前,遵循这个秩序吧。神分配给你的角色,已经决定好了。和我一起,最重要的是——作为另一个王女,站在雪莉的身边吧…!)

「传达…神言…作为新生的王的一步…找出…」

一边完美地完成了仪式。

就在这时。

(贝尔啊——王就是奴隶。对神来说,王就是奴隶。在孤独中意识到特权——这种奴隶的思想,是成王之人唯一的存在方式。我成为了王——成为了身为秩序之源的奴隶。)

贝尔的声音尖锐而沉重。

贝尔蹲在床上,抱着损毁严重的「

咆哮剑

」,执拗地把脸伏在两膝之间,如今,她只能把火焰的声音听作心中的疼痛。

加普勉强将雪莉从自己的视野中移开,转向观众。

然后——

嘎…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贝尔啊……所谓秩序,就是演技。所谓演技,就是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我要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王这个角色。这个乐园世界中的所有人,都遵从着神的安排。你也无法摆脱这种存在方式。想将「自由」的角色分配给自己,是不会被允许的。)

(什么…!?)

「将「钥匙」…破坏…」

而负责治愈贝尔,给她准备衣服和食物,还把房间布置得像宿舍一样的,竟然是紫衣神官们。

加普以几乎烧焦空气的气势挥下了剑。这就是所谓的一刀两断。充满感应的苛烈剑击,完美地将绚烂的玉座劈成两半,将其击得粉碎。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囚牢就是这样的地方。每当贝尔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奔赴某处之时,囚牢就会在伤害贝尔的同时,保护因受伤而哀叹的贝尔,造访于她。

(雪莉…)

在一片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正在观察人民的加普,威严的王者面容上露出茫然的眼神。一切都是惯例,不会有一丁点改变。

(我,听到了神言…但是…这是…)

如此,参观者们敲打着手中各自的乐器,没有乐器的人则更大声地跺着脚,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仿佛化为了一体的乐器,鸣动着。

回应震动整个大厅的欢呼——

加普咬紧牙关,露出狰狞的笑容,向观众举起了剑。

加普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更高地举起剑,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之重压,感到了一种近乎陶醉的沉痛之情。

数重的思绪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闪电般火花四溅。但是,神言所降下的冲击却贯穿了他心中的一切思绪。

然后,加普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她们——紫衣神官虽然都是女性,但也是城堡中「

剑与天平之间

」的「舞蹈之间」的主宰。有着特权的她们之所以如此庇护贝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发生在「玉座之间」的那件事。

什么!?加普无声地叫道。

(没有办法…)

(或许,王就是这样被杀的吧。)

每到吃饭之时,她们都送去亲手做的饭菜,为他们洗衣服,将他们

红色

战斗服装

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无视狱吏擅自搬来的桌子上。

在声音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刹那间,加普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意志将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想法全都吹散了。

突然,一颗石子被投入了那寂静的黑暗之中。

(贝尔啊…你勇敢的行为也会被若无其事地埋葬在黑暗中——这就是我,以及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堡的做法。)

阿德尼斯开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柔美的风貌之中,仿佛带上了一股凝结的冷气。那是一张贝尔从未见过的脸。深红的

头巾

遮住了他的表情,虽然是青年的脸,却似乎能看到壮龄的皱纹。

半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另一半则是出于完全不同的意志——他的嘴以不可思议的状态发出了低语。

贝尔在黑暗中游荡。

「成王之人和他的剑,就在此处定下!」

「旧王已死!」

(我想让你,看一看这副场面。虽然我知道你绝对对此产生共鸣——但是,我还是想把我今天站在这里的真正意义传达给你……)

最后,加普环视了一圈观众,回头望向神之树,宣告仪式的终结。

该如何形容呢,该说是细得可怜的低语吗。加普看向雪莉。他感觉到从自己的口中又在发出神言。他愕然了。但是,雪莉却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听到了这神言的样子。

14

加普心中的这句话,既像是像苦闷的低语,又像是在呼唤囚牢中的师妹。

不仅如此,在执行公务的时间,她们也频繁出现,照顾着贝尔的周边,就好像贝尔是王族的同胞一样。

贝尔的手紧紧地攥着膝盖。

「破坏它…」

「抱住剑的形骸不放,这姿态便说明了一切。」

在无边无际的、让心灵受伤的黑暗中,贝尔不断地沉沦下去。

被观众的声音盖过的这个声音,只勉强传达给了加普一人。

自己听到了开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既不是劝说,也不是教导。

她的目光从内心的黑暗移向了现实世界。

(王,死了……)

刻上了火之

刻印

的蜡烛发出噼啪噼啪声音燃烧着。那是放置在牢房门旁的蜡烛,是在时限来临之前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

自然而然地,心中的思绪化为对如今相距甚远的师妹所说的话语,被他在心中默念。

简直就像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一样,反过来说,也像是可以永远在这里安息一样。

在「玉座之间」看到了贝尔勇敢身影的她们,不管自己在神官团中的立场会变得多糟糕,完全不顾惊慌失措地大声呵斥她们的这个

牢囚之塔

的狱卒,擅自把囚牢变成豪华驿站的房间。不仅是贝尔,同样是囚牢的基尼斯和贝涅也一样被她们照顾着。

贝尔猛地睁开眼睛。

在舞台的下摆,雪莉率领着歌士团和紫衣神官团,正在观看这个仪式。她的脸面无表情,却满溢着哀伤,祝福的姿态与苦恼而心痛的模样互为表里。雪莉静静地凝视着加普。

是贝尔让雪莉免于亲手杀死自己的父王——神官们为此而向她表达感谢。同时,这也是神官们为了缓和绝对无法违抗神明的自己,以及自己所服从的城中歌姬的心痛,能表现出的仅有的诚意了。

加普慢慢地把剑放回原处。当然,剑上没有些许缺痕。他挥舞着那坚固而鲜明的利刃,充满王者的威严,叫喊着。

欢呼声还没有停止,加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式的同时,却已经无法抑制心中无数的思绪连绵不断地涌上心头。

对加普而言,这个事实才是真正的冲击。这是连雪莉都没有听到的神言。这意味着这个神言只会传达给身为王的加普一人。然后,这个时候——

(在这个仪式之后,王的死讯将再次传达给人民。通过由城里的传承者统率的直属

报社

…至于王是如何死去的——具体的情况丝毫不会流出。人民能听到的,只有「

」出现了,在造成了破坏的同时杀死了王,而且那个「

」也毫无意外地死了的旨意……仅仅只会有这样的由城堡单方面发出的

传闻

。谁都不知道这个大厅被破坏的真相,只会自顾自地散布谣言吧。)

加普举着剑,慢慢绕到玉座后面,脚步自然慢了下来。他等待着叫嚷着要和自己剑斗的人。不久,在站在玉座后面的同时,他放弃了。

加普慢慢地离开了神树。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看着观众。没有一个人对加普的样子感到奇怪,就连旁边站着的黄衣神官们,也是如此。

因为受了太多的伤,再加上一直伴随着自己的「

咆哮剑

」遭到了剧烈的破坏,贝尔做不到再次敲碎大门逃出去了。她只能陷入自己的内心,在那黑暗的深渊中不断沉沦。

(神的「

剑与天平

」 ——就是一切的象征。违背了神,只适用于自己的独断的「剑和天平」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被承认的。贝尔啊——别让我杀了你…)

(秩序的舞台,是由神所分配的角色和其演技的预定调和组成的…因此,我们必须让神来分配「支配人民」的角色。只有这样,神才能真正地统领我们,我们才能作为人民拥戴着神,才能确保得到一个充满着预定调和的乐之意志的世界。当那秤动崩坏的时候——就意味着乐之意志迷失了,神忘记了分配给我们角色,绝对的意志形态便会化为暴力袭击人民……)

「「钥匙」在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能找到它的人,只有登上了玉座的兄王…能破坏它的人,也一样……」

那烧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透过了紧紧关闭的铁门的缝隙。

「我就是王!在这里为我准备新的玉座吧!我也将遵从神的预定调和,终将己身寄宿于这棵神之树上!」

(真相仅存于神的御枝之中,人民不可能知道。只要城中的「

剑与天平

」继续保持着国家的

秤动

,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王一人的死,只会在喧嚣的风闻中渐渐模糊,被逐渐埋没……)

贝尔眯起了眼睛。

和煦的阳光透过附近的窗户,洒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但是,因为那淡淡的光线,阿德尼斯的身影反而好像被影子遮住了。只有缠在他双臂上的绷带浮现出异样的白色,仿佛化作了一种不祥之物,正朝着贝尔靠近。

「所以呢?」

贝尔露出危险的气息,说道。她竖起了脖子。

「你来干什么?」

阿德尼斯无言地走向贝尔。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窜过,让她浑身发毛。阿德尼斯带着不祥的影子走了过来。他缠着绷带的手,只有绷带所在之处显露白色,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向贝尔摸了过来。

突然,阿德尼斯猛地向后一跳。

同时,剧烈的吼声响起。房屋中的家具都为之颤动,贝尔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那力量足以让这狭小的房间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贝尔站在了地板上。

「别碰我!」

在那之前一直以残骸的姿态示人的「

咆哮剑

」,现在虽然依旧残损了,但是却充满了白银的光辉,瞬间呈现出尖锐而优美的刃形,制止了阿德尼斯的动作。

「我和「

咆哮剑

」都还没有死!」

「……总有一天会彻底腐朽,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大声叫喊的贝尔,阿德尼斯慢慢地回答。

贝尔的目光充满愤怒地盯着阿德尼斯。尽管咆哮之音更加响亮,但阿德尼斯那刻薄的低语清晰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

「将力量从形骸中解放。」

他慎重地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他那被绷带包裹的,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和温暖的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我作为

弟王

的第一个工作吧。」

说着,他又退了一步。

加普回头问向阿德尼斯。

——雪莉的歌声突然停了。歌士团的全体成员开始休息,全场顿时一片寂静,阿德尼斯离去的脚步声在大厅中回荡。

「这样,你就能真正地成为城中的主族了。」

「是!」

(但是——找到之后呢?)

「某种程度上是的。作为剑士,作为剑士,我无法认同你的地方只有一点。」

最重要的是,那样做意味着他将要亲手破坏自己师妹贝尔的夙愿。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贝尔想要大叫。这个男人总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吞进肚中隐藏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做会给贝尔造成多大的伤害。

「你还是老样子啊。」

「提出怀疑?你觉得我能允许这种事吗?」

「你没有忘记相应的条件吧?」

由于加普也弄不清自己心中这种无法捉摸的茫然思绪,所以他甚至没有告诉身边的神官团,他对他们所下的命令是出于神言。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到那种事。

此时,加普才意识到自己在听歌。就好像听歌才是他来到这个大厅的目的一般,加普听着这被称为「

天秤座

」的建设之歌。在王陷入狂乱之时,神所命令的、被称为「

射手座

」的歌是一首只为了破坏的歌,而与之相对,「

天秤座

」是一首触动物质的记忆,赋予其生命的治愈之歌。

3

悦耳的歌乐萦绕在加普身边。顿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是!」

「身为王弟,我将用我的怀疑来承担那个危机——承担秩序背后的阴影。而你就只要安心地沉浸在光辉的部分中享受荣光就行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简短地回答道,态度依旧十分冷淡。

加普的再次在心中苦闷地低语。

加普突然笑了。他第一次责备了阿德尼斯的态度,同时也第一次对阿德尼斯产生了类似信赖的感情。加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情,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有着背叛贝尔的罪恶感。

贝尔吃了一惊.她仿佛听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阿德尼斯的声音。但当贝尔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小瓶子里,透明的灰粒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还没找到吗?」

加普一脸严肃地嘟囔着,自己则走向了「玉座之间」。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他已经向这里派出了数十名神官。

(要把它打碎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总有一天,我必须这么做吧?」

无论是雪莉还是阿德尼斯,似乎都以这种封闭了心灵的存在方式,在扮演着神所分配的角色,将自己的心冷冷地封闭了——这么一想,加普就难以抑制地想要去劝说对方,但是他强行压下了这份心情。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加普知道,正在歌唱的雪莉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她唱出的这首歌,可以说正在掩盖「贝尔代替雪莉进行战斗」这个事实的痕迹。唱着否定着贝尔的存在的歌的雪莉,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封闭于哀伤之中,可是,她却又只能从歌声寻找到「乐」。陷入如此苦恼之中的雪莉率领歌士团唱出的歌声悄悄地在加普的胸中掀起了波澜。

(不管怎样,现在首先要找出「钥匙」……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被我称为同类,你一定很不愉快吧。」

「喂,加普,在王的葬礼上,你能不能把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带来?」

但是,否定神言,也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成为了王。

「我还不能说。我还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加普严肃地说道。听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已经能动了吗?」

突然,有人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知道。」

听不出来者的口气是殷勤还是粗暴。与以前相比,他似乎更加擅长落井下石了。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无谓地嘲笑对方,取而代之的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

阿德尼斯没有再靠近,剑的吼声渐渐低沉下来。

说着,阿德尼斯离开了。

加普的笑容中流露出无畏的严峻。

站在通往舞台的

青玉

花道上,环视着因修复工作而嘈杂无比的大厅,加普感到自己又被一种茫然的思绪包围了。

(贝尔啊——)

加普率领着黄色的神官团,在城中快步地巡视着。

「贝尔的事,就全都交给你了。对你来说,这个角色也很辛苦吧……」

「这个、笨蛋…」

(但是…我还能再一次听到吗…?还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没想到,住在城堡中的我们,竟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用你的内心去接受神所赋予的角色吧。」

「……但是,我一定会找到的。」

阿德尼斯敏锐地注视着加普的样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种时候,劝说只会被理解为强迫。更重要的是,对方估计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劝说吧——接受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这件事。然后,将无法挽回的冷淡深深植入自己心中吧。

贝尔紧握着满溢着咆哮的剑,来回打量着放在那里的小瓶子,以及图纸一样的东西,还有阿德尼斯残酷的面无表情。她不禁想要哭泣,但是咬紧牙关忍耐着。愤怒和悲伤同时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哦?」

「你之所以如此重视秩序,是因为你对此抱有危机感。」

火焰烧焦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进贝尔的耳中。

「我等着你…」

「首席剑士殿下还是那么忙啊。」

「喂,加普……我并不能直接听到神言。」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他出乎寻常的坦率,甚至对加普轻轻行了一礼。

「就像进攻卡塔库姆时一样。如果有人要杀死我的亲人,那么那个人就应该是我。在这一点上,你和我是同类。」

「勉勉强强吧。」

加普脑海中的一隅浮现出基尔的身影。

阿德尼斯用沉默当作回答,将手搭在门上。

在悔恨中,她只说着这样的话。

简短地回答后,神官们立刻向六方出发,只剩下两三个贴身护卫跟随加普,最终,加普命令他们也分头行动。

伴随着这首歌,许多建乐者和工乐者正在忙碌地进行修复工作。

「宣布…?」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你,打算把剑都还回去吗?把迄今为止夺来的所有剑都还回去吗?」

「对了,为什么本应在「剑斗之间」的

黄衣

神官团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如果是率领着歌士团的

紫衣

神官团倒还好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德尼斯的嘴唇微微上扬。

「阿德尼斯。」

「当然。如果你把剑拿过来,我可以宣布我是弟王。」

(对我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也能成为弟王吗?总有一天,我也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剑来参加葬礼。」

加普叫道。啪嗒,阿德尼斯的鞋子踢在

青玉

的花道上,停住了。

「我还要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突然,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别让我担心啊。」

对看着从对面走来的黄色神官们,加普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焦虑,说道。

「……」

加普的眼神带上了锐利。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嗯…」

神言确实说过,只有王才能找到它。就好像找出它便是加普在成王之路上的最后一道试炼一样。

「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了。那个时候,也将成为我最后一次能对这个国家提出怀疑的机会吧。」

狱吏为门上锁的声音沉痛地敲击着贝尔的耳朵。

「无论如何都要在王的葬礼开始前找到!」

「别在意。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杀死贝尔,那么挥剑的人一定是我。」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城堡里——尤其是派出主宰着这个「剑斗之间」的神官仔细地探索由三个大厅组成的「

剑与天平之间

」。

「你在效仿什么,阿德尼斯!你为什么带着这种东西!」

为了转移话题,阿德尼斯浅浅一笑,环视着大厅说道。

「不逊的家伙。」

束手无策的加普眼中,突然映出了在舞台上率领着歌士团歌唱的雪莉的身影。

加普穿过为了修复工作而大大敞开的大厅入口,咬着牙,感到一阵眩晕。

「嗯……」

接着,阿德尼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讽刺的微笑。突然,他说道,

阿德尼斯的脚步声就这样远去了。剑也完全停止了咆哮。贝尔慢吞吞地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以及下面的图纸。

「除了负责剑乐的人以外,所有

黄衣

的神官团都要来担任这个任务。」

「嗯…」

「为什么,你不自己培育剑?」

「因为至今为止,我都在被名为我的这个诅咒玩弄。」

阿德尼斯毫不含糊地回答。

「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看到加普点了点头,阿德尼斯再次转过身去。他就那样走下花道,穿过建乐者们的缝隙,走近舞台。

当阿德尼斯回头确认的时候,加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没想到王这种东西是这么卑微啊…」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着,径直走下花道,不久,他与正要从舞台侧翼离开大厅去休息的歌士团撞了个正着。

「雪莉公主。」

雪莉停下脚步,看着阿德尼斯。

「连日的修复工作,一定让您劳累无比吧?作为人民的一员,我向您道谢。」

他那看似殷勤实则桀骜不驯的言行,让站在一旁的紫衣神官惊讶不已。

「没关系,退下吧。」

雪莉阻止了神官们。她平静的声音中,回响着不容分说的意志。

这是至今为止雪莉从未有过的言行。阿德尼斯「哦—」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神官用担心的眼神看着雪莉,默默地退了下去。

「离下一段工作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谈谈吧。」

雪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说道。

在歌士团按原计划暂时解散后,雪莉让神官们一个不剩地退下了。

然后,她和阿德尼斯一起走出神殿,就这样径直走向庭院。

「……」

阿德尼斯摇头苦笑。他擦干眼泪后,似乎不想重新戴上

头巾

,意外美丽的长发垂了下来。他对着翻起白眼的雪莉深深地叹了口气。

雪莉扭动着身体反抗,但是阿德尼斯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放。

雪莉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阿德尼斯……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真的吗?」

「我无法理解你们这些剑士的想法。为什么你必须要和贝尔争执呢?」

「不要放弃怀疑。」

「什么…!」

「你把对神的困惑,借由我和贝尔战斗,发泄在我身上了。」

雪莉瞪着阿德尼斯,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坦率地说道。

雪莉对他的过度反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么,为什么,神只会让你一人来说出神言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她的手突然被阿德尼斯的手轻轻拍开了。雪莉猛地抽回了手。因为,阿德尼斯手上的绷带已经被染成了红色。由于过度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阿德尼斯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眼看就要从他的指尖滴落。

「但是,也有只有这样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雪莉,我想听听你的怀疑…」

雪莉说道。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责阿德尼斯。

因为这句话,雪莉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

「即,即使是你说的这样,也没有道理说我和你一样。」

「闭嘴!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带头把贝尔关进牢里呢?」

「真是的……哈哈,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雪莉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说你和我相似,指的就是这份怀疑。无论是你还是我,到头来,都在怀疑着神的同时接受了神。我们的怀疑绝不是仇视秩序。总而言之,无论怎样的怀疑,都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秩序抛弃。怀疑,只不过是我们为了勉强确认自己和这个世界还保持着联系而发出的孤独且悲惨的呼唤罢了。」

从绷带中渗出鲜血的手,让雪莉打了个寒战,但她还是顽强地瞪着阿德尼斯。

这次轮到雪莉哑口无言了。理所当然地,她生气了。

他用抓着头巾的手捂住脸,笑得肩膀直颤,看上去就像在抽泣。突然,他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真对不起,在讨厌哭泣的你面前……哈哈哈,但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真是的,我该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我可不会说,「让你看到我不体面的一面了,对不起」这种话哦。我就是个这样的男人啊……哈哈哈。」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雪莉点了点头。她指的是,阿德尼斯以

弟王

的身份进入城堡这件事。

雪莉说着转过身去,阿德尼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

看着弯下膝盖,悲痛地如此诉说着的边笑边哭的阿德尼斯,雪莉一脸混乱,她完全不明所以。虽然不知所措,但雪莉还是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阿德尼斯的后背。

「等一下,我肚子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竟然想这样羞辱我!」

「另外,在不允许后悔的地方,要是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寄托在神或者法则之类的东西上,为此而哭泣也不错。但遗憾的是,我不属于任何一边。绝望越深,笑和哭之间的差别反而就没有那么大。」

即使不再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愤怒,雪莉也一副十分怅然的样子,竭尽全力地在责备对方。

「我对神是否爱着人民,抱有怀疑。」

「也就是说——你是城堡中唯一听得到神言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神最爱的人。你是这么怀疑的吧?」

「没错。」

阿德尼斯面露微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阿德尼斯用

头巾

擦了擦脸,微微一笑。

阿德尼斯缓缓低语。

「哈哈……啊,好难受。」

「你在说什么…」

雪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她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

「你是在说我怀疑着神吗?」

「因为我是剑士。」

「怀疑决不会仇视秩序。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怀疑太容易被吞噬了。无论何时,最适合我们的舞台都会在无视我们的意愿的情况下被准备好。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停止怀疑。我们已经不能像加普和基尔那样,把神言化为自己的意志来接受了。因为,神的意愿我我们自己的意愿已经相差太远了。而且,我们完全无法不知道该如何去消除这种隔阂。」

雪莉吃惊地问道。阿德尼斯露出苦笑,挥动手指驱赶蝴蝶,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话语,眼看着将雪莉逼上了绝境。

「别想蒙混过去!你考虑过贝尔的感受吗?你总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贝尔太可怜了!」

「这就是我的由缘,至于你想怎么理解都无所谓。」

「你……想要牺牲自己吗?」

「由我来质询。我会接受你的怀疑,然后,直接向神质询所有的怀疑。」

「我听从了你所传达的神言,和贝尔战斗了。」

夏天将至,庭园中已经盛开着无数的烂漫蝶花。其中一只蝶花在阿德尼斯身旁飞舞。阿德尼斯伸出手,注视着蝴蝶停在自己满是绷带的手指上。

「这和你与贝尔之间的战斗是一回事吗?」

雪莉低下头,抽抽搭搭地说。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尼斯情不自禁地在

头巾

之下皱起了眉头。

「是从加普那里听来的吗?」

「什么…」

雪莉又点了点头,她的喉咙中再次发出好几次微弱的悲鸣。

她的脸上泛起一种既不畏惧也不憎恶的神色,但还是那么婀娜。

「可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加普呢?加普到底听没听到过神的声音?」

「什么…」

「难道说,在这座城堡里,能传达神言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你说什么?」

「自言自语罢了。后悔的事情太多,不小心从口中溜了出来而已。」

「哈,哈哈…你和我很像啊。」

「你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无论你如何发笑,如何哭泣,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你没有别的要说的话,我就告辞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城中的主族听了会很吃惊吧。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原来其实都和众多

城外的人

一样,听不到神的声音啊。」

他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那你要我怎么做……!」

「这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不只是自己的血,还沾满了很多剑士的血,一定很可怕吧。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手上缠绕的另一个秘密的话,就一定不会再愿意碰我一根手指了吧。」

雪莉忍不住叫了起来。

「不好意思。」

「…放开我!」

「——那是…」

「我……」

「这个国家的神,难道根本没有爱着人民吗…。我相信,人民能通过预定调和得到幸福,是因为神爱着人民。但是……在神把贝尔和贝尔最重要的人囚禁这件事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爱。不仅如此,至今为止的一切……我都……」

「你为什么要和贝尔战斗?」

她没有擦去血,而是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的血迹。

「身为城中的主族,后悔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这种事肯定不能对加普说啊。不仅如此,你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女,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情…真痛苦啊。」

「你是说,当时我要是让贝尔他们逃走就好了吗?」

「请放开我的手。」

「就让身为弟王的我,来承担秩序中的阴影吧。我将把所有人民的怀疑都集中在这双手上,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质询怀疑——为了让我们口中的神,变成真正的神。」

「没错。」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笑?」

尖叫声立刻变成了啜泣声。

「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阿德尼斯一脸茫然,停顿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我……」

「但是……」

「你不会腐烂吗……」

「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阿德尼斯的手离开了雪莉的手臂,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要是能后悔到哭出来的话,心里还能好受些吧。」

一发不可收拾。阿德尼斯捧腹大笑起来。看到雪莉因愤怒而颤抖,他笑得更厉害了,最后,他抓着从自己脸上滑下来的红色

头巾

,像孩子一样尽情地大笑起来。

「神赐我命言之职,是因为这样做适合秩序的调和!」

「你知道的。你心中有着「这个国家干脆灭亡就好了」这种程度的怀疑在。把这份怀疑交给我吧。」

「这也是听加普说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要想让贝尔在全国各地四处逃亡吗?贝尔想要踏上旅途,而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在这座城堡里。她迟早还得回到这里,也迟早会被关进牢里。而且,如果有人一定要把贝尔关进监狱,那么这么做的人必须是我。我不想把和那家伙战斗的任务让给别人。」

「可是……要怎么做呢?」

「王的葬礼是唯一的机会。在葬礼上,我要进入「根之国」吊唁王,然后进一步接近神的深处。为此,雪莉公主,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

「是的,我希望你允许我向神提出怀疑。身为弟王,身为一名人民,我在此恳求身为首席歌士的你。」

阿德尼斯恳求着雪莉,澄澈的碧色双眸充满了艰辛的色彩。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自己的由缘……」

听到阿德尼斯那苦闷的声音——雪莉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着阿德尼斯用鲜血恳求自己的痕迹。

「嗯…」

然后,她再次点了点头。

4

(看向「黑」吧——)

昏暗的地板上传来阵阵回声。

基尼斯站在金色与银色交织的沙地上,对着渐渐被染黑的天空不停地呐喊着。

仿佛掉进了早已干涸的深井一般。在闪闪发光的沙地周围,仅剩的几点水激起了涟漪。那涟漪似乎在低语,要把基尼斯拉进更深的深渊。

沉浸其中的基尼斯,在黑暗的天空中寻找着

寄语之鸟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黑」是不符合任何方位、任何时刻的颜色。然而,也可以说它也是任何方位、任何时间的回归之色。「白」是存在于所有颜色背后,但却是目不可见的,可以说是

形而上

的颜色,而黑色司掌着所有颜色的回归…)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什么。他从沙子里找到了鸟的尸体。

他用独臂焦急地掸着沙子。手中的肉柔软而冰冷,鸟还没能在沙地扎根,眼睛就已经悲哀地陷入浑浊。鸟的羽毛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详细的寄语,但基尼斯一个都读不懂。

突然,基尼斯挖着沙子的手停了下来。

「啊,这是「

寄语的残骸

」……」

他发出了呆滞的声音。无视了「我不明白这个词」的内心,他将这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脱口而出。

(我是该说你鲁莽呢,还是说你想得周到呢……)

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与愤怒。颤抖的身体仿佛从身体的内部得到了抚慰一般,基尼斯终于颓丧地垂下了肩膀。

基尼斯的口中无奈地发出了既不怨恨也不责备的声音。

(这是王的秘仪。)

「叮」,回应他的目光,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基尼斯看见了手指。是自己的手指。

看到紫色的布条挡住了窥视窗,他立刻明白了事态。

基尼斯大喊「等一下」。在他的周围,无数巨大的鸟陆续从沙子中出现。它们展开双翼,洒下金银的沙砾,向挥动单臂挣扎着的基尼斯送去无心的目光,一边展翅高飞。没有一只鸟被基尼斯抓住。

慢慢地,慢慢地——

「奇怪…」

那是一个琥珀色的眼球。在基尼斯的掌心中,它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

基尼斯将和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球放进在右耳朵里。

他用手抓住了从窗户中扔进来的东西。那种触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梦吗?他在梦中拼命摸索,最后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突然,塞进耳朵中的水晶球说话了。是贝涅的声音。基尼斯咧嘴一笑。

(是啊。哎呀哎呀——你终于醒了?)

惨叫声似乎在耳朵深处回响。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呢?…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明明它是绝对不会等我的。」

基尼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你还真是眼尖啊。看来是不需要说明状况了?)

「不知道。」

「我…」

「你要我仅凭这点知识生存下去吗……!」

「不对…!」

他摸了摸不知何时换下的衣服,在桌上发现了

红色

战斗服装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像监狱。」

他的脸猛地抬起。

(怎么了?)

突然,皱纹裂开。

「嗯,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都痛,肚子也饿了。紫衣神官团做的料理好吃吗。」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虽说是球,形状却是

勾曲

型的。水晶球是被打了数个结、盘成了绳子的形状的长发从

牢囚之塔

的某个别的房间扔到这个房间里的。从被水打湿的长发上,显露出能够自由地操纵水的结界术的痕迹。

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伤口自己裂开,一个雪白的球体从其中冒了出来。

他将注意力放回到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上。

手章上的皱纹令人怀念——

「寄宿在我的残缺中…」

「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我可以和米斯特她们联系,请她们帮忙。离开这个城区之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别这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手指本身平淡无奇。只是,早已被基尼斯失去的它,缓缓地撑开袖口,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出现在基尼斯的眼前。

(差不多吧。但是,现在把剑士们召集起来不是很危险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这是什么情况…我…我…」

基尼斯浑身汗毛直竖。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听到贝涅惊讶的声音,基尼斯笑着鸣动了牙齿。

(新的王啊。)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基尼斯瞪大了眼睛,轻轻地放下了那只手。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从他的背后徐徐涌来。

接着,又传来一个不像声音的声音。

耳边立刻响起了牙齿嘎吱作响的声音,牙齿和下巴的声音传到了水晶上,

在陌生的房间里,在陌生的床上,基尼斯歪着头。

这一次,从突然出现的左手上张开的不是眼睛,而是嘴唇。嘴唇露出庄严的微笑,无声地向基尼斯说话。突然,

他拍了拍膝盖,无聊地小声说道。

(…基尼斯?)

「没什么。」

「太多了,抓不住。我的这只胳膊……」

那个球体突然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鸟头垂下,它青色的眼睛渐渐染上一种不明正体的颜色。

(「黑」是神的盲点——)

「有在按照计划进行联络吗?」

「奇怪。」

「不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噫,基尼斯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衣服下面发生的异变。

贝涅叹气道。

「真是个奇怪的梦……」

那巨大的翅膀被染成淡淡的黄金和白银的颜色,向着昏暗的天空轻飘飘地展开。

(「黑」是存在于一切回归的尽头,同时宣告终焉和开始的沉默之色。只有王者知晓其秘仪。只有王者才能看清黑的方位、黑的时刻——)

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声音。基尼斯的脑袋深处隐隐作痛,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

「嗨,看来和事先商量好的差不多啊。」

贝涅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咦?」

「不……」

基尼斯的手掌,完全露了出来。

垂下的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他的肘尖蠕动的东西——突然向着确切的方向伸长了。

「我知道…我并不想成为王。正因如此,你才选择了我。是啊…我作为城外的人…」

(怎么了,基尼斯?)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被切断的左臂的伤痕上。

基尼斯努力忍耐着这种仿佛冰冷的东西从背上滑落的感觉。

他的左手似乎在低语着什么——不是声音,而是化作形象直接回响在基尼斯的脑海之中。

(你在说什么……?)

贝涅困惑的声音在基尼斯耳边响起。

基尼斯大叫着,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什么。

不痛。也没有流血。基尼斯只感到肘尖处有一种麻痹的感觉。

鸟的翅膀突然像燃烧一样绽放。

(嗯…?)

(怎么了?)

基尼斯把手搭在额头上,疲惫地揉了揉眉间。他隔着眼皮轻轻揉了揉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隔着手指的缝隙,他看到左手再次出现在袖口。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皱着眉头看着这间根本不像牢房的房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窗户。

他慌忙收回视线,左臂的袖口耷拉着,再次显露出平时空空如也的样子。无论是手,还是长在手心的巨大眼球都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鸟儿的脖颈的温暖的触感在基尼斯手上扩散开来。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它。就在那一瞬间,随着一声声响,鸟的脖子在他的手中碎裂了。

「为什么是我…罗海德王!」

基尼斯的眼睛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左臂。

让人联想到深渊的无数智慧的记录,突然变成真正的火焰包围了基尼斯。伴随着灼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基尼斯的身中。

突然,鸟的眼中闪起了青光,看着发出悲叹的基尼斯。

「怎么会…」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啊,是牢房啊。」

在基尼斯的见证之下,那个东西瞬间就填满了衣袖。

就像开花结果一样。

(「钥匙」是神的盲点。在神意图破坏它之前,找到它吧——)

「为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基尼斯,你有点奇怪啊。)

但这句话,如今丝毫没有传入基尼斯的耳中。

「不…我不认为牢狱是这样的地方。」

基尼斯说话了。

他的左手像是要探查基尼斯的意图一样闭上了嘴。

「牢狱一定也是神的盲点。对暴力施加预定调和,阻止了复仇的这个地方,是一座如果杀死了人民就不能得以存续的,神的苦肉堡垒。如今,我们被当作在这座

都市

中可有可无的人了。除非我们对这种状态表现出某种意愿。」

(基尼斯,你怎么了——)

然后,他左手上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似是要讲述什么令人担忧之事。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行使连唯一神也无法阻挡的力量,那是使某种思想之存在得成立的力量——我将自己逼入牢囚的境地,反而能让这个力量发挥出来。因为,思想是从

想象之力

中萌生的。」

(哈…?)

「而且,我的思想终于要在此得出结论。冥冥之间,这结论就会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与我有着共鸣的众多剑士和其他的乐者们吧。」

(基尼斯…?我不是说过联络已经通上了吗…?)

「试着想象一下吧。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前所未有地玩弄着神的存在。因为我们想把神作为存在之物来占有。占有神,就是站在神的角度诉说,站在神的立场行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神从存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是去见证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偶然的绝对命运,让神回归超存在。为此,我们需要真正的想象之力。为了把神作为超存在来对待。然后总有一天,我们能迎来将一切占有神的权力放弃的那一刻!」

(不用大吼大叫我也能听见。你那边有谁在吗,基尼斯?)

「那不是身为王的人应该有的思想。但是,难道不应该有人与王对立吗?在机械装置的齿轮之中,我们发现了神。恐怕名为「神」的这个思想本身,就是从传说中的圣星时代流传下来的最大的魔法

刻印

。但是我们的人格之存在还不够成熟,所以无法熟练运用这种魔法。为此,我们才把名为「神」的这个魔法封在了齿轮里。于是,神作为

都市

法则

的统治者,被

反复

变化

的咒缚所禁锢。神与民都失去了其

原型

,忘记了与「偶然」相遇。「手段与方法」也被固化…然后…啊啊,对了…像

月之事

这样的词语,也被封印了。明明它才是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初的词语,是让我们世界开始转动的最初的「钥匙」……」

(基尼斯!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嗯,能听见。」

(…你那边有人吗?该不会是加普吧?)

「不是的,贝涅。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现存」的残片,作为

知识者

而存在而已。现在我得到了那个伟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临着更加痛苦的决断……」

(喂喂,你…)

「笨蛋…」

黑暗的空间鸦雀无声——

「那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啊!」

「我先失礼了。」

饥饿同盟

的声音,停止了?」

而此刻,贝尔正拿着他送来的东西,叹着气将它放在「

咆哮剑

」上。

左手浮现出庄严的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在你的心中,给我正当以的地位——)

即使受损严重,但是剑仍然闪耀着白银光辉,发出吼声,呼唤着贝尔。

——

让世界穿孔吧

但是,加普一脸确信是自己招来了他们的表情,虽然畏惧,却没有一味地恐惧,他以年轻王者的威严向伫立在这个世界与神的世界的夹缝之间的人们问道。

啪唧!传来了什么东西剧烈弹起的声音。贝尔咚咚地敲着手里的小瓶子,把里面的灰洒向损毁的剑。她的手不时停下,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按照图纸往剑上面洒灰。

「英灵们……请告诉我吧。我的疑虑难以抹去……现在只能直接问你们了。」

贝涅端丽的嘴唇上,泛起夹杂着安心与忧伤的叹息。突然,他展露的笑容。

「要彻夜搜寻吗?」

「还是没有找到吗…」

那是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痛叫喊。贝尔用手举起小瓶子。一瞬间之后,瓶子狠狠地砸在剑刃的腹部。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灰烬的细微摩擦声。

贝尔压抑的声音令闻者心碎。

「是!」

他似乎放弃了,对着手中的水晶喃喃说道。

突然,贝涅秀丽的脸庞皱起眉头,闭上了眼。

「该死!「

咆哮剑

」!!」

「你……是不会接受这个的吧。你已经决定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吧……另一个我的牺牲,让你变得坚强,也让你更加孤独了……」

其实,贝涅已经察觉了贝尔的动向。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阿德尼斯造访了贝尔的牢房,给她带来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去了这件事。

「这个「

剑与天平之间

」的夜晚——特别是「玉座之间」的夜晚的寂静,绝对不能打乱。」

简直就是一阵爆风。尽管没有被贝尔握在手里,但是剑却释放出了惊人的感应。而且贝尔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受。剑是为了直到最后都守护着贝尔而这么做的。

「我的存在,并不如一把剑吗……我真希望,能成为你的剑啊……贝尔。」

剑刃如今呈现出闪耀着白银光辉的流丽形状,虽然损毁的样子让人心痛,但是剑仍是弹回了贝尔撒下的灰烬,就像最后的抵抗一样。

「混蛋…」

加普将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剑。

「贝尔……」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

啪唧!

「赫赫有名的王们啊……还有,栖息于神的心象风景中的英灵们啊,请允许我贸然与你们直接对话吧。」

贝涅竖起耳朵,直起身子,环抱双臂,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剑的意志竟到了如此程度。贝涅带着紧张的神色,再次把耳朵冲着贝尔的牢房的方向张开。

对于贝尔焦躁的叫喊,剑以猛烈的咆哮回应。

在贝尔的脑海中,

指引者

在低语。即使是贝涅,也听不见

指引者

的话语。

「该如何形容呢…」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这样的。证据就是,那个男人出现在城堡之后,声音突然停止了。另一个遭人厌恶的流放者的声音突然停止了。而我们现在甚至应该抱着期待去相信它的出现。」

「这里,将会成为你与我们之间的歧路吧…」

玻璃也好灰也好,在猛烈的剑压之下,全都化为齑粉,粘在了地板上。贝尔的手指搔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等回过神来,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图纸碎片,已经成为了地板上的污渍。

贝涅张开了左右的耳朵。

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不会听漏的那只耳朵,反而漏掉了任何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而且,是声音停了之后才注意到的。

EEERRREEE……!

(给我正当的地位——)

「嗯。确实。那个男人也没有脱离我的预料。而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契机——」

「我也没办法啊。我只能这样做了。」

贝涅忧郁的脸上充满了寂静的思绪,他连看都没看就把水晶扔到了地板上。叮的一声,水晶碎了。将水封印的极小结界得到了解放,清澈的水散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当这样的

刻印

被灰烬沾染的刹那,随着一声贯穿了所有声音的声音,玻璃和灰烬被尽数炸飞。

青色的、如同深渊般的寂静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将加普的低语悄然吞没。

是无数的青衣——加普带着些许警戒——更多是畏惧,将目光投向出现在那里的虚无的

青衣

神官团。

双手护身的贝尔垂下手来。她缓缓地靠在剑上,抱住剑,弯下腰。

「要么把自己逼成牢囚…要么作为流放者脱离秩序,否则,一切都无法得到……对,就像那个

弟王

在痛苦的思想的终末,完美地奏响了通往旅行的「钥匙」的那个瞬间一样……」

站在「玉座之间」舞台上的加普低声说道。他勉强压下了无法消解的执念,展露出威严的神情。

「是…!」

三枚耳

跳了起来,仔细地探查着四周。

「我唯一抱着期待去相信的,就是你能尽快恢复正常,基尼斯。」

在令房间里震颤不已的震动中,剑那骄傲高洁的意志仿佛传到了隔着好几层的贝涅的牢房里。

加普肃然伫立在神之树前,突然,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都开始传来算不上动静的细微动静。

虽说在牢囚中实在没办法准备什么像样的衣服,但他盘着腿,双手环在头下,悠然自得地躺着的样子,实在是很有画面感。

他的腰间左右挂着两把剑,他把其中一把连同剑鞘一起拔了出来。

——EREWHON。

周围的

黄衣

神官团中有一人这样建议。

「我没问题,基本上一切都在我的预想之中。……不,还是说是你的预想?我已经分不清了。」

(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加普仰望着神之树。

「没关系的。我不会变成基尔那样的。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关系的。我们要一起……一起,对吧……」

加普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取出另一个

勾曲

形状的水晶球,喃喃说道。

5

「那么——」

对于加普的解释,神官们似乎毫不在意。他们只是飘荡着,将冰冷的青色面具朝向舞台。

就和初次相遇时一样。

「这把剑缘何来到了我的手中?」

「、「不……」

贝尔一脸疲惫地盯着剑。

加普缓缓地从舞台上回头望向观众席。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泪水落在贝尔握着小瓶子的手上。

说着,他拔出了剑。剑闪耀着

淡红

的宝玉光辉,鲜明地撕裂了这个

青玉

大厅的光景。乍一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只属于加普的独一无二的剑乐器,是

王国之剑

吧。但仔细一看,这把剑比加普的剑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剑是双刃剑,而它是单刃,形状酷似

水族

的擅长的「

弯剑

」。

而且最重要的是,剑刃腹部刻的

刻印

不一样。

贝涅取下了一只耳朵上的水晶碎片。

他徐徐吐出一句如果基尼斯在场的话,一定会不自在地浑身发抖的恶心台词,静静地合上了耳朵。

然后他慌忙垂下耳朵,身体颤抖起来。

黄衣的神官团也压下了似乎有些担心的心情,离开了「玉座之间」。在加普身后,远远地传来沉重的关门声,回响在大厅之中。

「我一个人再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动静伴随着声音充斥在加普身后,某种无机质的东西咔嗒咔嗒地相互触碰。柔软的衣袍飘扬、摩擦的样子,慢慢地变成了现实,现出了身形。

他的眉间微微出现了一丝内疚,然后又将之藏了起来。

「退下。现在,开始准备葬礼。」

「如果计划又有变化的话,我会和你联系的。在此之前,我要先尽量歇歇耳朵。」

他那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微微地从眼睑间露出。照基尼斯说的那样,他把耳朵折在脑袋旁边,摆出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忧郁模样。突然,他把一只手伸进了怀里。

剑的意志如确切的声音一般隐隐传来。

「…真是的。「

诳语

」=基尼斯,威胁我又有什么用。」

(喂,你要是这时候失去理智的话我可怎么办?振作点,基尼斯)

只有贝尔哭着抱紧剑的样子传到他的耳朵里,敲打着贝涅的胸口。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葬礼前找到它,然后询问神……」

「这样一来,或许你就能得救了。否则,会死的,你会死的。」

慢慢竖起耳朵。

就和把这个思绪传达给贝尔那时一样,那是确切的钢之意志——这个得到了剑之形态的钢之生命,如爱情的告白一般,将自己的思绪热切地传达给了贝尔。

落下的夕阳让加普的焦虑更显空虚。

说完这句话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水晶。和自己打了数重绳结的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落在地上,在窗户下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耸耸肩,一脸不寒而栗的表情,无奈地躺在床上。

——TIXE。

这是一句加普不知其意味的上古神代的词汇。

「为什么神命令我把这把剑从卡塔库姆手中夺过来?这把剑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即将把这把剑交给城中的弟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对那个男人提出的强硬条件的诚意。但是,我真的能把这个交给那个男人吗?我真的要把它交给身为卡塔库姆后裔的那个男人吗?」

加普高声问道。神官们一言不发。也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冷冷地在面具后面隐藏了神情。只有加普的疑问在大厅中不断回响。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问道。

「还有,「钥匙」是什么?它到底在哪里?我把这个城堡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它。我找不到它这件事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也难怪你不明白。」

突然——

一位神官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不对。

加普看了看。男人随意地只披着一件蓝色法衣,和站于昏暗中的神官们一起,坐在一个观众席上。

然后,加普便听见他呼出一口气的声音。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忽地消失了。

男人拿着烟斗,在虚幻的烟雾中站了起来。

「曦安…」

加普叫道。这就是男人的名字。这个男人曾经身居

弟王

之位,奏响了旅行的「钥匙」,为寻找这个世界的理由而踏上了旅途,是自己的师父。

曦安就这样径直走上花道,与加普静静对视。

「好久不见了,加普。」

师父

啊……」

加普应道。他充满感慨地凝视着男人。

「你似乎并不是很吃惊。」

「这就是作为

幸福王子

出生长大的人,唯一而致命的不幸……吗?」

加普叫了起来。他的心中烦躁不已。仿佛回到了向曦安请教的青年时代。

「你终于开始以自己的意志带来灾厄了!你变成了仇视小鸟的蛇!」

曦安说道,仿佛在悄悄告别一般。加普也明白了这一点。他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沉默。

「…难道,您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出现在我面前的吗?」

「虽然已经和站在这里的亡灵没有太大差别。」

加普沉痛地自言自语。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错。」

少年穿着红马甲,乳白色的体毛鲜明地浮现在黑暗中,长长的耳朵垂在脑后,焦点不清的模糊赤色眼眸不知不觉间指向了曦安。那空无的眼神虽然看着曦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越是回视,就会觉得那眼瞳越发清澈,动辄便被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在下一个瞬间似乎就会变成什么不祥的东西——少年的眼瞳给人以这样怪异而紧迫的不安感。被这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的曦安无奈地低语,

凯蒂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随即,他的双手浮现出演算的微细磷光。

就好像那真的是亡灵的杰作一般,在束手无策地站着的加普眼前,只有青色的外衣飘舞在空中,不久便无声地落在

青玉

的花道上,铺展开来。

「真可怜。」

「…以前,你对我说过。要在不让小鸟不鸣叫的情况下,把它放进鸟笼里。」

「这就是你迷茫的根源。」

加普终于悲痛地叫了起来。终于说出来了。加普将一直以来随时都卡在自己喉咙中的灼热般的叹息,伴随着欢喜吐了出来。

凯蒂的耳朵慢慢抬起。

「再说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神言?」

曦安顽皮地翻动青衣,说道。

「哦…」

但是,曦安的话语并没有传到加普耳中,曦安也没有回应他那夹杂着悲痛和欢喜的叫喊。

曦安停下了脚步。

他的表情就像因恶作剧被责备了一样。

回过神来,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大厅里,只剩下了加普和曦安两个相距甚远的人,互相望着对方。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国的纷争。」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从我这里夺走你这个心灵支柱吗!」

不知何时,一个人偶模样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过神言!」

随后,曦安的目光离开了加普,远远地仰望着神之树。

曦安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加普指的,是曦安曾经亲手杀死了下一任的弟王的事情。这是作为

教导者

绝不能犯下的罪孽。

曦安的低语混在加普的叫喊中,静静地在大厅中回响。

随着叶子摇晃的声音,成串的蝶花有一部分被扯了下来,飞向空中。

「我是…王。」

「哎呀呀,来不及逃跑了吗。」

曦安很冷淡。

「不过,就算你真的成为了王,也没必要被我的教导所束缚。」

「你…你这…」

「加普啊,直到最后,我都只能以

教导者

的身份与你接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我了!我得到了真正成为王的资格!因为这个神言,我终于…!为此,我挥舞着剑,为此,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曦安,我的师父啊……!请再教导我一次吧!「钥匙」是什么?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呢?」

时间由赤色转向紫色,庭院里的树叶和蝶花被染上一种难以辨别的淡淡的暗色。

突然——

「您——」

树木的树枝被吹飞,沉睡的蝶花之群啪地飞了起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在夜幕中降临的人的气息,不一会儿,他的眼角浮现出苦涩的笑意。

曦安的回应非常随意。加普不由得呻吟起来。这个男人一边充满慈爱,一边满不在乎地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人。他冷峻得可怕,同时又温和而宽厚。这个男人一直在背叛别人。

「既然如此,你该做的事自然就很清楚了。你没有必要置身于这群亡灵之中。」

曦安突然把目光投向加普的面庞。

「你终于听到神言了吗?」

他环视着依旧飘动着地站在那里的神官们,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

「所谓王,就是神与民之间的

秤动

。盲从神言并不是王的职责。即便如此,你住进神之树里的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你也算是个美男子啊,太可惜了。雪莉可不要哭啊。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当这个国家第一个没有宿于神树之上的王?」

「你要记住,终有一日,会有人代替我用剑斩断束缚着你的因果之锁。」

凯蒂睁大了眼睛。

黄昏已过。圣星缓缓在头顶升起,淡淡的光辉倾泻而下。

「现在,很多的人民都听不到神的声音,也没有居住在

都市

里。好好想想这一点吧,想想你的人民……你是王。」

「在卡塔库姆战斗的时候…」

「再见了,加普。」

曦安笑了。他的语气,仿佛是要把凯蒂身上猛烈的怒火返还给他一样,实在让人受不了。

曦安说道。他以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了这恐怕触及核心的事情。看着曦安飘然的样子,加普无言地点了点头。

「您是说我弟弟的事情吗?怎么可能,您是在说我恨着您吗!」

加普的大声疾呼在大厅里回荡,然后烟消云散。

凯蒂=「

贤者

」以冷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仿佛要用名为「解析」的利刃将对方的一切都切碎一般,痛彻地叫着。

「可笑!就因为你这种旁若无人的行径,我才会变成那副惨状!」

曦安轻轻动了一下。他以极其流畅的动作拔出的剑,剑刃闪耀着青磷的光芒。他挥下剑,或是用剑刃接住看不见的空压,或是将之躲开。然后,他稍稍后退一步,架起剑尖,突然朝着凯蒂跳了起来。

「曦安…不要…」

「曦安……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

6

「有人为了守护贝尔,委托旅行中的

长耳族

保护她——我确信,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您……您还活着……」

「不过,嘛,这也是一种自由。其实,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过自己的由缘。」

「曦,曦安…您已经不再被囚禁在这座城堡里,所以才能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话。您明明知道我的立场,却故意说出那样的话……」

「我连神的气息都没好好感受过!曦安,我也想像你一样能够触碰神。不管那意味着怎样的辛苦,没有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作为这个城堡的主族出生长大的!」

他以恬静的态度,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凯蒂=「

愚者

。」

加普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对自己来说很难为情的话,也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风在凯蒂的周围卷起。刹那间,曦安准确地穿过了无数不可视之刃,从正面刺向了凯蒂。激烈的火花四溅,「

」展开演算,形成了一道屏障。但曦安的剑转眼间就粉碎了它。演算化作微弱的磷光散开,下一个瞬间,凯蒂也跳到一旁。与他近在咫尺的曦安的剑刃撕裂了天空。想要继续追击的他用脚蹬地,

突然,在他悠然的身体周围,一阵风卷了起来。

那张脸上浮现出如父亲一般,既不微笑也不悲哀的表情——

「但是,与此同时,也会再次给予

长耳族

支配世界的野望。你所解开的

谜题

,总有一天会让世界陷入混沌的漩涡中…你总是这样。不管是否出于本意,你总是在到处散播灾难的火种。」

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迹象。

你是王。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加普的心。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清楚地斩断了。而那到底是什么?不必发问,其答案便已经化为了心中的痛楚,让加普痛彻地明白了。加普是唯一的王。

「以牙还牙吗。这就是王子殿下的理由吗?那就无须多言了。」

大叫的同时,凯蒂用力向前方伸出右掌,空气顿时裂开了。惊人的空压之刃,在空中划出层层弧线。

说着,加普浅浅一笑。那是仰慕的对象明明就在面前,却知道自己的手遥不可及的笑容。而就连这样的笑容,曦安都坦然接受,甚至泰然得令人憎恶。加普将手中的剑静静地收进剑鞘,再次挂在腰间。

「你在说什么?在这个城堡里,你不是终于获得了身为王的自由了吗?」

「我曾希望自己在这座城中犯下的罪行被承认,也曾希望能以身承受终有一天会成为王者之人所挥下的剑,承受下一任的

兄王

挥下的剑刃。但是现在,我可以自由地从那件事中解脱出来了。」

「切!」

「不,师父啊……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赤色的眼瞳,现在明确地盯着曦安。

凯蒂说道。他半是茫然,半是理性。随着四周逐渐染上黑暗,他的身体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对了,比起那把剑,你自己的剑怎么了?哼,什么啊,不是好好地带着呢吗?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加普愕然了。

与此同时,那张脸的表情慢慢带上了明确的含义。

「我了解你的心情,而且……正因为如此。」

加普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只是个在思念的驱使下,出现的亡灵罢了。」

曦安温柔地笑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曦安仿佛潜身于那阴影中,背对着绚烂的城堡。走得越远,光也就越远,但不管走多远,他都终究无法让自己沉入那黑暗之中。曦安似乎并没有为此而叹息。他甚至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中前进,周身飘散着虚幻的烟雾。

「于这样的宿命中哀叹,可以说正是「人」的特权,王子殿下。」

「嗯。」

「曦安!告诉了我对神而言最大的奴隶,便是人民的王的人,不就是你吗!」

就在这一瞬间,曦安突然消失了。

他以极其沉着的动作将烟斗揣进怀中,就这样把手放到腰间的剑上。

「您还是老样子……」

「身为王的自由……?」

看着在眼前飞来飞去的蝶群,曦安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啪地向空中挥出一只手,指尖准确地从蝶群中抓住了一只蝶花。

「真是灵巧。」

他看着在蝴蝶翅膀上展开的演算说道。当翅膀上浮现出的「

等号

」正要回旋着完成演算的前一瞬间,曦安的手将之连同蝶花一起捏碎了。

化为粉末的蝶翅粉末,与化为微细光屑的演算一起从曦安手中脱落。

曦安说道。

「你又进步了。」

「…身为

教导者

的你,可以挥剑吗?」

「是我的诅咒让我这么做的。」

「你果然是个

教导者

。事到如今,你也只是想见识一下我得到的崭新力量吧。」

曦安「哦呀」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听曦安不慌不忙地说着,凯蒂却一反常态地一本正经,眼里一直充满了愤怒。

「…我所掌管的「鉴定之目」,终于将你视为了危机。我所能行使的力量又到达了新的层次。现在的我被赋予了真正打开时计的权利!就因为你!而且这个权利将化为秘仪,永远由我持有!一切都如你所愿,实在让我愤怒无比!」

凯蒂以仿佛马上就要捶胸顿足的气势咆哮着。

「你的自我吹嘘愈发严重,也是因为旅行的诅咒吗?」

曦安惊讶地说道。他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地挠着耳朵。

「嘛,算了。来吧。」

他用右手随意地架起剑尖。

他的举动极其随意,却以压倒性的气势挡在了凯蒂的面前。凯蒂好不容易才承受住。

「难道你要我亲手消灭你吗?你总是像这样把义务强加给你的学生,尽管你知道这样做就会成为背叛的瞬间!」

化悲痛为愤怒,凯蒂冷峻地站立在匍匐在地的曦安面前。

曦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跳动,却找不到可以跳跃的地方。一瞬间,一种完全看不见的、异质的气息,充斥在曦安的眼前。一股极其无机的压倒性力量如怒涛般汹涌而来。多么迅速啊。曦安的口中迸发出无以言表的呐喊。他用剑将眼前的空间斩断。

阿德尼斯抱着单膝说道。

听到这句低语,凯蒂吃惊地看着曦安的眼睛。吓了一跳。尽管凯蒂拥有如此优势,但曦安那无畏的笑容还是让他的背上充满了冰冷。

凯蒂的体势猛然崩坏。演算支离破碎,化为磷光的尘埃飞舞,怀表的盖子自动关闭,凯蒂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曦安眯起了眼睛。并不是对对方的话做出了反应,而是以锐利的目光盯向了凯蒂从怀里掏出的金怀表。

凯蒂用右手拿着怀表,另一只手飞快地构筑演算,拼命地想推开刺出剑的曦安——但是,

周围突然被寂静包围,叽叽叽…时计的指针发出有条不紊的声音,夹杂在蝶花的轻轻振翅声音中。

咔嚓。

「我感受到了剑…」

同时,他全身上下都浮现出演算,简直如纹身一般。仅仅只有两只耳朵没有演算,竖了起来。

凯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知何时,时计的盖子又被打开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严厉地压制着曦安。叽叽叽…铭刻时间的声音不断流逝,曦安的苦闷似乎也在增加。

其中有几只蝶花在一片烧焦的草地上困惑地飞来飞去,但它们似乎也意识到打破寂静的人已经不复存在,纷纷离开了那里,在树林间圣星照亮的淡淡的黑暗中各自散去。

发生了爆炸。

那只手勉强搭在剑柄上,但手上全是伤口,几乎握不住剑。

蝶花群像逃跑般的飞向空中。

曦安的剑刃深深地将其割裂,鲜血肉眼可见地迸射而出。血在洒在剑上的同时,化作了一道闪光,转眼间就迸发出灼热的火花。曦安的体毛一齐倒立,握着剑的双手瞬间燃烧起来,鲜血从指甲的缝隙中激烈滴落。

「只有理由之少女!」

德兰布依这样回答道。

突然,曦安的身体跳了起来。他被烧伤的手仍然握着剑,朝着凯蒂猛地刺了过去。

咔嚓。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在凯蒂和曦安之间微微响起。咔嚓、咔嚓,每当曦安用力刺下剑尖时,那声音就像是在与怀表的声音相抗衡似的扩散开来。同时,在看不见的墙壁上,隐约可见龟裂的磷光划过。

「那么!我将为了我所心爱的姑娘,为了肯定理由之少女,而施展这个力量!」

凯蒂说道。他露出冷冷的目光,但实际上却拼命想把目光从曦安的脸上移开。

阿德尼斯望向了窗外。

凯蒂低着头说道。

「无论是神、人民还是理由……一旦没有从根本上被彻底否定,就无法迎来真正的扬弃。」

趴在地上的曦安顿时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紧迫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曦安说道。他将空着的左手静静地贴在剑柄上。他全身都充满了柔韧的紧张感,目不转睛地盯着缠绕在凯蒂身上的东西。

「这就是上古诸神的遗产——有了这「

电力

」,你就在那演算之箱里动弹不得,从内部被灼尽,被压得粉碎吧。」

「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在持续着背叛?」

「「

电力

」的火炎啊,打碎这把剑!」

凯蒂全身的演算发出悲鸣般激烈的光芒。

「噢——噢!」

突然——

从那影子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手浸在淡淡的黑暗中。女人伸出柔软的双手,带着甜香从背后轻轻拥抱阿德尼斯。

「是一样的。」

叮。剑刃发出一声闷响,在凯蒂的眼前停下了。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阻挡住了任何攻击。慢慢地,墙从六方开始变窄,夹住了剑尖,同时把曦安一点点推了回去。

「没用的。」

一阵微风卷起。

刹那间,凯蒂的周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演算。

在他耳边,德兰布依微微点了点头,她冷峻的声音中也带着令人吃惊的娇艳,低语道。

曦安用灼热的声音说道。

「…要来了。」

「被神放飞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现在回应了我……」

他的嘴唇和舌头从内侧起泡,噗的一声破裂,喷出浑浊的血。

「啊啊,「太阳之翼」哦!我就在这里!我手中正高举承载着你那光辉之血的容器。从太古时代就在天空之中巡游,掌管太阳光热的神啊,现在就让神火滴落在这里吧!」

凯蒂冷冷地绷起了脸。咔嚓一声,怀表的盖子打开了。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纤细的齿轮在他的手中铭刻着时间。凯蒂咬着嘴唇高举表盘。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被曦安之刃撕裂的它迅速地固定在空间中,自行展开了演算,就像野兽把猎物按在脚下一样,把曦安的身体压在地上。

承受着巨大的力量,凯蒂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大叫起来。

「我说,是一样的啊。王子殿下,你虽然祈祷着毁灭众神,却在行使着神的力量,这和我把理由置身于危机之中的行为,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夜晚,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般,阿德尼斯一脸轻松地这样想着。

定睛一看,曦安的剑激烈而空虚地指向了凯蒂。

凯蒂罕见地用鼓舞自己的口气又叫了起来。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品尝了。」

从窗户射进来的

圣星之光

将阿德尼斯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蒂咏唱般地叫道。他的眼睛盯着举向天空的怀表,以及以此为种子盛开的演算之花。怀表的两根指针并排,发出咔哒的声音——

等号

成立了。凯蒂赤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强烈的忧伤和愤怒,慢慢地瞪着曦安。

「霍…简直像花一样。」

「你能够破解了神的力量…把全部都托付给了理由之少女的你…」

无依无靠的身边,只有膝盖上抱着的一把剑——

阿德尼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是

长耳族

哦……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

长耳族

。」

「你刚刚说什么…?」

「话说回来,灼烧内腑,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吗……」

突然——

「借由这令人不快的神之力量,我向你请求最后的试炼。然后,你那迫切的愿望——想要被学生杀死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

「也因此,我的国家每日都在为得到这种力量而展开毫无意义的斗争!」

「感觉如何?」

剑尖直线刺出——与此同时,一股残酷的力量在那里爆发。

一道闪光划过。就像一道闪电一般,一股惊人的力量向着时计跃入,密密麻麻的演算覆盖在凯蒂的身体上,凯蒂全身的体毛都猛地竖了起来。

「因为旅行的诅咒。」

「这是一个命中注定要与神战斗的女人所锻造出的剑,是她所寄出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

扑哧一笑,说道,

(好安静…)

两人之间充满了强烈的闪光。响起了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然后,在演算化为的飞舞的细小光片之中,喷出了大量的血雾。

他的指甲一个接一个地卷了起来,鲜血喷涌而出。不仅如此,他的体毛直竖,浑身烧焦,焦热的痛苦化作血雾从眼角和嘴角涌出,皮肤上冒出的血珠弹跳着蒸发了。

「德兰布依…」

「借由这把剑,我知道你所锻造出的剑正在被曦安挥下。对手…不知道是谁。」

在凯蒂的手中,某种花儿正在绽放。时钟的两个指针剧烈地转动,演算就像像一只巨大的鸟,在空中张开翅膀。在那之后,更是还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等待着。

「唔……」

以凯蒂为中心,演算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圆阵。当他的全身被几乎无数的因子的淡淡光芒包围时,极其复杂的运算在瞬间展开了。演算最终向着凯蒂手中举起的怀表成长,就像萌芽的草木一般,最终以怀表为起点,向着天空伸出尖端,绽放出具有强烈存在感的某种东西。

7

「不会吧。那家伙应该被我杀了。」

凯蒂低语般的声音被剧烈的轰鸣声淹没了。

在泛着蓝色黑暗的窗边,黯淡的窗帘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告死鸟

的黑色花瓣随风飘舞。阿德尼斯来到了他原本的宿舍里。

在圣星的淡蓝光芒的照耀下——

曦安发出感叹,而凯蒂也用目光锐利地做出了回应。

在凯蒂的周围,带来猛烈压迫感的东西消失了。

不久,随着凶猛的白炽光芒渐渐淡去,一只只蝶花又一个个地找到了可以再次栖息的树枝,沉睡在夜的寂静中。

「在演算之花所送出的寄语的前方,是众神存在的太古天空吗…」

「不愧是…

长耳族

。」

曦安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同时,曦安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跳着。

「那我就回应你吧!我也有这样做权利。因为我也是你在「硬币之国」教过的学生!」

曦安一边吐出血泡,一边低语。

床已经从中间被裂成两半,阿德尼斯坐在了被撞到窗边的那一侧,抱着单膝,手轻轻地对着夜晚的窗边。平时用来遮盖表情的红

头巾

现在已被取下,缠在了左手腕上,在半开的绷带下,受伤的双臂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充满了鲜活的痛苦。

「嘎啊…」

「为了从我的国家……还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抹去毫无意义的纷争和停滞,那只司掌着回归原初的小鸟不可或缺。我希望贝尔能毁灭所有的神!我希望让她能让所有神的力量永远消失,从根本上平息「硬币之国」的纷争!」

凯蒂的脸上染上了恐惧的神色。

「很简单。」

在低沉的声音深处,回荡着等待伟大之物降临的紧张感。

曦安一边扭动着身体着地,一边惊讶地发现自己跳了起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擅自动了身体。如此强大的力量,接连不断地降临在凯蒂身上。激烈的火花四溅,复杂的演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凯蒂想要接受这种力量的样子,正配得上「降临」二字。

「那个人把自己分割成两部分…一个生在白天,有着愚者的目光;另一个活在夜晚,拥有贤者的目光…贤者无论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不会死亡,而愚者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会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对方…」

阿德尼斯露出苦笑。他既是在笑凯蒂,也是在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曦安。对于如今才告诉他这件事的德兰布依,他也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这次我要把两个都杀了。」

「那时候,你也会死的。」

「什么?」

「伤害愚者的人,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受到同样的伤害……在杀死他的时候,杀死他的人也会因为同样的痛苦而死去。」

「…这就是

长耳族

特有的祟吗。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

「和我们一样哦。他也期待着,神的毁灭…」

德兰布依的低语,甜美地挠着阿德尼斯的耳朵。

「可是……仅凭那个人自己绝对做不到,他也没有这样的力量……」

「所以就托付给贝尔了吗?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我们可未必是那样。」

「我知道。」

阿德尼斯低下头。德兰布依光滑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脖子。

「但是,至少「

咆哮剑

」战胜了神让我降下的试炼,战胜了致死之灰。我的「

锈爪

」告诉了我这一点。被你留在城堡中的那把剑,最终取得了胜利。」

「最初的胜利——必将通往最后的胜利」

「啊……我应该会和那家伙居合吧……那是我接触她的最后机会。」

「你在哭吗?」

阿德尼斯弯下腰,想让影子挡住自己的表情。他一边钻进德兰布依张开的臂弯,一边轻轻摇头。

「我不想哭,只是很痛苦。」

(这是要去哪里?)

身穿雪白衣服的人都是讲述城中历史和专事施政的传承者们。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这时——

抬着棺材的,是身穿

黄牙

的衣服和面具,掌管着「剑斗之间」的

黄衣

神官团。在其左右,是司掌着「舞蹈之间」的

紫衣

神官团,她们把面具像发饰一样戴在头上。摘掉面具是为了唱歌,唱歌是为了安慰遗体——也就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

「为什么我会犯下那样的错误呢……我好像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罪,理解了自己的

动机

,理解了当时的罪行,以及无法再次与她接触的事情。但是……在那种地方,重要的东西,或许一个也没有。」

(已经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加普和雪莉率领各自的神官团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在他们身后,各种各样的

上级阶级

列队走下花道。

「这里是……」

阿德尼斯耸耸肩。一行人都充满了紧张感,只有阿德尼斯表现出一种超然的态度。一旁的加普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紧绷起来,但什么也没说。

(就算那样也好……)

紧随其后的是剑士们和歌士们,他们将神树围成扇形,列队停在那里。

其中,也存在着不知其含义的机械姿态的钢。阿德尼斯不由得茫然地看着它。

另外,上级剑士和上级歌士在两个神官团之后参加了葬礼。

阿德尼斯自言自语道。这是在这半日间一直跟随着一行人在

都市

中巡游的阿德尼斯最真实的感受。

8

那里是一片钢之根。由于闪烁着无数的

刻印

,周围显露一片苍白的光芒。伴随着深海般的寂静——还有压迫感。

不久,一行人登上了暂时失去玉座的空白舞台。

没有参观者。实质性的仪式,在斩断玉座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卡塔库姆还真是被讨厌啊。」

阿德尼斯又在口中小声嘀咕。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加普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司掌着这个仪式的人的脸上带上了另一种表情。

雪莉呼了一口气。

他嘴上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身穿蓝衣的人,是气象乐者们。

空洞中,巨大的钢之根向四面八方延伸。

(终于来了啊……)

阿德尼斯在心中发出感叹。

阿德尼斯知道,那是和刻在曦安剑上的

刻印

一样的

刻印

最后,传承者们停下了脚步。一行人中剩下的,只有加普,雪莉,神官们和

最高阶级的

阿德尼斯。

「呣……」

自己已经触碰过了永恒的黑暗。如今,自己的心已经不会惧怕任何黑暗了。

「是被称为「钢之内腑」的神的御根。」

加普走在最前面,右翼是雪莉,而左翼则是已经登到

最高阶级

顶端的阿德尼斯,他肃然地跟随其后走上花道——

这才是惯例。

不同的是,这里连风都有压迫感。虽然谁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那里充满了神的气息。

一曲既非号召也非歌声的魔法歌乐悄然响彻大厅。阿德尼斯听得入迷。在身穿

紫衣

的神官们的歌声中,雪莉的声音显得格外通透响亮,在这种形式一般的仪式中,似乎只有她对父王之死的悲伤是唯一真切的感情。

然后,加普举起了手,作为信号,剩下的所有人都停在了神树的根部。

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他像阿德尼斯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把脸转向周围。

他感叹地嘟囔着,转过头,把脸贴在德兰布依的脸上。

加普又看了阿德尼斯一眼。

左手边是墙壁,右手边,一个可怕的孤零零的空洞直直落下。

身穿绿衣的人,是建筑乐者和农乐者们。

「玉座之间」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但是,只有这条花道闪耀着青色的宝石光辉,修复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精雕细琢的晶莹剔透的

青玉

地板上,或是雕刻着舞动着的寄语之鸟,或是由结出各种剑之果实的树木,与王国的纹章一起描绘出美丽的画卷。

伴随着类似地鸣的声音——

阿德尼斯将唇贴在女人的脸颊上低语。

这时,突然,阿德尼斯感到剑在颤抖。

每一个大厅的舞台,其实都是神树的一部分。将神树根部的上部削平,培育成圆形,就形成了所谓的祭坛、也就是城堡的舞台。

就像埋葬不存在的人一样,罗海德王的遗体被悄然运走。实际上,按照王的葬礼的惯例,棺材里大多数情况是空的。

(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就是一扇门。)

说着,这个男人带着罕见的紧张表情走下楼梯。深渊渐渐变宽,越是往下,深渊越是深远,越是看不见对岸。

所有的钢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产生了遍布整个地下的猛烈的压迫感。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畏惧。

(理由只会穿过神的影子,指的就是这个吗…)

德兰布依用

水族

的光滑身体抱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沉醉在德兰布依的臂弯中。夜晚的寂静,让沉醉于安逸之中的阿德尼斯感到无比的寂静和虚无。

阿德尼斯看到那里有一个延伸向黑暗地底的巨大楼梯。加普一马当先走下楼梯,雪莉跟在后面,后面是神官团。阿德尼斯走在加普身旁,其余的人则一脸真挚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祈祷走下楼梯的一行人的平安。

加普瞥了阿德尼斯一眼。他的眼神,表示自己与阿德尼斯的话产生了共鸣。

「呐,德兰布依。我把曦安杀死之后,就把他的尸体送给你吧…你们两人,就永远在一起吧…」

德兰布依的下腹部,蓝色的薄绢渐渐被鲜血染红。她曾经在与神的战斗中铭刻在身上的无数

刻印

之一,对挥剑的力量有所感应。

只有雪莉继续往前走去,站在了加普的更前方。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随即又分开了。两人互相交汇的眼神,比他们身为公众人物之时还要冷淡。

「这里是活生生的钢之洞穴吗……」

阿德尼斯嘀咕了一句。他嗅到了从深渊之底吹来的风。

「由一个神官拿着。别担心…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取决于你的态度,我可能会在这里把它打碎。」

在这首歌的感应下,他们眼前如断崖般耸立的神之树的树干——那无数的钢之身躯竟然开始徐徐剥离。

(我的怀疑——也还留在这个舞台上,穿透了神的影子。但是,已经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神啊,你就尽情后悔如此轻易地把我吞进你的脏腑之中吧……)

阿德尼斯把心中所想如实说了出来。

「啊啊…曦安没问题啊。」

身穿一件光滑的青色外衣着的罗海德王的遗体,在闪耀着

青玉

的冷色光辉的半透明棺木中,就连他白色的体毛也显得清澈而湛蓝。

在舞台的各个角落,乐者们都在固定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而且,忍受着某种压迫。

就好像死者的存在本身融化于满溢在大厅中的青色、倏地消失了一般,棺木被秘密运了进来。

「对那把剑,我有一种感觉……还是打碎它比较好。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越来越强烈。越是走下这「钢之内腑」,就越是如此。」

不久,阿德尼斯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在朦胧的黑暗中,阿德尼斯看到了它。

加普再次举起手,无言地示意。一行人让其他人在舞台上等候,自己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加普平静地如此回答。

畏怖——

同时,为了不让自己的内心流露出来,他悄悄地盘算着。

「吹来的风和卡塔库姆很像呢。」

「加普,卡塔库姆的宝剑呢?」

德兰布依冷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恍惚的回响,她隔着衣服,充满爱意地抚摸着零落着鲜血的的

刻印

棺材在

都市

的主要地区巡游了半日,直到红色时刻,才终于回到怀抱城堡的

中央区

,回到这个大厅。

甜美的女人香气中夹杂着血腥味。

「真是危险的想法,不像你啊。」

在那个花道上,装在棺材中的罗海德王的遗体正在被运走。

「已经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了…」

「这到底是什么钢?」

各种饱和度的青色飘荡在青色的大厅的座椅和地板上。而被抬上格外耀眼的青色花道的棺材,也是青色的。

而这一次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棺木中承载着完整的遗体,静静地、庄严地沿着花道而下。

钢之根的姿态就像陷入狂乱的王一样。十分适合被称为内脏的、上古的巨大钢块像脏腑一样伸展着。无限增殖的

刻印

随着脏腑的脉动而闪烁,这一景象令观者无比震撼。

「德兰布依…」

青色代表着朝阳,通向东方,是属于王者的颜色。

树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时间是明亮的赤色。

「死亡到来了。在内心的深处,我感到一种有什么东西死去的感觉…。」

(我是一只咬住了神的肠子的虫子。是为了让黑暗在神的身上繁殖的寄生虫。)

「这些钢是由无数合金产生的。在上古神代曾经存在于世的各种钢的形状。有时会在这里以记忆的姿态,像那样出现。这是主族的秘仪……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究不到尽头的秘仪。」

对城中主族来说,登上这个舞台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秘仪。

王在献身于神之树之后,才成为了真正的王,在王死后,其肉体会被神之树完全吞噬,只有少许身体的碎片被抛到舞台上。捡起这些碎片,将它们装进棺材,在

都市

里巡游,告知人民王的死讯。

阿德尼斯望向黑暗的深渊。那是一个深邃的空洞,甚至让人觉得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是一座呈螺旋状向下延伸的楼梯,足以供四五个人可以并排前进。

「不用担心。与神有关的力量,被行使在了那把剑上。行使在我所锻造的剑上……但是,那力量绝对不能把我的剑击碎……」

大厅的象征色是青色。

阿德尼斯挖苦地低语。

「一切都是兄王的旨意。」

加普皱着眉头看了看阿德尼斯,然后默默地往前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好暗啊。」

阿德尼斯突然低声说道。

「没有人能用光晶石吗?」

「在这里,任何魔法都被禁止使用。」

「原来如此。神之箱庭讨厌魔法吗…」

阿德尼斯的言行既像是接受,又像是在讽刺,加普再次用责备的眼神看向阿德尼斯,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最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是这个时候。黑暗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四周充斥着压倒性的气息,仿佛要把一行人拖入深海的压迫之中。阿德尼斯的轻松话语多少缓和了一行人的紧张。若是在沉默中前进的话,这个黑暗的楼梯实在是过于漫长了。

然后——

就在大家都开始对下楼梯抱有异样的抵触和恐惧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谷底。

走下楼梯,冰冷的空气和地面的气味包围了他们。

「好冷啊……那是什么?水的气息?」

被阿德尼斯的话所吸引,

「哦哦……」

神官们发出低沉的喊声。

一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广阔的巨大湖泊。之前,众人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水,此时突然映入眼帘的它,让众人心生它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错觉。

无边无际的地底湖上,无数的神之根像溶化在水面上一样落了下来。简直就像一整个钢的森林被水淹没了一样。钢上的

刻印

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被毫无波澜的湖水吞没,闪烁着冷冷的光。

加普说道。

「「安慰之湖」之一…。在神之树的正下方,有这么一个湖。另外,据说在各个大厅的正下方,也各有一个「安慰之湖」。」

「阿德尼斯,你……到底……」

神树的闪烁加快。就像不断跳动的心脏一样,巨大的气息突然弥漫开来。当湖底充满朦胧的光芒时,沉入其中的成千上万的骸骨与根近乎同化。骸骨在众人的脚下铺陈开来,空洞的眼窝似乎对准了湖上的一行人。

太好了。在对雪莉的变化感到惊讶的同时,加普心中的喜悦也油然而生。相比于被悲伤压垮,雪莉能够露出这样的神情自然是好得多。即使这进一步加深了加普对阿德尼斯的不信任……

高亢的剑击声响起。皮肤能感觉到空气在颤动。有什么东西在鸣动,同一瞬间,雪莉的歌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响彻在地下湖中。

同时,生长在湖底的钢之根的闪烁光芒笼罩了棺材。透过祠堂的洞,可以清楚地窥视到那个样子。

「那么,真正的情况是怎样的呢?最快的办法就是去问问神。」

「阿德尼斯。」

此时,阿德尼斯咄咄逼人地说道。

锁链断断续续地发出沉重的声响,雪莉和紫衣神官们的歌声抚慰着王的遗体,不久,随着棺材接触到水,歌声停止了。

「简直就像是在引诱我们。说着「过来吧」一样…」

加普的心中,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阿德尼斯了。但是,这却更让加普感到危险。其实事情很简单。加普只要在把阿德尼斯留在这里,率领其他神官返回就可以了。因为这样的行径完全是阿德尼斯个人的意愿,而雪莉只是稍加帮助而已。只要在雪莉遇到危险之前,加普亲手把雪莉从这里带走就可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说着,躲开了正要伸出来的加普的手。加普一言不发,就那样抽回了手。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这就是亡灵们的邀请啊。」

「别做这种危险的事……」

面对哑口无言的加普,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棺材触及水底的声音沉沉响起,激起波纹,而又融化在广阔的湖水中消失了。

阿德尼斯的考虑之周全让加普震惊无比。这种过分的周全,让加普感到无比的危险。但是,加普不知道究竟危险在哪。

说着,加普向前迈出了一步,巨大的身躯中充满了年轻的王的威严,对着身穿青衣的人群高声吟诵。

阿德尼斯喃喃道。雪莉和紫衣神官们吓得缩起了身子。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阿德尼斯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加普。你真的这么想吗?他的表情带有如此的讽刺意味。

「但是……你打算怎么做?就算在这里引起骚乱又有什么用?」

在冷冷架起的

碧玺

之桥的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祠堂。

「啊——」

「噢噢!」

「他们在神之御根的怀抱下,获得了充满安息的沉眠。这个「安慰之湖」的宁静不就是证据吗?」

「什么…」

一行人在青衣神官的引导下,过桥来到祠堂。

雪莉几乎是第一次发出了除了歌声以外的声音。

棺材沉入了透明的水中。

在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是司掌着「玉座之间」的

青衣

神官团们。就像是包围了一行人一样,从六个方向出现的他们,摇摆着翻弄斗篷。紧张感游走在一行人之中,加普和雪莉一起,和其他的神官团一起做出表示敬意的礼拜姿势。

「当代的姐王,已经知晓该如何为此开辟道路了。」

神之根发出的朦胧光芒忽明忽暗,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迄今为止被献上的、埋藏在水底的无数死者的气息。

加普低声吩咐道。作为回应,黄衣的神官拉起了锁链。钢铁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寂静中回荡,收殓王之遗体的棺木缓缓从祠堂的洞穴中落下。

但是——

没有人说话。但是谁都明白。王现在真的被神树吃掉了。而将他的身体供奉给神树的,正是他们。一种与对神的敬畏不同的、可以说是奇妙的罪恶感的沉重心情同样压在了他们身上。

吞下棺材的湖水,以祠堂为中心,散发出苍白的光芒。

加普的王国之剑和阿德尼斯的「

锈爪

」猛然相撞。

「呶…!?」

「别胡说!」

「可是,到底是要安慰什么呢?」

那是畏惧——或者说是恐惧。

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样,这位年轻的王者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伫立在四周。透过洞可以看到湖面。在这决定一行人是否能再次回到地面的紧要关头,他们一言不发地进行着仪式。

加普吃惊地看着雪莉。雪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普的脸。这还是那个因无比的悲伤而面部表情的脸吗?加普对此惊讶无比。现在,雪莉的表情充满了意志,充满了想要做成什么事情的气概。雪莉的变化完全出人意料。不仅是加普,就连神官们也惊呆了。

随着一声闷响,锁链的一端被解开了。随后,锁链的锁扣一个接一个被解开,棺材失去了支撑,落入湖面,转眼间水花四溅。

「他们就那样失去了死亡,永远…」

青衣的神官们倏地转身。加普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动作,看到了桥的栏杆。有一座桥贯穿在朝向四周展开的的神之根的间隙之中,通向湖的中心。

慢慢地——加普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看着阿德尼斯。

这时,雪莉的身体突然歪倒。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明显感觉到神的影响太强了,雪莉的脸苍白得很,几乎像白蜡一样。

「而且,能打开它的,只有能听到神言的歌士或剑士……神所选择的,是这位首席歌士。」

抬头一看,神之树的树根落了下来,仿佛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冻成了钢之形一般。周围钢铁林立。湖水静悄悄的,向人们宣告这里即是深渊的正中央。

「我要唱了。」

阿德尼斯带着微笑看着两人。那冷酷的笑容停留在加普视野的一角。他和雪莉四目相对。

一阵噼啪的声音,空气剧烈地炸裂了。

「你……难道是认真的?」

「黑暗中的神之乐…吗…」

雪莉一下子后退了一步,就那样静静地背对着加普。恰好变成了加普能从背后砍向雪莉的样子。为什么呢?怀疑在加普心中焦热地翻腾,但他却并不清楚为什么。神官们因为太紧张,连话都不敢说,只是站在背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阿德尼斯眺望般的目光。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对。加普突然明白了。是笑容。为什么这个男人笑得这么寒冷?就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什么的人在嘲笑不知道的人一样。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神官们突然摆好架势。看到神官们的样子,加普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碰到了剑。几乎是无意识的。

「英灵们啊,我们来到这里埋葬先王。希望你们能把我们看作是取代先王的新秩序的推动者。」

然后,像是在回应雪莉的目光一般,青色的衣服突然无声地在各处翻腾。

加普严厉地打断了他。

神之根的闪烁一齐加快,而后更是突然动了起来。祠堂下面,湖底翻涌。就在这时,神之根从四面八方高高隆起,一齐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空洞。

然后——

「我应该说过,加普。存于你那荣光背后的阴影中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而且,我可不打算只被弟王这个容器所支配。」

加普的脸上终于带着狰狞的表情,瞪着阿德尼斯。

加普的背脊因一种可怕的恐惧感而颤抖。他觉得四周林立的青衣神官们马上就要向这位目中无人的参拜者走来了。

「炎之血。」

「没关系的。」

阿德尼斯扬起下巴,催促加普去追上青衣神官们的动作。

然后,他们看到了——

「我要在这里向神提出怀疑。如果你觉得危险,就立刻离开这里。」

加普无奈地低下头。

而不是你——这句话传入了加普的耳中。他感觉一把利刃被架在了自己眼前。应该回复的话语在加普的脑海中消失了。只有猛烈的危险感,毫无来由地在加普心中中肆虐。

雪莉毅然点头回应的样子,让加普更加愕然。

「阿德尼斯…!」

「夏迪。」

「听说,还有一条

径路

,能从这个地方到达神的更深部。」

加普愕然了。这么做不是挺好的吗——阿德尼斯的眼中酝酿着焦灼,已经将这种意思表露无疑。加普没想到阿德尼斯的言行是认真的。

「阿德尼斯!你在笑什么!」

巨大的意志突然从脚下逼近。这种感觉咒缚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别说多余的话。从前,来到这里举行葬礼的人们之中,有人没能以人的身份回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阿德尼斯几乎反射性地拔出了剑。他行动了。他的手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露齿一笑。这在加普的内心最深处造成了冲击。已经无需多言,

连想要上前陪伴的紫衣神官团都尽数喝退,雪莉毅然地望向四周。

剑刃相接之时,加普和阿德尼斯同时叫道。

「越来越像卡塔库姆了啊。」

但是,就算拔出了剑,剑刃又该挥向谁呢?

「不能允许…」

加普瞪大眼睛怒吼道。

「将王献给神之御根。」

「不行……」

「亡灵……」

加普责备道,但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阿德尼斯嘲笑他的样子。

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阿德尼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环视四周。

加普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雪莉。

雪莉唤道。加普的手抖了一下。

雪莉的身体猛地一震。

祠堂的中心有一个四角形的大洞,像井一样。锁链从天花板上伸了下来,黄衣的神官们在加普的指示下,用锁链吊起了棺材。

加普忍不住叫了起来。但是阿德尼斯的态度没有改变。

「加普,我也想把我的心之阴影托付给他。我希望终有一天,我能作为姐王,作为一个人民,把神对人民的爱传达给百姓。」

阿德尼斯同样以礼拜的姿势行了一礼,小声咒骂道。这句话被加普听到后,他终于是被加普责备。

「过去,我曾经见过提香那家伙在一座很像那个祠堂的祠堂中把死者当成了玩具。难道城堡的主族也和她没什么区别吗?」

体毛倒竖,接触到空气的皮肤传来一种异样的刺痛感。

雪莉的歌声戛然而止。

在祠堂的边缘,就像逼近的巨蛇张开下颚一般,神之根向上翻起,开出了一个空洞。在空洞的深处,深邃的黑暗呈现出深渊的样子——回廊的入口就在那里。

但是,雪莉之所以停止歌唱,是因为对那回廊之门本身的惊愕,也可以说是恐惧。

回廊的墙壁中埋上了无数骷髅。在入口的边缘,就像门上的装饰一样,遗骸被卷进神之根中,近乎与神根融为一体,向四周投去空洞的目光。其中也有尚未化为白骨的人,特别是刚刚才沉入湖的那个人——罗海德王的遗体,被神根的鸣动撕裂,四分五裂的身体变成了回廊上的拼贴画。他的头垂在神根上,化为了回廊入口处的名牌,面向祠堂。他半睁着眼睑,半睁着眼睛望着雪莉,眼神空洞。

「噫…」

雪莉的喉咙微微鸣动。她颤抖着,想要远离自己亲手打开的回廊入口。

这时,阿德尼斯如欢呼一样的呐喊从雪莉的背后袭来。

「打开了!」

他立刻弹开加普的剑,同时向后一跳,躲过了加普更进一步的剑击。

雪莉猛然回过头来。阿德尼斯就在她的身边。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用一只胳膊环住雪莉的肩膀微微一笑,那刻薄的笑颜令雪莉战栗。

「到了跨越神的障壁,触及神的本性的时候了!」

阿德尼斯一边抱着雪莉,一边喊道,仿佛在向加普炫耀一般。

「我来告诉你吧,加普。呵呵。我的嘲笑,和人们嘲笑过去的愚蠢是一样的。你就不觉得一切都像宿命一样流逝的样子很滑稽吗?」

「你这家伙,是打算自己成为神吗!」

加普架起剑叫道。雪莉的身体正好在加普的剑之轨迹上,所以加普一时之间无法动弹。他的脸充满愤怒,带着杀气看着阿德尼斯。

「玩弄花言巧语,把我们卷进共谋之列!如此羞辱弟王之位,你有何企图!」

「我早就说过了,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提出质疑!」

「胡扯!」

加普恶狠狠地拒绝了。

「所以才要这么做!」

「你…彻底…」

「那个天赐之子。」

「加普大人!」

影子们更加逼近。他们都是从祠堂中出来的。紫衣的神官束手无策地们对着祠堂里的雪莉发出悲痛的叫声。

紫衣的神官们狼狈地围住了加普。

「不愧是王。」

——NNNOOOWWWHHH……!

第二步,她看清了身后远去的东西,知道那就是自己。

当然,贝尔是清醒的。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感到像睡眠一样的漂浮感。

——TIXE。

「加普大人,这里很危险!」

「加普大人!」

嘲弄般的哄笑声从影群的另一边传来。

「恶魔…」

阿德尼斯抱着雪莉大喊到。他一边解放脚下的影子群,一边向敞开的回廊的方向慢慢后退。

加普把愤怒的脸转向阿德尼斯,盯着他身边抱着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不停地颤抖着。她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从中发现了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

贝尔忽然注意到自己特别关注其中一条鱼。那条鱼在黑暗的大海中一味地轻盈游动。不知何时,那个影子变成了人影。

「剑被封印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应该明白的!」

「是…!」

雪莉的双眸噙着泪水望着加普。她伸出手去,但是身体不停颤抖,身体慢慢倾斜。阿德尼斯支住了她。那残酷的微笑充斥在雪莉的视野之中。雪莉意识淡薄,视野模糊,最后只能零落出一个微弱的低语。

加普没有回答。他苦闷的表情让神官们吃了一惊。他们很快意识到某种支配已经波及到了加普。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连贝尔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就像哭累了睡着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床上,渐渐地就变成这样了。

在影子们的背后,雪莉的声音悲痛而高亢地回响着。

「噢噢噢噢!阿德尼斯!」

加普没有回应。他怒气冲冲地又把一个影子打死了,当那个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新的影子时,他使出浑身解数退了下来。加普咬紧牙关,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

「夏迪…」

「公主大人!」

汤姆=科林斯说道。

听了加普的话,神官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加普大人!」

神官们吓得浑身发抖。

啊啊——

「加普大人!」

阿德尼斯扑哧一声笑了。突然,他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说道。

在叫喊声的最后,阿德尼斯的身影和雪莉一起消失在黑暗的回廊中。

「但,但是…

饥饿同盟

是…」

那堂堂的身躯竟能如此迅速地行动。就在他放出猛烈的剑击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他以漂亮的动作止住剑尖,迅速向后退去。

「怎么样,加普!」

「以兄王之位,下达拮抗禁止令!立刻派使者去牢里!」

「为什么?如果对我们下达命令的话…」

空气与大地一起鸣动,在神之根的剧烈闪烁中,那哀叹的声音突然被释放出来。

但是,从倒下的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了新的影子。在慌忙跳起来的加普的眼中,出现了一名神官被影子托起,发出尖叫的样子。

像是在追逐着想要后退的加普,阿德尼斯的脚边出现了无数的影子,不停地颤动着。

加普的愤怒爆发了。

「不…不可能!」

神官们把手放在剑上,向加普请求命令。

「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还有你那王国之剑,我都一定会吃掉!」

「大家…退下!」

「快,为了守护我们的城堡!」

逼近而来的一个影子挥舞着生锈的剑。

「你的言行,根本不是想要得到某种答案!」

「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剑士。」

身处囚牢的贝尔置身于黑暗之中。在清爽而静谧的黑暗中冥想。

雪莉小声地悲鸣。阿德尼斯发出哄笑。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们都愕然地看着他。

阿德尼斯的笑容之中带上了另一种颜色,看着加普。

在那笑容的最后,雪莉流着眼泪失去了知觉。

人影在黑暗中奔跑着。在可怕的黑暗中,它毫不犹豫地奔跑着。贝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影子,听着那个人影说的话。

「这是为什么!阿德尼斯,你干了什么!」

(培养能看到遥远黑暗对面的、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具有种族性质的超能力。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有在无意识之中行动的时候。)

加普一脸愤怒,好不容易才把剑收回剑鞘里。

神官们迅速点头。与此同时,紫衣的神官们一边被悲痛驱使,一边因加普的话而惊讶地转过头来。

阿德尼斯一脸荒芜地面对着加普,依然嘲笑般说道,

祠堂随着湖底的鸣响而摇晃,趁着阿德尼斯的姿势稍稍有些凌乱的间隙,加普跑了过去。

窸窸窣窣。

他们回头看了看加普,只见加普咬牙切齿地盯着阿德尼斯和雪莉。

当那神官腰上的一把剑被夺去的刹那,加普浑身涌现了杀气。

就像无数巨大的黑虫逼近一般,影群开始移动。

加普痛苦而愤怒的呼喊冲击着神官们。后面的几个人立刻回过神来,不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

贝尔静静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是她曾经在卡塔库姆听到过的话。在那场激战中,引领乐队奔跑的汤姆·柯林斯的身影,现在,就在眼前。他正是阿德尼斯的父亲,也是守护卡塔库姆的祀士之一,手持

淡红

宝玉之剑,在黑暗中奔跑。

「你想要的剑就在这里,阿德尼斯!」

然后,他的身影又变成了鱼,在黑暗中飘浮,不知游到哪里去了。贝尔也追随着那早已看不见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把拉布莱克=贝尔等三人从牢里放出来,担任讨伐

饥饿同盟

的任务!」

神官发出悲鸣。躲开那把剑的加普赤手空拳将对方的头盖骨击得粉碎。

伴随着隐隐响起的声音,一个人影转向了贝尔。是一个壮龄的

月瞳族

。他以柔和的姿态,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贝尔。贝尔清楚地明白了这段记忆的由来。

他手中的剑,刻着象征着

逃脱

的神秘

刻印

。当那个

刻印

停留在贝尔视线中的刹那,贝尔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带着热度浮现出来。

第一步,她注入自己的气息,望向了黑暗的尽头。

(闭上眼睛,将意识转入心中,感受大地整体的气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无意间瞥见的幻象,这将会为你带来能够引导「自己」这个存在的,目不可见的意象——)

「唔……? !」

9

「派特使去

牢狱之塔

!」

——EEERRREEE……!

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身边放着「

咆哮剑

」,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甚至连噼啪作响的火焰烧焦的声音都无法听到。

(感受风、探取水的流动确实不错,但是在地下,有时连这些都做不到。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因与完全包围着自己的大地之间的联系而诞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神官们迷惑不解。他们手握剑柄,慢慢远离朝这边走来的影群。

加普的命令,贯穿了影子们群起的呐喊,传达了下去。

阿德尼斯说着。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他的脚边爬了起来。

「看到了吗,加普!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极度否定与怀疑!」

他不容分说地将影子殴打致死,夺过那把剑大喊,

「噢·噢·噢·噢·!」

空气骤然炸裂。整个地底湖都似是在鸣动,空气的密度骤然增加,互相挤压。

面对不肯后退的加普,神官们慌忙叫道。

各种各样的思绪与感情在心中飞来飞去,等贝尔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置身于无数居无定所的思绪的交错之中。无数名为「思绪」的鱼在自己那无形的、更为根源性的记忆之海中游动。贝尔的意识就在那片大海之上,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茫然的目光,遐想着鱼群的样子。

「以,以神之巫女,传达。不能和影子们剑刃相交!这些人是远离神之乐的禁忌存在。如果和这些人鸣响剑乐,那么就会被神之乐永远流放,并背负

禁止民

的称谓!」

然而,加普的愤怒虽然如烈火,却还是颤抖着压了下去。

「它落到我的手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至今为止我夺来的所有的剑,都已经被我亲手打碎了!都被我的这把剑吃掉了!」

「是……」

是影子——

加普的口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痛的呐喊。

贝尔把三度听到的话吞进自己心中,在四周都被黑暗包围的情况下跑了起来。

她正在逃离自己。

黑暗化为大海包围了贝尔,贝尔奔跑的身影化为一个鱼影游了起来。海已经变成了一己的世界,感应着在那里游泳的贝尔。意识反转,感应充盈。

贝尔从自己身上逃脱了。

贝尔对自己有了感应。

这两场战斗精妙地混合,为贝尔带来了一个契机。这才是真正的觉醒。

——EEE。

突然,剑的吼声将贝尔召回到了现实中。贝尔强烈地感觉到剑敏锐地呼应了自己的思念。贝尔闭着眼睛摸着剑。毁坏的情形历历在目。尽管如此,这种感应如此真切,不似濒死之剑发出的吼声。就像贝尔承受住了自己心中的痛苦一样,剑也经受住了这一损毁,获得了相应的崭新力量。是啊,贝尔想到。、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阿德尼斯所带来的试炼者之灰,反而前所未有地唤醒了剑的意志。简直就像是钢之形状因此得以固定一样。

同时,贝尔又想。

当某一天失去了剑这一手段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目的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吧。自由的意义会发生变化。因持剑的由缘发生改变而踌躇不前的自己,又该如何去追求自由呢?即使失去了剑意味着巨大的损失,难道自己就要停滞不前,连一步也不向前迈出吗?

贝尔不觉得自己的剑在损伤到这种程度的状态下,能战胜阿德尼斯的剑。

但是,当自己的剑真的被打碎的时候,自己的诅咒和祝福会变成什么形态,自己难道不应该去看清吗?

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在贝尔心中诞生了。贝尔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我,了解了我……)

这等同于贝尔从某种东西中摆脱出来了。

伴随着某种决定般的感觉——

那个时候。

「Lin」,

时计石

响了。

「联络……」

(即使身披

饥饿同盟

的黑暗…压迫也会到达如此地步吗…)

贝尔之所以能够知晓到同伴的温暖和亲切,完全是托了基尼斯和贝涅这两个人的福。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就足以让自己挥剑了。眼前的光景让贝尔这么想到。

(觉醒了真正力量的人啊,对我来说最大的恐惧,就是让你知道力量的由缘。)

蜡烛的火焰突然消失,门的开锁声在沦为牢囚的贝尔的耳边回响。

看到神官们的样子,三个人都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

「这一次,我们是作为秩序的牺牲品而被扔进牢狱的。搞不好「魔」每次出现,我们都会被赋予打倒它的角色。但是,这也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这是什么感觉?」

基尼斯和贝涅都缄口不言。三个人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岔路口。即使他们现在一起度过了这次的难关,也不意味着他们对未来抱有同样的想法。贝尔的目光游移到街道上,又回到两人身上。

「哎呀,这可真是豪华的迎接仪式啊!」

「嘿唉?」

说着,贝尔轻轻敲了敲关着他们三人的铁笼。是

甲槛花

。这是一只龟壳被加工成笼子形状的巨大乌龟。身穿黄衣的神官们在左右快速移动着。

「哎呀呀,听着你那快乐的声音,我都差点忘了现在的处境。」

基尼斯打量着路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说道。

贝涅模仿基尼斯的语调继续说道。

(征服者啊,凭借一己之力,轻盈起身就好。你在一场名为「征服自己」的巨大战斗中获胜了——)

「没想到会聚集这么多人,太厉害了。真的几乎都来了。」

「哈哈,原来如此。」

跑在铁笼两侧的神官们听到基尼斯的这一惊人发言,都吓了一跳。

「无法来到这里的人,会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在关卡和城门附近确保逃跑的路。打了招呼的人中,有若干人表现出不稳定的动向,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

月之事

…」

突然,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种泛着鲜红颜色的东西。

贝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悠然展开巨大的翅膀。

(遵循承授者的精神,我将向你展示更加宽广深邃的知识,展示一切的来龙去脉。)

基尼斯叫了起来。

剑士们竟然来自众多种族。有

都市

的主族

月瞳族

,也有虽然是少数种族但却在任何方面都有着高超能力的

四蹄族

萤族

长脚族

的集团、

水角族

水族

弓瞳族

。贝尔所知道的几乎所有种族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装束和作为剑士的举止都各不相同,各有特色。男女混合,从年轻到年老,全都像混合乐队一样聚集在一起。

「真失礼,贝涅,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跳舞的。」

「阿德尼斯也真是做了蠢事。」

「嘛啊,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我们要怎么办?要不就这样放任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城堡从内部毁灭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已经是第二次了,感觉还不错。」

听到最后这句话,神官们又有了些许反应,但他们似乎都在努力着急赶路,什么也没说。

贝尔一脸平静地说。

贝涅轻描淡写地搪塞着他,贝尔的窃笑声紧随其后。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的「

咆哮剑

」上。损毁的痕迹固然令人心痛,但现在这把剑却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强烈气息。基尼斯和贝涅都知道这一点。实际上,两人甚至感到了畏惧和惊愕。特别是贝涅等人,看到贝尔握剑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简短的回答中百感交集。

贝尔突然歪了歪头。

「即使是这样的国家,对我来说也值得守护。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要做的事因这种事化为了泡影,不是很无聊吗?」

「而且……」

「我已经跟他们取得了联络过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们了。那么,到底能聚集多少呢?」

「啊……是这样啊。」

阿德尼斯在不断袭来的压迫下发出呻吟,汗流浃背地前进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一脸平静地闭着眼睛的雪莉。

听到基尼斯这句危险的话,神官们终究还是露出了责备的表情,而就在这时,

甲槛花

穿过

中央区

的干线,径直进入了城堡。

「拮抗禁止令的真意很明显!」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

贝尔反射性地去拿「

咆哮剑

」,但是,却没有用剑尖指向那边。

基尼斯温柔地说。

她看着石头,对身旁的「

咆哮剑

」低语。

牢狱之塔

到城堡——

中央区

的人们地看着被关在铁笼里匆忙移动的贝尔一行人,目送他们离去。三个人都穿着

红色

战斗衣装

,如果乘着的乌龟如果不是

甲槛花

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在通往战场的花道上行进一般。

如赤色燃烧般的羽翼展开——

「真好啊。」

又剩下了贝尔一个人。

「嗯,谢谢。啊啊。」

「果然还是跳舞吗?」

贝尔睁开眼睛,用手指捏住了那颗特别的宝石。

「那就这么决定了。敌人是

饥饿同盟

!顺便也是对神的第一战。」

「呀,呀!」

「什么…」

然后,「咚」的一声下到地上。

「确实,情况怎么样了?」

一边对贝涅的话逐一点头回应,基尼斯一边兴奋地站起来,不停地挥着手。

这是个如蛛网般复杂的洞窟。墙面上的

刻印

模糊地闪烁着,隐隐照亮了走在其中的人。

贝尔说着,平稳地看了看基尼斯和贝涅。

「是啊,贝尔。大家都被这位军师的「

诳语

」诓骗,在他的手心中跳舞啊。」

「当然,我保证这会是一场愉快的舞蹈。怎么样,贝尔,你也跳一个试试吧?」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叹了口气。

剑带着温柔的低吟贴近贝尔。

「是

指引者

吗…!」

「因异而同。」

在乌龟进入的地方,城堡的入口附近聚集了很多剑士。

贝尔明白了。顿时,一种莫名的喜悦从心底涌起。

指引者

以一副清楚地知道贝尔心情之人的表情,无声地向贝尔宣告着。

所有人都望着走过来的乌龟欢呼起来。

「阿德尼斯在等我。」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他的口中痛苦地嘟囔着。

贝尔发出饶有兴趣的声音。

贝尔笑着说道,

贝尔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唔…」

(但这正是证据。神啊——我现在就来了。我要咬住你的脏腑。)

他的表情充满了执念,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贝尔自言自语着,突然站了起来。身体轻盈。贝尔就像在空中挥舞翅膀一样轻盈地弯曲膝盖,在空中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他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同情。

那是一只巨大的、有着像火焰一样红色翅膀的鸟。而且还有着一张女人的脸。那是是一个成年的女人。黑发黑瞳,就像通往旅途的「钥匙」所持有的深邃漆黑一样。若是用一个词描述那张脸的话,那就是「无特征」。那是一张几乎消灭了所有种族特征的无貌素颜。

二十名剑士一齐拔出剑,迎接着笼子里的他们。

「哦!哦!」

「大家都希望能够尽快去寻求新的剑乐形式。你看,贝尔。他们都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或者不甘于当家督的,有力量的人们。他们不惜和

饥饿同盟

战斗,把和我们一起战斗当作自己的快乐。看看他们吧,贝尔。」

然后——

指挥者

们终于来了!」

贝尔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有一种回头望去,就能发现自己旧的躯壳正蹲在那里一样的错觉。

突然,鸟鸣声直接回荡在贝尔的脑海里。

「我……」

「大人的,我…?」

「绯色……」

贝尔笑了。

10

基尼斯一边向剑士们挥手致意,一边有些感动地说。

「成为牢囚的人,也会被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啊。」

然后,突然消失了。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挥舞它,仅此而已。不管对方是

饥饿同盟

,还是神。」

「这次我不会输的。」

贝尔将剑留在床上,站在地上轻轻回头。似是真的想在那里找出旧的自己抱膝而坐的幻影。

即使变成那样,贝尔也能清楚地认出她的容貌。

突然,怀里的雪莉醒了。

她望着阿德尼斯。四目相对。阿德尼斯停住了脚步

雪莉的目光渐渐聚焦,

「神的遗像——」

伴随着低语,雪莉突然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用手捂住脸颊,环顾四周,接着从下面看了看忍受着痛苦的阿德尼斯。然后,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请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毅然拒绝了阿德尼斯的手。

阿德尼斯坦率地答应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莉的身体。他的双手依然带着硬质的皮革手套。

向着想要迅速离开的雪莉,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拔出了剑。锋利的剑锋随意地垂下,露出上面刻下的

刻印

——NOWHERE。

雪莉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把目光投向那叹息的

刻印

「你是想用这把剑,强迫我从现在开始跟随于你吗?」

「取决于你。」

阿德尼斯残酷地笑了。那冷酷的笑容,带着几分痛苦的扭曲。尽管如此,雪莉却很平静。

「这大概是主族的抵抗力吧……」

阿德尼斯瞪着雪莉说道。

「不愧是城堡中唯一能够听取神言的歌姬,在这种压力下还能泰然处之。」

「并不是泰然处之。」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我从一个男人那里学来的。」

他挥着剑尖,催促雪莉往前走。

雪莉双手贴在脸颊上,说道。

「你是在说贝尔的事吗?」

阿德尼斯吊起眼角打断了她,

走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的脸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

「但是,通过唱响这首通往回廊之门的歌,我自己也确实实现了跨越。」

阿德尼斯投去讶异的目光。不如说,他是在怀疑雪莉的理智。

(神的巫女,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红色

头巾

下的阿德尼斯皱起眉头,竖起耳朵。

雪莉的拒绝总是那么毅然决然。

雪莉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皱起眉头。

在稍远的地方,少女正对着这边。她的眼睛没有睁开——想睁也睁不开。少女的上下眼睑都用银光闪闪的线缝了起来。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皮上刻着表示「目」的

刻印

,就像是以夸张的方式将眼睛雕刻上去一样。

就在这时。

「无论如何,我们的一切都不会灭亡,这个国家的神也绝不会灭亡。神的御枝将作为永恒的存在,以更高的神格的存在为目标,永远迎来下一次生命。这绝不是为了毁灭而毁灭,而是为了成为导向更崭新的未来的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呼出梦幻烟雾的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或许他已经潜入了回廊的某个角落。对

旅行者

来说,神的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沉浸在黑暗中。我站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对神和国家提出怀疑。」

另一方面,雪莉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说道。阿德尼斯本以为她会哭得浑身发抖,让他很是扫兴。

大概是觉得她很可爱吧,雪莉毫无戒备地靠近了她。

「那么,

饥饿同盟

为什么会以如此可憎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阿德尼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他的脸色好多了。

(德兰布依…曦安……这位歌士的存在,说不定会造成误算。)

雪莉没有回答。她只是天真无邪地露出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阿德尼斯不知不觉地咂了咂嘴。他的调子被雪莉带偏了。

「哎呀。」

「不过,也许它们本来都是一样的。」

阿德尼斯目光锐利地看着雪莉。

雪莉丝毫不知道阿德尼斯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对你而言,绝望而自由的呐喊——

饥饿同盟

的哀叹,就是唱出一切的毁灭的歌吧。但是我不像你那样憎恨这个国家和神……我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无数的意志。我能感受到满溢在这里的意志,以及终将从外面来到这里的意志。」

「她是

饥饿同盟

的一员。」

(更加——)

「所谓秩序,就是一种存在。因这种存在而诞生的影子便是

饥饿同盟

。当秩序和影子发生斗争之时,人们会向影子投来恐惧的目光,而恐惧很快就会变成憎恶。从道理上来说,就是这样。」

「……什么?」

她的态度非常明朗,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

「怎么回事…?」

「是满溢于此的神之智慧告诉你的吗…?哼,也就是说,现在神正在通过你拼命说服我?」

「没用的。」

阿德尼斯的脸僵住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你相信的,是贝尔会来杀死我吗?」

雪莉乖乖地照做了。模糊的

刻印

像磷光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这微弱的亮光中,可以看到回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矮小的人影。

「说是这么说,你看起来可挺精神的。」

雪莉摇摇头。尽管如此,她还是摆出一副知道的样子。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

阿德尼斯一脸难以言喻的惊讶。这不是城堡里的歌姬能得出的结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灭亡。」

突然——

这么一想,阿德尼斯的背上倏地蹿过一道寒流。

「有向导,仔细看。」

「相信。」

「我也相信

饥饿同盟

。」

「那么,在那之前,你要服从于我吗?」

「什么?」

「那么,你理解了我想要在前方寻求的东西了吗?」

「如果一切都能共存,那就只能是毁灭的刹那,只能是所有东西都消失在黑暗的彼方之时。」

「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能够共存。即使是尚不成熟的我们,也终有一天会迎来安宁……为此,我首先要和你一起前往神的所在。」

「由我——来毁灭。」

阿德尼斯走到一旁说道。雪莉的肩膀颤了一下,看着两人。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的意志…神的意志,似乎在我的内心之中显现…我能感觉到,如今的我前所未有地触摸到了神的真意。」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若是要认真对待雪莉,她的实在如梦似幻,难以捉摸,但是要想无视,雪莉的话又充满了力量。可以说正是存在感本身。雪莉带着矜持的微笑看着阿德尼斯。

雪莉像是明白了阿德尼斯的心中所一般,责备地竖起了手指。

「那么,看了前面的东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哦?阿德尼斯露出佩服的表情。他挖苦般地撇了撇嘴角,但是剧烈的头痛让他的痛苦显露无遗。

一看就知道是

月瞳族

。而且还是少女,还没脱落的尾巴从裙子的缝隙中垂下来。

阿德尼斯勉强把目光从雪莉身上移开,杀气腾腾地低语。

他握剑的手,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气。

雪莉跟在少女后面走着,突然嘀咕道。

雪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雪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背。

「我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不过,取决于你对我的期望,一定会有新的命令下达。」

「不。」

「比如说,跨越了你所谓的形骸。」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突然用剑尖地指向雪莉。

「加入

饥饿同盟

的人,不分年龄。」

「…霍。」

阿德尼斯哑然了。雪莉理所当然地点头说。

说到这里,阿德尼斯有些吞吞吐吐。

少女一下子转过身去。就那样以稚嫩的动作开始走路。对前进的方向,少女完全没有迷惑。她似乎仅仅在思考怎样才能最快到达。的确,这个少女似乎什么都看得到。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雪莉的脸和动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仿佛那里出现了什么。事实上,如果雪莉还是之前的雪莉,阿德尼斯或许会对她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女人身上如今带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让他无法那样做。

雪莉笑着说道。

「她能看到的太多了。她能够看透墙壁另一边的东西,甚至能够看到人心中描绘的东西,或许,她甚至看到了神的心象。因为看到了太多根本性的东西,她失去了心,被

饥饿同盟

的黑暗所迎接。对于看到太多东西的她来说,黑暗是一种安宁。」

「没错。」

而雪莉只是带着微笑看着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作为回应,从他背靠的墙壁和脚下,转眼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缓升起,将阿德尼斯包裹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们相信那个胜利是通往更大的胜利的阶梯吧。我相信,当你向神质询毁灭的时候,作为答案,新世界将会诞生。」

「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去看看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毁灭。」

「你在梦中和神共谋了吗?」

「我相信神有对人民的爱。同样,我相信

饥饿同盟

也有着安宁的爱。莫非……对神来说,舍弃对人民的爱,或许才是真正的爱。然后……

饥饿同盟

也有着需要牺牲爱来守护的东西吧。为了更加接近真实的爱。」

「我没说那么奇怪的话吧。」

「对

饥饿同盟

来说,灭亡就是胜利吗?」

阿德尼斯终于注意到了雪莉的变化。虽然不能具体言明,但是,简直就像是持有另一种观点的人,转移到了迄今为止的雪莉身上一样。

饥饿同盟

不也是作为让人们歇息的地方而存在的吗?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宁愿相信,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理想。而且,这种理想并不是随意伤害人民。」

阿德尼斯像是要把痛苦嚼碎在嘴中般喃喃自语。

「跨越?」

「明明那么小。」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

阿德尼斯背靠在墙壁上,厌恶地叹了口气。

「从宏观来看,世间万物都起源于一处。但是,这个起源到底是什么呢?不同的观点,引向了不同的自由。因此,彼此的存在都被否定……」

雪莉平静而坚定地说。

「你知道

饥饿同盟

的由来吗,雪莉公主?」

雪莉的回答很简洁。

「对那样的人来说,

饥饿同盟

真的是一种安宁啊……」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更加…浸染我身吧…)

不知道雪莉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回答。

11

加普在下达拮抗禁止令之后,参加王之葬礼的人们立刻被疏散,同时「玉座之间」也被封闭。

「撑住!死守这扇门!」

听到加普的叫喊,剑士们和

黄衣

的神官团拼命拿剑摆好了姿势,但所有的剑都收在剑鞘里。被禁止挥剑的他们,却遭到了从根之国溢出的影子们的无情袭击。

「呶!」

加普用收在剑鞘里的剑将其中一个影子打飞。

但是,倒下的影子背后又陆陆续续涌出两三个影子。刻着胡乱

刻印

的外套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在杀死霉菌一样,影子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急剧增加。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不间断地叱咤激励,继续挥舞着收在剑鞘里的剑。

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握剑的手也被鲜血浸湿,但伤并不严重。

影子中并没有有着如加普般身手的人,是不幸中的万幸。加普他们总算是守住了这里。但是一切却突然间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

有人叫了起来。声音从一半开始变成了悲鸣。

加普吃了一惊,朝那边望去。男人全身布满了影子。咔啷一声,剑滚了出去。剑鞘粉碎,露出了剑刃。

这样一来,就连握住那把剑都违背了神的意愿。

「该死!」

加普猛地打飞了缠在男人身上的影子。

「没事吗…?」

倒在地上的男人伸出的手在空中游动。

失去知觉的男人脸上刻着奇怪的

刻印

,流着血。

——LETITO

是一种虽然不知道怎么读,但是能明显看出不详的异形的

刻印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撕裂了天空。与此同时,由于感触到了指挥剑的感应,剑士们的剑都发出了低吼般的震颤。基尼斯的指挥剑,发出了足以直接向剑士们的剑传达指挥的感应。与此同时,这样做也是为了让「玉座之间」中充满剑的意志,不给剑士们的剑留下感应满溢在「玉座之间」的声音的空隙。

但加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阴影。

「这是历史上第一支来自牢狱的乐队。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略杰作!它将载入史册!」

「不要用剑对着他们!不要让剑感应到他们的声音!后退!」

一名剑士发出惨叫。他与凶暴影子的正前方撞了个满怀。刹那之间,剑士的身体被来路不明的凶器撕碎了。一看就知道已经断气了。

就在「玉座之间」的门前——

在发出悲叹呐喊的影子们的背后,又出现了另一群呐喊的人。它们外套的颜色也格外漆黑,让人联想到血渍。

排泄魔法

。」

「这扇门破碎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战机!准备拔剑!」

「将所有魔法的效力归于无的「非」意义的魔法。如果不小心让剑感应到那个声音的话,剑上的

刻印

会被吃掉的。小心点。」

「我说,首席剑士大人,我们一定会拼了命把他们一扫而光,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让这座城恢复往日的安宁。」

以基尼斯为

指挥者

,俨然集合的乐队摆好阵势,等待着开战的时机。

加普又用力点了点头,手离开铁笼,从大厅退了下去。

「哎呀呀,难道咱们就不能追求点更好的历史伟业吗?」

一齐行动

!」

「来啦!」

「没错,贝尔。你则是从弟王曦安那里得到传授的吧?」

他竟然盘腿坐在

甲槛花

中。铁笼的锁早就被打开了。车夫也是基尼斯征召的剑士之一。他把

甲槛花

直接当作了

甲舆花

,也就是说,他打算直接把笼子当作花轿来使用。

在笼子里,基尼斯用诙谐的语气对加普说。

——HHHEEERRRREEEE…!

——LETITO…! LETITO…!

突然,基尼斯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移开,游向空中,投向了贝尔。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到了加普的手上。准确地说,是传到了剑上。在一旁治疗男人的神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变。

贝涅一边将水钢的弦穿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斗弓上,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加普迫不及待地叫道。站在一旁的神官团、剑士们,还有加普自己,都是一副经历了激烈的战斗的样子。伤亡人数应该不少吧。到处可见惨不忍睹的尸体。当然,影子中也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奢华的城堡正中央简直化为了战场。

「能让智慧以看不见的存在而存在的技术,正是城中主族的秘仪。也就是说,是神的秘仪。我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们在继承这种力量的同时,也必须克服它。」

头顶上,贝涅毫不客气地回道。

回答基尼斯的人是贝尔。她站在

甲槛花

的侧面,用和基尼斯一样的目光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

基尼斯拿着金巴克的遗物的指挥剑,歪着头。

基尼斯的头顶上,贝涅在笼子上不时竖起耳朵。站在前阵的贝尔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这么说着的基尼斯的真意很明显。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这才是他战斗的目的。就夺回了那把剑,他也应该丝毫没有把它交给加普的意思。

「怎么可能…」

「嗯…」

贝涅厌恶地回答。响彻「玉座之间」的声音似乎很刺他的耳。贝涅乘在

甲槛花

上,在基尼斯的头顶上单膝举弓,一副马上就要开弓的样子。

他的言行简直就像忘记了雪莉一样。基尼斯一眼就看出这是加普的痛苦之处。作为城堡主族的责任,让加普不允许多余地担心雪莉。

「是罗海德王吗…」

贝尔也惊讶地看向了基尼斯的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

随着基尼斯的呐喊,剑士们手握剑柄,互相交换眼色,确认彼此的位置,注视着「玉座之间」即将崩坏的门。全场充满了柔软的紧张感。

另一边,基尼斯早已失去的左臂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而且那手心中的嘴唇正在向基尼斯宣告着什么。

加普的脑海里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表现出神官不应有的狼狈后退了。加普的判断极为迅速。

在笼子上,贝涅讶异地问道。

「那刺耳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呜啊啊啊啊!」

然后,两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基尼斯飘飘然地回答,贝涅也淡淡地耸了耸肩。

最重要的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凶器,体格看上去也更有武艺。

「好像是我们不知道的魔法。」

「呜,呜哇!」

贝尔慢慢说道,基尼斯在笼子里点了点头。

基尼斯立刻做出了回应。阿德尼斯带走雪莉的事,他已经从使者口中得知了。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它被阿德尼斯放出的这群影子夺走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基尼斯?贝尔?你们在说什么?」

「拿圣灰来,快!」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鲜明地划过天空,包括贝尔在内的前阵一齐拿起了剑。回应他们,两翼之人也纷纷奏响

拔剑之音

,随着一阵肃然的喧嚣,二十多个剑尖充满了战斗的气势,气势十足地举了起来。

加普点点头,仿佛在说「拜托了」。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让剑士和神官团退下。他们或是赤手空拳,或者是用收在剑鞘里的剑战斗到现在,实在是一场难以置信的苦战。

那是多么凄厉的呼喊啊。简直是战场上的呐喊声。

——NNNOOOOWWWW…!

在贝尔旁边的虚空中,有一只长着女人的脸的鸟展开了鲜红的翅膀。

「不。是剑。剑被夺走了。」

「加普大人,这是…」

咻。基尼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挥舞着指挥剑。

指引者

的形态,也和旅行的诅咒的一样,每个人都不相同吧。」

刹那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无畏的笑容,果断地奔向支离破碎的门。

就在这时。

「不会吧……」

加普在

甲槛花

身后说道。他额头流血,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铁笼低声叫道。

「是魔法哦,虽然很恶心。」

「来了吗?」

加普惊呆了。就在他的面前,男人剑上的

刻印

溶解崩坏,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槛花

进入后,基尼斯立刻将门附近的影子们打飞,将受伤的加普一方保护在背后,迅速展开阵势。

基尼斯仿佛体会到了他的心情,点了点头,握着指挥剑的手用力拍了拍加普的胸口。

贝尔拿着剑说道。她皱起眉头,望着「玉座之间」的门。就在基尼斯等人的乐队面前,门竟然开始慢慢变形,合页脱落,镶嵌其上的

时计石

一个接一个地掉落。连滚落下来的石头都染上了奇妙的暗色。

总之,必须先打倒眼前的敌人。为此,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首先必须把敌我双方都拉到明处。在与这场潜藏在影子中的

饥饿同盟

的战斗中,基尼斯的这种战术思想终于露出了獠牙。

最先冲进大厅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这把想要推开门的影子们吓了一跳。原本气势汹汹的影子们停下了动作,与出现在那里、充满了重新展开战争的气势的混合乐队正面对峙。

「没什么。是关于那个魔法的事。」

悄悄地,基尼斯的目光带着剑刃般的锐利盯着加普的脸。

基尼斯说道。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明明已经断裂的左臂,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解决事态的东西。

影子们以舞台为主要阵线,在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上展开,以包围乐队的形式一点点逼近。

——LETITO…! LETITO…!

影子们撤退了,新出现的人顶了上来,他们以拉开战端帷幕的气势走下舞台,沿着花道笔直地朝加普走来。

「别再想成为历史之后的事情啦!」

「是

饥饿同盟

的,战士们吗…」

指挥者

基尼斯,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我们的敌人是明摆着的,现在就交给我们吧。」

「剑吗?」

察觉到剑的异常的瞬间,他叫道。

「我奉来自「

剑与天平之间

」的使者之命,从

牢狱之塔

赶来,首席剑士大人。」

这样的叫喊声像波浪一样褪去。然后,立刻又传来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更加凶暴、更具攻击性的叫喊。

正在治疗男人的神官也难以置信地问道。

「真是的,那是魔法吗?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不寒而栗的感觉和愤怒涌上心头,加普举起了剑。

加普让一名神官治疗这名男子,在确认自己剑鞘还没有破碎之后,便猛地向影子们冲去。

基尼斯再次挥舞指挥剑,在

甲槛花

中高兴地叫道。

「雪莉公主吗?」

「魔法?那个声音吗?」

「退下!」

为了让周围的剑士们也能听见,基尼斯说道。虽然提醒别人要小心,他自己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了贝尔的话,剑士们都窃笑起来。

——LETITO…! LETITO…!

就在这时。刚才滚落在地的剑发生了异变。

——LETITO…! LETITO…!

它们不停地发出

排泄魔法

的嚎叫,手里鸣响着可疑的凶器,黑色的大衣让人联想到重重浸染的血渍。

——非、非、非…!

——无、无、无…!

——绝、绝、绝…!

那叫声回响在被施加在大厅中的各种建乐魔法中。墙壁和地板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天花板上散落着剥落的灰泥和

时计石

这是连剑士们握着的剑都会被侵蚀的「非」意义的魔法。不过,魔法被基尼斯的指挥剑的共鸣,以及握剑之人坚定的意志漂亮地阻挡了。

也许是觉得对方并不是能一口气冲散的对手,影子们也没有轻易朝基尼斯的乐队冲过来。乐队精彩地展开了阵形,在包含贝尔在内的前阵,强壮的

水角族

手持剑斧雄赳赳地伫立,机动灵活的

四蹄族

在左右排列。

右翼和左翼就像两个不同的独立乐队。剑术最高超的

月瞳族

、随时都能飞跃到阵前的

长脚族

,以及擅长集体战术的

弓瞳族

,都像铜墙铁壁一样把守着两翼。

基尼斯瞥了一眼站在

甲槛花

旁边准备展开

笔记魔法

萤族

「准备好了吗?」

「嗯。」

「顺利吗。」

萤族

和数名

水族

缓缓点头。

在影子们步步逼近的情况下,在这种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感到的紧张感中——

在绝妙的时机下,基尼斯的指挥剑猛地划破了天空。

「射击!」

基尼斯一声令下,贝涅从笼子上射出了子弹。数名剑士中,精通射箭的人也从后阵射出了同样的子弹。同时,在

甲槛花

旁边,

萤族

水族

的人们在空中描绘起复杂的

笔记魔法

刹那间,大厅里充满了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浮现出好几个光点,在它们灿烂的光芒中,前阵首先跃出,进入了摆出迎战之姿的影群之中。接着,两翼以半脱离乐队的形式展开了各自的动作。指挥着变化丰富的乐队的基尼斯的本领比以往更加高超,站在前阵的贝尔感受到了曾经在卡塔库姆感到的昂扬,猛力挥起了「

咆哮剑

」。

茶褐色的蓬乱头发垂下,男人的脸出现了。

让世界穿孔吧

!即使剑被打碎,即使我的身体受伤,我的咆哮也会贯穿这个世界。名为我的

花朵会骄傲绽放

!」

其中,一颗红色的钉子深深地钉在那双漂亮的角上。

嘭的一声。贝尔听到了鸟翼的扇动。一只红色的翅膀无声地落在贝尔的眼前。上面似乎记载着什么寄语。

「拉布莱克=贝尔!微小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剑的未来!」

一个巨大的躯体坐在那里。

「怎么可能!」

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男人。不仅仅是头部,男人的手背和光脚站立的脚背上都钉满了钉子。另外,他的所有的手指也都从指腹处钉上了钉子,钉子尖贯穿了他的指甲,突了出来。

贝尔像是一位壮龄的剑士一样发出号召,同时猛挥着那把剑。剑风化为风暴,将几个影子聚集起来,一举斩杀,即使是身穿厚重铠甲的影子也像纸片儿一样飞了出去。

咆哮剑

的虽然受到了损坏,但依然绽放出优雅的形状,那把剑每一次美丽地伸展,都确实而残酷地斩杀着敌人。

剑带上了更加激烈的吼声,放出了剑击,影群们眼看着退缩了。

——REDRUM。

「原来如此……」

「我只是拥有了有经验的人的知识而已。」

贝尔敏锐地判断道。接下来,她说的话也极尽简洁。

贝尔在喉咙伸出发出呻吟。

「拉布莱克=贝尔!珍奇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胜利的身姿!」

「咕…」

——绝、绝、绝…!

这时——

贝尔猛地咂了咂嘴。踏过那个惨不忍睹的尸体,贝尔将目光转向投出尸体的人。

突然,一座山立了起来。男人那巨大的身躯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在影子们猛地拉开,与乐队展开对峙的过程中,男人突然站起身来,从帽子深处看向贝尔。

基尼斯喊道。无论乐队的行动如何迅速、如何激烈,这位

指挥者

都奇迹般始终处于乐队的中心位置。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剑士站在她的身边,追随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挥舞着剑。

贝尔口中嘟囔着。

「切…」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人所说的,光明的天赐之子…吗…真是不可小觑啊…」

他低声说道。

「多么

野蛮

的美丽!」

「简直是生命的凛然!」

「不好意思,我要打烂你。」

她的眼前和左右上方都有影子们挥舞着异样的凶器。有影子手背上套着钩爪,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有的影子吹着针,挥舞着巨大的砍头镰刀,有的影子挥舞着的圆盘状的刀刃上拴着锁链,有的影子还拿着奇奇怪怪的机巧武器在地上爬来爬去。

贝尔吓了一跳。不只是贝尔,其他的剑士因都男人的眼睛而哑然。他的身体巨大,眼睛也格外的大,几乎有贝尔拳头大小的眼珠瞪得圆圆的,澄澈的瞳孔映出贝尔的身体,凝视着她。

其中也有很多口才很好的人,将贝尔一直以来被蔑视的

野蛮

之处反过来一个一个地称赞。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发起了剑击。

「走吧!」

一排钉子描绘出了这样的

刻印

不只是杀戮敌人而已。只有以握剑之人的身份,站在更深层的地方,才能获得纵然充满险阻也依然光芒万丈的胜利,不是吗。这正是贝尔自己的预感。通过赋予自己的剑正统的地位,贝尔握剑的手中,充满了与剑乐的意志不同的胜利的预感。

仿佛在吐出焦热一般,贝尔以激昂的声音叫道。

(现在,你正面对着另一个征服者——)

「真是个爱操心的家伙。」

咚。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撞到了「

咆哮剑

」的剑腹上。

确实地斩杀了。以这份锐利,轻而易举地斩杀了。影子们漆黑的大衣被切成数个个碎片,飞向空中,一瞬间之后,血喷了出来。尽管如此,贝尔从放出一次剑击到下一次剑击的时间间隔却非常短。她的剑击迅速地将影子砍成两截。

贝尔无畏地笑了。她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贝尔的剑,能够让人预感到胜利的存在。

男人微微点头。圆圆的眼球眨了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天真无邪,令人毛骨悚然。贝尔扬起一边的眉毛仰望对方。

三四个影子的头一起飞了出去,身体扑通一声倒下,鲜血如瀑布般从通往舞台的台阶上滴落下来。

钉子被涂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呈现青、黄、绿三色的钉子头部,分别刻着不知所云的

刻印

,再结合那巨大玻璃球般的眼睛,给人一种孩子天真无邪地把钉子钉进自己脑袋的可怕印象。

对于乐的意志而言,这未免太过激烈。贝尔的剑比影子们那可憎的魔法和凶器更具有可怕的破坏性。但是,那是将生与死都同等吞噬、岿然前行的姿态。贝尔的脸庞始终纯粹地紧绷着,将对这场战斗的欢喜、愤怒、悲哀全都平等地收入心中,充满了毅然赴往剑斗的意志。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着贝尔猛烈地扔了过去。她反射性地将剑尖指向对方,却又立刻收回了剑。

「这些影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影子!击溃它们的头目!没有时间打碎每一颗牙齿了!」

「若想从这里通过,就用那把剑,讴歌杀戮吧。怀抱狮子的…少女哟。」

在照亮剑士们的光芒下,影子无处可遁。贝涅他们用光晶球代替了往常的水晶球。光之结晶散发出灿烂的光芒,不管什么样的阴影都会被它照亮,而且并不妨碍视觉。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原来是个诗人吗?」

基尼斯视线的前方,正是以贝尔为首的前阵剑士们所跃上的影子们所处的舞台。

「我要杀了这家伙。」

贝尔的全身充满了近似愤怒的气息。那是连就在她身边的剑士都不由得战栗的苛烈气息。

她跳了起来。同时,剑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贝尔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在改变手法,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剑路。贝尔的手法非同寻常,速度之快超乎一般剑士的理解。

巨大的身体微微摇晃。看样子是在笑。

EEERRREEE…!

不必多言。现在,就连影子们都在屏息注视着贝尔和男人的对峙。

饥饿同盟

终于得到了的「牙」之王……」

贝尔率前阵一鼓作气冲进花道。剑的感应——指挥剑传达的意思,指引着她的行动。

「这不是剑乐。」

那个东西从剑上滑下,扑通一声掉了下来。是一名剑士。不是乐队的一员。大概是参加王的葬礼的人在

饥饿同盟

出现的时候被卷了进来吧。无需再同他搭话,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被甩出去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剑士的头部几乎被打得陷进了肩膀。很明显是用什么棍棒一样的东西打出来的伤。

将最后的话语直接化为吐息,贝尔突然动了起来。

(直面完成了「征服自己」这一勇猛果敢伟业的人吧。要知道,征服的形式分为王道和霸道。霸道,即是被抛弃的亡骸在风雨中陷入狂暴,站在自己的尸体上,对自己实施暴政之人——)

贝尔的

咆哮剑

」上沾满了无用的血。这个男人简直像是对待玩具一样对待遗体。虽然对这两方都感到愤怒,但贝尔因男人异样的魄力而暂时没有行动。

「你就是这群影子的头目吗?」

是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头上戴着风帽,可以看到

水角族

特有的大鼻梁。

影子们的气势产生了些许犹豫,而贝尔丝毫没有看漏这一点。她沿着花道飞奔而下,站稳了脚跟。如今已经几乎被破坏殆尽的观众席上,影子们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堆积起来。从尸体的阴影中后面,没有再出现新的影子。

剑士们甚至在剑上涂上

荧光石

的粉末,在消除黑暗的魔法之音的同时,将影子们的种种可疑行径彻底粉碎。

原本在铁笼中豪放地盘腿而坐的他突然起身,向舞台探出身子。他挥舞着指挥剑,一边加快

甲槛花

的移动速度,一边将两翼略微拉回主阵。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看起来并没有很用力。

「找到下巴了。」

贝尔微微一笑。

「我,是「

」……是

饥饿同盟

的一颗牙……名字……已经舍弃了。」

但是,遗体以撕裂天空的气势飞了过来。咚。传来一声巨大的湿漉漉的声音。贝尔即使用剑腹挡住它,剑身也溅满了鲜血。

「是黑暗的,天赐之子。正好。光明的天赐之子的生命,就由我,献给王吧。」

噌。男人朝贝尔踏出一步。由于光晶球放出的光芒,男人没有影子。如果有的话,贝尔的身体会完全被那个男人的影子包裹吧。男人有着贝尔需要仰视的巨大身躯,胳膊的长度比贝尔的双臂合起来还要长。

「你可真有活力!」

(留意——)

不用说,贝尔也知道那是

指引者

。如今,它获得了有着成年的贝尔的面孔的真红鸟儿的心象,在贝尔的头上振翅,发出无声的声音,庄严地将贝尔所不知道的知识告诉贝尔。

——无、无、无…!

贝尔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贝尔不停地挥舞着「

咆哮剑

」,一边呼出一口气,一边自言自语。

「是受把你给了我的男人的影响吗?」

「你是说要准确地击中长着牙齿的下巴吗?」

「哈,那家伙是王吗。」

「阿德尼斯吗?」

突然,

贝尔的身体轻轻着地。影子们一齐摆好架势,与闪耀着银光的剑对峙。残损的剑,此时反而鲜活地充满了压倒性的震撼,乐队的前阵追着贝尔陆续登上舞台。在沾满鲜血的绒毯上,贝尔猛烈地挥起武器。所有人都从这个少女的剑上看到了胜利,都举起了剑。

「你刚才提到过那位大人吧?」

他们的打扮也很怪异。有人全身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在上面胡乱刻上奇怪的

刻印

,也有人身上到处套着大小不一的

铁环

。有人在身上钉上钉子,有人用锁链捆住了自己,刻上了

刻印

,有人在身上留下烙印,有人浑身都是纹身,其中还有人把兽头或者明显是某个种族的手脚做成标本直接缝在身上,在令人感到阴湿的同时也散发着别样的魅力,令前阵的剑士们不寒而栗。

基尼斯笑了。他瞥了一眼被切断的左臂。

男人盘腿坐在舞台上,身后站着一群影子。旁边是堆积如山剑士的遗体,形成了一片血泊。男人的肩上扛着一根粗得惊人的长铁棒。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一具遗体,以坐着的姿势轻轻扔了出去。

贝涅用子弹代替原本的水晶球射出,犀利地回应。

本该呈现令人心痛的毁坏模样的剑,仅仅在一挥之下就满溢着白银的光辉,放出了咆哮。呈现出流丽形状的剑刃就像巨大的枪尖一样迅速延展开来,在异常的距离上将逼近的影子们斩杀。

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用右手提着铁棍棒,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风帽。

「住口!」

这是用来对抗影子们所唱出的

排泄魔法

的一首歌。剑士们高唱胜利,仿佛把贝尔这个名字当成了特殊的

刻印

高声传颂一样。

贝尔一口气跑上了舞台。她从埋伏在楼梯边的影子们的头顶高高跳起,一边向空中飞舞一边朝下方砍去。

「你这…」

贝尔明白了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原因。有贝尔的手指那么大的钉子,胡乱地钉在了男人的下巴和脖子上。

——非、非、非…!

「光晶石也好,在剑上涂

荧光石

也好,简直就像对饥饿同盟了如指掌一样。你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单凭刚力是无法展现如此高超的剑技的。能够如此自如地操纵「

咆哮剑

」的超重量,可以说正是剑与贝尔化为了一体的证明。这是只有知悉了这个得到了「剑」这一形象的钢之生命自身想要怎样被挥动之人才能做到的行为。

胜败瞬间决定。贝尔的剑击让每个剑士都不得不这么想。钢与钢相撞的巨大声音异常惊人——一瞬之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主动出击的贝尔竟然以惊人的气势被打了回去。

她的剑被用力弹开,两只手臂一阵麻木,就连贝尔自己也瞠目结舌。

(什么啊,刚才的是?)

她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身后是乐队的剑士们哑然伫立的身影。又过了一瞬间,贝尔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男人,以超出常规的速度直冲过来。

「退下!」

男人满是钉子的双臂挥舞着异样的武器,几乎同时,贝尔怒吼了起来。剑士们花了一瞬间才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如果贝尔就这样躲开这一击,她身后的剑士们就会遭到连累。贝尔从正面直接接住了男人的武器。

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贝尔的全身。「

咆哮剑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脚与舞台的地板剧烈摩擦,地板上甚至出现了裂缝。男人的攻击是如此猛烈。

「啊·啊·啊啊!」

贝尔激烈地喊了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苦闷的呼喊,只是咬紧牙关看着男人圆圆的眼球,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这是何等的感应…)

贝尔呻吟了一声。就在她的头顶上,男人的武器和「

咆哮剑

」剑刃紧紧相碰,发出异样的声音。

那果然是一把剑。之所以看上去像棍棒,一是因为太长太粗,二是因为通体发黑,而且没有刃,和普通的铁块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袭向贝尔全身的这种可怕的感应又是怎么回事?

(已经,死了吗…?)

不是指男人,而是他手中的剑。贝尔突然明白了。

与此同时,贝尔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和恶心。她忘我地改变手法,迅速卸下力量,跳向了另一边。周围的剑士们已经逃得远远的,但贝尔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他们的身影了。

吽——!

男人猛地冲了过来。贝尔右手握着「

咆哮剑

」,只用左手轻轻翻了个身,躲过了男人的剑击。落地的同时,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在那之后,她的视野立刻被挥着异形之剑的男人的身姿填满了。

目不暇接的第二击立刻袭来。贝尔没有反击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她在拼命寻找男人的剑所放出的异样感应的真面目。男人的剑从贝尔头上擦过,剑风扯断了她的几根头发。男人的剑敲在地板上,贝尔无可奈何地向后逃去,就在瞬间之后,贝尔一直站立的舞台地板被砸得灰飞烟灭。

他从正面砍向了贝尔——不是像之前那样,以压倒性的破坏力砸下,而是做出了斩杀的动作。贝尔也如同化为了男人的影子的实体一样,几乎和男人同步移动着。当然不是有意为之,两人只是将至今为止从彼此身上所掌握的剑技,都无意识地表现出来了而已。

——LETITO…!——LETITO…!

同时,男人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每当两把剑交锋之时,男人身上的钉子就会飞出去。被贝尔弹回来的感应,就这样逆流到男人身上。

剑突然发出了

排泄魔法

的呐喊。聚集在大厅里的影子们齐声沸腾起来,转眼间又和剑士们开始了激战。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前阵的剑士们士气高昂地挥舞着剑。而男人的吼声仿佛要贯穿一切一般回荡着。

剑士们突然喧嚣起来的,令贝尔有些困惑。她一边恶心地看着男人露出微笑的巨大眼珠,一边大声问道。

这时,剑士们中的一人从远处用剑尖指着男人点了点头。

「用那把死剑,告诉我你追求力量的理由吧!」

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贝尔慌忙说道。男人不知不觉地把贝尔吐出来的血连同唾液一起舔了舔。

「你们知道什么吗!」

贝尔跳了起来。她像子弹一般,径直向男人挥剑。男人以缓慢的动作迎击。伴随着激烈的剑击声,两人展开了接连不断的对攻。

男人那把漆黑的、没有剑刃的剑,被贝尔那「

咆哮剑

」挡住了。连剑与剑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这是贝尔完全承受住了剑击的感应,并且封住了对方的剑的证据。

贝尔因他这过于恶心的行径而捶胸顿足。

男人的血止住了。贝尔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贝尔迅速举起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气,用剑柄抵住额头,眼睛一直盯着男人。贝尔就那样慢慢地把剑柄靠近肩膀,轻轻地吻了吻剑身上的

刻印

,突然大吼起来。

男人巨大的身体就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着。

贝尔冷冷地说道。关于男人的过去和那把剑的事,她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一名剑士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

「他不是死了吗?」

「你所谓的刑罚,结果就是这种程度吗。说到底,你的那把剑的怨恨,原本就是从被你吃掉的那些家伙那里夺来的。」

「哼。」

男人眨巴着眼睛笑了。

剑士们激动地异口同声欢呼起来。

男人以与庞大的身躯不符的流畅动作架起剑尖。

「这是在

都市

中很有名的故事。他原本是「

正义

」的上级剑士,却在暗中反复行凶,是一名尸剑使…」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啊,好疼,而且,好恶心。」

男人将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说道。

「我要吸你的血,咬你的肉,才能把你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

男人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地眨了眨眼。

实际上,贝尔毫发无伤。她背后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都被炸得粉碎,但只有她所在的地方仿佛躲过了冲击。贝尔和那把剑纹丝不动。

听到最后这句话,贝尔吃了一惊。

「谁管你啊,笨蛋!」

「喂,别这样,笨蛋。」

那一瞬间,被抑制的力量回到了两人的剑之间。贝尔挥动右手,男人挥动左手,两人就这样同时向后方大大跃去,接着迅速举起了剑。

贝尔的眼睛几乎真的溢出了眼泪。

「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成为你,你也有可能成为我……难怪我会感到恶心。」

「尸剑使…」

「他把被吃掉的剑士的充满怨恨的剑,当作自己的剑来挥舞……」

从男人的剑中溢出的怨恨,甚至会伤害到与之交锋的人的身心,而只要看清这种怨恨的真面目,如何处理这种破坏性的感应就不言自明了。贝尔承受了尸剑的怨恨,而后马上将其斩断,将其反弹回去。

(钢在死后仍会残留念想——!)

「那家伙杀了很多优秀的剑士,是食尸鬼!」

贝尔说道。然后噤声静观男人的举动。

男人反而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破!破!破!

「啊!畜生!混蛋!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男人猛叫道,但仍然漂亮地维持挥剑的姿势,绷紧绳索般的肌肉。血流骤然停止。

「嘎·嘎·嘎!」

「这样啊。」

男人挥下了第七击。一跃而起的贝尔的背砸到了舞台的墙壁上。面对男人从正面挥下的剑,贝尔以堪称静谧的动作举起了「

咆哮剑

」。

而男人竟然翻转手腕,只用一只胳膊把剑举起,反手挡住了贝尔的剑。迄今为止与贝尔对决过的任何剑士,都没有人能这样接住贝尔的剑。即使有,下一个瞬间他也会连手臂、剑和身体的骨头都被彻底打碎,摔倒在地。

男人挥舞着剑,咬紧牙齿,扬起嘴唇笑了。那雄赳赳的双角的左角一下子滚落。就在它无声落下之时,钉在角上的钉子一齐弹了起来。

「总感觉不太敢问你的年龄了…」

男人喃喃自语着把口凑近了剑。

「正是,如此…」

「这是享乐!怀抱狮子的人啊……!」

灰尘漫天飞舞,第三击、第四击从贝尔的头顶袭来。已经不能再跳跃了。男人的剑击显然封住了贝尔跳跃的路径。而且,就算贝尔避开了剑击,但在头部附近刮起的剑风很可能会让她失去知觉。贝尔几乎是匍匐着逃走了。接着是第五击、第六击,舞台的地板被破坏殆尽。虽然躲过了每一击,但贝尔还是感到了无法忍受窒息的感觉。男人的剑击的速度之快令人窒息,如果对手是一般的剑士的话早就失去意识了。

男人的头部溅起鲜血。但是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剑。就像互相伸出右手一样,两人彼此向对方刺出了剑尖。这是由二人的剑斗所引导的,自然而然形成的一记剑击。

最后一次。男人抖了抖鼻子,叹了口气。他巨大的眼球里浮现出微微的笑容,举起了剑。

噗嗤。传来奇怪的声音。接着,咔啷一声,舞台的地板上响起了金属声。男人的肩膀上喷出细细的血。而且,接连不断。钉在男人肩膀、胳膊肘和膝盖上的钉子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男人化作了一座鲜血的喷泉。

「天哪!竟然一点伤也没受!」

不光是那个剑士。现在,前阵的剑士们都带着厌恶的心情向着男人举起了剑。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贝尔前方。两人都对自己的剑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寻找着在这一瞬间施展剑击的机会。

贝尔和男人的剑都斜砍向了对方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如同跳舞般交错而过,仿佛互相穿过。在彼此背对的狭间,一瞬之后,溅起了剑击的火花。伴随着高亢的剑乐声——两人回转剑尖,如同在舞台跳舞一样。

咆哮剑

」徐徐发出了吼叫。已经远远超过了厌恶和憎恨,贝尔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的存在消失。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但是,在「不能被这种心情所吞噬「这一点上,贝尔手中的剑已经教会了她太多。

「听说最后是召集了城中的上级剑士,好不容易逮住了他,给他的罪责降下了惩罚!而且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久之后…黑暗赐予了我…崭新的剑。

饥饿同盟

的「鼻」之一,拥有

赋予价值之人

之名的剑作家…将我夺走的,所有的…剑的尸体捆绑在一起,做成了尸剑,赐予给我。然后,我作为「牙」的一人,觉醒了。」

指引者

的高亢声音响起的同时,贝尔睁大了眼睛,看着男人的剑。

粉尘肆虐,轰隆的破坏声在大厅中回荡。贝尔背后的墙壁被砸得粉碎,啪的一声炸出了一个洞。不久,飞扬的粉尘平息,冰冷的沉默降临,剑士们惊恐的双眼,突然因欢喜而睁大。

贝尔舔了一下。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再加上男人的剑的感应残余,有一股很重的苦味。

「不会吧……」

交锋的两把剑之间,竟然响起了凄厉的剑乐之音。紧接着,比男人的动作稍快,就贝尔的下一此剑击从男人的侧面切入。

贝尔就这样将口中的苦涩一口吐出。随着啪嗒一声,唾液挂在了男人的剑上。这是贝尔少有的蔑视对方的举动。她对男人的剑就是厌恶到了如此程度。

不过,男人还是被这一充满气势的剑击击飞了,在舞台的墙壁上撞出了一个大洞,但他还是浮现出欣喜的表情地站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回应贝尔的剑的吼声一般,男人的剑刃上浮现出可憎的

刻印

她浑身只剩下对男人的敌意。男人手中的剑上那充满怨恨的钢之骸的感应,以及将其作为自己的力量施展着的男人,让贝尔心生纯粹的敌意。

——迫!迫!迫!

男人叫道。仿佛在肯定这一点,贝尔终于笑了。

饥饿同盟

中,没有,光明…光阴的刻度,也回归到了永远的黑暗。当我在冰冷的

牢狱之塔

,被钉上了这罪罚的钉子,走向死亡的时候…我与黑暗,邂逅了。」

「那就报上名来吧。」

贝尔的

战斗服装

从肩膀被撕裂,连布料下面的水钢之线都被整齐切断,

红色

的衣服霎时变得更红更黑。

贝尔大口呼气。终于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

咆哮剑

」明明已经被打碎的剑尖,在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复活了。

「哦哦,拉布莱克。」

贝尔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真过瘾!」

「这才是,被所有剑士们践踏于影子中的丑恶。光明的天赐之子啊…我也和你一样,不过是赌上了剑,为自己的存在而战斗的人。」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这才正是苦痛。」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我好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了。我想向你报上我已经抛弃的名字……」

「所谓疼痛……归根结底,是心的……问题。在真正被克服的心象中,疼痛……是不会产生的。……罪也好,厌恶也好。」

「我挥剑是为了了解自己的由缘,你不也是这样吗?」

那难道是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刃在一瞬之间所展现出的的幻影吗?

这时,一股鲜血从贝尔的右鼻孔流出,打湿了她的嘴唇。

「嘿。在这种地方,你还真像个诗人。」

男人说道。他脖子上的钉子也飞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突然,贝尔的脑海中,一边思考着男人的剑,一边浮现出舞台的地理位置。虽然没有时间观察,但是,自己的身后应该有一堵墙。贝尔意识到自己被逼上了绝路。在同一瞬间,

「心存骄傲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贝尔突然爽朗地笑着说。

贝尔这句恐怖的话,引得吓得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纷纷侧目。

贝尔用右手甩下「

咆哮剑

」,无奈地挥了挥左手。她的左手上,连指尖都还残留着麻痹般的颤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是对男人的剑的嘲讽。

「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坏!坏!坏!

「哈!」

「这种程度的痛……比我以往受到的刑罚,更痛。」

两把剑的剑尖汇聚于一点。两个人爆发般的力量被压缩在一点之上,剑身弯曲。

就在那个刹那。

(现在,用霸道征服了自己的暴君,将由被支配的人们打倒——)

随着

指引者

的声音,贝尔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在扭曲。光明与黑暗交织,力量与力量在一瞬间融合在一起。「

咆哮剑

」那仿佛生命本身的力量,与男人施展的尸剑的力量相呼应,发出壮烈的咆哮。

咕唧。男人握剑的手碎了。一根不同于钉子的东西从内侧贯穿了男人的手掌。是钢的碎片。男人的剑上出现了裂痕。扭曲的钢发出声音弹了起来,然后竟然爆炸了。不可思议的是,剑的碎片全都飞向了男人。一直以来积累在剑上的怨念,似乎都以男人的身体为目标爆发了。

在贝尔的面前,男人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

然而,男人的脸虽然变得如刺猬一般,但那巨大的眼睛却毫发无伤,满足地看着贝尔。在那个瞬间,贝尔已经放出了最后的剑击。当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利刃刺进男人的身体之时,贝尔仿佛隐约听到了男人内心的呻吟。但是,男人将自己的呻吟吞入肚中,并没有将之解放。男人拒绝将愤怒、悲伤和内心的一切传达给贝尔,只是无心地接受了「

咆哮剑

」的刀刃。

在猛烈的一斩之下,男人的身体从上臂被横砍成两半,慢慢地倒在贝尔的脚边。他的腿还站在舞台上,不一会儿,一个连光晶石的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之影出现在男人的脚边,周围骚动的影子全都一齐被它吸了进去。

「这样就结束了……」

在贝尔脚边,男人的巨大眼球像婴儿一样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男人的身体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中,消失了。男人带着影子回到了黑暗中。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呼……

贝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12

笼子中传来了基尼斯充满活力的声音。

「稍事休息后,前阵以

斥候

的身份继续前进。前卫要注意提升对剑的感应。受伤的人要向结界士申请治疗。」

然后,他让

甲槛花

走到贝尔身边,突然从

指挥者

的表情恢复到剑友的表情,对她搭话。

贝尔正在用浸在冷水中的布擦脸。她鼻子里的出血终于止住了,一脸轻松地看着基尼斯。

「干得漂亮,贝尔。」

「总觉得…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贝尔认真地说。对方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他的异样之处同样让人吃惊。

「怎么了?」

「脚……」

一名剑士茫然地回答。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晶出现在眼前——原本应该在乐队前方滚动的光晶球冻住了。

螺旋阶梯的颜色不祥而苍白,神之树的根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这是……」

他的目光显示出他只想考虑如何以万全的姿态让乐队前进在这几乎可以说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的的巨大螺旋楼梯上。

「剑呢?卡塔库姆的剑呢?」

剑士们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他们向剑中注入了激烈的感应,好不容易才让冻僵的手保持了知觉。剑士们一边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一边追随着引领乐队的光晶球。

基尼斯问道。

「哇、怎么回事……」

「先不用管媒质!优先解除这股冷气!」

阶梯非常宽,即使让

甲槛花

进去,也足以在

甲槛花

的左右配备剑士。一阶一阶的阶梯形成斜坡,延伸到深深的地底。只要想站直身子,姿势就会自然向前倾,因此每个人都有一种不舒服的错觉——仿佛被拉进了深邃的黑暗的错觉。

结界士们一只手举着剑,对剑注入了感应,另一只手握着的光晶球发出了光芒。从剑尖洒落的光之滴描绘出了

印记

,在空中展现复杂的

笔记魔法

突然,那个光晶球像被压碎了一般粉碎了。

「我们的结界……被吃掉了!」

「怎么回事?」

是冰。同时,严酷的寒气充斥在四周,冻结了空气。

通往黑暗的地下阶梯本身就是一个敌人。

剑士们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事态。只有贝涅和结界士们的一问一答,抵抗着涌来的寒气与黑暗。

「对了,贝尔。你能不能先离开前阵?」

「对。游击。为了你的自由,同时,也为了我的指挥的自由。」

贝尔想道。她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离开这个乐队的样子。虽说她在乐队中被赋予了游击的自由地位,但这群人深深地抓住了贝尔的心。若是面对瞬间出现的剑斗,她不可能会犹豫不决。如果敌人出现,她会立刻作为乐队的一员战斗。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我喜欢这个乐队,我想和你们一起战斗。」

这是将乐队投入「根之国」之中的基尼斯的第一句话。他用清醒的目光,投向了周围的灵异景象。对钢的内腑那青色而朦胧的闪烁,以及神树巨大的根伸向深渊般的黑暗地底的样子,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概。

「整……整个阶梯都铺上了异种的结界!」

「好冷啊。」

「呜哇!」

(我也不能输啊。)

贝尔按照指示紧跟在前阵后面,深深佩服着基尼斯的指挥。

冷气更弱了。在剑士们脚下结冰的冰块眼看着融化了,散发出清澈的水之气息,碎裂四散。

「我——」

基尼斯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一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剑士们对黑暗的畏惧。为了安抚他们的恐惧,并将这种恐惧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他立刻让

斥候

站在阵前,与笨阵拉开了很大的间隔,摆出一副面临庞大敌人的阵势。这样一来,乐队就能够以名为「黑暗」为敌,提高气势,心情也变得昂扬。

结界士们一手拿着剑,一手握着光晶球。这是在基尼斯的乐队中,从属于贝涅麾下的结界士的特征。他们既是剑士又是结界士,是一种很难确定其阶级的、脱离了一般剑斗框架的姿态。

「散!」

光晶球的数量和结界士的数量一样,都是四个。乐队的前后各一个,还有一个在天花板上,最后一个位于楼梯左侧的墙壁,像磁铁一样粘在那里转动。乐队每走下一个台阶,它似乎就会发出愈加强烈的光芒,将周围浓浓的黑暗彻底驱散。在这光亮中,众人眼前的光景渐渐发生了变化。在连绵不绝的螺旋阶梯上,出现了一片反射着光的东西。

贝尔凝神望向黑暗。自己也毫无疑问是那穿透黑暗的一束光中的一员——她的目光如此宣告着。

「冻住了……」

这是结界士的招数。光晶球与结界士们手中的结晶相呼应,守护在乐队前后,照亮黑暗。它无声地滚动着,可以说是使移动的结界术成为可能的第二触媒。

基尼斯点了点头。

基尼斯缓缓地点头,像是在鼓励贝尔。

然而,剑士们呼出的气息只隔了一拍就冻成白雾。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气持续不断地扑面而来。环顾四周,一派极寒的景象。墙壁和其他东西都冻结了,巨大而厚重的冰柱从天花板垂下。

「讨厌的地方…」

贝尔茫然地回答道。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的她吓了一跳。

贝尔的视线盯着引领乐队的东西。

「这冷气竟如此厉害……」

「那把剑过于浸染神的秘仪,已经不能继续被

饥饿同盟

的黑暗拥抱了。」

这是最适合

饥饿同盟

迎击乐队的地理位置。另外,剑士们心中也有进入城堡圣域的禁忌感在。从心理上来说,乐队就算败北也不奇怪,但是基尼斯无法容忍自己带领的乐队输掉。

只有这一点,贝尔想要确实地传达给他。

贝尔打了个激灵。其他剑士似乎也一样。大家都压低声音咒骂着这冰冷的空气。

咻。随着一声呼喊,基尼斯挥下了指挥剑。前阵被收了回来,乐队瞬间做出了坚固的防御态势。在那个时候,

贝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结界士们下达了指示。

基尼斯说道,而贝涅立即对他的话立即做出了反应。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性格。贝涅无言地向结界士挥了挥手。以此为信号,结界士们逐渐将冷气从结界中挤出。剑士们松了一口气。

贝尔把布贴在肩头的伤口上,疼痛一下子消失了。水里溶解了圣灰。

贝涅大发雷霆。一个结界士强忍着痛苦回答。

这就是贝涅的结论。

「嗯…也无所谓。」

说到最后,他调皮地笑了笑。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是光晶球。它就在身为

斥候

的剑士们眼前,闪闪发光地滚动着。

剑士们目瞪口呆地叫了起来。他们的鞋子被冻在了楼梯上,只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扯开冰块,实在不是能好好站住的状况。

「你很清楚这一点。这是你的由缘。」

「读懂对方的触媒!找到起点!这么多的媒质,触媒一定不止一个!」

(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

保冻器

里一样……)

只能这么形容。光晶球接连破碎,发出光芒的结晶质因冷气而冻结,甚至破损,这是闻所未闻的现象。

「因为这就是

饥饿同盟

的法则。他们若想从他们的心象世界干涉我们的世界,就需要那样的阶层结构。所谓的群体,也正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那么…」

基尼斯对此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们手上的结晶是触媒。每个人都设置了有着微妙不同的结界,设下了数重的防备。这是一堵难以轻易解开的防壁。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边跟随着乐队的移动,一边围绕着乐队的中心,在一定的范围内不断地构造出结界,这本身就是高难度的工作。而能将这数个难解的结界同时组合、展开的贝涅的能力可谓超群。

「测量结界的范围,读取对方的触媒!导出敌人的人数!」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的脸,低声说道。

「有如此之多的媒介吗!人数呢!」

听到这句话的四名结界士立刻跳了起来。他们越过剑士们的头顶,在阵型的四个方向落地,以眼花缭乱的动作展开了结界。因冷气而碎裂的光晶球碎片再次发出强烈的光芒,黑暗瞬间被驱散,冷气也稍稍减弱了。在这期间,贝涅的指示接连不断地飞了过来。

那光,不知何时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斜上方传来。

「啊——快!我们被包围了!」

极寒的气息浸染结界。

「贝涅!」

他让乐队前进,首先把黑暗当成是由黑暗组成的军队,然后以突如其中的勇猛之势展开了阵型。剑士们拔出的剑鲜明地排列成一群,同时为了渲染声势还张开了结界。

「呶!」

贝涅的反应属实出类拔萃。在剑士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对朝着剑士们飞去的东西射出了箭。

「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应该前进。即使前方是只允许城中主族进入的圣域,我们也要低下头——踏进去。」

与此同时,一位结界士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光芒变弱,包围着乐队的黑暗渐渐浓厚。

这无疑是基尼斯为了让贝尔随时能够离开乐队而采取的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贝尔即使退到后方也不能担任乐队的后卫。担任

斥候

职责的后卫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在贝尔是否要真的要参加战斗这一点上,给她留下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吞进了肚中。」

「是

饥饿同盟

的结界士吗…」

基尼斯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状况。

黑暗显露出格外的青色。

「很少——不…极少!」

他爽快地说道。贝尔有点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贝尔一时答不上来。

贝涅低声感叹。

「这原本就是你在这个乐队中的

法则

。」

「一旦头领被破坏,影子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呢。」

就在这时。

「密集阵型!」

结界士共有四名。大家都站在

甲槛花

的左右两侧,右边是两名

水族

,左边是两名

萤族

,按照

导演

贝涅的指示。他们虽然半独立于基尼斯的指挥,却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基尼斯的意图,他们才是从内部保护剑士,鼓舞他们的存在。

不久,乐队开始意气风发地向神之树打开的空洞发起进攻。

贝尔慌忙站住了。担任

斥候

的前阵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很明显是异变。

「你的意思是让我退到后面?」

基尼斯的话确定了这一点。即使贝尔希望在这支乐队中战斗,但她的目的和基尼斯的目的之间存在的差异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做了。

那是巨大的冰柱,不,已经可以说是冰枪了。每一根冰柱都巨大得可以与

甲槛花

相匹敌。数根这样的冰柱从斜上方向着乐队飞了过来,即使是这支勇敢的乐队也不由得感到战栗。几乎是同一瞬间,冰柱被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击中,在空中爆炸——贝涅那惊才绝艺的结界术,将冰柱悉数抵消了。

当剑士们意识到危机的时候,冰柱已然粉碎,烟消云散。周围下起了雾雨。

「集中注意力!要冻上了!」

在贝涅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化作雾雨的水已经凝结成了微细的冰片。结界士们再次将其消除。啪。到处都是空气爆裂的声音。仿佛剑击相交一般,外压和内压这两种结界相互斗争着。瞬间,双方势均力敌,然后,乐队的结界取得了胜利,将其弹了回去。

「来了!」

更多的冰柱以不可能的角度飞了过来。很明显是狙击式的攻击方法。这种攻击方式正中乐队的盲点。因为,乐队所摆出的是准备与大军发生冲突的阵型,所以当敌人使出这种不会现身的攻击方法时,一时无法应对。

这次不只是贝涅,结界士们也接二连三地展开结界,在剑士们头顶上构筑看不见的防壁,拦住了冰块。必须要一片不漏地将冰消融。只要有一块冰掉下来,就会以它为起点,一度解冻的水会再次冻结。结界士们的气魄只能用凄绝一词来形容。

「呜…」

突然,一个结界士跪了下来。是

萤族

的男人,也是操纵的光晶球最先被冻结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呕吐,大量的血从鼻孔涌了出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咬紧牙关,同时粉碎着从空中飞来的冰块。但是,有一片冰块落在了楼梯上。附近的剑士们战栗不已,汗毛倒竖。周围已经被水淹没。剑士们连衣服都湿了。转眼之间,冻结的现象就在那里开始了。

「嘎!」

结界士发出奇怪的叫声,鲜血竟然从他握着光晶球的手上喷涌而出。

鲜血自己画起了

印记

,谱写出红色的

笔记魔法

。冻结的现象骤然停止,冰一齐融化了。过了一会儿,剑士们才明白,男人用自己的剑割断了手腕。没有比自己的血液更优秀的结界的媒质了。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结冰。

(喂喂…)

就算是贝尔也感到一阵悚然。虽说结界士是临时起意,但这也不是寻常的判断。

在那边,

「去调查媒质!这次一定要读懂触媒!不能再结冰了!」

贝涅的这句话突然蹦了出来。他完全没有安慰男人的意思。男人也理所当然地在原地止血,同时展开结界。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以平常的心情能完成的任务。如果,那个男人是贝涅的话,他也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贝尔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同时,她也能察觉到了他们有着气魄的原因。

这时,贝涅的子弹来了。

啪,基尼斯的手动了。这是他无意识间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握着指挥剑的手,知道自己应该挥下指挥剑的绝妙瞬间。

这阵形让听从指示的剑士们目瞪口呆。面对乐队摆出的以大军为假想敌的阵型,对方将计就计,用结界术发起了狙击。而与之对抗的基尼斯所采取的战术,是以人数更多的万军为假想敌,以极少数的兵力切入的战术。

咆哮剑

发出咆哮,巨大的剑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划出一道轨迹,挥向了女人的身体。

咻。指挥剑锐利地划破天空。通过感应,剑士们一瞬间动了起来。

贝涅的指示马上来了。

与此同时,弓箭射了出来。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贝尔低声自言自语道。

结界士们立刻奔向遗体,而后竟然一个接一个地用剑刺了下去。他们举起光晶球

咏唱

,画出

印记

,阻止了冰结。

「这些家伙…」

「歼灭!」

这一次,她跳了起来。女人从匍匐的姿势高高跃起,动作就像蜘蛛一样。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一瞬间看丢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人——只有贝尔准确地追上了女人的跳跃。两个人的影子在空中出现。女人的红发在空中飞舞,狂喜的眼神与贝尔凌厉的眼神交换。

「那么,湖中的水已经全都成了对方的媒质。对方的进攻堪比万军。」

事实上,他们已经可以说是活生生的炸弹了。

「那是什么!」

「是…

水族

吗?」

剑士们拼命举起剑,却看不清女人的动作,划过天空的剑再次又被女人的手抓住。

后方,基尼斯半睁着眼睛低语。他的手里紧紧拿着指挥剑。

「找到了,是触媒!」

「数字是三个,是心象型的结界。以触媒的恐惧心理和痛苦为起点!」

贝尔也被强烈的呕吐感袭击,缓缓地往后退去。

能打碎吗?这个问题瞬间在剑士们的脑海中萦绕。他们的脚步没有停止。但是,他们手中的剑在不停地颤抖。

「是我们不认识的种族吗?」

但这时,基尼斯却笑了。从现在开始,才是基尼斯指挥的真谛。

噔。随着一声坚硬的脚步声,女人站住了。

发出尖叫的人的头部瞬间被打碎。接着,其他两个人的头部也被打碎了。

女人脸的左右两侧,毫无疑问是

水族

特有的

三枚耳

,而且似乎在愉快地抽动着。狂喜。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乐队。

她踩着被打碎的冰片说道。前阵的剑士们也有颇有同感地笑了。

突然,冰穿透他们的身体,胡乱地长了出来。就像是在拼命伸展失去的手脚一样,冰枪在他们的身体上以爆炸性的气势喷涌而出。

剑士们当即挥剑。这是他们身为剑士的本能使然。冰块的獠牙被击碎,遮住其中一人面部的带子也随之断裂。

女性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全身缠着各种颜色的带子。她的脸上也缠着带子,一瞬间,贝尔还以为她也是牺牲者,但不管怎么说,她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在笑。尽管带子遮住了她的脸,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咻。指挥剑划破了天空。

贝尔也立刻意识到了。她从凄惨的遗体上移开的目光,捕捉到了从黑暗中走来的人。

尖叫声响起。这是一个众人从未听过的、在无尽恐惧中哭泣的人发出的刺骨呐喊。这种感应强烈地传达到剑士们的剑上。所有人都战栗起来。

而且,他们全身都系着奇怪的

带子

,特别是脸部,他们的眼睛、嘴巴、耳朵都被写有奇怪

印记

的带子封住了。

「真痛快啊。」

(这是什么!?)

「咕啊!」

这时,结界士们的声音贯穿了悲鸣。

「喂……」

就在这时。在女人红色的瞳孔深处,贝尔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很好的媒水…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周围的冰一齐崩塌了。从冰中溶化的水红得出奇,是令人讨厌的颜色。

数不清的手一齐从女人的大衣下面显现。女人接住剑的手就那样抓住剑尖不放。剑士们再次发起突刺。而女人再次现出了新的手,接住了剑。女人的身上竟然长出了近八只手臂。

「哇!」

然后,她就以这种奇妙的姿势疾驰。前阵的剑瞬间被她躲过,两翼的剑继而刺向了她。

贝尔呆呆地低语。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总之,她想要接近、帮助他们,但他们的状态很异常,萦绕在他们身上的气氛也很异常,给人有一种若是不小心触碰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危险气息。

之前无法出手的剑士们现在尽情地挥起了剑。基于结界术的冰结——这「大军」被乐队完美地突了进去。

随着乐队的动作,冰洁也变成了冰击。从楼梯、天花板或墙壁上,纷纷伸出大串冰枪袭击了乐队。但是这和无形的冰结相比,几乎和剑击没有区别。

就这样,女人的手臂全部离开了楼梯。她握着剑士们的剑,用剑支撑身体,,敏捷地跳跃移动。不知何时,她的手臂变得异常修长。

「下面有个湖,是安抚神明的圣湖。」

女人回避攻击的方式十分异样,她既不像是弹开了贝尔的剑,也不像是在空中抵消了冲击。贝尔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正体,就对女人难以置信的行为瞠目结舌。

随着子弹的轰鸣声,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她并没有中弹,而是用手接住了。

不可思议的是,来者一看就知道是位女性。

有三名像是城里的剑士的人在冰块中挣扎。他们竟然没有手脚。而且,并不是被切断了,而是因为冻结而四肢脱落了。在他们身上,如同是被野兽啃噬般的伤痕,已经因结冰而止血了。

一名被抓住了剑的剑士摔倒在地。他的半身瞬间冻住了,从衣服里露出的裸露皮肤就像被火烤过一样焦黑。是严重的冻伤。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失去意识的人还好,而好不容易没昏过去的人则看到了自己身上可怕的伤口————自己的胳膊竟然掉了下来。血肉瞬间冻结,仿佛腐烂般轻轻脱落。因为结冰,出血和疼痛来得迟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手臂。

当啷。一声闷响。冲击之下,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旋转起来。原以为她会直接摔到楼梯上,但她还是软绵绵地匍匐着着地了。虽然受到了「

咆哮剑

」的直击,但女人在一瞬间就再次开始行动,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

(结界和结界…)

但是,水晶的子弹在与她的手碰撞的同时碎裂,释放出媒水。媒水在喷出时的高压之下化为无数刀片,划破了女人的手和手腕。

「该死!」

而且,完美地成功奏效了,这就是这位

指挥者

的特征。

「原来如此…万军吗。」

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

女人抱着抢来的手臂跳来,紧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她充满怜爱地将脸贴在剑士们的手臂上,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水族

…吗?」

贝涅说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凄绝的气魄。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愤怒和憎恶来解释了。那是一副只想彻底消灭对方的表情。

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突然回过神来,望向楼梯尽头。

她的双臂插在大衣口袋里,咧嘴笑着,抬头看向乐队。

贝涅闻着四周飘舞的雾之气息,说道。

对于基尼斯的回应,贝涅斩钉截铁地回答。

咻。这时,基尼斯的指挥来了。后阵和主阵放慢速度,两翼稍稍停下。前阵则不同。前阵的剑士们猛然蹬地,再次加快了速度,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剑之群向冰墙袭去,剑尖刺穿了冰块,从剑中解放的感应将冰块纵横割裂开来,破坏了冰之结界。而其中有一个尤其猛烈的剑击发出了咆哮。

这句话已经远远超出剑士们的理解范围。

(什么?)

是贝尔。简直就如铁锤一般,贝尔的剑击将填满空间的冰块被完全粉碎了。

女人刚落在了前阵和前卫之间。很快,重重剑击从六方向她袭来。在这种无法逃脱的状态下,女人把手伸向了挥下的剑。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他的头顶,水钢之弦发出锐利的声音。

女人果然动了。完全出乎任何人的预料,她以软绵绵的动作,就像是贴在阶梯上般爬了起来。

稍迟一些后,贝尔也落地了。她越过了前阵的头顶。尽管她立刻向着女人回过身去,却还是不由得觉得不寒而栗。

她的头发从腰带的缝隙中散下,飘扬在地底吹来的风中。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她在乐队附近停下脚步。她连眼睛也是红色的,嘴唇也鲜艳红润。她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吊起了嘴角。

令人厌恶的

排泄魔法

的声音,与被夺去手臂的剑士们难以想象的痛苦的呐喊重叠在一起。

听到女人尖厉的声音,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射出了箭。

随着指挥剑的感应,前阵的剑士们迅速形成了尖型的阵型。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结界士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到前阵后方,与贝尔并肩而立。两翼密集地向前推进,主阵和后卫就像是被这出奇的气势牵引着一般向前奔跑。

贝尔追上了那个女人。在女人跑在墙壁上的同时,贝尔准确地判断出女人的前进方向,跳了过去。

我们不可能一直像这样抵挡下去——这是贝涅的言外之意。

在这股冲击之下,女人抱着的手臂掉了下来。只要手臂还在,剑士们的手就还可以用圣灰治好。站在前阵的剑士们代替受伤的剑士们,为了取回手臂,向女人挥下剑。

来自空中的冰枪或是被结界士消融,或是被剑士们的手击碎。乐队迅疾的冲锋使冰冻的效果减了一半,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状况已经被打破。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她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仅如此。女人用脚挡住了继续向她砍下的剑。实际上,她的条腿也是手臂。这样一来,她的样子就和长着

水族

面孔的巨大虫子无异。

——LETITO…!LETOTO…!

一位

水角族

威武的身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前阵的剑士们都注意到了那个东西,失去了表情。

叮。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剑被女人的手掌挡住了。女人的手上或是缠着绷带,绷带上扣着各种各样的带子,有皮革的,也有布的。或是戴着手套,手套上同样缠着带子。

为了躲避剑击,女人竟然跑在墙壁上,或者倒挂在天花板上。她避开剑击和弓箭,笔直地冲向主阵。很明显,她盯上的是射出弓箭的贝涅。

前阵的剑士吼道。就在对面,空间本身竟然结了冰。从楼梯到天花板的空间中,沉甸甸地堆满了冰块。

「看起来,她就是敌人了。」

「接近触媒——很近了!」

不能允许这种结界术的存在。是的,被冰洁的景象所触动的结界士们似乎都怒不可遏。自己守护的一切,都被完全侵蚀了。对于擅长结界术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能侵犯的底线。为了夺回这条底线,结界士们展开了激烈斗争。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大家都静静调整呼吸,盯着因缓缓吹来的地下风而眯起眼睛的女人。

长手的蜘蛛披散着红发奔跑着。只能这么形容了。不仅如此,女人的每一只手臂都以惊人的巧妙展开结界。而这才是女人真正的武器。

是恐惧。被夺去了四肢,眼睛、耳朵和嘴都被封住的人心中盘踞着的恐惧,就这样以冰结的形式展现了出来。以他们的身体为起点,冰块转眼间就堆成一堆,再次堵住了空间。

结界士们立刻重新建立结界,封住了冰结的现象。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冰墙崩塌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冰块间滚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吗?」

前阵跳了起来,呈扇形展开,形成了一堵由剑尖构成的墙壁。前卫的两翼紧紧地守在其后。这样一来,如果女人不动,乐队就能先发制人,反之也能立即采取迎击的形式。

一齐行动

!」

一名结界士喊道。在前阵们强韧地挥下的剑的前方,就连剑士们也能从剑的感应中察觉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

听到剑的吼声,女人回过头来。她的

三枚耳

抽动着,明显是在判断贝尔剑击的轨迹。女人从墙上跳了起来。但是贝尔变换手法,更进一步地朝着女人挥下了剑。

贝尔在空中翻了个身。「

咆哮剑

」的剑刃陷进了女人的肩口被吸了进去。斩到了。贝尔心中有着这样确信。但是,这种确信却被异样的感应打碎了。

(这家伙!?)

一瞬间,女人的身体被拍了下来,像虫子一样滚到楼梯上。冲击之下,女人的手臂几乎都脱落了,手臂的碎片在周围四散飞舞。

贝尔也落地了。

她就落在女人身旁。女人从脚边瞪着贝尔,口中迸发出不寻常的叫喊,痛苦和憎恶的感应以惊人的气势流入贝尔剑中。因此,贝尔的剑击迟了一步。贝尔的心有了新的确信,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斩不了!?)

女人散发出的感应深处,有着某种东西——有着什么东西不允许贝尔斩杀女人。女人看穿了贝尔的踌躇,向她冲了过来。从女人的肩口处,一条手臂突破大衣了出来。一瞬间,贝尔看不出那是一条手臂——是冰做的。女人澄澈而美丽的手伸向贝尔,而贝尔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就在这时,贝尔的剑受到了异常的冲击。

再下一个瞬间,女人的手臂被打得粉碎。

打碎女人手臂的,又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再怎么看,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形直接向女人射击都是不可能的。贝涅竟然先击中了「

咆哮剑

」,然后用反弹的子弹击中了女人的手臂。

当贝尔理解了这一点时,女人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从楼梯上纵身而下。

剑士们急忙追赶着女子,而女人正爬在悬崖绝壁上逃走。

基尼斯的斥责让一脸茫然的剑士们回过神来。

「把伤者放到

甲槛花

后面!准备圣灰!不要让他们失去手臂!」

他的声音简直是怒吼。他似乎因自己乐队的剑士受到了伤害而愤怒无比。又或者是,他想起了自己变成独臂时的疼痛。就在贝尔茫然地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贝尔的名字。

「贝尔,去调查女人的手臂!」

贝尔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女人碎裂的手臂。

「是冰!」

贝尔惊讶地喊道。剑士们惊叫起来。

——夺!夺!夺!

叮。清脆的声音在断崖间回响。那竟然是水晶球在空中互相碰撞的声音。

「没有手脚…」

无法逃脱。上、下、左、右,女人无论跳向哪个方向都会被子弹击中。女人的胸口被贝涅射出的子弹击中,冰臂瞬间脱落。

接着,又响起了两三声同样的声响。这已经不是能用眼睛就能捕捉到的攻击了。这是假定了女人避开子弹的方向,让子弹接二连三地碰撞,并且改变其方向的攻击方式。

他是不会明白身为异形的悲哀的。谁能理解连与他人接触都有所顾忌的人的心情呢。贝尔心中有着这种愤怒,但是,就算在这里说出来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因为这样,那个女人夺走别人手臂的罪行就能被原谅了吗?四肢被夺走,被当作人肉炸弹的剑士们的惨状又该如何是好呢?

突然,贝尔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只要被那个女人夺走一只手臂,自己不就可以好好地杀死她了吗?但是刚这么一想,贝尔的嘴里就满是苦涩。

结界士们都举起弓箭,一心一意地等待贝涅的命令。在贝涅所注入的感应下,结界士们的弓自然而然地调整了目标。

「开什么玩笑…」

水钢之弦叮的一声绷紧。贝涅左右的

三枚耳

丝毫不停地转动着,表明他在确实地探寻在黑暗中爬行的女人。

(手臂——)

第二轮射击来了。这一次,结界士们的子弹几乎排成直线飞了出去,在击中女人之前,互相碰撞,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扩散开来。

「没错。」

「有时候…触摸就意味着掠夺……」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贝尔。」

现在,剑士们负责防御。他们用剑挥开冰块,将感应注入到剑刃里与之对抗。与之前相反,冰洁的势头已经弱到足以让他们这样做成为可能。在触媒被封印的那一刻,女人的结界术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在一片混乱中,唱着

排泄魔法

的女人的声音疯狂地回荡着。

这把弓比普通的弓更加弯曲,上部比下部更大。它的形状最适合发射结晶球,而不是箭。水钢特有的强大的柔韧性使这样的形状成为了可能。

(想触碰——)

(贝涅是不会明白的。)

(疯了…)

「那个

水族

是女性。」

是巨大的蜈蚣——这样形容是最合适的。蜈蚣的肚子有贝尔的「

咆哮剑

」那么大,分成了几节,大小不一的手臂整齐地从左右两边伸出来。那手臂是冰,蜈蚣的身体也是冰。

「那个……那家伙,手臂都是冰。那是?」

结界士们进入了其中。大家都收起了剑,手持短弓,背上背着组合式弓。根据组装方法的不同,那把弓既可以射出箭,也可以射出结晶球。而现在,它的形状是用来发射水晶球的。这是贝涅的指示。看来他打算用弓箭来了结这一切。

「切…」

然后——

「基尼斯,抓住她。」

仅仅如此。这就是贝涅对贝尔唯一的解释。

贝尔还想说些什么,却勉强闭上了嘴。

两人立刻把目光移回剑尖所指的方向。仅仅这么一件小事,就让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贝尔似乎多少明白了那个女人所欠缺的东西是什么。

「是无肢子。」

「谢谢…」

她听从基尼斯的指挥,和其他剑士一起站在了防御的位置上。

贝尔呆住了。乐队要以如此必杀的态势迎击那个女人吗?

是想说,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女人的罪行都不可被原谅了吗?还是说她太可怜了,所以只能杀了她吗?贝涅的话语似乎可以解释成其中任意一种含义。

她立刻感觉到了贝涅锐利的气息。那是不留一丝情面、冷静而透彻的杀意,残酷得让人觉得这才是贝涅的另一种本性。

「可恶!」

贝尔这么想着,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自己到底能不能斩杀她,只有斩下去才知道。刚才,贝尔没能斩下,但这次又如何呢?

「我忘了。这既不是剑乐,也不是剑斗……」

而贝涅射出的子弹被四颗子弹藏在背后,被四颗子弹藏在中央的,带着格外强烈地感应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基尼斯正在下达密集的命令。贝尔本以为他会马上行动,但他命令乐队原地待命,看来是要在这里展开迎击。

她低声说道。说到底,这不过是贝尔自己的内疚感罢了。很明显,即使她将自己的手臂给那个女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个女人已经把「伤害」的概念置换成了「触摸」的概念。现在,她对贝尔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危机。

「上面!」

基尼斯也同样装作无视了哑然的贝尔,马上回应道。

「歼!」

贝涅突然说道。

这时,剑士们已经集合在

甲槛花

周围。听了贝尔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整个乐队都僵住了。

「那家伙,只是想触摸别人而已!」

「呶!」

「那个女人,那家伙……是

水族

吗?」

说起来,其实在封印女人的触媒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决定了。女人虽然擅长结界术,却不是战士。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也正是因此而死的。对贝尔来说,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甲槛花

上,贝涅与女人正面相对。他一动不动,紧紧地握着弓箭瞄准女人。

说着,贝尔也微微一笑。

也就是说,要将结界的防守置之不顾,剑士们反而成为了守护结界士的一方。

贝尔叫了起来,下意识地挥下了剑。她心中的踌躇消失了,用浑身的力量放出了剑击。

女人的垂死挣扎响彻云霄,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了。

裹在绷带中的手臂竟然是冰块。随后,冰块因失去了结界而融化,只剩下一条手形的带子,像空壳一样粘在楼梯地板上。

「不行,快逃!」

——LETITO…!LETITO…!

贝尔突然明白了。可以说是确信。她忘我地喊道。

似乎被他的气势所压倒,贝尔继续说道。

贝尔咂了咂舌,将那几乎是反射性涌上的苦涩吐了出去。

冰臂粉碎,蜈蚣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既不是被斩断,也不是被打碎,蜈蚣被切开的躯体,有一端瞬间冰释,撒下了水,另一端从被打断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冰臂。

——侵!侵!侵!

看来,女人是一边在神之根上跳跃一边展开了结界。

贝尔嘟囔了一句。对着自言自语的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与她同在最前线的

四蹄族

剑士。贝尔看向了他,他沉默着,终于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对于这个温柔的男人来说,贝涅的弓实在是一把豪弓。

贝尔迅速走到

甲槛花

身旁,对贝涅说道。

她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

贝涅冷冷地说道。他话中的意思是,拥有两性的

水族

在出生时一定是少年的姿态,而对于通过获得女性的形态而摆脱幼龄的他们来说,女性本身就拥有很多意义。

在将「

咆哮剑

」挥向女人的瞬间,这种感应传了过来。只有这一点,贝尔能够确定的。而且,这对她来说过于痛切了。

贝涅简短地报告了战果。

但这意义实在是过于丰富,令贝尔难以理解贝涅到底想表达什么。

周围的冰眼看着融化了。但是,谁都没有放下防备。

贝涅锐利地命令道。几乎同时,结界士们放出水晶子弹。随后,贝涅射出的子弹充满了猛烈的感应,追随着结界士们射出的四颗子弹。

跟随架好这把特异弓箭的贝涅,结界士们同样采取了向黑暗射击的态势。

仿佛已经能看到黑暗的另一边,女人瞬间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贯穿了心脏。」

朝着黑暗的断崖,两翼的剑士分成左右两派。

蜈蚣瞬间就把剑士们打散,压在了

甲槛花

上。它抱着自取灭亡的觉悟冲进了阵形的正中央。乐队已经来不及整理阵形了。

简直是惨叫。

「是生来就没有四肢的

水族

。在我们的种族里,偶尔会……出现。据说是因为过度承受了精神上的污秽。」

冰壁抓住了贝涅握着弓的左臂,也碰到了他的肩膀和腿。贝涅的血肉之所以没有立刻冻结,是他以穿透女人身体的水晶子弹为触媒,展开了结界术,阻止了冰洁。

贝涅的回答很简洁。他的声音尖锐而冷峻。

基尼斯喊道。与此同时,贝涅的射出了箭。

「我没法杀了她!」

冰臂各自展开了结界,被结界直接打击的剑士们发出了悲鸣。

同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贝尔跳了起来。她在狂乱的蜈蚣背上着地,女人的红头发出现在她视野的一隅。蜈蚣的头部有着女人的身体。贝儿朝着女人的背,在蜈蚣的背上跑了起来。

「派遣全部的结界士,一定要干掉她。」

就在紧张感好不容易消退的时候,贝涅的耳朵猛地一跳。

女人无法躲避。她的腹部被子弹打中了。但是,蜈蚣却没有停止。几只冰臂向贝涅伸了出来。

「哎……」

当然,他并不是依靠蛮力,而是通过在水钢之弦上注入感应来拉动弓弦的。水钢之弦上装有击铁,只要将手指放在击铁上,就可以灵巧地操作这把弓、把结晶球装进弓中。弓的

握柄

和子弹的发射装置是一体的,只一松开弓弦,击铁就会机巧地转动,射出结晶球。这时,弦上的感应会直接传给结晶球。被射出的结晶球既是子弹,又是结界的触媒。

贝尔的话超出了剑士们的理解范围。大家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贝尔不由得向

甲槛花

跑去。

「射!」

贝尔的身边传来一声苦闷的声音。是刚才那个拍她肩膀的男人。男人被冰臂抓住了胳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来,他的血肉已经眨眼之间被冻僵了。

她忍不住这么想。结界士这种角色,本来就不是拥有寻常精神的人能胜任的。结界士的一个失误就可能导致某人死亡,关键时刻,还要挺身而出保护乐队。几乎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他们宁愿自己成为乐队的牺牲品,也要建立守护的结界。在这样的他们看来,那个女人使用的结界术简直荒谬至极。这关系到他们存在的意义。

无视了贝尔,贝涅向基尼斯说道。

紧张的气氛越来越高涨,不知不觉间,周围再次开始出现冰封的迹象。冰枪从四面八方刺了出来,从黑暗的另一边飞来了冰块。

与此同时,水晶的结晶质也出现了裂痕,被封印的媒水得以释放,同时,结界士们巧妙的动作地展开了一连串的结界。

「什么?」

只有贝涅和基尼斯理解了贝尔的意思。然而,贝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女人的手突然泛起了红色,仿佛鲜血流通在那冰臂中一样。

但是贝涅看不见。

女人盯着贝涅,鲜红的手臂闪闪发光。面对她那吞噬一切的眼神,贝涅睁开了眼睛。那双白浊的眼睛回看着女人。突然,女人刺耳的声音停止了。

「我并不憎恨

水族

的宿命…」

贝涅如此低语。

瞬间,他用仅剩的自由的右手拔出了剑,用剑刃打碎了握着自己左臂的冰臂。然后,他就那样拉回剑刃,从下方刺向女人的喉头。

这时——

剑尖停在女人的下巴上。

「你是…」

贝涅的口中零落出惊讶的声音。

这时,贝尔正逼近女人的身后。

压在

甲槛花

上的蜈蚣就在她的眼前。与此同时,贝尔注意到,越是靠近蜈蚣的头部,蜈蚣的背部就越是被染红。

那是冻结的红色——是女人的血。不久,女人的背影来到她的眼前。女人的大衣被撕得七零八落,为了藏住身体而缠在身上的绷带和各种带子也被切开、四处散落。

尤其是女人背上那个巨大的穿孔。那肯定是贝涅的射击造成的伤口。

那个伤口,就如同贯穿了女人身体的心之虚无一样,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冻住了。

(连心脏都冻住了…)

贝尔的手同时充满了力量和感应。她狠狠地踢在蜈蚣的背上,举起了剑。剑刃闪着白银的光辉,发出猛烈的吼声。

「噢——噢!」

贝尔叫了起来。就在剑刃即将被挥下的时候。

「住手,贝尔!」

事实上,不只是湖边,其他的地方也到处都敞开了巨大的空洞。但是,基尼斯非常确信应该前进的方向。

仅此而已。

贝尔皱着眉头盯着这副光景。

随着剑的吼声,剑尖转动。

(那是什么啊。)

阻止了贝尔的正是贝涅的声音。

「这样一来,

饥饿同盟

不就也不能用魔法了吗?」

贝尔说不出话来。她望着贝涅那张平静的脸,心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基尼斯倒还是基尼斯。尽管贝尔无法理解贝涅的态度,基尼斯却能以默契十足的样子搪塞过去。

「该怎么说呢…」

「啊!」

基尼斯摇了摇头。他环视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说到,

基尼斯肃然断言到。这时,头顶上的贝涅发出了疑问。

无聊的玩笑——基尼斯仿佛在这么回应。

「切。」

在祠堂前方,还有一个由神之根围成的大洞。那是和剑士们在进入这个地方时所穿过的,从神之树的树干上开出的空洞一样的洞。

「在我看来,那应该是个玩具,你怎么看呢?」

一阵寒意袭来。从地下吹来的风和湿漉漉的衣服迅速夺走了体温。贝尔把剑收在背上,耸了耸肩,跑向结界士所在的地方。

偶然听到这段对话的贝尔惊讶地回头看向贝涅。但是贝涅和基尼斯两人此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贝尔的视线。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通往神的深处的道路在不断变化。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钢之洞窟。而现在这个时候,那里是最接近神的道路。」

「有什么东西在…」

剑士们迅速展开阵型,以

甲槛花

为中心,向六方架起了剑尖。

「那把卡塔库姆的剑,也在那里……」

「它在动哦。在向这边走呢。」

说到底,无论女人有着何种的悲伤,也都已经被女人自己的影子吞噬殆尽,绝对不会展露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声音,突然从六方逼近。

一座桥横跨在闪着冷光的湖面上。桥的对面有一座祠堂——但是,有的不仅仅是祠堂。

乐队的人都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大家都露出一副或是困惑、或者因被愚弄而很生气的表情。

贝尔呼唤道。剑士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在

甲槛花

周围。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到处都是洞吗。」

贝涅耸了耸肩,耳朵忙碌地左右转动着。然后,他的耳朵察觉到了什么。

「这里是神的圣所。这里拒绝一切魔法。」

贝涅含糊其辞。

贝尔撅起嘴,背对着两人。

「只要你还在我的指挥之下,你的手臂就是我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从影子中出现了什么人。

她的话没说完就消失了。贝尔的的脑海里刚闪过卡塔库姆的宝剑,手里握着的「

咆哮剑

」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13

「阿德尼斯和雪莉好像也确实去过那里。」

贝涅在头顶上喊了一声,但基尼斯却摇头说道。

贝涅歪起了嘴,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女人的肩头伸出一只红色的手臂,抓住了贝涅的胸口。

「天哪……」

但这时,基尼斯让乐队停了下来。

说到底,对这两个人来说,女人的异形并不是女人的悲伤。那只是她与生俱来的障碍,是需要克服的困难而已。在这个意义上,女人已经作为优秀的结界士克服了困难,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贝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非常干爽。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照明

。」

女人的红色头发沉进了贝涅的胸口,沉入了阴影之中,最终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了。

「这到底是…」

下了楼梯,迎接剑士们的是广阔的湖。

「真遗憾,贝涅。」

就在剑尖的角度被定住的瞬间,贝尔叫了起来。

基尼斯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玩具人偶的样子,用握着指挥剑的手摸了摸被切断的左臂的伤口。

手掌大小的人偶包围了乐队。即使在黑暗中,剑士们也能清楚地看到呈现各种种族的形象的人偶手持剑、斧、弓朝这边走来的样子。有头戴雄壮头盔的

四蹄族

、手持巨斧的

水角族

,美丽的

水族

剑士们,以及几个人聚在一起,友好地牵着手的

弓瞳族

们——

「确实…呢。」

她的耳边传来尖锐的制止声。贝尔吓了一跳,把剑刃止在空中,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剑的势头,停了下来。

「是

饥饿同盟

吗…?」

人偶慢慢倒了下去——沉了下去。在朦胧的亮光中,就像摔倒了一样,人偶潜进了自己隐约浮现的影子之中。

「她的名字——她连一滴血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贝涅…?」

贝尔说道。

小小人偶的脸,从六方盯着乐队。

乐队被异样的压力束缚住了。单单一个普通人偶无机质的眼神,以及一群铁皮士兵举起的玩具剑尖,竟然会让见者感到如此畏惧吗。

剑士们惊愕不已。

「剑在那儿…!」

剑就在那里,像是在炫耀着它的存在一般,被插在了通往祠堂的桥头附近的地面上。乐队的成员按照基尼斯的指示慢慢靠近了它。没有比这更像陷阱的陷阱了。

「贝涅!?」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贝尔的话。简直是一场倾盆大雨,蜈蚣的身体冰释殆尽,瞬间消失了。

甲槛花

上,只剩下女人和贝涅的身影。

贝涅低声说。

「就是那个祠堂……那里是通往神的深处最近的入口。」

「喂,军师大人。」

「把我的一只胳膊给她,就好了吧。」

明明举剑相对,他们的身上却完全没有任何杀意或敌意,简直就像是摆在那里的玩具一样。

「不容乐观啊。」

顿时,空气以异常的气势炸裂。在光晶石浮现的地方,火花噼里啪啦地四散。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鸣动一般,乐队的成员感到肌肤上传来刺痛感。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粉碎——是四分五裂的光晶石。

指挥者

…」

贝尔在黑暗中举起闪烁着白银光辉的「

咆哮剑

」,结着剑发出的朦胧光辉和神树闪烁的光芒,贝尔看到了它的到来。神之树的根上铺满了地面,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刻着

刻印

的地毯上一样

基尼斯轻声说道。

突然——

「呜哇!」

突然,女人的身体沉入了贝涅的胸膛。确切地说,女人是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了。红色的手臂应声折断,冰片纷纷散落。女人被冻结了的血的碎片也消失在了她自己的影子之中。

基尼斯响亮的喷嚏,让贝尔从内心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另一边,贝涅握着剑的手,竟然紧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身体,支撑着她。就像是为了让全身的带子都被撕裂,露出了没有四肢的身体的她从众人的视线中逃离一般,贝涅紧紧抱住了她。

人偶倒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而如反转般出现的,是与各个人偶一模一样的人。人的种族,体格和给人的印象都与人偶极其相似,或者说,人偶就是根据这些人做出来的。而这些人们竟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以人偶般的机械动作和乐队对峙。

「那就是

饥饿同盟

的法则。」

贝尔补充道。贝涅点了点头,就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那是用木头和铁皮做的幼稚玩具。时常有小孩子因憧憬剑士而沉迷于这种游戏。只能这么形容。

「喂,基尼斯。」

贝涅无言地微笑着,流畅地将剑收进剑鞘。

「没错,结界士大人。」

「她已经死了。」

他流畅地命令道,然后在笼子里盘腿而坐。周围顿时喧闹起来。这既是一段小憩的时间,也是治疗伤员的时间。就在这时,贝尔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基尼斯说到。数名

萤族

立刻想要让光晶石浮起来。

基尼斯站在贝涅的脚边,冷冷地说道。贝尔觉得既可怜又气愤。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阿德尼斯的面容。只有那个男人,绝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他回到黑暗中。贝尔这么想道。自己绝对不能陷入这种悔恨之中——贝尔在心里发誓。

就在这时,她的落脚点突然崩塌了。冰之蜈蚣竟然融化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贝尔就慌忙从蜈蚣背上跳了下来。她踢了一脚台阶,顺势降落在

甲槛花

旁边,紧紧地举起了剑。

饥饿同盟

是神为数不多的盲点之一。」

剑士们一脸困惑地请求基尼斯的指示。

湖上布满了无数的神之根,就像被水淹没的森林一样。它们飘落在湖面上。根上无数

刻印

明灭闪烁,把整个湖照成朦胧的青白色,构成了一副非常灵异的,「安慰之湖」的景色。

基尼斯不怀好意地回答。

想要点起光芒的

萤族

茫然地说,

除了贝涅,其他人也都清楚地听到了咔嗒咔嗒的轻微声响。乐队已经离插在地上的剑很近了。只要基尼斯对前阵下达指示,剑马上就能拿到手。

贝涅轻声说了一句。

「哎呀呀,结界士们,请处理一下大家身上的湿衣服吧。在这么冷的地方,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头呢。需要圣灰的人请主动提出来哦。要注意警戒。请多关照了。」

贝尔说。然后,她意识到,所有玩具士兵的身体都被金光闪闪的锁链束缚住了。

「人?你指谁?」

贝涅皱起了眉头。

「没有任何人啊。不对…」

咔哒。铁链的声音响起,玩具士兵动了起来。他们身体僵硬,微微颤抖,似乎要展开阵型,就和那些影子一样。但是,他们与影子们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毫无生气。或者说,他们已经——

「死了。」

基尼斯拍了拍膝盖,说道。听到他那若无其事的声音,剑士们都耸了耸肩。贝尔等人就因他这一句话而消除了紧张。

「啊啊,是吗。」

就像听到魔术的秘密一样,贝尔无聊地回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剑。在卡塔库姆曾经与无数死兵展开战斗的经历,赋予了贝尔他们三人不同寻常的豪迈。似乎被这三个人的沉着所感染,剑士们也不再动摇。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吗?」

基尼斯一边轻轻地举起指挥剑,一边喃喃自语。

「我真想把眼前之所见跟那些苦心开发死兵操纵之术的魔法乐者们说一说啊。贝涅,到底是谁在哪里操纵那些玩意儿?」

剑士们缓缓展开阵型,

甲槛花

慢慢地改变方向。从头顶上,

「你们的眼睛看不见吗?」

传来了非常干脆的回应。

嗤嗤的笑声紧随其后。是孩子的声音。咻。与此同时,基尼斯挥舞着指挥剑,向贝涅发出信号。

子弹穿过穿过,溅起火花。一瞬间之后,细小的冰块碎片像雾一样飞舞在四周。与雾不同,它似乎能将光以数倍的强度反射、将光散布在各处,宛如光之

帷幕

一样。同时,空间本身再次开始鸣动。贝涅反过来利用此处对魔法的反制,让光扩散开来,瞬间照亮了对手的身影。

虽然贝涅以精妙绝伦的技术构建了优秀的结界术,但是没有人对他的高超技术表示赞扬。贝涅本人也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对方的风貌,一边被其吸引了。刹那间,大家都露出了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的表情。

那是一个少年。

他一边窃笑,一边伸出双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切…」

尽管敌人会以压倒性的数量从正面来袭,但基尼斯却把舞台的主力放在了后方。这是正确的。敌人的目的是从后方咬住乐队,讨伐基尼斯这个恶魔般的

指挥者

「只能杀死他了。」

基尼斯的表情之所以充满了苦涩也不是没有道理。贝尔一边挥舞着剑,一边突然想到,基尼斯他,是不是会感到自己正在和自己的阴暗面战斗呢?作为

指挥者

,能够像操纵玩具一样操纵剑士们的快感——基尼斯的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快感。亦或是,基尼斯正是为了让心中的这种心情完全屈服,而在进行着指挥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敌人对贝尔他们的存在表现出踌躇的样子,接着就猛地冲了进来。几乎可以说是自暴自弃的突进。

敌阵已经迫近后卫了。两翼与主阵分开,即将被各个击破。

但是基尼斯对此嗤之以鼻。

所谓的阵营,基本上任何的动作都伴随着前进。而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反转,变成了前阵和指挥互相背对的情况。前方瞬间变成了后方。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阵法了。

基尼斯自言自语,他平静的语调中充满了杀气。头顶上的贝涅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阵寒意,抖了抖肩膀。

「插进前方,各自占领场上位置!左翼由左侧转向前阵的后卫,右翼由右侧转向前阵的前卫!和主阵保持距离!随时掌握信号!」

基尼斯数了数原本就存在的人偶的数量。正好二十六具。人数与基尼斯所率领的乐队的人数相同。而现在,敌人的数量膨胀了数倍向乐队袭来了,可以说是一次奇袭。基尼斯能够看清敌人战术的目光,被「数量」这个简单的道理打乱了。

四蹄族

水角族

,再加上

月瞳族

,完全是拼尽全力的组合。能看出来,敌人的

指挥者

——也就是

弓瞳族

的少年,是用一种多么偏激的少年观点来看待剑士这一事物的啊。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关于一个族群的传闻。」

不知不觉之间,在前阵战斗的人和在后面指挥的基尼斯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敌人让骑兵切入乐队的必胜战术被基尼斯解读、反过来巧妙地利用了。

——悲、悲、悲!

敌人都挤在那里。

一副农民淳朴模样的死者,在「

咆哮剑

」的一闪之下,四肢尽飞,趴倒在地。转眼间,他的身体陷入了阴影,变成了凌乱的被舍弃的玩具。

无需多问。基尼斯的意图已经完全展现在了贝尔心中。贝尔跳了起来。

「自己的玩具被别人弄坏了,所以生气了吗?」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穿梭,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同时,他的嘴角浮现出完全无意识的笑容。

乐队的前阵与两翼再度互换,重新从左右两侧向中心聚集,先于玩具乐队的动作发起了剑击。同时,整个乐队呈密集队形前进,很快就摆脱了从六方逼近的玩具乐队的包围。当初的不利地形,转眼之间就逆转过来。乐队发起了进攻。

——咒、咒、咒!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插在地上的它本来是个陷阱。

少年和基尼斯的四目相对。

「贝尔,跳!」

少年特意拿出和乐队同样数量的人偶,只是想要做游戏,只是想堂堂正正地玩耍而已。随着他被所愤怒驱使,人偶的数量增加了,但是,也不再有什么战略。敌人只是如乌云般压来而已。基尼斯以与恐惧相距甚远的心情,看清了这场战斗的真相。

而且,还正有一群人准备从后方袭击乐队。

但是基尼斯的感想却极为辛辣。

更重要的是,总是被布置在

甲槛花

上方的贝涅,其实并不是为了保护

指挥者

,而是为了警戒空中。后卫中还配有精通射击的剑士。一眨眼的工夫,玩具兵们就被打得粉碎,连着地的机会都没有就摔在了地上。

基尼斯的眼睛瞥了一眼士兵们。他们绑在身上的锁链断裂,身体被摔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而他们的尸体陷入了影子之中,人偶随之出现。到处都是被摔得粉碎的人偶。

「是说向后方回旋吗!?」

他的眼神简直就像个青年——不,甚至可以说是壮龄。少年的身体里,寄宿着一颗已经年过壮龄的心。

在下命令的同时,基尼斯挥起了指挥剑。乐队以贝涅的弓击和主阵剑士们的动作为信号,迅速地进行了阵形的调度。

「已经不需要了吗?」

是原本应该在两翼展开的剑士们。他们已经和前阵互换了位置,过程中没有露出一丝破绽。而且他们瞄准了敌人的腿。纵使这些骑兵再强大,也马上就垮掉了。

少年的目标是切碎对方的阵型,然后凭借己方精妙的剑技决出胜负。可以说是必胜之势。

他挥舞着指挥剑,喃喃自语。基尼斯罕见地用严肃的表情盯着这场战斗。基尼斯不想输给这种东西。而且,必须将对方彻底粉碎。他的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基尼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黑暗。

而且,不是剑士。一看就知道是农民。贝尔拔出了剑。她并没有心生犹豫。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架起剑。

也许是被激怒了吧,敌阵开始剧烈地移动起来。同时,敌军的数量也在增加。几十个士兵陆陆续续地从黑暗中出现。

基尼斯的判断完全出人意料。

看起来就很强大、很帅气的人偶士兵们从正面冲了过来。而且,他们都是被仅仅一个少年当做了游戏的玩具的死者。

或者说,实际上就是这样。

「在那里吗——」

如同饮下苦酒一般,孤独到绝望的少年之心沁入了贝尔的胸中。实际上,她的嘴中已经充满了苦涩。贝尔用力握住挥剑的手,将这苦涩吞了下去。只能杀死他——她察觉道做出如此断言的基尼斯也很可怜。

他心不在焉地说到,同时手中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伴随着虚无的

排泄魔法

的呐喊,玩具乐队们逼近了。

在玩具骑兵被歼灭之后,从空中蜂拥而来的玩具

长脚族

们袭击而来,而他们成为了弓箭的最佳目标。

此时剑士们的呼吸已经不再紊乱。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同时,玩具乐队也动了起来。这很明显是乐队之间的战斗,而且是互相比拼指挥的高下的战斗。

咻。同时,他挥下了指挥剑。

她将阻挡自己的玩具士兵们尽数击碎,笔直地冲向那把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零零散散地朝贝尔飞来。而它们在空中翻个身消失了,变成了身体被锁链捆住的男女。

基尼斯悠闲地说。与他的语气相反,他手中的指挥剑展露出强烈的感应,震动着。贝涅的耳朵惊讶地跳了起来。

(切…)

贝尔浑身涌上怒火,寻找着少年。

「移动?」

就在

四蹄族

们笔直跑向

甲槛花

、准备挥剑时候,突然有一群剑从左右一齐向他们袭来。

他们——男女老少的

弓瞳族

一齐冲了过来,想要用自己无力的身体挡住贝尔。不对,他们很有力。那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死者的刚力。死者们以如此的暴力向贝尔袭来,他们的手里拿着棍棒和铁锹,挥舞着乐器对着贝尔大打出手。即便如此——他们也确实很无力。贝尔完全没必要挥剑。

贝尔一边沐浴在基尼斯的指挥剑所挥下的感应之中思索着这件事,一边转眼间就把玩具士兵打散了。她毫不留情地将玩具士兵斩杀,或者是把他们绑在身上的金锁链——那像玩具一样闪闪发光的链子咔嚓一声斩断了。

他两只手的拇指和小指都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根上戴上了金戒指,上面还拴着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前端,奇怪的金工艺品呈现钥匙的形状,雕刻着「指」之

刻印

,浮在空中,分别指向了六个方向。

黑暗中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贝尔把剑尖伸向那里。然后,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对谁喊的?贝尔自己也不知道。她动了。动作比谁都快。

基尼斯平静地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话语。

「一天晚上,发生了

弓瞳族

整个族群消失的事件。有传言说,那整个族群都被

饥饿同盟

吞没了……这么说似乎也没错。总之,族群中所有的人都被迫成为了一个无聊的孩子的同伴。而且,那个孩子还不满足于此,他为了得到玩具士兵,牺牲了各种种族的人。」

「指挥者可不能违反自己制定的

法则

啊。」

贝尔轻松地躲过了他们的攻击——甚至不能说是攻击,只是单纯的暴力。

贝尔咬着嘴唇,剧烈地呼吸着。

贝尔愕然地把剑指向黑暗。

四蹄族

率领的前阵就在她的两侧。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阵向左右收缩!两翼紧随其后,和后卫一起移动!」

基尼斯喊道。

「你想和我在指挥上一较高下吗?」

「基尼斯…?」

少年的布阵实际上相当出色。他将机动能力最强的

四蹄族

置于前阵,构成包围网,同时利用

长脚族

的跳跃能力发起了进攻。

基尼斯轻声说道。

突然,贝尔对操纵着这些死者的少年感到了怜悯。他是多么孤独啊。这种力量是他与生俱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一个人曾经劝谏过他,他应该不断坚强地努力,不断地去结交自己的朋友吗。或许,对少年来说,变成了玩具的同伴才是唯一的家人吧。

他将极富破坏力的

水角族

安排在后卫,让他们负责防备,让以

月瞳族

为首的

弓瞳族

在左右两翼紧跟其后。

贝尔因「

咆哮剑

」传来的敏锐感应而面色凝重。

基尼斯喊道。他几乎背对着贝尔等前阵的剑士们。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清敌人的移动的呢?就连贝尔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小心翼翼地越过剑士们的头顶,注意着从空中袭来的弓箭和扔来的剑,一瞬间就落在了

甲槛花

的后面。

悲、悲、悲!

之后,死者沉入了影子,被切开、粉碎的玩具随之出现。

剑士们也是在实际做出行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要求这样移动了。下一个瞬间,基尼斯立刻传达了那个意图,或者说是将其明确地表示了出来。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混蛋!」

她和其他剑士一起,歼灭了玩具兵们。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玩具,甚至称不上死者。

基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黑暗中,少年一边发出的无法形容叫喊,一边现出了身影。

基尼斯淡淡的语气深处,潜藏着可怕的危险气息。

可怕的尖叫声让将剑士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LETITO…!LETITO…!

而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将其拿到手中了。基尼斯的指挥显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贝尔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这时,贝尔的眼睛突然看向了一把剑。

乐队前阵的人立刻追上了贝尔,从左右两边作势要向这些新出现的人偶挥剑砍去。

面对冲到最前面的

四蹄族

,基尼斯将己方的前阵分成两半,直接放他们进来了。

少年的心灵,通过剑的吼声传达到了贝尔的心中。

她看见一个幼小的身影,虚弱地向这边后退着。

——戏、戏、戏!

跳到哪里——

——LETITO…!LETITO…!

每当锁链相互摩擦的清脆声音,或者说刺耳的声音咔嚓响起,全身被金锁链捆住的死者就会慢慢颤动起来。就像小孩子反复修改玩具的摆放方法,试图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一样。

「后卫就那样死守在指挥前面!前线就尽情地推进!那边有敌人的

指挥者

!」

所有人都是

弓瞳族

贝尔挥舞着剑,感受着基尼斯毫不留情的指挥。为了显示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基尼斯一个接一个地看穿了对手的战术,并提前将其击溃。

「真是无聊的指挥。」

「竟然…」

戏,戏,戏!

「永远的少年…吗?」

玩具剑士们发出空洞的声音逼近,而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金属碰撞声。随着那个声音,玩具兵们一边用空虚的目光发出空虚的声音,一边作为即使死亡也不被允许回归土地的永远的剑士,挥下了剑。

吓了一跳。不仅仅是贝尔。所有的剑士都惊愕地看到了和少年在一起的人的身影。

「基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但基尼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身体弯得比少年还低,以用肩膀抵住少年的姿势,两人摇摇晃晃地跳起了奇妙的舞蹈。

突然——少年的身体离开了基尼斯。

少年的眉间流露出深深的悲壮,凝视着基尼斯。

从他捂着肚子的手指中,有东西像洪流一样涌了出来。

「基尼斯…!」

贝尔又叫了一声。

基尼斯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充满坚定,抱有某种确信。但是,他马上又将视线移回少年身上。基尼斯紧握着指挥剑的手被少年的鲜血染得通红。即使想擦去鲜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被切断了。传授知识的梦幻之手在如今的现实中没有任何力量。

贝尔把目光从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看见

甲槛花

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的玩具兵被尽数打碎,散落得到处都是。贝尔想到,当自己站在前阵的下一个瞬间,基尼斯就从

甲槛花

上下来了吧。这位本来应该面对数十名士兵的

指挥者

,单独落在了地面上,完全粉碎了对方的意图。

与其说这是基尼斯奇特的指挥,不如说是基尼斯自身的冲动。虽说是为了结束战斗,但是

指挥者

却抛下了乐队,这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是,谁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回过神来,贝尔的目光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悲、悲、悲!

——咒、咒、咒!

少年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呼喊。

基尼斯做出指示,让剑士们拉开距离,自己走近了少年。

少年金色的眼睛锐利地仰望基尼斯。他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仅仅是因为疼痛而已,少年并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少年拴着锁链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六把钥匙发出奇妙的咔嚓咔嚓声,在空中回旋。少年继续尖叫着。

「基尼斯!」

第三次呼唤。贝尔举起了「

咆哮剑

」。但基尼斯硬是阻止了她。

凯蒂本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像样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坐在这副光景之中。不知不觉间,他的全身都浮现出纹身一般的演算,散发出复杂的光芒。

同时,它张开獠牙想要吞噬自己。

凯蒂呆呆地望着眼前被打开的新的空洞。

真的斩到了。

基尼斯说。

但是,其中并没有剑。

少年一边吐着血一边笑着。随着他痛苦的动作,一个人偶从少年怀里掉了下来。

凯蒂=「

愚者

」还是以一副不知有没有意志的样子,出现在了回廊里。

只有两只耳朵没有浮现出演算,漫不经心地垂在他的脑后。

钢枝眼看着散开,墙壁露出了裂缝。就像一扇打开的门一样,墙壁慢慢地向左右敞开。

她站在前阵,与加普面对着面,握着「

咆哮剑

」的手垂在身侧。但是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她马上就能发出剑击——正是这样的姿势。

「切…没打中。」

加普看了看乐队,又看了看贝尔,然后把金色的眼睛转向基尼斯。

就那样,他稍稍弯曲膝盖,一点点地向空洞走去。

是班布。

一只奇怪的兽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贝尔叫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望向走下楼梯的加普和排成一列的神官团,心中有种讨厌的感觉。加普口中的「停下」,听上去就像是在否定他们迄今为止的战斗一样。

14

贝涅一边松开了搭在瞄准班布的弓上的手指,一边对再次登上了

甲槛花

的基尼斯发出了惊叹。

伴随着神秘的话语出现在那里的人——

「哼。」

「是那孩子的母亲吗?」

「终于来到这里了啊……」

是班布。是作为阿德尼斯的「壳」的使魔。它叼着宝剑一蹦一跳,从剑士们的手底下溜走,然后竟然将宝剑整个吞了下去。它露出刻有

饮食魔法

刻印

的獠牙,将剑收进那异空间的腹部,接着吃掉了自己。班布连同身体一起消失在了半空中。

各种家具顺着班布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滚到了回廊之上。

突然,凯蒂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加普威风凛凛地摇了摇头。

走了一会儿,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从前方出现了。就像溶解在了黑暗之中一样,白色的人影消失,又忽地出现了。就像是凯蒂的存在本身在明灭闪烁一般——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剑士们立刻摆好了阵势,各自的剑上注入更大的感应,握住了剑柄,并且使用登上城堡之时从神官那里得到的圣灰治愈伤员。

「竟然…切断了

饮食魔法

。」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听到剑士们的叫喊,贝尔猛地转过头去,然后,看到了令人怀念的对象。

贝尔看了看家具掉落的前方。那痕迹通过了桥,直奔祠堂,然后通向了敞开在那里的回廊。

咻。基尼斯指挥剑划破天空的声音打断了贝涅的话语。

「这是什么意思,加普?」

「加普!?」

基尼斯敏锐地望向祠堂。在这灵然景象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回廊出现在了基尼斯一行人的眼前,仿佛要将他们拉入更加深邃的黑暗。

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

听到突然响起的呼喊,乐队的成员一齐回过头来。

女人朝基尼斯的方向举起双手,像是要阻止他。虽然金色的锁链束缚着她的身体,但她的动作让人感觉到了这个含义。少年虚弱地搂住女人的脚边。女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安抚着他——蹲下来,抱住了他。少年第一次抽泣起来。紧接着,他吐了一口血,瘫倒在地。

「断!」

加普说道,

一瞬之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剑士们慌忙躲开从天而降的椅子、桌子和架子。

「应该是吧。」

就在这时。

一个矮小的人影在昏暗的回廊上前进。

少年突然止住了笑声。他慌忙用戴着锁链的手指按住人偶。基尼斯的身体不再下沉。与此同时,他的脚毫不费力地朝着少年靠近。

「对我来说,贝尔和「

咆哮剑

」,甚至让我感到畏惧。」

贝尔迅速地追了上去。

基尼斯缓缓转向加普,在笼子里这样回答。

班布再也受不了了。看着凯蒂的样子,班布转过身,开始一溜烟地逃跑。

班布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它鼓起尾巴,体毛倒立,以凄惨的气势逃走了。

神官们在加普的两侧排成一列,就像加普和基尼斯两大阵营对峙一样。

咻。他挥下了被鲜血濡湿的指挥剑,向所有的剑士传达了「停在原地」的指挥。

它的身体只有头部、尾巴和四肢。啪嗒啪嗒地奔跑着的它,一双大眼睛向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

班布的体毛竖了起来。

贝尔凑到一旁,同样俯视着它。

一阵沉默。

「停下,

指挥者

基尼斯!」

「休想得逞!」

就在那一瞬间。宝剑在眼前消失了。不知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转眼间就把宝剑夺走了。

「当然,首席剑士殿下。」

「哎呀,这不是首席剑士殿下吗,您是来为我们的战斗伴奏的吗?」

它眼珠不停地转动,似乎看到了凯蒂的身影,慌忙停下脚步。

少年笑了。笑靥如花。他后仰的脖子平整而洁白。

人偶从少年指间穿过,走向了基尼斯,转身倒下,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那里。是一位壮龄的

弓瞳族

,一看就知道是农乐者,是

奏响大地的人

,而且,非常具有母性。

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看来这样一来,

饥饿同盟

的「牙」已经一扫而光了。但是不要松懈,

饥饿同盟

应该还在潜伏在哪里盯着我们。请各位保持对剑的感应。治疗完伤者后立即转移。」

两个人都用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对方的眼神对视着对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沟通的,班布突然害怕起凯蒂来,开始往后退去。它的毛慢慢倒竖,大大的眼睛困惑地东张西望。

琥珀色的体毛蓬松地摇晃,只有头、四肢和尾巴的怪异身体奔跑着,左右两只大眼睛几乎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同时,他那模糊的赤色眼瞳之中开始出现理性的光芒。他的嘴动了动,从嘴里吐出的气息,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了话语。

贝尔锐利地说道。

他那没有焦点的模糊的赤色瞳孔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墙壁。就在这时,墙壁上突然冒出了劈里啪啦的火花。

基尼斯爽快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来,在笼子里高高举起指挥剑说道。

奇怪的沉默降临了。

「为了大义,

指挥者

基尼斯。快点收剑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叽呀!

「她和「

咆哮剑

」,是想要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力量。那是和我们不同次元的力量。当她与我们分道扬镳之时,我们的道路上也一定会泛起波澜……」

「如果,您允许我们把在这里战斗过的所有的剑放到天平之上,我们现在立刻就可以离开。」

头顶上的贝涅扑哧一笑。

在基尼斯和乐队全体成员的注视下,少年的身体和女人一起沉入了阴影中。

不久,凯蒂停了下来。

然后,他反手握住指挥剑,将那两个人偶击碎。

「原来如此。刚醒来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是凯蒂=「

贤者

」。他那锐利的目光中充满了理智,几乎要刺穿对方。然后,他就像刚刚才注意到一样,转向了班布。

凯蒂双手结出

刻印

,展开某种演算,用磷光紧紧束缚住班布的身体,发出火花。

叮——无比鲜明的剑击之音在虚空中回响。

「…嗯。「

愚者

」居然会径直去追那个人…难道说,我们的意识,在应该终结神之根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吗?」

基尼斯悠闲地呼了口气,大家都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

白色的长耳朵在朦胧的磷光中摇曳,在红背心上投下了影子。走着走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墙壁。突然,他又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

「拿剑。」

在基尼斯的脚边,一条金锁链穿过影子爬了出来。与此同时,基尼斯的脚慢慢地潜进了影子之中。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他全身的演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久就像全部渗入体内一样消失了。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算坏。」

「基尼斯,你…」

她放出充满气势的一闪。「

咆哮剑

」的剑刃划过班布消失的半空。

滴答滴答…在凯蒂怀中响起的时钟的声音,与空气的鸣动相合,令整个空间都微微晃动。

有什么东西从前方跑了过来。

基尼斯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地俯视着那里的东西。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两个

弓瞳族

的人偶。少年紧紧地搂住女人的胸膛。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前阵的人去拿卡塔库姆的宝剑。

「天平?」

「嗯。剑乐之后,当然要把剑放在天平上。否则,我们就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剑讲述这场战斗,也得不到

硬币

了。这就是剑乐的秩序。」

「不行。」

「咦,这又是为什么呢?」

面对基尼斯装模做样的问题,乐队的成员不断漏出笑声。

(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吗——)

贝尔这么想道。她的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把与

饥饿同盟

战斗过的剑放在神的天平上,是不被允许的。在场的所有人,之后都将作为

禁止民

被扔进

牢狱之塔

「果然,「

」就在城堡里。」

「什么…?」

「我们之所以赴往无法饶恕的剑乐,原因无他,正是身为王的你的命令。同时也因你的命令,我们才会被称呼为

禁止民

,成为牢囚。这正是「魔」诞生的原因。」

「你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成为

禁止民

。」

加普打断基尼斯,严厉地说道。从基尼斯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却硬要拖延结论的做法中,加普敏锐地嗅到了他们与对秩序的敌对。

然而,基尼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加普的话,将手中的指挥剑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

「把剑遗弃,是吗?」

「对。」

乐队里顿时人声鼎沸。剑士们一边流露出愤怒,一边嘲笑着加普。但是,这些剑士们若希望今后继续以剑乐为生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舍弃赴往不可饶恕的剑乐的那把剑,也就是让剑背负起罪责,自己则拿起新的剑,成为新的剑乐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是,乐队的成员似乎都早已做好了决定。他们决定手中拿着不被饶恕的剑,继续以剑乐为生。

「身为剑士,我可以理解你们弃剑的忧虑。但是,身为

禁止民

的你们若想回到正统的剑乐舞台的话,别无他法。」

加普一边这么说,一边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担忧,不让其表现在脸上。

眼前的剑士们,表现出与加普所了解的任何剑士都不同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从自己下达拮抗禁止令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从他们提出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那时开始的呢?不管怎样,他们都肯定是想要用加普无法理解的方法来摆脱这个局面。

「不要出手。」

「首席剑士阁下,我们的乐队为了向世间展现这场战斗的全部,准备接受一名

伴奏者

,你看如何!」

「贝涅…」

这是贝尔对师兄最真实的低语。

(没关系的……)

神官们立刻把手伸向那把锁着的剑,等待着加普的命令,等待着自己发挥远胜于

上级剑士

的手腕的绝好机会的到来。双发呈现对峙的样子,剑拔弩张,气氛高涨。每个人握剑的手都格外颤抖,而手中的剑也与握剑的手相呼应,颤抖着放出感应。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追随着神。而且,他自己绝对无法触碰到神。这一点,在「

咆哮剑

」与他的剑的相互感应之中清晰地体现出来。

「之前,我好像说过,唯独不想被你的那把剑杀死吧。」

基尼斯环视着大家。全场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自己有着力量。而且,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磨练技艺,也绝对升不上阶级,自己有的,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的力量。

「优秀…是吧。」

如果加普此时这里轻易移动的话,贝尔马上就会向他放出剑击。为了避免如此,加普不得不配合贝尔的动作而暂时抽回剑。但是,贝尔不仅感应到了「

咆哮剑

」,就连加普的剑都感应到了。她以一副控制住了这个剑斗的人的表情,保持着这个姿势。

加普叫道。他那张王者的脸稍稍动摇了。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没有加普的命令,神官团也束手无策。只能心甘情愿地目送他们离去。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萌发出一种超乎我们理解的力量。我的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一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

「你是要让她率领乐队吗?你觉得有人能跟得上她吗?」

「我会给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闪着银光的东西散落在贝尔的肩头。在加普的剑刃下,「

咆哮剑

」的碎片散落下来。尽管如此,「

咆哮剑

」仍然散发出白银的光辉,保持着流丽的形状,威风凛凛地被贝尔握在手中。

基尼斯干脆地制止了他。

加普朝贝尔微微踏出一步,同时拔出了剑。充满了

淡红

宝玉光辉的剑已经严阵以待。

咻。接着贝尔的话,基尼斯挥舞起指挥剑。乐队一齐动了起来。剑士们手里拿着剑,瞬间摆好了漂亮的阵形。

加普猛地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盯着贝尔。

「咕…」

贝尔也作为乐队的一员跟在了后面,但是,她还是悄悄地回过头来。看着师兄落寞的身影,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想起了曾经在雨中独自伫立的加普的身影。那是在卡塔库姆之战结束后,在吊唁之雨中为了修炼而互相挥剑的时候。

加普惊愕不已。他意识到,贝尔甚至感应到了自己的剑的声音。而且,她深入到加普的剑中的意识,甚至触及到了连加普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深度。身为王的加普感到了从根本上被否定的冲击。

加普叫道。那是试图用愤怒盖过痛苦声音的叫喊。

乐队一齐动了起来。

贝涅一般架起弓箭,一边小声说道。

于是,

甲槛花

用力地踏上了桥。

「拮抗禁制令也毫无用处吗…!」

「一是承认我们先前的请愿,即正式承认卡塔库姆是中立的场所,承认他们的战斗是剑乐。二是将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宝剑平安地放回原处。嗯,没什么难的吧。」

跳了起来。是加普。他那高大的身躯以惊人的柔韧性迅速移动着。而贝尔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等待着加普的动作。一瞬间。加普从正面放出了剑击。他以将贝尔的身体连剑一同砍成两截的气势挥下了剑。

「…现在,吗。」

贝尔用力望向前方。她把加普的身影甩到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前进的方向。贝尔的脚踩在石桥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踏出。

贝尔轻轻说道。

「呶…」

贝尔扑哧一笑,在如此剑拔弩张之间,她的笑容却是那么的灿烂。她的笑容深深打击着加普的内心。

「我有个条件。」

「你也想要与这个国家为敌吗!贝尔!我现在领悟到了神的真意。领悟到了神想要摧毁通向旅行的「钥匙」的真意!」

「也就是说,神就在你的手中。」

水钢之弦嘎吱一声松了下来。

破损严重的「

咆哮剑

」,映出加普脸上恳求般的表情,就像是在骂他一样,严厉地戳在他面前。

「那么,我们将传达我们的报告!」

贝涅的嘴角突然浮现出奇妙的笑容。

果然,基尼斯说道,

「谁知道呢。」

贝尔就这样制止了加普。

指挥者

基尼斯!你想让这么多优秀的剑士卷入你的诡辩中吗?」

「你们疯了吗…」

「这场战斗的

主导

是那两个人。无论贝尔是进是退,我们都应该追随她。」

基尼斯叫道。

然后,一行人陆续走进了回廊。

铛的一声。剑击的声音久久萦绕,两人以剑相交的身姿停滞在那里,仿佛让时间都戛然而止。

「别这样,贝涅。如果你如今瞄准的是贝尔的后背的话,那就超脱我的指挥之外了。现在,那样做还没有任何益处。」

然后——

「那么,为什么你不马上听我的话?」

「你说什么?」

是贝尔。她站在前阵,挡在乐队和加普之间,非常随意地举起剑。「

咆哮剑

「的威容顿时让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紧张起来。

「这样下去可以吗,基尼斯?」

「你的剑,应该也希望如此。」

「贝尔…」

贝尔已经放弃了这场剑斗,背对着他。

「那把剑…是用神之树的钢所做的吧。」

基尼斯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状态。

基尼斯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贝尔无声地收回了剑。随着力量突然流向了虚空,加普差点儿就这样倒了下去。

这时,有两个人动了起来。

激烈的剑击声响彻全场,一瞬间,剑锋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贝尔笑着说道。「

咆哮剑

」也随之带上咆哮。贝尔面露凶猛的笑容,看向加普。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把这种寂寞怪罪于任何人。今后你也一定……)

「无需多言了!听从我的话的人请速速站出来。否则,就背负

禁止民

的名号,用身体承受我的剑吧!」

基尼斯毫不犹豫地悠悠说道。这不是一个害怕沾染

禁止民

的污名的人能说出的话。肉眼可见的,加普心中的忧虑变成了不安,继而变成了愤怒。

「什么…」

「哎呀,他们确实很优秀。所以我才会拜托他们帮忙。」

15

一齐行动

!」

既不退,也不进——

但是,加普站在神官团的最前方,一动也不动。这个男人一反常态地茫然失措,即使听了基尼斯的话,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舍弃我的剑!连自由地战斗都做不到的人,就彻底闭嘴吧!」

一声呻吟。加普垂下的手臂麻痹了。加普放出的剑击,被数倍地奉还了回来。贝尔对剑压倒性的支配力让她做到了这种事。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力量」这个称呼的能力。

「你知道拮抗禁止令和这次的战斗,是你们回归正统剑乐的最后机会吗?」

突然,有人动了。

贝尔纹丝不动,既不后退也不前进,只是接住了剑。

基尼斯的这番悠闲的话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尽管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加普感到了无比的危险。阿德尼斯也好,这些人也好,在加普看来都根本无法理解,也不应该去理解。

「那可不行,首席剑士殿下。我们并不是为了舍弃自己的剑而去而战斗的。当然,我非常理解你的话。这是为了维持秩序的最常识性的方法。」

两把剑的剑刃咬合在一起,加普咬紧牙关盯着贝尔。

不是面对神官团,而是径直向桥走去。乐队走向建在湖的中心,神之根底的祠堂。接着,乐队迅速向着敞开的回廊入口移动。

两人对峙的场面,代表了乐队和神官团的激烈冲突。只要有一方稍稍后退,一方的军队就会瞬间涌入另一方的阵地。

贝尔说道。

加普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胸中因感叹而颤抖。不仅是加普,乐队的成员,还有神官团,都对漂亮地接住了身为王的加普那猛烈的剑击,甚至封死了加普的动作的贝尔感到了战栗。

「但是你却完全没有听见剑的声音。真是意外。」

「哦呀。」

终于,加普将手放到了剑上,打断了基尼斯的胡言乱语,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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