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凶行。愈演愈烈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6万 字
1
天空中下起了雨。
这是一场吊唁之雨,同时,也是为了清洁大战留下的痕迹而举行的一场仪式。
为了宽恕一切的鲜血和怨恨,在「
气象乐者
」们所演奏出来的音色的引导下,无数的水滴倾泻而下。地面上,剑士们浑身沐浴在通透的雨水中,挥舞着吊唁之剑。
此处是位于
中位东
的城区中的训练场。同时,这里也是剑士们为了进攻卡塔库姆而组建
乐队
并训练的地方。在这样的雨中,众多的剑士们或是成对切磋剑艺,或是独自默默挥剑,或是在赌博比赛中让花绽放,每个人的脚上都是泥,浑身湿漉漉的。
对他们来说,这既是吊唁,也是庆祝自己活下来的最好的做法。
贝尔也在其中。
她的对面是加普。
两人剑击的音色格外响亮,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在之前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立下了最大战功的拉布莱克=贝尔和「
剑之国
」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这两个人演奏的剑乐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听众。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赌局,所以没有声援和呐喊。然而,每当两人的剑刃相撞之时,周围都会发出叹息般的感叹之音。
两人的剑不是一般的铁块,而是得到了剑的形状,进而得到成长的生命,其本身就是一个果实。剑士,只有具备能够捕捉回响在剑所演奏的声音中的无数意象的能力,才有挥剑的资格。这也意味着要拥有能够正确地听到矿物声音的能力。
对于看着贝尔和加普的剑乐的人来说,两人的所演奏的剑乐之丰富令人赞叹,听着这样优秀的剑乐本身,就是对身为剑士的自己的一种锻炼。
突然,剑乐声停止了。
贝尔收回了剑,意外地说道,
「你受伤了。」
她指的是加普。听众们都瞪大了眼睛,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贝尔阅读剑击中回响的意象的能力出类拔萃。借由剑击之音,她能够与自己手中的剑融为一体,也能够读出对手的心理和身体情况。
对此,加普似乎也吃了一惊。
「已经不疼了。真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贝尔点点头。原来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程度了啊,她想到。这么说来,就连贝尔那毫无任何种族特征的异样姿态,这个女人也毫不在意。然而,当她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时,贝尔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一想到这个可以说是「可爱」的代名词般的女性和身为异形本身的自己面对着面,她就无法释怀。
她一口气说道,眼神中充满着羡慕。
「贝尔…」
「所谓城市,就是充满疼痛的地方啊。」
再次放下手的时候,她那如同在珍珠般的白色的边缘镶上了淡红色的
浅莲红
体毛上已经沾上了愚蠢的泥土手印。
伸出手的同时,贝尔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气息而感到羞愧。之前,她完全沉浸了在自己的思绪中。依加普的说法,
「…等那个伤治好了,再来找我吧。」
加普呻吟般地说道。他似乎明白了事情已经瞒不过去,放下剑走到贝尔身前,小声说道。
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贝尔心想。
(我背叛了他们啊……)
她的手直指加普,手中的剑带着愤怒的吼声。
看到这四个人从洞窟里出现,之前为了守住入口而变得暴躁的剑士们的表情明显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赞叹之情,就连为了守住洞口而饱尝心酸的舞台监督也亲自来迎接四人,为他们治疗。从这四人的身影就可以看出,他们经历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
「就你一个人吗?连伞都不带,你想去哪里?」
(是城堡中的主族吗…?)
贝尔模糊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了加普的剑。
「为什么,你…。那场战斗,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吗?」
但是,初次见面的人不可能理解贝尔的感情。她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在描述自己遭受的痛苦而已。
「什,什,什么?」
她决绝地说完,转身就走。迈着大步。但是,她还是在走了之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胸口顿时一阵刺痛。
贝尔没有理会对方好奇地的目光,掏出
手帕
,擦了擦自己的手,顺便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泥和血。血已经止住了。而对方竟然这么老实地让她擦脸,让贝尔不禁思考着她是什么人。女人的态度也不是完全的顺从,而是给人一种让别人来擦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杀死了他。」
但是——
(应该不是在故意报复吧…)
加普的表情上带上了些许苦涩的颜色。
「没事吗?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加普明确地点了点头。
王国
是只有肩负王位的人才能被赋予的
刻印
。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在街上走吧,我已经摔倒过很多很多次了。不是撞到人就是在楼梯上摔倒,但受伤还是第一次,吓了我一跳。从鼻子里竟然能流这么多血。」
贝尔弯着腰,低着头走着,不过步伐却很快。
贝尔张大了嘴,终于说不出话来。这应该可以理解为被愚弄了吧,但是无论怎么看,对方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似乎有着如荒野中开放的鲜花一般的心灵。
这句话说出来,感觉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揶揄。不过,贝尔本人是带着和哪边都不沾边的心情说出来的。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走出洞窟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非常勇敢,威风凛凛…你一定很强吧。就和夏迪说的一样。」
「还没有结束。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结束。」
女人用手捂住了嘴,导致她的下巴下又沾上了泥。这家伙是笨蛋吗。死心了的贝尔又给她擦了擦,女人像是看着认识的人一样看着贝尔。
「哎呀。」
贝尔无语了。不明白伞怎么打开?不明白?话说,你明白「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但是,即使她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明白。贝尔确信,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城中主族的女儿,大概是支撑着这座城市的
建筑乐者
中的一员吧,也就是所谓的深闺千金。而且,她之所以如此天真烂漫、毫无戒备、漫不经心,一定是因为在城堡中被赋予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说,她是像在笼子中的小鸟一样被养大的。
独自一人淋在吊唁之雨的加普的身影,似乎伫立在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地方。
「你明白我的意思,贝尔。这就是身为城堡主族的我的宿命。」
贝尔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汤姆=科林斯呢?难道你……」
「不好意思,今天我不想再和你互相挥剑了。」
「…
都市
的王,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吧——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那个,剑士大人?」
但是,现在的贝尔根本没有余裕听他说这些。
——EMOCLEW。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献身于那棵神树。」
女人依旧天真地笑着。
「对不起…我没注意…」
阿嚏。女人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贝尔这才回过神来。
也就是所谓的出身高贵,什么事都有侍从来帮助,很少出城进城,所以才形成了超脱常识的漫不经心的人格吧。
「…我可不想被你的那把剑砍伤。」
「嗯?」
「王的神言,将战斗的预定,调和到了最后的乐队。」
她用连自己都觉得暴躁的声音回答道。贝尔做梦也没想过会被这样的大小姐叫做剑士大人。
多么天然的人啊。突然注意到了贝尔伸出的手的女人,用戴着沾满泥土的手套的双手握住贝尔的手,站了起来。
贝尔吓了一跳,走出洞窟的那一瞬间的情景顿时在脑海中消散。
没有任何不正当之处。加普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行为。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更加颤抖。
女人出神地看着言辞粗鲁的贝尔,开心地点了点头。
「…经过之前的战斗,你似乎更加精进了。」
说着,他隔着训练用的腰带摸了摸腹部。
「对手是,卡塔库姆的神官。名字叫汤姆=科林斯。」
「多么美的人啊。」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你回去之后,学一下怎么开伞怎么样?」
加普寂寞地微笑着。
「啊,对不起,都怪我愣愣的。能站起来吗?」
女人突然说道,贝尔吓了一跳。她觉得对方突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叫我贝尔就行了。那是我的名字。」
贝尔真的非常担心。本来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再被这么无聊的事纠缠,她实在没有自信克制自己。
「有铁的味道。」
「没关系的。」
「好厉害,好大的剑啊。你是剑士吗,怎么看都不像呢。」
但是,女人皱着眉摇了摇头。
可是,女人却没有接过贝尔伸出的手,而是好奇地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她带着非常柔软的手套,手套纯白的布料上渗着红色的血。她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舔了一口。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注意到。怎么了,你是和谁发生剑斗了吗?我觉得,应该没有人能灵活到斩了你的手腕之后,还能从侧面捅了你的腹部吧?」
面对头一次看到的加普那恳求般的姿态,贝尔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正紧握着剑。
那是刻上了意味着
王国
的
刻印
的,如
淡红
宝玉一般通透、纯粹而险峻的剑刃。从神之树中直接削出来的那把剑,意味着加普正是「
正义
」之剑士团的首席,也身负统帅掌管着「剑斗之间」的
黄牙
神官团的职责。
所有的怨恨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唯有分担痛苦和悲伤的同胞意识。而且,通过与这种意识的接触,贝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之后,就等着在得到报酬的同时,去汇报在洞窟中的战斗是如何进行的了。
加普说道。贝尔第一次听到加普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是既像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夸耀什么的复杂声音。
「因此,我才会留在这个国家,目的正是为了考验自己心中的「
剑与天平
」。所以,无论是你的师父,还是锻造出你的那把剑的人,我都无法追随。」
当她从提香的赤之空间出来的时候,凯蒂已经不在了。所以,与「
恶
」之势力分别,走出洞窟的人只有阿德尼斯、贝尔、被砍掉左臂,失去意识的基尼斯,以及扛着他的独眼的贝涅,只有这四个人。这就是由百余人组成的大乐队仅剩的幸存者。
贝尔准确地指出了他受伤的部位,而且连过程都猜到了。
而且,对方还一屁股坐在了街上。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拐角处,她突然撞上了人。贝尔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倒在地上捂着脸,鲜血从她贴在脸上的指缝间流了出来。看来是「
咆哮剑
」的剑柄正中了她的鼻尖。女人眼含泪水,抬头望着纹丝未动的贝尔。
这确实是一种天赋,是她与「
咆哮剑
」心灵合一的证明。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她把手放在脸上,嗤嗤地笑了。
但是女人似乎大受感动。她把手放在胸口,发出感叹的声音。
「…即使是在最终乐队的攻击下,卡塔库姆也没有沦陷。和预想中的一样。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能违抗神言而收起剑。身为在成为神官之后就被封印了手中之剑的众多同胞的代表,我必须挥剑。」
这句毫不做作的话,让贝尔感到脑袋嗡的一下。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加普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被雨淋湿的脸。
加普的声音纹丝不动。
做出如此宣告的加普的态度,坚定得令人憎恶。
她是一位
月瞳族
。方才的情景,让人联想到一个人不小心用手将在挂着
荧光石
的路灯后面纷飞的蝴蝶打飞的场面——女人的惹人怜爱让人不禁生出这种想法,而这让贝尔更加过意不去。
「我是第一次得到许可,说可以一个人来街上走走。我出城堡的时候是带着伞的…但是不明白怎么打开,所以就扔掉了。」
加普如今所说的话的性质,和贝尔要出门旅行这件事,或者说,和阿德尼斯对神的怀疑的性质是一样的。
不耐烦的贝尔看了看四周。在「
咆哮剑
」的帮助下,她将与生俱来的敏锐感应力发挥到极限。有了,在这位大小姐周围,暗中紧紧地注视和守护着她的视线,丝毫不亚于这正在下的大雨。
这种心绪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
已经无话可说了。贝尔感到心中思绪万千。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被雨淋湿的脸上,流淌着一股热乎乎的暖流。
(我不会突然被逮捕吧…罪状就是这个鼻血,之类的。)
当然,贝尔本身什么也没做。但是,即使只是暂时的,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人们,却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彻底结束而感到安心的时候,还在继续着战斗,而她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事实刺痛了贝尔的胸口,化为一种异样的心痛。
是一样的啊。贝尔如此想到。
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的,其实只有这位大小姐一个人。
女人看着贝尔,无忧无虑地笑了。她的鼻子还流着血,表情却十分欣喜。
贝尔猛地摇了摇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盯着加普。
太干脆了吧,说不定她的本性出乎意料地倔强。
「只是因为刚才碰到了鼻子,所以才显得有些滑稽而已。我不认为这场雨是我的仇人,因为这是我用自己的歌声唤来的雨。」
嗯,贝尔正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歌声…?」
女人点了点头。贝尔呆若木鸡。这个人,确实是个深闺千金。
吊唁之雨是气象乐者、农乐者以及建筑乐者等众多领域的「
演奏者
」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的重要而盛大的仪式。与此同时,这场雨稍有不慎就会对
都市
的农工造成打击,是一种危险的,需要细致作业的行为。
而负责统筹整个仪式的城堡歌士团,只有具备非法的歌乐能力,以及与天地万物相通的感应能力的人才能胜任。她们需要拥有能将所有的「
演奏者
」演奏出的声音纳入自己歌中的力量。
而这个女人却说,「用我的歌声」。
听起来有些傲慢的这句话,是只有歌士团的首席才能说的话。
「难道你…」
而贝尔更加震惊的,是这个女人之前提到的剑士的名字。
「夏迪…」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得圆圆的。
「哎呀,不行。对了,我是来找夏迪的。」
然后,她不安地环视街道,恳求般地望着贝尔。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到剑士们训练的地方。」
没错了。尽管如此,贝尔还是问了一句。
「作为撞到你的补偿,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那个叫夏迪的家伙是什么人吗?」
哎呀,女人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脸上。
贝尔连阻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喂,你们俩。」
贝尔坐在床上,毫不在意地说。
「雪莉?」
贝涅耸了耸肩,贝尔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她自幼就以歌士的身份生活,如今是司掌所有歌乐者的首席。
「贝尔,你要负起责任告诉她,这明显是错误的。」
「唱歌吗?」
「啊——…雪莉?」
贝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一个疲惫地吐着气的歌姬的身影。
雪莉吓了一跳,做出了微笑,简直就像是勉强做出笑容一样。
「要是有传言说那位大人穿上了我的衣服可怎么办啊…总感觉很沉重啊。我也是有着社会人的一面的啊,贝尔。」
「那就唱歌吧。」
而她的背后也传来了同样的赞美声。
「一起进去吧?」
在这雨中,凯蒂=「
愚者
」不知去哪里漫步了,不在房间里。
2
「我也一样,是仅仅一人的贝涅迪库丁而已。」
她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个非常无力的存在。这实在不像是身居歌士团首席之人会说出来的话。
贝尔松了口气,耸了耸肩。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贝尔抱起了头。而雪莉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她身边。
一走进贝尔的房间,雪莉就怀念地用手摸了摸桌子。
「要打碎吗?」
「这样的我,要是能给你一些回报就好了。」
雪莉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贝尔完全输给了她那灿烂光辉的笑容。
「快看,贝尔。我一个人就穿好了。」
「夏迪…!」
而更加让她无可奈何的人是雪莉。雪莉还在
浴室
里,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似乎是不舍得很快就洗完离开的贝尔,惋惜地看着她,说着「再待一会儿吧」,不肯离开。
独眼的弓箭手一脸无奈,也一脸为难的样子。
「没办法啊。因为加普不在,那么能适合那个女人的衣服,也只有在你这里才有了。」
「我自己也没办法。」
「那样地话你可就彻底颜面尽失了,贝涅。如果是城中的主族还好说,不过换成你的话,只会让人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对城堡里的主族出手吧?到时候就全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你的错了。」
本来,贝尔是因对雌雄同体的贝涅迪库丁抱有期待才来到这里的,但在场的却只有两个醉汉。贝尔把男人们推到房间的角落,总算是强行占据了通往
浴室
的道路和附近的小房间,但是,雪莉又开始发言了。
贝尔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雨声与歌声交融在一起,跌宕起伏,然后逐渐沙哑,最终消失了。随后,贝尔耳边响起的只剩下了雨声。
「可是,该唱什么好呢?这个房间没有什么损坏的地方,柱子也很牢固……也不能让雨停下来。」
「嗯。」
有什么动了起来。虽说只是目不可见的微小动作,但是,在雪莉的歌声引导下,确实什么东西形成了自己的形状,即将出现。比如作为桌子的材料的木片,铺在地板上的地毯的线,还有散发出朦胧光芒的
荧光石
表面。连剑和贝尔胸前的
时计石
都随着歌声的振动而共鸣,贝尔自身也感到皮肤和头发都变得澄澈明晰。
有形之物啊,回想起你的本质,然后重生吧——雪莉的歌声有着如此含义。「形」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意志,借由木、石、肉等获得了质,终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那一瞬间的喜悦和悲伤混杂在一起,化为了能引起物质本身之情感的歌乐。
而雪莉如今正在浴室里,洗去身上泥土,温暖寒冷的身体。而这一过程也很艰辛。
时而平静,时而激烈,美妙的歌乐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人联想到这确实是率领着神之巫女所组成的歌士团之人的力量。
「是我从他那里借来的。我从加普那里得到了很多照顾。」
也就是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贝涅对恋与爱的讴歌。
「贝尔,这样热水还不够吗?」
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语着,回头瞪了过去。
贝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贝尔有点吃惊。她一直认为这位公主所欠缺的就是「受人照顾」这一观念。
贝涅坚定地说。
雪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贝尔拿剑指着一样,充满了恐惧。雪莉面色苍白,让与她面对面的贝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男人倏地逃走了。
「你偷窥得可是挺厉害的。有这么有趣吗?你不是也有一半是女人吗?」
这么说着的贝涅脸上带着一丝哀伤。如同贝涅的左眼一样,或许身为女人的贝涅迪库丁真的已经死了。这么一想,即使是贝尔,心中也自然而然地涌上悲伤。为什么呢。明明她只是一个一见面就只会对人恶言恶语的讨厌家伙。
圆桌
上有着两人份的酒瓶和菜肴。
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雪莉直接就把整个浴缸的份的水晶球重重摔在了地板上。那是混入了泡沫果实碎片的水晶球。转眼间,浓雾滚滚,热水从房间的门下溢出,到处都是香波的香气和白沫。
「哎呀,和夏迪的家具一模一样呢。」
贝尔带着雪莉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针对城堡里还有「
正义
」的骑士团中存在的矛盾和不满,正在侃侃而谈。这时,可以说是城堡的代表的雪莉公主一登场,贝涅就怜悯地凝视着她,而基尼斯更是爆发出了盛大的笑声。总之就是一副让人哭笑不得的样子。
站在更衣室中,贝尔看着雪莉晶莹剔透的裸体,不由得发出感叹。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同性很美丽。与身为剑士的自己的身材明显不同,雪莉的身体虽然谈不上丰满,但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纤细、柔和、清秀。
这次轮到雪莉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她名为雪莉,竟然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
「我说晚了。我叫雪莉,是为了见掌管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才来到这里的。」
而这个雪莉,如今正在贝涅的房间里。
门开了,一位有着魁梧身躯的
月瞳族
出现了。
然后,她脱口而出。贝尔连自己口中说出了话语这件事本身都没有注意到的,完全是无意识的。
雪莉无止境的怪异行为最终导致贝尔和贝涅及基尼斯站到了同一阵线。给她准备的衬衫和裤子都是贝涅的,被染成粉红色的皮肤上微微冒着热气。而对于眼睛放光偷窥着那边的两人,贝尔惊讶地想到:这俩人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基尼斯笑着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嘲弄。
「这是在为你近些日子的那些做出来的毫无节操的恋啊爱啊之类的事情找借口吗?」
据此,即要老化腐朽之物,经由其自身的「形」与「质」的意志而重获新生。这绝不是回到过去。不可思议的是,桌子上的划痕消失了,但是,只要一看就知道那里曾经有过划痕。家具已经变得和新的一样,但是蕴于其中的古老心灵依旧未变。倒不如说,曾经受过伤的记忆,反而为重获新生之物蒙上了复杂的氛围吧。
声音化为了歌声。这是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在那之前仅仅只是单纯的声音之物,从雪莉的口中化为歌声流了出来。就像是一条精致的线,将无数的声音连到一起,共同奏响了同一个乐声一样。
「你也太刻薄了。明明你对那个「
恶
」的女孩也很执着。说起来,你最近确实是变得和那个女孩一样,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啊。」
「那东西要打碎。然后里面就会有热水…」
「我也受了你很多照顾呢。」
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快活的
长脚族
女孩的身影。
贝涅皱着眉头看着他。
「感觉你唱得很痛苦啊。」
「呐,贝尔,这是做什么用的?」
贝尔追上去,慢慢地来到房间里,瞪着一脸醉意缩成一团着的两人说,
听了贝涅的话,基尼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太阳还没下山,而他已经手握酒杯欢快地笑着了。
贝尔刚说到一半儿,两人的表情就「嘿嘿」地垮了下来。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形成的紧张氛围。
水族
的服装大多是男女通用的。不过,贝涅的房间中女性的东西特别多。这表明到目前为止,他身为雌性的时间比较长。
城中的歌姬两颊沾着泥印,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在这时,雪莉从
浴室
出来了。
「把歌当作谢礼,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拜托。」
看来她确实是一位歌姬。
「谢谢你。真是太棒了。」
雪莉裹着贝涅的衣服说道,一脸发自内心的欣喜神情。
看着微笑着耸了耸肩的雪莉,贝尔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怜悯之情。
「你们俩,既然敢进那个房间,就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怎么说呢…总感觉被卷入了麻烦之中…」
她说自己脱不了衣服。她身上确实是一件复杂的礼服,但应该不至于脱不下来吧,所以贝尔就没管她。结果,她听到了一声从未听过的凄厉惨叫,贝尔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走进房间一看,发现雪莉就像是一只被蛛网抓住的蝴蝶一样,被沾满泥土的裙子缠住,正在挣扎着。贝尔无语了。
「酒鬼给我闭嘴。你不了解一个只能作为雄性生存的
水族
的苦恼。」
「总之,加普那边由我去转告。我要亲自去和他说。我可不能因这种事情被首席剑士盯上。你就和那位大人一起在我的房间里等着吧。」
「嗯,我想听听你的歌。」
雪莉不可思议地看着醉意完全清醒的贝涅和哈哈大笑的基尼斯,说道,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因为她想起自己也曾对凯蒂=「
贤者
」说过相同的话。那时,凯蒂说,那个女人只是在唱歌而已。
贝尔不安地站了起来。她担心对方会不会就这样突然哭倒在地或者失去意识,而雪莉的脚微微后退。
她很想把衣服一刀两断,但还是忍住了,替她脱了下来。
雪莉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贝尔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有了自己的理解,挺直了身子,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
他遗憾地说。自从卡塔库姆一战以来,他就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成为女人,只能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这对
水族
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打击。他如今一定是一直在与一种身为残疾者的亏欠感战斗着吧。
贝涅惨叫了起来。如果说水晶球是高级品的话,那么,铺在房间里的
地毯
之类的东西就是最高级的东西,丝毫不亚于阿德尼斯在班布的房间里所摆放之物。而在水晶球的一击之后,这样的最高级品瞬间陷入了永劫不复的境地。
「没关系啦。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歌而已。即使它什么作用也没有。」
突然,贝尔犹豫着要不要把卡塔库姆之战的事情告诉他们两人——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还有人在继续战斗的事。
雪莉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水晶球。她缺乏羞耻心,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贝涅和基尼斯的视线一般。平时,雪莉把一切的穿戴都交给侍从,再加上向来就被格式与规则束缚,所以在缺少了这两点的地方,她心中的一切常识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惊讶地把她推回房间,回答道,
「哦哦,雪莉,没想到你在贝尔这里……」
「对不起,是我硬要逼她带我过来的。不过正如你所说,她很强大,很快乐,而且……」
雪莉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贝尔。
「我还深深感受到了,她那可怕的敏锐。」
雪莉的表情,让贝尔觉得在微笑的深处所隐藏着的,是真正的恐惧。
「对不起,贝尔。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事儿。」
贝尔挥了挥手,尽可能明朗地回应。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才是,要向你道歉。」
「谢谢…」
加普的手抱着雪莉的肩膀。那个瞬间,贝尔才对至今为止一直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城堡中主族的公主的自觉。
两人结伴走出了房间。
房间中只剩下贝尔一人。她坐在床上,下意识把手伸向「
咆哮剑
」,抱在怀里。
耳边响起了Lin的声音。
时计石的颜色变为了
紫之刻
的颜色。看着呈现出
钝紫色
的石头,贝尔突然感受到一种难忍的不安。就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丢下了一样。
3
傍晚,阴冷的雨下个不停。有个人没有带伞,在雨中伫立着。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丝毫没有被淋湿的迹象。
从他的脚下直到头顶,都有「
式
」正在进行精密的演算,让他得以避开雨滴。
是凯蒂=「
贤者
」。
这想法太疯狂了。
叹息之音在黑暗中反复回响,阳光无法触及的阴湿地面逐渐扩大。
男人回应凯蒂的目光,说道,
「被诱入炼狱之梦中的人们,无论如何都…」
「你说我爱上了加普?不不不,不可能的,这一点我心里明白的很。」
阿德尼斯的语气似是在耐心劝说。
「那位公主大人…」
这两个人心中坚信自己的感情最终一定能由自己了结。所以他们就尽情地调侃,告诉贝尔那种烦恼只需要一笑置之。
「
机械装置之神
,总是欲求着遗弃其身的剑士。」
「那么,如果我认定想要这个的人是邪呢?」
她只知道,在雪莉来访之后,她的心情就变成这样了。
「在即将到来的时代的
Paradise·Shfit
中,硬要让这样的人…」
这两个人在这里吊儿郎当地喝酒,对前来请求商谈一方的贝尔反而纠缠不放的样子,反而给贝尔带来了不小的自豪感。大家都因在卡塔库姆的激战中幸存下来而感到骄傲,同时心中也充满了对在那里失去之物的坚定意志。这绝不是带着黑暗感情的伤兵们在互相喝酒消愁。
「这样就行了。」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贝尔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困扰。
只需如此,贝尔就明白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简而言之,贝尔对自己外表的厌恶就是罪魁祸首。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当她和雪莉并肩站着的时候,她确实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异形。即使这并没有完全解释心中孤独感的由来,但贝尔想到,这一定是主要原因之一。
他们一整晚都在很有精神地捉弄着贝尔,贝尔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这足以证明他们对贝尔很是亲切,也确实让她很是感激。不过事情变成这样的话,原本商谈的意义也就没了。
「可是阁下,您不是把理由之少女称为希望吗?为什么?」
因此,在和两人喝完酒的第二天,贝尔就去了阿德尼斯的房间。
「也不是不可能。」
凯蒂突然把手放进红色背心的一个口袋中。
贝尔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好几次了。她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认真的,他们只是因为找到了捉弄别人的素材而感到高兴而已。特别是能够戏弄贝尔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味的下酒菜。简直毫不留情。
在加普抱上雪莉的肩膀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是感到徒然的郁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简短的回答。
贝尔抱头叹息。
琐碎的战斗每天都在展开,但按照加普的说法,只有大型的战争才会选上贝尔。贝尔自然而然地避免了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增加了与基尼斯、贝涅等人交往的时间。所以,贝尔第一次找人相谈的对象就是他们。
凯蒂回头望去,在他那冷峻的红色瞳孔中,映出一个已过壮年的
月瞳族
男人。
阿德尼斯轻轻说着,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希望是开在绝望之泥潭中的花,是不久就会以风为媒起飞的,寄语之花的名字。」
「哎呀,你是真的想要把它拔出来吗?在那个叫卡塔库姆的洞窟里,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也多亏于此,我更接近那个理由之少女了呢。」
凯蒂低声问道。
「你是说我爱上那个公主了?」
凯蒂瞥了一眼男子腰间挂着的剑——那可不是用半吊子的锻炼方法所能造就的产物。这把刚强的剑之锐利,仿佛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
这个世界很无趣。但是,具体无趣在哪里,她并不清楚。
「就算是军师大人,这个难题也很难解决吧。」
「不不,看似明白,实则不明白…对吧?」
「那么…理由之少女由神乐所赋予的使命就只剩下一个了,那是什么?」
4
男人突然爽朗地笑了。
「与理由相对,怀疑者也是存在的。总有一天,他的存在会变为必要。」
「我也不想说的啊。…听好了,我要说的是,你是绝对不可能成为那个公主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的,不过希望你能在近期把它交给我。」
男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差不多得了…」
「你也差不多该把思维从什么爱与不爱之类事情中跳出来了。刚刚,我可是想象到了相当可怕的画面。」
「什么意思?」
但是,贝尔连自己在烦恼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能一笑置之。说起来,「我到底在烦恼什么」——这样的商谈本来就很勉强,但是她又不得不去找人商量。
「致死之灰吗?那么…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实物就在我这里呢?」
几人正在「
搁浅
」酒馆。
两人现在正在班布的
房间
里。在此之前,贝尔也曾多次被请入这个房间。这个事实本身就让贝尔非常安心,她感到心中的某处微微温暖起来,却又感到很痒。她甚至觉得,在商谈的事情得到解决之前,促使她来商量的寂寞的缘由正在慢慢地消除。
阿德尼斯开口了。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谨慎地挑选着用词。
基尼斯把仅剩的右手放在额头上,「嗯」了一声,慢慢地敲着桌子。
听着这暗号般的话语,凯蒂那红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雨中闪闪发光,形状优美的兔唇上浮现出殷勤的笑容,不过,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也可以认为那是极其刻薄的表情。
「无面。」
过了一天,她不可思议的孤独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这些违背这世上最高最大的
法则
——「乐」,拒绝一切心灵之光,在黑暗中蠢动的人们,仿佛正在呼唤存在于墙壁的另一边的,应该成为他们的一员的人一般。
他用红色的双瞳冷冷地环绕着东侧三个城区的墙壁的一角。
凯蒂轻轻说道。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气息。
「是你来找我商量的,我没有理由被你抱怨。」
但是,阿德尼斯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也太残酷了一些。
如果国王最后的使命就此下达的话,贝尔的这种心情也会随之一扫而空吧。但不巧的是,现在整个城中都在举行吊唁的仪式,而且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季节。
失去左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再加上与任何种族都不相称的无形之姿的贝尔,坐在一起的三人,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排斥的伤兵们在互相舔舐伤口一样。确实,失去手臂和眼睛对剑士来说是致命的。但是,在他们本人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残疾确实带来了种种困难,但绝不是不幸。
卡塔库姆战役结束后,大家在贝尔的带领下知道了这家不可思议的店,而且很快就习惯了这个地方。凯蒂和阿德尼斯有时也会过来,不过更多的时候,围坐在
圆桌
旁的,是基尼斯和贝涅,或者加上贝尔三个人。
「原因不是加普,而是那个公主吧。」
阿德尼斯现在正把红色的
头巾
垫在膝盖上,坐在床上「嗯——」地哼着。
独臂的
剧本家
基尼斯将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表现出的布阵进一步的磨练,从而逐步获得了鬼才的评价。甚至有传言说,他手中握着的剑不久就会变成指挥剑。从
剧本家
向
指挥者
转变,就等同于获得了高级剑士的地位。而且如果是指挥剑的话,即使他只有单臂也能施展。在这一点上,基尼斯的执念和才能绽放的样子,从他如今在这里喝酒的糗样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贝尔连「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贝涅发出阵阵喝彩。
同时,独眼的弓箭手贝涅作为
导演
重新磨练了技艺,摈弃了一切过去的杂念,掌握了坚实的结界术。这个看似平凡的结界,堪称守护剑士们生命的铁壁,有着无与伦比的重量。同时,能够遵循基尼斯所布下的阵法去使用结界术的人,如今只有贝涅。正因为贝涅的结界术是如此坚实而自然,所以无论是多么奇特的阵型,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现在有传言说,只要贝涅担任
导演
,即使是本应该输掉的战争,死者也会减少一半。
在卡塔库姆战役之后,贝尔不清楚他们渡过了怎样苦闷而悲伤的日子。但是,和他们同席的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知道种事情。因为他们此刻都充满了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残疾的坚强意志。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好像是被人问了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但是,消灭「
机械装置之神
」的不也是邪和
魔
吗?众所周知,有记录的最初的
Paradise·Shift
就是
魔法
的诞生。世界通过召唤「
魔
」来完成变革。若是能达成这个目的,我…连养育出的理由,也不惜背叛。」
「邪吗…。令人怀念的「
硬币之国
」的语言啊。在这个国家,它被称为「
魔
」,也就是指啃噬神树之根,使之枯萎的人。然后,因「
魔
」而死,反而永远失去了死亡的,就是「
机械装置之神
」啊,流浪王子殿下。」
「现在的我还不能拔出这把剑。流浪王子殿下啊,我想要暂时请求您的帮助。」
凯蒂也看了看那些影子,喃喃地说,
「能听到您所寄托的言语之叶的亡骸的鸟花吗…?」
男人从发梢到指尖全都湿透了。但是,似乎是因被这冰冷的雨水拍打而感到愉快一般,他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男人拿起叼着的烟斗,而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是魔法所生的幻影。真正的烟,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NNOOWWHHEERREE……!
那个时候,贝尔之所以为他们买单,只是为了向被雪莉糟蹋了房间的贝涅道歉,但两人那一副用心良苦的架势,已经到了恨不得让贝尔把「
咆哮剑
」都换成
硬币
来支付商谈费用的程度。
「是恋爱啊。」
在那边,有一群影子聚集在一起,不断发出妖异之声。
阿德尼斯果然苦着脸摆了摆手。
「这个嘛,是让首席剑士加普,和我们的鬼姬贝尔顺利结合的剧本吗…」
「…你不用解释了。」
男人任凭红色的瞳孔映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将目光转向那群影子。虽然漏洞百出,但他的微微一动就给人可怕的威压感。
「哎呀呀,你还真是喜欢在别人背后出现呢。」
「哼…就像传说中的众神舍弃了
圣星
,自己毁灭了自己的身躯一样?」
男人说道。就像是因凯蒂完成了他上次战斗的委托而将这句话作为回报说出来了一样。
贝涅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十分坚定。
「你是说感到寂寞的理由吗?」
「您太不坦率了。我很难理解。」
「别戳我痛点啦。你呀,稍微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不行吗。」
基尼斯说道,然后他笑嘻嘻地回头看向贝尔。贝涅也点了点头。
「是啊。可是,那棵
神之树
却因那致死之灰,正在达成它的目的。」
其实这个男人一直都很耿直。近来,贝尔也理解了这一点。他不会说谎,做不到巧妙地隐瞒什么事情。因此,对于认为必须隐瞒的事情,他就会固执地一直隐瞒下去,简直就是要让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这两个人都喝醉了,而且账还是贝尔付的。
「正是。而且,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世界上
违背神言之人
的先驱,无论那家伙是否如此希望…」
在这个男人看来,向别人询问自己感情的缘由,本就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行为。尽管如此,他还是皱起眉头拼命思考。这足以证明他对贝尔的亲切,也证明了这个男人的耿直,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固执。
而且,贝涅那运用超绝的听觉,不依靠眼睛,而是靠耳朵射击的箭术,据说可以射穿黑暗中甚至是墙壁对面的敌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毫无意义地被排斥和孤立的。
「这个嘛…也许是因为身为
教导者
的我,让我这么做吧。
「切,用外表来判断他人的又不是我。尤其是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我就很喜欢啊。」
「你说你喜欢什么…?」
笑着笑着,贝尔心中有些惊讶。
「我有时候会想把耳朵,鼻子和须都削掉,变成你的样子。」
「好瘆人啊。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阿德尼斯自嘲般地笑了。也不全是自嘲吧,他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有些害羞。
「话说回来,那位公主,
青年
的年纪都已经过了一半了,才终于一个人走上街道啊…」
阿德尼斯抱起胳膊,感慨地低语道。他所说的正是雪莉。在「外面」,从
幼龄
就开始工作的情况很多,至于深闺的大小姐究竟是如何成长的,他还没有完全理解。
忽然,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眸转向了贝尔。
「说起来,你的年龄是…?」
他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问道。
谁知道…贝尔也只能歪着头。自她从「石之卵」中诞生开始,已经经过了多少年,这是可以知道的。但是,若是问她以一个种族而言成长到了何种程度的话,因为完全没有与她相同的种族,所以无法判断。体毛长出,耳朵竖起,尾巴分离,脚蹼消失等特征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体现,所以也无法套用其他种族的例子。
「你已经过了赤龄了吧?还是说难道还没有吗?」
年过赤龄,是身体可以生孩子的证明。
从阿德尼斯认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疑问并不是出于低俗的好奇心。
即使如此,这也是一个过于坦率的问题。贝尔皱起眉头瞪着对方。
「当然过了啊…。这不是可以面对面问的事吧,笨蛋。」
「是吗?我认为这很重要。」
「
旅行者
的血可以继承诅咒。请相信并流传下去,诅咒终将变成祝福…」
贝尔说不出话来。她在那一瞬之间无法看清对方的真意,顿感脚下摇摇晃晃。心脏的跳动声就在耳边响起,简直就像是耳鸣,浑身火辣辣的。尽管如此,她的内心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干涸。
「那样的话…也许我的孩子,就会有像你一样的姿态。」
「旅行的诅咒…」
「不知不觉间,在我完全放下心之前,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说过了…。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他淡淡地说道,把碎裂的剑扔了出去,剑连同碎片一起消失了。好像是班布处理的。在贝尔看不见的地方,化为亡骸的剑究竟是如何被遗弃的呢?一想到这里,她就脊背发凉。
「我可不是带着随随便便的心情问出来的…」
不可思议的是你吧,贝尔真想这么对他说。这就是所谓的扑了个空的感觉吧,提问时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浑身鸡皮疙瘩,耳中仿佛还回荡着剑那无声的叫喊。
按照约定,老人的遗体被埋葬,并被播下了
告死鸟
的种子。在他遗体上绽放的花朵,飞向了他在旅途之中遇到的许多人。
「是旅行的诅咒…」
「什么?」
作为被科林斯一族埋葬的报酬,
旅行者
提出要在死亡之前帮助科林斯家族。科林斯家族明白了这一点,和他约定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起与侵害卡塔库姆的人战斗。
这是因为,不同种族结合时,大多是男孩继承父亲,女孩继承母亲的性状。
看到贝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越来越诧异。
说起来,阿德尼斯从一开始就心情很好。
就在贝尔身边,「
咆哮剑
」发出了微微的低吼。
「怎么会这样…」
看到这一幕,父亲汤姆=科林斯呆然说道,
面对贝尔瞪视的目光,阿德尼斯扑哧一笑。他异常平静,扬了扬下巴,催促着贝尔回答。
有一次,一位年老的
旅行者
造访了这里。
「是旅行的诅咒。」
「我是为了成为
旅行者
而诞生的。不过,我为什么要去旅行呢?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在不断敲响旅行之门的过程中,我上升到了
最高阶级
,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其中的任何意义。我一边害怕其他剑士发现这个诅咒,一边身为盗剑者活下去,最终我明白了,在日复一日的空虚争斗中,到头来,任谁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活了下去。旅行的门还没有打开,我开始怀疑那棵
神之树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永生…」
「不,不是的。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另一边,阿德尼斯似乎很惊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好像在问她「你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德尼斯低声说,
「
恶
」之所以熟悉这里的地理,单纯是因为他们都是「
外面
」的人而已。若是出于一己私利侵害卡塔库姆的人,即使是「恶」也会被卡塔库姆的管理者科林斯一族击退。另一方面,凡是来卡塔库姆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义」,他们也会郑重欢迎。
「想想也是。」
他突然挥起了剑。当啷。随着干巴巴的垂死之音,钢打在墙壁上折断了。剑刃从中间开始碎裂,破碎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多么脆弱啊,刚才还露着年轻剑肌的娇嫩的钢,已经完全腐朽了。现在就连钢的意志都消失了,变成了真正的亡骸。
他笑眯眯地说道,一脸在谈论愉快事情的表情。心情非常好。
「不能碰我的血。」
这时,贝尔终于恢复了自我,可以开口说话了。
在黑暗的洞穴中,发现老人被剑斩断的身体的,是当时与他在同一区域战斗的汤姆=科林斯,也就是阿德尼斯的父亲。所谓的同一区域,指的是卡塔库姆洞窟被划分成的几个区域。科林斯家族并不是血脉相承的血亲,而是守护着各自领域的人的总称。
「班布。」
「总之就是想抱你。」
「…爱上的话,可以哦。」
他没有说要流传给谁。不久,他就死在了汤姆=科林斯怀中。
她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尖酸,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搪塞了过去。
阿德尼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他属于不存在于「
剑之国
」中的种族,科林斯一族一看就知道那个老人是一位
旅行者
。
阿德尼斯结束了
幼龄
,尾巴自然脱落,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接受了成为
城内居民
的考验,并成功地突破了它。这也是汤姆=科林斯的指示。
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词穷。但是她必须回答些什么。
阿德尼斯拿起了这把剑。他只摘下了右手的手套,用裸露的手握着剑。
她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对贝尔来说,这是她自遇到阿德尼斯以来就一直抱有的疑问。话一说出口,贝尔就感到就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里。
汤姆=科林斯也在激烈的战斗中身负多处重伤。他感到一阵战栗,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伤口流了进来。可以说,正是这种战栗的心情拯救了汤姆=科林斯。那个人的血液带来的,既是咒缚,又是试炼,只有克服一切恐惧,接受它,才能发挥血液的效果。
「什,什么啊。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哦。」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商谈。他的内心之中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将种种思绪封闭、隐藏之处。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接受他人的想法和烦恼。
阿德尼斯挥了挥手。
卡塔库姆是超越了「
正义
」与「
恶
」的中立的圣所。
咔啷一声,剑和挂钉一起出现在床边的墙上。
EEE…
是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至的
旅行者
。一遇到科林斯一族,老人就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寻死而来到卡塔库姆的。他希望科林斯家族能够吊唁他。其理由之一,就是
告死鸟
之花。为了宣告死亡而起飞的
告死鸟
之花,会绽放与死者的遗属数量相等的花朵——是会为留在了那已逝之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人们,带来其讣告的鸟花。因旅行而生,同样死于旅途中的人们,最后所追求的唯有如此。
那把剑还很年轻。它有一只手臂那么长,淡蓝色的剑肌也很清新。钢的柔韧之姿,让人想到若是施以适当的锻炼,有着成长为优秀的剑的可能性。剑身上,在其本来的
刻印
之下,被刻上了「
?
」的,彰显着阿德尼斯身为盗剑者的由缘的
刻印
。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也确实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我不是闹着玩的,是认真的。」
老人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
「不如说如果不是认真的话,我早就发火了。」
但是,阿德尼斯似乎理解般的点了点头。
阿德尼斯触碰过的东西会逐渐腐朽,枯萎,腐烂。每个人都在内心某处感到奇怪,但从来没有明面上表现出这种怀疑。其实,阿德尼斯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手有异常。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把那当成是异常。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他想到。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啥,啥,啥…?」
「重要什么啊,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一阵沉默。这与之前卡塔库姆战役前两人并肩而坐时的沉默似是而非,充满了既安静又恼人的奇妙气氛。
随着钢的腐朽,阿德尼斯的手也发生了变化——准确来说是他的指甲。对剑的感应力越强,他的指甲就越是变得像是生锈的颜色一样。
在阿德尼斯开始学剑之后,所有人心中都确认了这是异常。可以说,正是他非凡的剑术才能讽刺般地将诅咒的形状清晰地展现了出来。阿德尼斯握着剑,指甲上第一次浮现出锈红色。同时,剑眼看着开始腐朽。
她忍不住赌气般地嘟囔道,
贝尔呆住了。
贝尔听到了悲鸣——是剑的悲鸣。被阿德尼斯的手所触碰的矿物的苦闷,化作了不成声音的呐喊,回荡在贝尔的脑海中。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关于你的剑…」
但为时已晚,汤姆=科林斯把他那沾满鲜血的身体抱了起来。
阿德尼斯的种种思绪化作一道灼热的泥流,通过握剑的手流入了钢中。那是对剑的惊人感应力,剑彻底化为了阿德尼斯肉体的一部分。因此,剑直接受到了那异常力量的作用,绝对无法逃脱。
「你是没有办法培育剑吗?」
这下就连贝尔也瞠目结舌。
但是,自己为何要接受它呢?这是阿德尼斯所要寻找的第二个目的,也是他的宿命。踏上旅途。生来就带着旅行之诅咒的阿德尼斯,想要把自身上的诅咒变成祝福的话,只有敲响旅途之门,并打开它。但是——
剑在腐朽。剑肌慢慢地变暗,出现了裂纹,完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成长。
阿德尼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非常平静地说,
阿德尼斯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然而,它却唯独在今天敞开了。在没有窗户和门的房间里,贝尔感觉到阿德尼斯的心灵之窗正在大开。自从他从卡塔库姆战役回来后,脸上就一直带着一丝阴郁,但今天的他却是一副爽朗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支持阿德尼斯坦白自己心情的行为。
「我知道。儿子和女儿我都想要。」
「剑…」
他的目的首先是寻找圣灰。如果说有什么药能治愈阿德尼斯的手的异常的话,那就只有圣灰了。但是,圣灰并没有治愈阿德尼斯的手,这也明确表明了阿德尼斯的手不能归类于疾病,而是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变成我这样吗?可是孩子又不是你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生下我的孩子?」
浮着红锈的五根指甲刺进了剑柄。阿德尼斯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他始终坐在床上,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紧紧地握着膝盖。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异常。
一瞬间,贝尔大脑一片空白。
几年后,阿德尼斯出生了。
「就像你说的,我培育不了剑。这就是理由。」
这位使用无法命名的特殊武器,以战斗作为对守墓人的赠礼的
旅行者
,在死期来临之前,在战斗中死去了。亦或是,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吗?
只有现在。是的,贝尔的直觉告诉她。错过了这个时机的话,就没有其他机会去接触阿德尼斯的内心世界了。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先开口了。
仿佛为了将声音沁入这沉默中一般,阿德尼斯开口了。
那个
旅行者
临死前的话语,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你啊,是怎么想的才说出这种话。」
阿德尼斯罕见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把手伸向墙壁,瞥了一眼贝尔,眼神中带着毫不隐瞒的意志。
关于老人的一切都不清楚,到现在,除了他是个男性之外,也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名字、种族、出生地,老人什么都没说,只知道他是一个
旅行者
。
「哎…?」
在汤姆=科林斯看来,在同一领域战斗的人就是一族的同胞。悲从中来。老人的周围躺着无数剑士的遗体。一想到他孤身一人一个人面对这么多敌人,汤姆=科林斯心中就涌起一种「这远远超出了吊唁的答谢」的想法。
阿德尼斯会进入到「
里面
」,几乎可以用宿命来形容。
她好不容易才回答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没有说是谁爱上谁。
所谓诅咒,就是指作为逃离神之手的代价而带在身上的,另一种维度的秩序,也可以说是只适用于个人的
法则
,是无法治愈的,是可以接受的。是必须接受——并且克服的。
「这就是我的诅咒。自降生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带着这个诅咒。」
「是吗」
看着应该称之为剑友的男人,汤姆=科林斯拼命地想要护理他。但是,当那个人看到汤姆=科林斯想要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却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似乎阿德尼斯想要触碰它的思想越强烈,就越能使对象剧烈地腐烂损毁。贝尔想起了凯蒂在卡塔库姆洞窟中说过的话。
「剑怎么了?」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仅此,贝尔就能感觉到阿德尼斯的感情其实像平常一样激动。他所抱有的所有怀疑,其缘由均在于此。
他的那双
棉猫
般的眼睛,带着淡而通透的疑问的眼神。不可思议。我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必须是在这里?明明我连踏上旅途的理由都没有。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诅咒吧,这不是能心甘情愿接受的诅咒。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贝尔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孤独感的消融。
虽说那是她在看到抱着雪莉肩膀的加普才第一次有的自觉,但其实也是一直藏于她心底的感受。现在,贝尔终于清楚地知道了其真面目。
(我,要去旅行了啊…)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基尼斯和贝涅的面孔,凯蒂也在其中。她不是一个人,现在的她绝不是一个人。贝尔有着同伴,有着无可替代的剑友。想要离这些人而去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事实,现在竟让我如此痛苦…)
她想起了自己在国王面前讲述旅行之理由时的情景:想知道自己的由缘,想遇到和自己相同的种族,想要成为自己能与之交合的世界中的一员。
那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人——贝尔是这么想的。但是,当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的时候,自己踏上旅途的决心是否有了动摇?——不。倒不如说,她向往旅行的想法更强烈了。之前,她是出于近乎于走投无路的感情上的渴求才会去旅行,而现在,她有了确切而坚定的意志。
这并不是说因为她一直在追求着旅行,所以即使如今没有必要了,也会觉得不得不去旅行。追求旅行这件事的意义,是喜悦,是悲伤,是某种明确的意志。贝尔逐渐对此有了自觉。
「去旅行吧,阿德尼斯。」
贝尔说道。阿德尼斯讶异地看着贝尔。
「和我一起,打开旅行之门吧。」
贝尔下意识间脱口而出。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忽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柔和地微笑起来。
「什么啊…。不愿意就直说。」
「不是不愿意。」
阿德尼斯盯着天花板,他的眼睛,似是在凝视着某种未竟之物。
「你的意思是,那个试炼者如今来找我了吗?」
阿德尼斯那双碧蓝的眼眸望向了贝尔。
最后,阿德尼斯道出了自己心情愉快的原因。
「你还记得那只
棉猫
吗?当我发现你在给他们喂食的时候,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光给它们喂食却不养它们呢?为什么要给训练用的
棉猫
喂食呢?为什么你只要让
棉猫
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会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呢?为什么…即使自己会受到诅咒,也要去旅行呢?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
棉猫
中的一员,似乎在替
棉猫
们提出疑问。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荒唐的事情发生了,我真的代替那个要被用来试剑的家伙,挨打了…」
基尔那本来一本正经的脸,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滑稽,真是不可思议。
基尔的目光转向桌上提香的剑。
他讶异地说。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贝尔的情况了才对。果然,阿德尼斯点了点头,马上解释道。
「我想把全部都告诉你。」
「可怕的
剑击
。」
赢不了。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内心一定还在思考该如何取胜。这是一个为剑而生的人最自然的姿态。即使手里的剑全部被打碎,他也会拿着剑刃的碎片,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思考如何取胜。这就是他的性格。并不是执念过深,而是为剑而生的人的诚意。他的执念,就是在与贝尔的第二次战斗中,畅快淋漓地被一刀两断。基尔如此告诉阿德尼斯。
「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一边拒绝别人的触碰一边挥剑很辛苦吧。就是这样。」
阿德尼斯讽刺地笑了。他戴着硬质的皮手套和红色的
头巾
,隐藏起一切表情,毫不松懈地窥视着对方的真心。
「那才是正确的居合之道。随着剑击,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身为青年的我失败了,接着,现在的我也失败了。剩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未来,而以「我」的身份继续下去的,就是现在存在于此处的自己。」
「真单纯啊。」
「你知道被称为
试炼者
的存在吗?」
「可是,我可不想像你那样带着洁癖挥剑。」
基尔将视线转回阿德尼斯。从他的表情来看,与其说是在疑问,不如说是早早就猜到了阿德尼斯想要说的事情。
基尔微微张大了眼睛。
「嗯…」
「作为得到圣灰的交换条件,我同意成为国王的试炼者。」
基尔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察觉到阿德尼斯的表情意味着他要进入正题了。阿德尼斯始终保持着自然的紧张,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向前探出。在短暂的沉默中,基尔没有催促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德尼斯红色面具般的
头巾
无声地落在地上。
「如果这是拉布莱克=贝尔干的,那么她已是我无法匹敌的对手了。至少,现在失去了亲手养育的剑的我,是赢不了她的。」
「对。而如今,我正担当着这个角色。」
依旧是丝毫不带揶揄的语气。对于阿德尼斯不逊的态度,他似乎并不生气,也不想劝诫,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正值
青年
的青年。
「什么意思?」
「这是不久前还被自身的亡灵附身的人所说的话。是逆耳的忠言。」
基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和你出去旅行的话,应该也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试炼是指…?」
「你真的愿意和自己的血亲战斗吗?」
贝尔并不是刻意寻问,而是调侃般地说道,阿德尼斯回答到,
基尔是一位
四蹄族
。他的马身不需要椅子。在坐的时候,基尔就把膝盖折起来,直接坐在地板上。房间的地板上,灯心草编制的毯子呈长方形并排铺着。
阿德尼斯继续说,
5
「洁癖…?」
「和贝尔的居合吗…」
扑哧。阿德尼斯进入房间的第一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地笑了。
房间的主人,是「
剑之国
」的四大剑士之一,基尔=卢瓦尔。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应该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刻薄的笑容,明显带有嘲讽的色彩,甚至可以说是怜悯。
「该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就这么简单。意外的是,我心里很平静。」
「是「
魔
」吗…」
他的语气很不甘心,但是毫不做作,和这个男人很相称。
这不是揶揄,也不是感叹。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安慰对方。
「我听说过。指的是会去去造访剑被打碎的剑士的,从属于王的考验者吧。」
「那么,是你让被加普击碎的提香的剑复活了吗?」
既不是「正义」也不是「恶」,而是身为神之树的仇敌的邪恶存在而遭到抹杀之人的名字,正是「
魔
」。
阿德尼斯告诉他,自己无法培育剑。这是旅行的诅咒。以
最高阶级
的剑士而言,这是令人惊愕的真相。但是基尔始终默不作声,每当阿德尼斯停住话头,他就静静地等待,实在是非常善解人意。
桌上有一把被劈成两段的剑。在即将枯萎的剑肌上,勉强可以看出LEGNA的
刻印
。那是
使者
的印记——是提香的剑。
「你…仇怨消失了啊。」
「你不记得了吗?」
「是你的师父,原本是城中的主族,身居
弟王
之位的男人。原本是神官的他,因为成为了
教导者
而被解除了神官的职责,接着成为了
旅行者
,逃离了这个国家。他是远比我强大的,怀疑着这个国家的人的名字…」
「我的心中存在着相互对立斗争之物。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椅子之类的东西的房间,阿德尼斯这么说道。这并不意味着房屋的荒废,恰恰相反,房间里很干净,完全没有多余的东西。光是坐在那个房间里,心就会自然而然地绷紧,有种令人舒适的紧张感。以剑士的住所而言,这是非常完美的空间的存在方式。这里和加普的房间、班布的房间的风格设计完全不同,是会让人觉得「原来这就是
最高阶级
的剑士」的房间。
「提香因复活的剑堕入了「
魔
」中。这是我在卡塔库姆得到的确信,也是怀疑。」
阿德尼斯说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嗤嗤地笑了。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找不到旅行之诅咒的任何意义。我只能说,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我一直渴望着寻到旅行的理由,渴望着寻到自己的理由。」
一阵沉默,
「我现在要让你的剑和提香的剑一起复活。这就是神官们发出的命令。」
「就是要测试一下的意思。测试一下,复活的剑是不是就是「
魔
」本身?也就是说,复活的剑的目的是否就是将握剑之人堕入「
魔
」之中呢?…我认为恰恰相反。剑会考验握剑之人的真心,而在试炼中失败的人,就会堕入「
魔
」。」
亦或是,通过阿德尼斯,他看到了自己的
青年
年华吧。
「被拉布莱克=贝尔消去了吗?」
「嗯。」
但是,贝尔已经没有任何实感了。只有模糊的记忆片段,在意识之光无法触及的心灵之底飘荡。
贝尔歪着头。阿德尼斯窥视着她的侧脸。
「质询?」
阿德尼斯说道。他淡然的语气中,回荡着这是他苦思冥想之后的决定。
基尔点点头,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现在在这里的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确实是个天才。与她的剑击,简直就像是对自己提出的一次质询。」
基尔第一次开口问道。
「听说你是卡塔库姆出身的。是科林斯一族吗?」
「这么说来,你知道之前战斗中不断传出的不好的传闻吗?」
「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这个嘛,不好的传闻一直在传入「
里面
」,从来没有断过。」
「这是血亲间的礼仪。负责杀了父亲和兄弟们的人,是我。我没有打算饶过任何人。我是真心想要战斗的。至于为什么要和他们共同战斗,是因为敌人只有提香一人。况且提香死后,战斗的理由和必要也就消失了。」
他清爽地笑了。
他的声音干涸而平淡,其中带着几分真实,又带着一丝哀切。
无论什么样的语言无法表述自己的内心,也都无法将之传达给阿德尼斯。基尔的语气里透着焦急。
这是至今为止的基尔从未有过的视线。阿德尼斯推测,这种视线是他在与贝尔战斗中剑被击碎之后出现的。
「但是,随着你的出现,有些东西改变了。」
基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道。
此时的阿德尼斯打从心底里羡慕基尔。他忽然有些生气,有些冲动。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用手按住了红色的
头巾
,一丝银白的头发倏然掠过眼前。
「是的。我以
试炼者
的身份执意来找你,也是因为我想确认关于提香的剑的事情。」
基尔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忠告之意。
沉默之后,阿德尼斯的话沁人心脾。
基尔毫不掩饰感叹。
以这样的开场白为始,阿德尼斯继续说道,
果然,基尔说道。
「条件是,圣灰只能对自己和家人使用。然后,我得到了一个与圣灰似是而非,被称为试炼者之灰的东西。我造访了剑被打碎的人,接连对「正义」与「恶」施加试炼。」
基尔凝视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阿德尼斯的声音中明确地带着罪恶的回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虽说是在阿德尼斯不知情的情况下,但他就是让提香堕入疯狂的罪魁祸首。这种想法真正威胁到了这个青年的心灵,这种疑虑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即使他全力杀死了化为「魔」的提香,救出了真正的提香,他的精神仍然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在「玉座之间」的神官团为他下达新的身为试炼者的使命之前,阿德尼斯必须确认一切。
「笑什么?「
他的眼前是一张散发厚重的黑光的桌子。他和阿德尼斯隔着那张桌子相向而坐。
「曦安…?」
基尔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阿德尼斯用尖锐的语气回答,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副断然拒绝被人用无聊的好奇心窥视内心的表情。
「被打碎的剑在重生之时会考验握剑之人。试炼者的角色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空白。在我之前,有一个叫曦安的男人担当着试炼者的角色。你也知道,那个男人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话语变成了叹息。
「传闻的内容是,正是因为你引导了科林斯一族,才导致我们在先前的战斗中败北。」
「如果复活的剑,仅仅是为了让握剑之人堕入「魔」的东西的时候…我想再次把它打碎,然后向神官们询问一切的是非。到那个时候,希望你能允许我再次击碎你的剑。」
基尔沉默了。他似乎察觉到阿德尼斯的恳求是毫无纷杂的真心。因此,他甚至觉得阿德尼斯很可怜。
「太痛苦了…」
基尔喃喃说道。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阿德尼斯将背负可怕的罪孽。提香的狂乱,以及由此引发的所有悲剧,以及卡塔库姆的种种惨剧,都会将阿德尼斯的心无情地撕碎。
对于这个青年来说,如果无法确认真相,他将无法释怀。
「阿德尼斯啊,王的神言总是能对所有战争施以预定调和。你完全可以考虑成是能够将「魔」诞生于世的邪剑被放到了这个世界。一切都是神的意志。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但是,阿德尼斯明确地否定了这一点。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和那些神官一样,变成神的傀儡。」
精神上的苦痛,也可以说是一个有着独立意志之人的证明。阿德尼斯这样说道。
「我想问你的是,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你会怎么做。」
「只要是王的神言,无论是什么邪剑,我都愿意握在手里。」
基尔也坚定地断言道。
这便是基尔对于挥剑这件事的骄傲。被赐予了邪剑,这也是被神选中的证明。堕入「魔」吧。根据神言,为了神明,化为神的仇敌,为了神明而战斗。这才是「魔」的正确存在方式。
「不行!」
阿德尼斯激动地叫道。他的模样堪称愤怒。
「我不能允许。那种事我绝对不能允许。至少在与我相关的地方,我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东西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越往后说,他的声音中越是带上了哀切。
「打碎吗…」
基尔怜悯地看着阿德尼斯。
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雪莉能加入这里全靠贝尔。
「贝尔?」
基尔笑了。这把剑,并不是让握剑之人堕入「
魔
」的剑。它给予了身为剑士的基尔无限的力量,那个力量不沾染任何邪恶,甚至可以说是天真无邪,是力量本身的意志。
基尔站了起来。
「哦哦…!」
那天,雨在黄之刻就停了。当
时计石
染上了赤色之时,就已经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雨滴滴落在水洼中了。雪莉再次造访贝尔的房间之时,正好是黄赤相半的时刻。雪莉一个人右手拿着伞,左手拿着从贝涅那里借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了绒布包里。她有些懊恼地说,其实她很想亲自洗完后还回来,但因为自己实在太笨拙,结果还是让侍女给洗了。
剑的感应如咆哮一般,堪称是力量的爆发。握着那把剑的基尔,不自觉间扬起了脸。那正是两把剑重生成一把利刃之时发出的第一次喜悦的啼鸣。
两人兴奋地叫了起来。
贝尔微笑着点点头。她之所以笑,是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感。
贝尔猛然回过神来,和雪莉不安的双目对上了视线。
阿德尼斯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瓶子。
她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是执掌城堡中歌乐士的首席,是一位集歌士们的憧憬与赞美于一身的
月瞳族
女性。
基尔说道。为了不把灰打散,他小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基尔说道。那便是剑上
刻印
的含义。
「应该能和你的剑好好地一决胜负吧。我觉得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驾驭的剑。」
最终,基尔说道。
阿德尼斯用戴着硬质手套的手按住胸口,声音颤抖。
在这里,除了与贝尔一起在卡塔库姆战斗过的人,还新加了一张意外的面庞。如今坐在一起的,是已经成为这家店常客的基尼斯和贝涅,以及难得主动邀请贝尔的阿德尼斯,还有凯蒂=「
贤者
」。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立下大功的第一乐队,华丽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加入其中的意外面孔,竟然是雪莉。
阿德尼斯小心翼翼地说道。基尼斯他们应该也在,他辩解般地补充道。但贝尔根本无暇注意阿德尼斯的样子。
LIVED和LEGNA,这两个
刻印
被分解得七零八落,重新组合。
「我不会输的。」
两人呆然地喃喃自语。
此时,是比紫色更深的时间。
两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惊叹。剑自己将自己的
刻印
表现出来,并将之传达给握剑之人,这是前所未闻的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把剑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意志。握着它的基尔几乎陷入陶醉。
「想要自如地施展那把剑是非常困难的,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做到。在吊唁之雨停下之前,你应该就会看到那把剑的。」
她打开门,确实有客人在。竟然是阿德尼斯。贝尔瞪大了眼睛,阿德尼斯那红色的
头巾
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撇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
他将剑刃插在桌子上。咔。响起了宛如野兽獠牙相咬的声音。
意为「
活着的人
」的,基尔的LIVED——
意为「
使者
」的,提香的LEGNA——
提香的狂乱绝不仅仅是因为剑。阿德尼斯悲哀地确信了这一点,颤抖着几乎要掉下眼泪,心中只剩下悲伤,怀疑消失了。
此外,还有一张图纸。是一张描绘着魔法阵的图纸。这是一种既不同于
笔记魔法
,也不同于
演算魔法
的,可以说是
试验魔法
的特殊的文法形式。
随着灰按照图纸被洒下,两人都注意到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既是剑士,同时也了解魔法的文法构成的二人,明白那毫无疑问是钢和
试验魔法
之间的共鸣。
「前几天,我在这个房间里唱歌的时候…你看了之后,说我很痛苦吧?」
「是夏迪教我的。一开始真的很难呢。」
「
传播福音者
…是已经毁灭的神代的词语。」
「其实…我今天想见你,是因为有事情想问你。」
雪莉说道,她的全身微微带着紧张感。
等到第二个瓶子空了之后,因为头发和汗水阻碍了工作,阿德尼斯戴上了红色的
头巾
。这工作就是如此的细致。基尔沉默地凝视着由灰勾勒出的明确的纹样。他那灰色的眼瞳,突然染上了惊愕的神色。
实际上,在那一段时间里,贝尔一直在迎合着她的话。虽然也有凯蒂=「
愚者
」一直在一起为她们提供话题的缘故,但他也在雨不再下开始,不知不觉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应该会是一场纯粹的剑乐游戏吧。
「照着这张图纸,把灰撒上。」
这是LIVED和LEGNA被分解、重组而成的未知词汇。
两把剑开始四分五裂,钢之细胞一个接一个翘起。在呈现崩溃之势之前,细胞们顺着魔法阵的形状,像是有意志的别样生物一样移动起来。
基尔的手像是被诱惑了一般伸向了剑柄。阿德尼斯连阻止他的时间都没有。吓了一跳的阿德尼斯连忙想要发声阻止,那声音却在中途变成了感叹。
在「
搁浅
」酒馆中。
仅凭剑刃的意志便斩开了桌子。这是多么锐利的剑啊。阿德尼斯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仅仅是贝尔的一句话,就让这位才华横溢的歌士如此动摇,这让贝尔大吃一惊。她更加心痛对方了。这个问题,她必须给出回答,她强烈地这么想。这是贝尔的直觉。这是雪莉周围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现在在这里的贝尔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呢?要怎么回答?说起来,她真的痛苦吗?仅仅只是自己之无意中想到的事情,对雪莉来说却如此重要,是为什么呢?如此这般不成形的思考盘旋在贝尔的脑海中。
阿德尼斯的手没有停止。他在崩解的剑上撒上更多的灰,调整着线条和刻印。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对着碎裂的剑唱着无言的歌。用灰烬描绘出的无声之歌,将已经失去意志、腐朽殆尽的剑分解成碎片,然后在重新组合的过程中,注入了完全不同的新的意志。
「你的猜想是错的。」
「和我的怀疑一起…」
基尔以跪坐的姿态从桌子上探出身子,用灰在被打碎的剑上画线。按照神官团的指示,阿德尼斯一边参照图纸,一边仔细地把灰擦掉,将两把剑以互相交叉的形式放在魔法阵中。
这两把枯剑竟然重生了,并且呈现出究极之刃的形状。
那不就像是怪物一样吗。贝尔苦笑道。她用手摸了摸身旁的「
咆哮剑
」。它仿佛因刚才的话而兴奋起来,发出微微的低吼。
这个灰与圣灰似是而非——两个
最高阶级
的人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圣灰总是给人一种精炼而成的印象,而如今被撒在剑的周围、形成图形的灰看起来却很粗糙,给人的印象仍是某种原料。
「但是,不仅如此。简直就像是利用了这个再生的过程,将物品改造成了其他东西一样…」
「你会开伞了吗?」
拿提香作为理由,体现了基尔的温柔。基尔这样说是为了减轻阿德尼斯的负罪感——为了吊唁被邪剑操纵的可怜的提香,才要打碎邪剑。绝不能将让阿德尼斯死者的罪恶负于自己内心之中。但实际上,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之后的两人来说,都变为了无法逃脱的陷阱。
复活的剑,如果是能生出「魔」的邪剑的话,无论是打碎还是视而不见,对他而言都只有痛苦。无论如何,阿德尼斯都必须独自承受无尽的罪孽的苦闷。倒不如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承认自己是有着意志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自己那边破碎的剑,再次坐了下来。
「有客人先来了吗…?呀,那个,我还想叫你去那家店吃饭呢。」
「为什么,你会说我痛苦呢,贝尔?」
「这么美妙的剑,是邪剑吗?」
「死去的剑友得到了真正的吊唁,而失去了养育之剑的我,却得到了新的剑。这一切都是因你勇敢的决断。感谢你,阿德尼斯。」
看着他的样子,基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贝尔立刻察觉道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自己不管被问出什么问题,都不能以玩笑的心态回答吧。她的脸颊自然地紧绷起来。
而在赤之时刻过了一半的时候,雪莉的脸上突然蒙上了阴影。
「竟然有这种事…」
「怎么会这样…」
6
贝尔的表情难掩惊讶。因为,在亲耳听说阿德尼斯被孤独逼到这种地步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同时,她也置身事外地想到,这是多么充满波折的生活啊。
听到如此赞美,阿德尼斯松了口气,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慢慢消失。看着基尔握剑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羡慕,心中很舒服舒坦。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她那走投无路的双目盯着贝尔。
基尔呻吟道。
最后一个瓶子空了。灰都没了。图纸完成了。阿德尼斯和基尔一起,注视着异形的魔法阵。
这以往每次只能得到一个的东西,仅限这一次,阿德尼斯从神官团那里得到了数个。
「看,
刻印
…」
雪莉说道。贝尔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两把剑
刻印
都是被贝尔的剑击碎的。阿德尼斯在无意中感到了某种因缘,甚至可以说是神的意志,有一种模糊的联系。但是,当时的阿德尼斯并没能有意地去思考这一点。
属实是个悲哀的青年。
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说,贝尔抱起胳膊呻吟。
她的话语随着颤抖消失了。一阵沉默。这样子真令人心痛,贝尔心想。
「我知道了。是你见证了提香的最后一面。为了哀悼提香,就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吧。」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说。每个人都…因为,唱歌就是我的全部。为了城堡,为了人民,我从小就一直在唱歌。不再唱歌的我,又有谁会回头看我呢?要是连唱歌都被说成是痛苦的话…」
「那把剑有那么厉害吗?」
其实贝尔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痛苦的理由也很模糊。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愤怒的心情。不对,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偏差。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现在这两把剑已经面目全非。钢铁的细胞吞噬着被描绘的线,化为了群生的细胞群,沿着图纸将灰吸入其中。图纸也随之发生变化,慢慢地向着什么收缩,就像是花开、凋零、结出新的果实一样。
桌子上并排放着两把已经腐朽的剑。
「再生之歌…」
阿德尼斯说道。
与此同时,厚重的桌子被一刀两断,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
贝尔调侃道,雪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DILLEGNAVE
至于难在哪里,贝尔没有问。因为雪莉已经一脸高兴地径直说了下去。
「是客人来了吗?」
就像是在对图纸进行解读一样,阿德尼斯撒着灰说道。有形之物啊,回归其「形」与「质」的记忆,重新诞生吧——具有这种含义的歌,被复杂的图纸上的纹样中精妙地编织了出来。这是城堡里的歌士们所掌握的最基本的歌乐。
有时伞柄会滑掉,有时会承受不住其重量,就像经历了一场离奇的冒险一样,雪莉滔滔不绝地说着。贝尔也渐渐习惯了,甚至露出了微笑。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交谈。尽管如此,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就像是老朋友一样。贝尔虽然心中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亲切。这并不是因为她厚脸皮,也并不是单纯地不再对雪莉客气,而是对雪莉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为什么呢?两人的立场明明如此不同——这样的疑问,也不知何时被对方天真无邪的态度模糊了。
「就在刚才,提香才终于在我心中死去了…」
又重又厚,又长又巨大,充满了可怕的锐气,是极其厉害的绝品。仿佛要吸走观者灵魂的漆黑剑肌上,刻着鲜红光辉的
刻印
。
「伞这种东西,打开需要很大的力气,一直撑着也很不容易,承受着风和雨的重量,即使胳膊都麻了也要努力。」
「基尔那家伙,打算近期再次向你提出剑斗吧。」
变化加快了。如今,两把破碎的剑融为一体,化为蠕动的异常钢铁细胞的狂舞。灰已经一粒也不剩了。为了把钢之细胞诱导成某种形状而撒下的灰,全部被钢吸收。钢在新的意志下收缩成一团。
「就是这个!」
她不由得叫了起来。这是仅次于直觉的直觉。阿德尼斯说的那家店,就是「
搁浅
」酒馆。那里应该有着一切的答案。至少,如果去了那里,贝尔应该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很痛苦。
在阿德尼斯呆住了的间隙,贝尔回头朝房间里喊道。
「雪莉!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然后,她再次转向阿德尼斯。
「你好厉害啊,阿德尼斯。」
贝尔就像总是在关键时刻对「
咆哮剑
」做的那样,亲吻了对方的脸颊。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阿德尼斯像是受到了冲击一般摇摇晃晃地后退,后背靠上了走廊的墙壁。这时,贝尔已经消失在房间里。她催促着雪莉,转眼间,两人并肩站在了走廊中。
「什么啊,这家伙?」
阿德尼斯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
在路上,阿德尼斯和雪莉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在三人畅谈着的时候,凯蒂=「
贤者
」出现了不知从哪里出现了。贝尔告诉他他们要去「
搁浅
」旅馆,凯蒂也高兴地参加了。
到了店里之后,不出所料,基尼斯和贝涅都在。他们一看到贝尔就向她挥手,让她坐下。
「你想让雪莉公主也一起吗?」
贝涅瞪大了眼睛,高兴地给她安排了坐位。这些人对城中的主族和
长耳族
毫不畏惧。气氛立刻沸腾起来。
雪莉没怎么吃东西。她本来就吃得少,再加上有规定,绝对不能吃有碍唱歌的食物和饮料。
花茶
对喉咙不好,强烈的香辛料也不行,酒也不能喝,果乳也不适合。雪莉吃的东西只有一碗汤和一小块面包的果实。这是
风媒花
的食谱吗?真是令人吃惊。坐在旁边的贝尔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胃王。不过,贝尔倒是不会顾虑这种事,尽情地吃着。雪莉深感佩服地盯着她。突然,雪莉对贝尔低语道,
「原来你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朋友啊。」
她的声音中回响着无尽的羡慕。仿佛是在说自己的手绝对无法触及一样,远远地望着座位上的热闹场景。
(那是什么眼神啊…)
贝尔的心中闪过一丝近似愤怒的想法。
「只要你愿意,这里的所有人都无论何时都是你的朋友。」
贝尔毫不客气地说道。语气绝不温柔。但是雪莉睁大眼睛盯着贝尔,简直是一副陷入爱河的表情。她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微微颤抖的嘴唇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笑容。
(舞会指的是歌乐士与其他众多的乐者一起奏响神乐,谋求城堡的坚固与
都市
的安宁的活动。剑乐士若被邀请到舞会之中,就等于获得了上级剑士的地位。其中也有很多人把舞会当作邂逅的契机,借此和城堡中的主族结合在一起。)
你呢?阿德尼斯问道。这似乎就是三个人讨论的内容。听了他的话,贝尔不由得笑了。
「真失礼。明明你也意外地会哭鼻子。」
但是,雪莉突然抓住贝尔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嗯。」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贝尔的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但是对这位歌姬来说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一句贯穿了她的心灵的惊天动地的话语。
「哭有什么不好啊,笨蛋。」
贝尔悄悄在雪莉耳边说。
青年
年华已经过半的歌姬,搂住贝尔的脖子,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无法取回…感情…吗…?」
阿德尼斯低声问道。这不是对城中的高贵种族该使用的尊贵语气。但贝尔知道,对现在的雪莉而言,这反而是一种温柔。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度过了漫长时间的人。
是要吞下愤怒,咬住异形的自己,再在此基础上消除寂寞吗…。当时的自己这么想着,仅仅存在于此,就要强行背负如此贪欲吗,当时的自己咬牙切齿地想着。
虽然并非雪莉所愿,但当时的贝尔确实嫉妒了。看着雪莉,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形姿态。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怜悯,甚至还有优越感。她感觉到自己对这位公主所怀有的如此复杂的感情,就像是在看待身外之物一样。
旅行者的女人举起酒杯,仿佛在祝福雪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那透明得令人吃惊的眼睛浮出微笑,没有说话。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雪莉疑惑地看着她。
Lone…女人温柔地拨动琴弦。以此为信号,店里慢慢安静下来。众人的心中充满期待。女人张开黄唇,丝毫没有因被视线注视着而畏缩。
贝尔环顾四周,大家都耸了耸肩,让她来回答。贝尔轻轻点头,回握住雪莉婀娜的手。
贝尔的目的地是贝涅的房间。似乎是因为对方是同性,所以她先来到了这里。但是,身为雌性的贝涅迪库丁此时仍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基尼斯、阿德尼斯在与贝涅一起讨论雪莉的口信。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之好,让众人完全把他当成了外交派。
「对了,贝尔第一次在这里听歌的时候也哭了。」
有谁会觉得这个过于纯粹的歌姬的眼泪很难看呢?
但是,想要过上这样的生活,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才能呢?贝尔现在甚至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必然的生存方式。对于自己现在存在于此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什么
法则
吗?一切都是无,无即是一切。为了活出真正的自己,把虚伪的自己全部吃个精光,又有什么不好呢?每当在这家店听到旅行之歌时,她都会这么想。但是,贝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暗流涌动的这种想法,正是自己被称为
野蛮
的原因。
因为放弃,因为愤怒,或是出于某种别的意志——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说,他们将孤身一人当成自己的归宿,除了心甘情愿将之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说着,她松开手,雪莉跳起来抱住了她。
「她不能说话——除了唱歌的时候呢。她的耳朵也听不见,这是旅行的诅咒。」
(这个女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可爱啊…)
基尼斯嗤嗤地笑了。他胳膊肘抵在了一旁的贝涅身上。
「嗯。」
「你也会哭吗?」
制服
上,破碎的地方就按照破碎的形状得到了修补。拼死战斗的痕迹反而被修补成了图案。在因沾上了飞溅的血和自己的血而变黑的地方,还特意用金色镶上了边,实在是恶趣味。看着三个人的脸,贝尔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这确实是对国王无言的批判,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三人
幽默
的体现。
该说是恶作剧还是调皮捣蛋呢?在与战斗毫无关系的「舞蹈之间」里,这样的打扮一定会引人注目。他们的动机应该仅仅如此。
歌声响起。那是一首旅行之歌。与贝尔和凯蒂那时听来的不同,她所歌唱的是聚集在这家店里的人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本都有旅行的理由…有着这样的歌词,以及悲喜相交的旋律。
「我们打算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
制服
去。」
跨越了种种因缘,平等地理解了孤身一人的重要性与悲哀,亦或是想要去理解——这便是立场、种族、意志、能力和追求都完全不同的异质者们的聚会唯一的共同点。
「舞会是什么?」
贝尔率直地点了点头。最近她已经完全习惯了
指引者
的存在,甚至有时候还会自己向自己发问。
看来想要征服这个词语,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凯蒂突然说出了意外的话。在贝尔惊慌失措的时候,男人们的眼神瞬间变了。捉弄的对象一下子锁定在了贝尔身上。贝尔也快哭了,公主大人也是完全中了她的圈套。这家伙一哭起来不杀了两个人是不会停的。如果你想哭就把我的胸借给你吧,不过先把剑放在地上。这三个人轮流说着,实在是不留情面。
雪莉凝视着离去的女子的背影,喃喃说道。
「……嗯。」
可以说,这是一种想要从被神与
法则
所支配的
都市
的「乐」之秩序中摆脱出来的危险心态。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愿将自己的悲痛和苦闷寄托在
都市
和
法则
这种身外之物上,反而选择将所有痛苦都归于自身。这是一首充满危险的生之赞歌。
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贝尔扑哧一笑。受其影响,雪莉也擦着眼泪笑了起来。
「因为,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哭泣。我,讨厌自己。同样作为歌士,我嫉妒那个女人,懊悔,悲哀,但是…一想到我也还能哭出来,就非常高兴…」
是雪莉送来的。她想要邀请贝尔参加城堡里的舞会,兼做前些日子的回礼。诉说着如此话语的言语之叶,盛开在宛如与送来它的人一样惹人怜爱的
浅莲红
鸟花之上。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意说道。
凯蒂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经常对着女人哭诉吗?「
她如此重复着。每当雪莉重复这句话时,贝尔就能从雪莉身上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重量。
「那是当然的。我也会自由地生气、哭泣的。越是不这样做的人,就越是会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处,无法取回,不是吗?像是神啊人民啊之类的。」
反正聚集在那里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昂的主族和高贵种族。无论阶级如何,一介剑士既然收到了公主的消息,就必须做好受到相应的非难的心理准备。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与养父母分别时的场景。
雪莉凛然说道,尽管如此,眼泪还是静静流了下来。
把送来口信的花摆在桌子上,贝尔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然后,就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一般,她脑海中的
指引者
立刻开始展示那庞大的知识。
旅途中的
吟游诗人
在歌唱。他们永远都是一个人。孤身一人的人们,为了让彼此的意志和思念交融而聚集在一起,为了终有一日再次孤身踏上旅途。这是为了让旅行的食量和意义发生变化,他们不断去发现。其实,活着就是一场旅行。即使不出门,他们也是旅行者,也是这家店的客人,是供旅行者们聚会的「
搁浅
」酒馆的客人——就是这样的歌。
(…举行舞会的「舞蹈之间」是构成「
剑与天平之间
」的三个大厅之一,位于
上位西
,是掌管
紫之刻
的大厅。在那个地方,以城市的建乐为主,伴以气象乐和农乐的交响曲,与剑乐共同支撑起了
都市
,成为了奏响神乐的场所——)
「啊——也就是说,我也和你一样,那个,也会想要被人需要的,你明白吗…雪莉?」
歌声诉说的,正是因为有着实际要踏上旅途的贝尔,以及已经是旅行者的凯蒂的存在,才让在座的人都同样地成为了旅行者。送走的人,迎来的人,旅行的人,都是不断地寻找着自己的
所在
,并不断守护着它的旅人。
「我讨厌哭泣。…太卑鄙了。我不想因为哭而感到轻松。」
而现在,当有人需要身为异形的自己,自己也想要接受对方的时候,贝尔却又感觉到了辛苦的滋味…。这种茫然的想法,与自己不知何时要去旅行的孤独感结合在一起,让她感受到雪莉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刚刚点了首歌。」
「谢谢…」
燕尾族
的女人看向了座位。四目相对——女人透明的眼睛从远处凝视着雪莉。雪莉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女人从雪莉的眼睛中,看透了她想要的歌。这就是这个女人的力量——如今,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
明白了之后,贝尔为了确认其他人是否也收到了这个消息,走出了房间。
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阿德尼斯暂且不提,独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如果穿上这样的衣服,他们那曾经跨越惨烈的修罗场的身姿,就会形成一种无言的压迫,让周围的人为之颤抖吧。如果口出恶言的话,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拔剑相向——如果能让对方这么想,那就大功告成了。也可以说是一种扮丑。
差不多得了,贝尔用一句话结束了荒唐的对话。雪莉的反应很敏捷,也可以说是很惊讶。
「就是这样,你逐渐忘记了你自己也需要他人。」
「我想要被人需要。哭泣,就意味着我也想要需要什么人吗?」
「哼。」
有一天,醒来的贝尔发现有一条
口信
传来.
「很痛苦吧?」
阿德尼斯轻轻笑了。
「谢谢你,贝尔。」
「总而言之,就是要像你一样,试着被当作
野蛮
之人来对待。」
她的语气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只是继续着畅谈。如今,任谁都明白了贝尔邀请这位寂寞歌姬的真意。在雪莉看不见的地方,众人给予了她支持,给予了她正在追求之物。倒不如说,是在得到了给予之后,雪莉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是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这句话成为了导火索。雪莉这次真的哭了起来。
其中有着因为在种族上处于弱势,所以经常隐藏自己的能力,一直随声附和的人;有着把自己的心完全化为他人的虚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半身,明明可以得到幸福,却始终孤身一人的人;有会向周围的人露出獠牙,故意主张自己的存在,却因而使得自己被更加孤立的人。
「我太卑鄙了。」
「听见没,哭是卑鄙的行为哦。」
殷殷的歌声不会产生任何东西,反而因此会在听者心中引起某种别的东西。听到这里,贝尔终于确信了雪莉的痛苦的缘由,以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来这里。贝尔心中有了答案。
「来了,贝尔…」
「我觉得你已经不会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雪莉惊讶地问道。
凯蒂拉了拉贝尔的袖子。终于来了。贝尔兴冲冲地回头看向了那边。在了。她急忙叫来店员,问了问是否合适。想点一首歌…贝尔这么说道。然后,店员接过贝尔递去的
硬币
之后就离开了。
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果然,另一个贝尔——也就是
指引者
在贝尔脑海里展现了正确的知识。
「那个,我说过头了,对不起。」
「嗯,不过要是雪莉的话,应该没考虑那么多吧。」
停不下来。她那纤细的身体里,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感情呢?雪莉只是静静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一边维持着凛然之姿,一边无心地哭泣。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最后,琴弦颤动,歌声仿佛融化一般停止了。掌声响起,这首歌至今也没有在现实中产生任何作用,但它在人们心中引起的波澜,一定能引导听众做出某种行为。贝尔一边拍手,一边想,雪莉她又从歌中得到了什么呢?一定不会和自已一样,也不可能用语言相互理解吧。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强烈希望彼此的思念能够相通。
不是徒然地赞美孤独,也不是盲目地否定孤独。毋宁说,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孤独。而且正是因为自然而然地接受,所以才能看清原本难以看清的东西。
贝尔太过于吃惊,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朋友,吗…)
贝涅惊讶地回答。这些
水族
有着一喝醉就爱哭的习惯。
她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雪莉的背,一边想着这些。
就连贝尔也察觉到了对方非同寻常的样子。
回过神来,雪莉已经泪如雨下。纵使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也从手指的间隙落下,旅行者的女人站在她的旁边,雪莉羞愧地伏下了目光。
一段平平无奇的日子过去了。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
「胡说!绝对不是。我宁愿把哭泣理解为勇敢。」
7
雪莉的眼睛渐渐噙满了泪水。贝尔按住了她想要捂住脸的手,雪莉哀伤地低下头,眼泪扑簌地落在贝尔的膝盖上。虽然是很微弱的答复,但雪莉还是说了出来,
果然,雪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德尼斯。
「笨蛋。」
贝尔一脸无奈地回答,内心中有些羡慕。
关于服装,只有贝尔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雪莉说,想由她来准备贝尔舞会上的服装,希望贝尔能穿平时的衣服去城堡。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讽刺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一样,但看得出来,雪莉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她的目的很单纯。与其说这是在感谢贝尔带自己去「
搁浅
」酒馆,不如说只是出于姐妹般的亲切感。
「在身为主办者的公主大人看来,像你这种男装笨蛋不太能适应那种场合吧。」
阿德尼斯又笑嘻嘻地说,这是在讽刺她不善于打扮自己。
「我才没有扮成男人的爱好,只是这样穿比较符合我的性格而已。」
贝尔有些生气地回答。
对此,贝涅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能理解公主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想要这样玩弄一下呢。」
「嗯,我明白我明白。」
基尼斯迎合般地笑了。
「你们在想什么啊?真恶心。』
看着贝涅的手不停地乱动,贝尔产生了实际被触摸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她吐了吐舌头,斜着抱起了胳膊,生怕被碰到一根手指。她的样子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真是一群爱笑的家伙——是啊,她自己也笑着这么想。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卡塔库姆的服装这件事。
(这些家伙,其实应该知道吧…?)
在卡塔库姆,就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战斗却还在继续这件事。
也许吧。她下定决心问了出来,而众人的回答却再次令她震惊。
「你已经知道了吗…」
阿德尼斯的表情既惊讶又抱歉。基尼斯和贝涅也是如此,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让她非常失望。
「那个,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嗯。」
三个人接连道歉的样子让贝尔心中相当痛快。她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
「贝尔,加普没对你说什么吗?」
「谢谢。」
「不等我的命令就擅自带路,这是怎么回事?」
雪莉挥了挥手,让陪同的神官们退下。
贝尔无言地拿出印有王女的
刻印
的花瓣。
「你是?你是知道这是哪里还进来的吗?」
「什么嘛,真是坏心眼。我打从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
「…嗯。」
看着打扮完毕的镜中的贝尔,雪莉发自内心地发出了感叹。
一进休息室,就有人拦住了年幼的少女神官。少女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至于这位手持礼服的
水族
的
服装师
,贝尔觉得很是眼熟。原来,在卡塔库姆战役时,就是她为贝尔设计了衣服。一问才知道,阿德尼斯他们穿的衣服也都是她特意修补的。他们甚至说,能穿得那么合身,都是这个
服装师
的功劳。
(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吗…)
与「玉座之间」和「剑斗之间」不同,大厅里几乎没有观众席。
但是,这三个人都是不会听的,贝涅还笑着问道,
「多么
野蛮
啊…」
她高亢地说到。事实上,她是打算对休息室中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在贝尔看来,这种程度的刁难已经是习惯了。她已经不打算再一一理会,也不打算为此而烦恼了。她已经习惯了
都市
中的生活方式。
「真漂亮!简直就像是天鹅之花一样。」
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非常好,但这说不定反而会成为灾难的种子。心情只会处于狂躁和抑郁两个极端的阿德尼斯,根据与加普之间的对话,近来心情愉快的他,可能会变得极度低落,或者勃然大怒吧。
「这个…」
雪莉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她的动作很自然,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非常可爱。
「去吧,雪莉。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战战兢兢地招了招手,领着贝尔开始前进。在进入休息室之前,包括进入休息室之后,贝尔都一直备受瞩目。无论怎么说,她背上的东西实在是过于巨大。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愿放下「
咆哮剑
」。它永远是自己同心的伙伴,而它那一种异样的震撼力让周围的人不断发表看法一事,则实在是不足挂齿。
从贝尔拿着刻有王女的
印记
的花瓣,向掌管着「舞蹈之间」的神官请求指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开始了。
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休息室里顿时充满了欢笑、赞美、屈辱和怨恨,如繁花盛开一般五彩缤纷。
第一个被贝尔搭话的神官,从体格来看,应该是个小女孩。实际上,这个悄悄摘下面具的
月瞳族
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的外貌,那是一张让人不禁怀疑尾巴是否还尚未脱落的稚气未脱的脸。
传来了窃笑的声音。
贝尔阴着脸说道,语气也自然而然变得严厉起来。
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时而表情严肃,时而神采奕奕。贝尔试穿了无数的手套,各式各样的贵金属,各式各样的鞋子、发饰、指甲油、在脸上刷上红印、在唇上涂上口红。无数的小小道具像山一样堆在了一起。
「这个嘛…你还是听他本人来说比较好。」
「很漂亮呢。不过,这款更好吧?」
「那可不是你这种无赖能拿到的东西。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拿到的。」
她确信了。这是多么微妙的巧合啊。但是这样的话,贝尔就什么也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她只希望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的风波不要过于激烈。
「加普吗?要让阿德尼斯在「舞蹈之间」跟首席剑士干场架吗?」
「你的头发真漂亮,如果用上银的话会更好看的。耳朵也配上吧。」
十有八九,加普要说的是阿德尼斯的父亲的事。
那是一种特别尖锐的、嫌弃贝尔的声音。看样子是年长的神官。她们干脆地摘下面具,就像发饰的一部分一样将其戴在头上,可见紫色神官们与其他大厅的神官相比,对于要不要戴面具的自由度更高。
贝尔哑口无言。
「确实,感觉好像变成了一只鸟一样,脚下轻飘飘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贝尔的内心,基尼斯说了一句让她吓了一跳的话。
贝尔大喝一声,周围的幼年和壮年都吓得后退一步。一瞬间,整个休息室都陷入了沉默。
不如说,她所受到的赞赏与侮蔑的视线比阿德尼斯他们更甚。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和你的年龄正相衬。非常合适」
看到贝尔微微一笑的样子,她顿时红了脸,慌忙重新戴上面具。
「如果打起来的话,贝尔,你会支持谁?」
「公主大人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似乎看穿了贝尔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就像是要捉弄贝尔一样。在其他歌乐士还在换衣服的时候,贝尔被她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竟然被她当成了强盗。或许,她的心中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贝尔是被邀请来的吧。但是,即使那真的是公主的邀请,也只会让她更加不悦而已。贝尔隐隐觉得她有些要嘴硬到底的意思。即使是确认了邀请的真伪,她也不会道歉,只用说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就行了,甚至可以说自己这是在尽职尽责。果然,这位壮龄的
月瞳族
女性执拗地盯着贝尔。
她故意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壮龄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在颤抖。
她站在大大的镜子前,身前摆着一件纯白的礼服。
「不必了!」
「别这样。你们想让雪莉丢了面子吗?」
在信念的归宿上,加普和阿德尼斯有本质上的差距。
「呐,这个很漂亮吧?很适合你的手。戒指的话,这个最好。」
「你叫的那么大声,我好高兴哦。真想再躲一会儿,让你再继续叫叫我。」
(不过,也只有现在了吧。)
两人的声音都充满了享受。
「绝品啊。」
「不好意思,贝尔。」
阿德尼斯辩解道。仔细想想,即使经常把自己关在「
壳
」里,身为
最高阶级
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
「对了,听说加普为了那件事,有话要对我说…」
她大声呼喊的样子又确实像个盲流之辈。但她的态度中充满了要自己选择应尽礼仪之对象的意志。于是,在场的人们的态度被分成了赞扬与污蔑两个极端。不过,这与贝尔无关。
不久,服装师对自己所完成的工作做出了满意的评价。
这次,她转向贝尔,冷冷地说,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谢谢你的指引。」
「我确实是个粗人,虽然粗野,但不卑鄙,你要记住。」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这股杀气,三个人都像是因恶作剧被责备的孩子一样耸了耸肩。尽管如此,脸上还是笑着,真是一群不知悔改的家伙。
贝尔就像稻草人一样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在茫然中,她渐渐被打扮起来。没有插话的余地,她能做的,只有对雪莉的呼唤做出反应而已。
然后,她迅速离开两位神官。
舞台分为上下两层,高的一层像是露台一样,歌乐士们的头阵早早就到达了那里,庄严地表演着国家的「
剑与天平
」之歌。那里至今没有雪莉的身影。打扮怪异的阿德尼斯等人早早就受到了大厅中的瞩目,有人在窃窃私语,其中半是称赞半是污蔑。而此时,贝尔和雪莉正在休息室里。
「嘿嘿,到这边来,贝尔,我有件衣服想让你穿。我是绝对不会让你逃的哦。」
其实她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叫雪莉了,但是雪莉却半无视了她们,形影不离地纠缠着贝尔。她本身是负责率领歌士的忙人,和加普一样,本不是在这种场合埋头于私人交往的时候。
她对少女神官行了一礼,言行举止充满了礼仪、英姿飒爽。一瞬间,少女在面具深处呆住了。
「什么啊,原来烦恼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时间由赤色转为紫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舞蹈之间」的门被打开了。
「笨蛋!」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且杀了他。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轻装上阵对跳舞很有帮助。今晚请好好享受吧。」
贝尔努力平静地回应,却感动心中骚动不安。
「那个,对不起。」
「我在这里哦。」
万一剑倒了就不得了了。因为没有人能举动它,也没有人能移动它。万一掉在歌乐士柔软的脚上,骨头就会被砸得粉碎。仅仅耗费一张长椅代价已经相当小了,剑贯穿其中的样子也让后台的人有种被收进剑鞘的感觉,让人感到安心。
「虽然知道这样太见外了…」
咆哮剑
已经从她背上卸了下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后台的角落里。剑身刺穿了长椅,陷进了地板中。因为是珍贵的剑,所以才特意放在了长椅上,结果却因为剑那超乎寻常的重量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正因如此,才有了这颇显合适的剑架。
贝尔回头一看,是穿着华贵的雪莉。这位女性为什么能打扮得如此雍容却又不失清秀呢?这就是贝尔的第一个想法。
「长度好像刚刚好,不过她好像穿这件比较合适…」
贝尔压低声音说道。男人都是小孩子,也不会理解别人的想法。一旦发生状况,她就打算就用自己的剑把所有的人都惩罚一遍。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来般说道。这当然是为了岔开话题,但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
贝尔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既疲劳又困窘,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光是呆呆地站在这里就会这么累。然而,也许是回报吧,贝尔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人靠衣服马靠鞍的感觉,心中既惊讶又发痒。看着如今的自己,她心中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双方都不要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对方似乎更加嫌弃她了,眼角一下子上扬。
那位
服装师如今
一边「嗯嗯」地说着,一边在贝尔身上来回试着。
听着贝尔那仿佛是被唤上战场的语气,紫色面具深处的神官仿佛吓了一跳。「舞蹈之间」的神官,衣服和斗篷都是紫色的,而且全都是女性。这也成为了对贝尔的评价分为了反对和赞美两个极端的原因。同性之间特别容易表露感情,这一点无论男女都一样。
「嗯…不过,公主大人,考虑到头发的问题,这个颜色比较合适。」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要背上剑,但是雪莉没能理解。
「哈哈,那可真是棋逢对手啊。」
这时,神官们突然来叫雪莉。
「让我去见雪莉,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我是拉布莱克=贝尔,应雪莉公主的邀请而来。」
「哎呀,是呢。」
「雪莉,你在吗?」
只有供人歇息的豪华长椅沿着大厅的边缘排列着,中央全是广阔的舞场。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枝形吊灯,墙壁、柱子上到处都是闪烁的
刻印
,再加上镶嵌其中的无数
时计石
,简直可以用绚烂来形容。
听了贝尔的话,雪莉反而寂寞地皱起了眉头。刚才还像姐姐一样给贝尔换衣服的她,不知不觉间就对着贝尔撒娇了。贝尔终于笑了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雪莉脸上微微泛红。
「贝尔,刚才被你怒吼的神官,一直对我说唱吧唱吧,无论我唱得多么大声,她都不会让我停下来。」
雪莉低声说道。
「一定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唱吧。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学着像你那样做呢。」
说完后,雪莉扑哧一笑,轻飘飘地退了出去。
贝尔露出了苦笑。她瞥了一眼镜子,看到自己宛如纯白花朵般的可爱模样,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吗。在地上驰骋的狼,要天鹅的翅膀又有何用?她是这么想的。
进入「舞蹈之间」的瞬间,贝尔感到可怕的漂浮感袭来。脚下就像是空着一样,不由分说地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与大地的联系很稀薄。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如果阿德尼斯在身边的话——仅仅在身边而已,自己的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吧。但是她没能如愿。
阿德尼斯似乎有些醉了。
「就像一朵鸟花一样,看起来很好吃。」
刚一见面他就说了很没节操的话,侧腹部挨了贝尔的一记铁拳。
紧接着,加普也来了,和贝尔打过招呼之后,他就立刻把阿德尼斯带走了。
至于基尼斯和贝涅,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让周围骚动起来,被女性包围着,一副忙碌的样子。基尼斯以独臂的姿势,灵巧地将盘子放在膝盖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食物喝着酒。他的左袖耷拉着,丝毫感觉不到独臂的凄惨,反而充满了幽默感。他的周围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剑士以及对战斗感兴趣的高贵种族,大家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谈论指挥和剧本。
另一边,贝涅的独眼表现出了无尽的忧愁,他以以泪洗面的方式吸引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他絮叨着伤口的来源的样子,在旁人看来,确实是吸引到了少女们的心。若是考虑聚在贝涅周围的女人们的心情的话,就不由得会这么想:她们应该是是明明知道他在骗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受骗吧。
两个人半斤八两。随你们的便吧。贝尔有些赌气地一个人迈开步子走了。
不过,让人吃惊的是,向贝尔打招呼的男人不止一两个,全都是邀请她去跳舞或者喝酒的,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去外面的露台上吹吹夜风。唉,你们还是找个别的对象吧——贝尔不由得想要如此忠告。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不失礼貌,她还会礼貌地拒绝。但慢慢地有无礼之徒出现了,对此,贝尔也已经完全习惯了。
「哦,你就是那个用刚剑的女人吗?据说你还有个外号叫碎剑者,和传闻中不一样,真是纤细的手腕啊。」
一个男人突然握住了贝尔的手,贝尔则迅速地将身子靠过去,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两人彼此靠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贝尔摆出一副要靠在对方身上的架势,对方的表情顿时恍惚起来。男人真的永远是个孩子。贝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男人的脸立刻变得铁青。猛烈的剧痛让他瞪大了眼睛,想甩也甩不开。最后,男人整个手腕的骨头开始嘎吱嘎吱地作响。再被捏下去,手肯定会碎的。男人被恐惧支配了,而贝尔依旧露出纯真的微笑,在男人发出尖叫之前,她突然松手。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好不容易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想要碰我的话,就得做好一只胳膊的觉悟哦。小心别被我咬死。」
「…一开始击碎了提香的剑的人,是你吧。」
加普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被冠以轻盈之名的自己的由缘。我打心底里羡慕你能从名为重力的桎梏中半解放出来。」
凯蒂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引导着贝尔的
Step
。借着他所展现的动作,贝尔就那样用全身歌唱、飞翔。
「旅行中的
长耳族
和碎剑的女剑士…他们的舞姿简直完美!」
这些话,伴随着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传入贝尔耳中。轻松,流丽,婀娜——贝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得简直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说,轻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确实就在那里。翻飞,跳跃,牵手,松开,微笑,头发流动,礼服化为翅膀。在这高扬和舒畅的感觉中,贝尔突然感到自己正在与大地诀别。此时此刻,曾经那么不幸、那么无情的大地,仿佛是在留恋贝尔一般,伸出重力之手,轻轻抓住了贝尔的身体,继而离开——在闪烁的光芒和流淌的演奏中,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贝尔心中产生了一个唐突的念头。
凯蒂当即说道。
话虽如此,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当注意到雪莉和歌士团一起登上了上层舞台的露台之上时,她确信了。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长椅上,口中不禁说道,
(总有一天,我也会与「
咆哮剑
诀别吧…)
「像你这样的人,在「
硬币之国
」中被称为「空」。」
那美丽而可怜的身姿,如今带上了神圣的色彩,打动了贝尔的心。
在夜风的吹拂下,阿德尼斯听着对方的话,说道。他将酒杯贴近唇边,嘴唇略带嘲讽地向上翘起。
「我妨碍了本应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原谅我的不解风情,阿德尼斯。」
来者身材娇小,身穿
正装
,形状优美的兔唇露出殷勤的笑容。
「荣光永存。以神之
御枝
之业,在尊贵的「
剑与天平
」之上,吟唱永久的光荣吧。」
但是,贝尔如今真的化为了有着翅膀的狼。虽然她的全身都在歌舞,但她不是一个歌乐者,而是一个剑乐者。狼虽然还是狼,但同时也在扇动着翅膀。
「那是因为,你不能抱她吗?」
「「空」是什么?」
露台上,站着两位
最高阶级
的人。两个人都是
月瞳族
。一个是金黄色的体毛和威风凛凛的身躯,充满了壮年之人的威严。另一个是银白的体毛和纤瘦的身体,犹如水钢打造而成的「
弯剑
」那样,让人感受到年轻人的柔韧。
雪莉连续唱了几首庄严而华丽的、颂扬王国与神明的歌曲。
(是这个吗…)
虽然夹杂着奇怪的评价,但是因此才显得毫无虚假的赞赏落在了贝尔他们身上。有一半的人在喝彩,另一半人则露出厌恶的表情,发出轻蔑的声音。被贝尔无情甩开的男人们也在其中大声叫嚷着。看着将大厅一分为二的观众,贝尔的心情非常舒畅。平衡,也不错啊。真心喜欢和真心讨厌的人各占一半正好。
「你总是这么唐突。凯蒂=「
贤者
。」
贝尔注意到了他的样子,但什么也没说。贝尔以天生的敏感察觉道,凯蒂对自己的态度不仅仅是出于好意,更是有某种期待。说得不好听点,就像是想利用贝尔完成某种任务。但无论如何,凯蒂什么都没说,贝尔也什么都没问。她默默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凯蒂轻轻伸出那只乳白色的手,动作非常自然。
这时,贝尔注意到了掌声。在那之前,她的耳朵似乎也捕捉到了遥远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响起了几乎爆裂般的掌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
「那就是空吗?」
「你知道提香倾慕你吗?」
「我一直被她当成小孩子。结果得到了安慰的反而是我这边。」
雪莉说出足以与神言匹敌的尊贵巫语。
「没错。」
贝尔确信了,不禁热泪盈眶。雪莉想让贝尔看的就是这个。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身为歌士团首席的雪莉想要展现她身为王女的威严,而是想明确地回应贝尔对她说的「既然你已经认识到痛苦的由缘,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的这句话。
他说了和之前的基尔相似的话。总之,其中没有丝毫揶揄的色彩。
「你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我…或者说是,提香。」
露台是恋人们交谈的场所,同时也是政谈和共谋的场所。
「自由自在。」
「不不,这个判断过于草率。理由,常伴于你的影子之中。」
但是,凯蒂停下了脚步。贝尔也松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如鸟儿一样的漂浮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激起了贝尔类似于嫉妒的对抗心。自己终究是一匹驰骋在大地上、露着獠牙的狼。鸟儿华丽的飞翔和歌声,并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只要在这里,自己就一定无法胜过雪莉。贝尔有着这样的想法。这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认识到自己的弱点——为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彼此都能平等相待。这无疑是贝尔和雪莉所共同期望的。
凯蒂微笑着说道。他用身体把贝尔慢慢引进了舞会之中。一直以来关注着贝尔的人们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住了,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凯蒂一边继续说,一边配合着音乐,让两人的身体沉浸在动态的某种旋律之中。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太荒唐了。他们可不是说了就能明白的人。我也没想过要他们明白。」
「即使是花儿和野兽也能起舞。更何况是我心爱的姑娘呢。难得来到了这里,还准备好了衣服,总不能没体会过舞蹈的喜悦就回去吧。」
贝尔笑了。她正想着是不是有着这个可能——果然这个男人也接受了邀请,应邀而来了。
他一步一步地把贝尔拉回大厅中央。可以说,凯蒂的领舞从这个阶段就以及开始了。接下来就是跳舞了。像是被风吹拂的花儿,又像是追逐猎物的野兽,凯蒂完美而自然的表演,就像曾经在卡塔库姆之战中发出的结界信号一样。
凯蒂端着两个被注满了的酒杯,眼睛微微有了反应,兔唇带上了些微的紧张感。为了缓解紧张,他微微一笑,就像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样。
「
Step
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不踏出步伐,就没有「生」。而踏出步伐,就意味着迈向「死亡」。一切都是「空」。万物得到解放,同时连结在一起。没有怨恨,也没有希望。花儿在飞舞,野兽在追逐。只是在移动,只是在流逝。」
「你才是吧。外面不是一直在传你和她之间的恋情吗?」
「你是在说贝尔吗?没有任何值得你说到这种程度的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晚上好,拉布莱克=贝尔。你的打扮真漂亮,很适合你。」
「你还是老样子啊。」
是一样的啊。雪莉和基尼斯,贝涅,还有阿德尼斯他们是一样的——就像他们也曾经在贝尔不知道的地方过着痛苦的日子,而有一天,他们终于抬起头来,对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毫不避讳,难为情地说,「原来这样的事也能做到啊」是一样的。而站在那个奢华的舞台上的雪莉,实际上并没有失去亲切之感。半闭着眼睛的她一副沉醉的表情,隐约而确实地感受着贝尔的存在,以此为支撑,她不知不觉间甚至忘记了痛苦本身。虽然身处被人规划好的桎梏之内,但雪莉确实是在竭尽全力地自由歌唱。这让贝尔喜出望外,也羡慕不已。
「觉得我傲慢吗?」
「看到了吗,那悠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打破了高贵舞会的规矩一样,不是吗!」
(我也不能输啊…)
她像跳舞一样从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向她发出邀请的男人们手中溜走,快步走向出口。然而在门和贝尔之间,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加普微笑着。也许他的内心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是值得托付自己的师妹的人,才会仔细观察着对方吧。他的眼神这样是说的。阿德尼斯扑哧一笑。
她并没有表现出轻飘飘的浮游感,也就是说,她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任何弱点,也没有任何供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只是飘飘然地在等待着。具体在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贝尔只是等待着而已。等待的对象则是雪莉。她为什么邀请自己来这里?贝尔必须看清其意图。
对着目瞪口呆的男人,贝尔微微一笑。
慢慢地,大厅中的嘈杂声仿佛融化在了外面的黑暗一般,安静了下来。
加普喃喃地说,
加普罕见地用问题回答了问题,阿德尼斯苦笑道。
「「空」,指的是那些知道自己的由缘,知道自己所在之处,却不为之所困,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甚至想要做出挣脱束缚之事的人。」
轻盈,贝尔切身体会到这个词所包涵的诸多深意。
此时,贝尔知晓了鸟儿的喜悦。在那之前,她确实有一种变成了鸟的感觉,但不并感到欣喜,有的只是违和感。如果,曾经驰骋在大地上的狼被夺走了獠牙和强韧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婀娜的翅膀,会变成怎样呢?恐怕,狼会脸翅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因为过于不协调,所以只能自己把背上的翅膀咬断吧。即使狼失去了身为狼的缘由,想要在空中飞翔,这也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失去了自我的狼,结局变是连想要追求之物也一并失去了。
加普摇了摇头。
「你只需要要告诉他们,你真正想要的是不同的东西就行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
Step
变慢了,周身的歌突然以一定的音调流淌着,仿佛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一般,渐渐与现场的气氛融合在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人。」
「和天平一样啊。说不定,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座天平。」
听了这话,加普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喜悦与不安,悲伤与愤怒,优越感与羡慕,这个词就像是将这些都混杂在一起的琥珀结晶。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忌讳轻盈。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会向往轻盈。贝尔完全理解了他们的心情。
也有不计其数的因她这样的行为而感到兴奋,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挑逗的男人。当然,也有同样数量的男人侮辱她是个
野蛮
的女人。在这里,贝尔得到的评价也是两个极端。
他用非常滑稽的态度说道。贝尔扑哧一声,回以笑容。
「哎呀呀,我心爱的女人好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呢。明明宴会还没有结束。」
最重要的还是那首歌,很有张力,听起来很愉悦。在殷殷的庄严歌声中,有着一屡向往着「乐」的坚定意志的光芒。歌声中几乎没有贝尔曾经在无意识之中感受到的悲壮感,而是饱含着光彩夺目的光辉。
「我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那就和我一起跳舞吧。」
哇…大厅中充满的欢声,也随着雪莉再次举起的手,慢慢地静了下来,仅剩微微的喧嚣强烈地撞击着耳朵。一种舒畅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就在彻底的沉默即将来临之际,低沉而安静的歌声开始响起。聚集在「舞蹈之间」的各种乐者们开始了演奏,接着,大厅中突然充满了高亢的
咏唱
。颤动。贝尔感动得兴奋不已。由百余名歌士、乐者组成的团体,随着雪莉的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跳动般弹奏出音符。他们的演奏很是出色,不过,现在站在那里,仿佛如率领全军的剑士之长一样唱着歌的,真的是曾在「
搁浅
」旅馆悲痛地埋膝哭泣的雪莉吗?
(啊,真烦人。)
对于刚刚学会如何扇动翅膀的狼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而凯蒂很好地理解了贝尔的状态。深鞠一躬之后,他们走向了空着的长椅。
「其实,一切都是「空」。所有活着的人,本来都是真正的自由之人。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人,被特别称为「空」。」
贝尔本人则完全不在乎。反正这些男人都是些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而靠近自己的。她的外表、异常的出生、手中的刚剑、充满波折的人生…作为好奇的对象,贝尔是十分够格的。即使她答应何男人们一起跳舞,也只会变成庸俗话题的种子吧。对方的甜言蜜语,和与她在战场上以剑交锋的敌人的狡诈策略相比,不过是显而易见的戏言罢了。一切都是这么可笑。
阿德尼斯收起了笑容,在红色的
头巾
下瞪大了眼睛,仿佛要看清对方的真意。
「太棒了!多么
野蛮
的美啊!」
「如你所见,是我将之击碎了。」
凯蒂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的语气虽然垂头丧气,却竖起了长长的耳朵,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盯着贝尔的脸。
雪莉出现了。她率领着歌士们、立于城中的建筑者们,以及气象乐者们,背后映衬着巨大神树的威姿,以凛然的姿态举起了手。
从那以后,声音就安静下来,以演奏者为优先,舞会再次开启。
(真努力啊。)
不知不觉间,贝尔跳起了舞。她的行动既像是剑乐,又像是居合,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那是飞翔般的歌舞动作。凯蒂继续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光是我和你在这里这件事,就少不了被人过度解读吧?」
虽然嘴上拒绝,但是贝尔的那只手却不知不觉拉起了凯蒂的手。凯蒂的动作,让她觉得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在晋升到
最高阶级
之前,阿德尼斯也曾多次利用过这个地方。
刹那间,她的胸中因悲伤而苍白不已。沉郁的话语,像是滚落一般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贝尔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她干脆地转过身去。
在自娱自乐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间就升到了
最高阶级
,这在其他剑乐者看来,实在是一种荒唐而愤愤不平的做法。这也是他被大部分剑士讨厌的原因之一。
「不行…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感受那种自由,不能得到那种自由。我太孤独了…太寂寞了,甚至变得奇怪了。」
「…我只在小时候的
村落
庆典上跳过舞哦。」
那纯粹是因为这样做很有趣。阿德尼斯与其说是出于出人头地的欲望,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无论什么都好,只要有能让自己沉迷的东西,自己就能安心」这种无赖的动机。
歌曲结束了。演奏进入了短暂的休息。不过,为跳舞的人所准备的演奏是由轮班人员组成的。如果想要继续跳舞的话也能做到。
「那是什么啊。」
「我知道。提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说起来,
水族
会有这样拙劣的恋爱行为本身就很奇怪。——提香她,只是感到了寂寞而已。」
「是吗…」
「嗯。」
「我不能理解那个人的哀伤。所以,我无法拯救那个人。很遗憾…」
说出如此话语的加普,并不是想强调提香堕入了邪恶的「
魔
」之中,而是在表述即使自己击碎了至今仍是剑友的提香的剑,却也没能将她从心灵的困境中拯救出来的遗憾。
阿德尼斯也明白这一点,红色
头巾
下的表情无意识间放松下来。
「以首席剑士来说,你实在是太软弱了。被你击碎的剑,已经由我复活了。没能拯救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啊。」
回过神来,阿德尼斯的语气变成了像是在鼓励加普一样。以前,他总是和加普对着干,现在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并不全是,但也不是毫无关系。」
然后,加普直截了当地说。
「在卡塔库姆,我和你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杀死了他。」
他的话语如铁一般沉重,但是,阿德尼斯就连这些都随着夜风随意接受了。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带着平静的微笑。在淡蓝色的
圣星照耀
下,阿德尼斯手中的玻璃工艺酒杯响起了冰块融化的声音。
「是
告死鸟
为我带来了口信。」
「是吗…」
「这也是父亲的愿望吧。他至死都在守护卡塔库姆。而且他的对手还是城堡中的首席剑士,这可比被死亡的瘴气侵染而死要奢侈得多。」
短短的时间缓缓流逝,阿德尼斯突然抿嘴一笑。
「你不是那种会来祈求剑斗对手的遗属的乞讨的男人吧,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拉布莱克=贝尔在等着我。」
8
「怎么,不战斗吗?」
黄牙
之衣的神官们骚动着保护了加普。虽然他们手握着「
锁之剑
」,但是,即使是要等待加普的命令,现在的加普也没有说话的余裕了。一名神官取出小瓶,急忙给加普用上圣灰。就在这时,叮,随着一声铃声般的声响,封着神官们的剑的锁链一齐被解开了。但是,加普还什么都没有吩咐。这也就意味着是神明本身向神官们展现了让他们举起剑的意志。神官们惊愕不已,接着发出宛如欢呼的吼声,一齐拔剑,跳了起来。
基尔说道,他的声音无忧无虑。基尔那精悍的壮年的脸上,浮现出了如同少年般的笑容。
加普原本就察觉到了基尔异样的氛围,他留出了十足的时间从利刃中逃了出来。就在他想喝止这种如旁若无人般突然挥剑的行为时候,异变发生了。
「不拔剑…?」
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目光的前方,是溶解在酒杯中的冰块,绝非加普。那是一种拒绝被他人理解自己想法的冷漠目光。
「你,怎么…为什么…」
噌,就像是追逐着划过的利刃一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响起了声音。在一阵让人牙齿打颤的狰狞余韵之后,加普的胸口突然被一把无形的利刃贯穿。
阿德尼斯的眼睛注视着神官们,同时追随着加普的视线,喃喃道。
阿德尼斯突然松开了手,酒杯和冰块一起碎裂在露台上。淡淡的紫色光芒瞬间弥漫在两人脚下。酒是红色的,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刚刚融入那红色液体中的冰块,被阿德尼斯的脚踩碎了。
「什么啊,这个国家不需要不握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加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接下来就随你便吧。要杀要剐都是你的自由,就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吧。」
「怎么会…」
阿德尼斯看到另外一位神官捧来加普的剑,小心翼翼地将剑柄转向他的样子,冷冷地说道。
「这就是首席剑士的裁决吗?」
单方面的屠杀。基尔的外套每次翻动,剑技可与
最高阶级
的剑士相匹敌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就会被轻易横扫。
「多亏了你,阿德尼斯。没有你就没有这把剑。」
「阿德尼斯不是拔出了剑吗?」
传播福音者
——指的正是被神传达神言之人。这把会向握剑之人倾诉话语的剑,此刻正将神树之神言,显露在如祭品一般被奉上的剑士身上。
话音刚落,阿德尼斯脚下的冰块和酒杯更加碎裂。
「只要你不松手,我这边也绝对不会放手。」
阿德尼斯悲伤地呻吟起来,强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这是宴会的余兴,希望首席剑士阁下能够以一名剑士的身份握住这把剑。」
如今已经灭亡的神代文字,正在不经意间嘲笑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和加普都对那异样的打扮瞠目结舌。
他的马蹄每次拍打水面都会溅起水滴。露台的地板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唯一活下来的加普正喘着粗气呻吟着。
「那就去死吧。」
歌声突然变得微弱。某个瞬间,歌声突然唐突地中断了。
不…!
「没错。」
这句话真正地束缚住了阿德尼斯。因为恐惧和悲哀,他全身的体毛竖了起来,接着浮现出了疯狂的死相。然而,他的身体却不能随他的意移动。阿德尼斯僵在血泊的地狱里,用绝望的目光目送基尔飒爽地走向了大厅。
阿德尼斯第一次回头,用冰冷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加普王者般的双眸。
「等等,你要去哪里?」
会被杀…就在阿德尼斯抱着必死的觉悟准备发出最后的剑击的瞬间,基尔突然转过了身,就这样走向了大厅。
阿德尼斯战栗不已,哭嚎着一脸悲痛地举起了剑。这是本能的动作。当剑尖稳稳立起之时,阿德尼斯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止了。阿德尼斯转眼间化为一把全身绷紧的弓,冰冷的杀意将恐惧和悲哀冷冷地包围。迷惘消失了。
我还没有拔剑。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你们俩怎么了?剑斗吗?」
「太无聊了。」
「我不能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呢。」
有着红色马身的剑士带着愉悦的笑容来到了两人中间。
噌,声音响起。阿德尼斯几乎没有感到任何冲击感,剑就断了。他立刻从「
壳
」中抽出另一把剑,但在握住剑的瞬间,剑却被无形之刃从根部咬碎。正当他再想拔剑的时候,无形的利刃划过了阿德尼斯的脸,红色的
头巾
在额头处被撕开,从阿德尼斯的背上滑落下来,掉在血淋淋的地板上。银白的头发挂在脸上,被浅浅划开的额头上滴落着鲜血,变成一条线从下巴滴落。明明是阿德尼斯发起了斩击,却在瞬间被逼入了绝境。动的话就会被杀死。阿德尼斯纵然杀气腾腾,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基尔…不是这样的。」
「我不打算接受
即兴剑乐
,改日…」
加普惊讶地打断他。他以一副「不要一大把年纪还干这样的事」的劝诫目光盯着基尔。
——DILLEGNAVE。
漆黑的
外套
翻飞,深红色的内衬尖锐地划破了
圣星照耀
下淡淡的夜色。那个瞬间,从基尔那外套的影子出现的比夜色还要昏暗的利刃,猛地挥向了加普。
其他乐者们都屏住了呼吸,欢谈着跳舞的人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闭上了嘴。整个大厅被异样的寂静所包围,每个人都尽量隐藏疑惑的神情,仰望着舞台上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颤抖着。
阿德尼斯颤抖的指尖,却被基尔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不仅如此,一众神官翻动黄衣,堵住了大厅的入口,堵住了想要去往他们所在的露台的人。阿德尼斯被完全孤立了。
「来玩吧。」
「什么为什么…?」
基尔笑了。他抚摸着被剑吞噬的手臂,满怀爱意地抚摸着黑暗之刃。
「啊啊…基尔…」
「就算被称为盗剑者,你又为什么要收藏剑呢?我对这一点…」
但是加普纹丝不动,取而代之的是几个
黄牙
的身影迅速登上了露台的楼梯。是跟随在加普身边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转眼间,他们就成为了加普的盾牌,挡在了阿德尼斯面前,让阿德尼斯连先发制人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早早拿起被锁住的剑,等待着加普的神言去命令他们讨伐这个无法无天的人。
简直太荒唐了。基尔几乎是抱着玩的心情残忍地杀害了神官们。
「我保管着你父亲的剑。」
「你果然很敏锐啊。」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把那把剑给我?」
就在阿德尼斯做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准备再次挥剑的时候——
刚才还带着灿烂笑容歌唱着的她,突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颤抖。她的眼中充满了畏惧,仿佛眼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事实上,雪莉看到了那个东西。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也听到了其无以言表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是绝对支配的意志。雪莉停止歌唱巫言,接着领悟了神言中的内容,愕然颤抖。
基尔歪着头,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突然,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感情。
基尔每一次挥剑,神官的数量都在确实的减少。就像是小孩子把玩具玩坏一样。神官们的身体被砍飞,
黄牙
的外衣就像装满鲜血和脏腑的气球一样被打碎。哈哈!基尔狂吠般地笑着,笑声中甚至夹杂些许天真。每次被对方溅出的血沾染,基尔身上的外套的表面就会变得更黑,内衬就会变得更红。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从第一眼看到基尔握剑的手臂的瞬间起,他就一直压抑着那被心中强烈的恐惧所驱使的想法。动不了。颤抖的阿德尼斯呆呆地看着眼前展开的杀戮。那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这把剑,很漂亮吧?」
基尔的剑倏地挥了起来。
不知他使用了怎样的魔法。每当基尔挥动那把剑时,无形之刃就会紧随剑刃经过的地方,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疾驰而去。挡不住,逃不掉,神官在挥下剑的瞬间反而被打倒在地。无法取胜。每个神官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死了。
悲痛袭向了雪莉,舞会会场一片茫然,抨击着雪莉。在会场的一角,她发现了贝尔的身影,眼神顿时变得像是在求助一样。贝尔也早早察觉到了异常,准备一有必要就准备跑到舞台上。雪莉盯着贝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他战战兢兢地指着基尔的手臂。基尔握着剑的右手已经完全被剑吞没,已经分不清手和钢的界限。黑暗中,黑色剑身上那未知的
刻印
闪烁着点点深红色的光芒。
雪莉叫道,而实际上她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叹息,那是非常悲哀的声音。
咔啷。伴随着声响,看不见的空间被一分为二。那是无形之刃的声音。有人在弹回基尔之剑的瞬间被砍成两半,有的人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但在再次举起剑的瞬间,双臂却被咔嚓一声斩断,滚到露台的地上。
加普喃喃道。阿德尼斯没有理会,继续等待。
接着是咚咚的马蹄声。
加普的话就像没说完一样突然消失了。
「通过居合来夺回剑吗?」
有人说话了。
基尔竟然穿着一件水钢制成的无袖外衣。水钢之衣是
水族
最喜欢的战场装束。其表面被染成黑色,内衬则是燃烧般的
猩红
。下面是
四蹄族
绚烂的铠甲。他的双臂被外套的下摆遮住,虽然看不见,但是却如同在衣下握着出鞘利剑一般,给人一种异常锐利的感觉。四条马蹄上也穿着钉有铁片的蹄铁,可以说是明显的战斗服装。与阿德尼斯他们的
诙谐
从根本上不同,他浑身散发着凶残的战斗气息,甚至豪壮到了不详的程度。
「那么,以剑士之名,我要向你申请居合。」
「…是剑。」
不久之后,基尔回头看向阿德尼斯,露出开心的微笑,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他的斩击实在是太唐突了。
「什么?」
阿德尼斯压抑着声音制止了他。他双臂交叉,随时准备用双手拔出双剑。
「怎么样,这把剑很厉害吧?为了让它成为我的所有物,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欣喜地回答。就像是去参加婚礼的新郎,同时也是不可阻挡的死神。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男人去大厅。
然后,他那聪慧的目光从阿德尼斯身上移开,投向了神官们走过的阶梯。
「条件是,你必须把之前从各种各样的死者手中夺来的剑,全部还给死者的遗属。」
「班布。」
既然不能用语言互相说明,那就用剑来说吗…可是,为什么?」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这个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基尔,让阿德尼斯汗毛直竖。
「要在这里战斗吗?没有观众,也没有证人,太可惜了。」
「呀啊啊!」
「呶?」
噌,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抽出了剑。剑尖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阿德尼斯的剑斗总是以杀死对方为前提。因此,像那种不涉及
硬币
的无益剑斗,他无论受到多大的痛苦都不会参与。在那里的,只有单纯的凄绝意志。
迅猛的剑击擦过了地板,瞄准了基尔的马身。阿德尼斯打算砍下他的腿,接着将他的右臂一刀斩下。
即使是首席剑士的加普,也伴随着滴落的鲜血跪下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吐出了鲜血,发不出声音。虽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仅仅一记剑击,就让加普连站都站不起来。
尽管如此,基尔还是笑眯眯地对着对峙的两人说。
裂帛的呼声从阿德尼斯口中呼出。
奢华的窗内,盛大的宴会还在继续。尽管发生了这样的杀戮,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露台的异常。与光明舞会仅仅一窗之隔的地方,便是黑暗的修罗场。
「基尔…」
「我将以我的声音传达神谕。今夜,想要蚕食神的根基的「
魔
」与邪恶之剑一起诞生,妄想在这个舞会中挥剑。」
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的,正是绝对的神言。
在突然紧张起来的大厅中,雪莉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干枯声音持续响起。
「有着「
魔
」之名的剑士,名为基尔=卢瓦尔。是身为
最高阶级
却沉醉于凶暴之力的人…他击碎了身为神之御枝的神官之剑,对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挥动邪恶之刃,想要夺走他的性命。」
雪莉的眼中充满了悲痛,泪水从双目溢出,滴落下来。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澈、也更加干涸。
「在此下达剑斗的使命。讨伐「
魔
」基尔=卢瓦尔,将其杀死吧。在这场战斗中,执剑者的名字是,决意叩响旅行之门的人,拉布莱克=贝尔。」
雪莉浑身颤抖。在那一瞬间,贝尔仿佛看到了挂在蛛网之上的蝴蝶的悲哀。这是一个天生就被宿命之网所束缚的人。
「拉布莱克=贝尔,仅有一人!」
雪莉高声念诵神言。
顿时,从雪莉身心内侧控制着她的绝对的神之手松开了。雪莉为了承受自身的重量,轻轻倾斜身体,就那样紧紧抱住舞台的扶手,屈膝跪下。手脚用不上力量,她刚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但猛烈的头痛继而袭来。紫衣的神官们迅速跑来,用处理易碎品的姿势想要把雪莉抱起来。
「快逃!」
但时,她推开神官们的手,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叫道。
「快逃,快逃!」
身穿紫衣的神官们一齐抬起面具,瞪大了眼睛。神言是国家的基础,是绝对的真理。然而,颂唱神言的人却想要否定神言。神官们怀疑雪莉是不是疯了,慌忙上前劝诫,甚至是制服了她。
另一边,会场中的贝尔完全不明所以。
大概是神命令自己和基尔战斗吧,她只理解到了这种程度。
但是看到雪莉的样子,她明白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贝尔回头看向旁边的凯蒂,怒吼道。
「什么「
魔
」啊,逃跑又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我在这里战斗吗?」
仿佛将凯蒂当成了那所谓的神一样,贝尔大声叫嚷起来。声音中自然地带上了急迫。
「神言将为了踏上旅途所需的最后使命交给了你。」
基尔比凯蒂更早地回过头来。
明显异常的基尔迈步走向大厅,撞到了一个因过度恐惧而站在原地不停喊叫的妇人,妇人顿时发出了惨叫。妇人的衣服和体毛都被仿佛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基尔的
外套
染红了,惨叫不止。
「
干杯
。」
走出休息室,广大的大厅在贝尔眼前展开。群众的喧嚣,踏在地板上的自己的足音,剑击的声响,剑友们的呐喊——贯穿这一切的,是贝尔的剑发出的吼声。
「你的剑在哪里,拉布莱克。现在马上拿起剑,否则我就杀了你!」
贝尔此时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在那之前,她只觉得是走火入魔的基尔想要强行向她发起剑斗而已。而这样的事态却突然转变,变成了一场沉重的战斗压在贝尔身上。
「说得真难听啊。」
「你要我杀了没有剑的你吗!你要背叛我吗!拉布莱克!」
贝尔的礼服轻轻翻飞。
凯蒂向悠然露出破绽的基尔喷洒了
演算魔法
的火焰。基尔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演算,一瞬间,变得毫无防备的凯蒂遭到了无形之牙的袭击。
「谢谢你,凯蒂。」
但是,基尔的眼中已经没有基尼斯和贝涅了。他的马蹄轰鸣,径直朝着贝尔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谁也无法阻止他。舞会现场的群众争相从贝尔面前让开。贝尔和基尔之间,形成了一条类似婚礼花道的道路。
「是吗…」
基尔呆住了,接着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基尼斯当即将阿德尼斯的存在从战斗的框架中移除。虽说是战斗,但真正与基尔战斗是贝尔的任务。因为神言就是这么说的。如果基尔主动收剑的话,那么基尼斯和贝涅都不能出手。至少,在贝尔拿到「
咆哮剑
」之前,必须要制止这狂乱的剑士。这样一来,也说不定就能略微揭露对方来路不明的剑质。
基尼斯将神官的剑扛在独臂的肩上,说道。
「碍事!」
看准机会想要跑出去的贝尔,看到凯蒂所展开的演算全部被基尔的利刃击飞,也看到了操纵着无形之牙的剑,以及握着它的基尔的手臂。
贝尔迅速跑进了凯蒂准备好的运算的间隙之中。站在基尔面前,像是在保护凯蒂一样,形势和刚才完全相反。
香薰中夹杂着强烈的血腥味。基尼斯潜入了基尔的身后,打开了露台的窗户,将惨状大白于天下。血腥的场面让他面目严肃地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飘然地拿起了神官的剑,筹集武器。
她有一种
未视感
,仿佛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把剑一样。曾经,在城堡的宝物库中被锁链锁住,只能逐渐腐朽的剑的身姿,现在就在这里。与它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强烈情感还在心中历历在目,这绝不是在怀念童年时的心情,而是刚刚产生的心情,让贝尔很是吃惊。
贝尔一回头,人群就一下子分散开来。就连那些想要从狭窄的门里事先一步逃出的人,也在周围的带动下慌忙从贝尔面前退了下来。
(加普说过,从第一次拿到剑那时候起,我就和基尔结下了渊源…)
而且,现在与基尔对峙的人都明白,基尔的剑会放出看不见的獠牙。这个谜团,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揭开。
在朝着基尔径直而去的长椅周围,烈焰飞舞。
在那把巨大的剑面前,贝尔感到很惊讶。
被完全切成两半的长椅呈纵向左右分开,把左右的玻璃门都打碎了。与飞溅的玻璃碎片一起,「
式
」被切断,变成被分解的演算,化为细小的光屑在空中飘散,火焰也同时熄灭了。凯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神言选择了你!这是你最后的使命!为了踏上旅程!」
「等、等一下…」
残留的只有挥剑的意志。那是战斗的意志,是叩响旅行之门的意志。贝尔心中所有的感情和感觉都遵循着那个意志,收敛,沸腾。因此,贝尔此时的微笑甚至可以用平静一词来形容,然后,她轻声低语。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失去了意识的妇人头上传来。
剑发出低吼,像是在回应贝尔的手一般。当她的手触碰到剑上的
刻印
的瞬间,原本暗淡的剑肌突然闪耀出
白银
的光辉,被其贯穿的长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剑展现出锐利而优雅的姿态。这把用尚未结出果实、尚未诞生的钢所制成的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重生,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在贝尔眼前发出低吼。
基尼斯突然叫了起来。
「是最近传说中的独眼弓箭手吗?」
「阿德尼斯…」
「贝尔,这家伙的牙!」
贝涅竟然用那只酒杯挡住了基尔的剑。准确地说,是以酒杯中的液体为媒介,构成了小型结界,挡住了剑尖。虽然媒介仅仅是这种东西,但由贝涅构成的结界仍然宛如沉重的铁块一般挡住了基尔的乱剑。
基尔叫道,简直像个在耍赖的孩子一般。
——EREHWON。
「看来我果然还是不能没有这把剑。」
突然,基尼斯发现了生还者的存在。
「在剑斗的双方都在拿到剑之前,我来当你的对手。」
这时,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一边叫喊,一边像扔石头一样把坐着的长椅扔了出去。
就像上次和加普前往「剑斗之间」一样,她感觉自己终于合而为一了。贝尔迈开步子的脚、握剑的手、凝视着的眼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力量,互相联系,互相协同。
「竟然,切断了演算…」
「根据神言,你的对手不是我…!」
那是一把不亚于「
咆哮剑
」的可怕的剑。
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
咆哮剑
」以长椅为剑鞘,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可恶!」
身为旅行中的
长耳族
的凯蒂,适用于身为
旅行者
的豁免权,能够做出违抗神言的行为。基尼斯挥剑表示喝彩。
无何有乡——这个如今已经失去了意义的旧神代的
刻印
,超越了相遇之后的漫长时间,现在在这里再次以初见般的身姿面对着贝尔。
基尼斯举起了剑,这无异于宣告违抗神言。而就在贝涅想继续绕到基尔身后时候,有一个人拦住了基尼斯和贝涅,也挡住了基尔的去路。
听到基尼斯的声音,基尔微微回头。基尼斯和基尔四目相对。
而杯中流出的半冻结的液体追着那把剑,就像植物的藤曼一般,以猛烈的速度生长、缠绕,缠住了基尔的剑,接着向上蔓延而去。液体像蛇一样在剑柄上弹起,尖端变成了锐利的箭,精准地射向了基尔的脸。这出乎意料的奇袭,就连基尔也似乎无法避开。刹那——
「退下,凯蒂=「
贤者
」!这家伙的对手是我!」
「趁我阻止他的时候,快去拿剑!」
噌。贝涅听到了不详的声音。因为闭着眼睛的缘故,他反而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那颗牙的存在。这拯救了贝涅。他在感到异样的同时,用一只胳膊抱着妇人,用力往旁边一跳。然后,有什么东西撕碎了贝涅所在的空间,同时,袭击基尔的冰蛇也被斩飞,化为了雾,散在空中,散发着酒的香薰。
「喂,你没事吧,阿德尼斯。呜哇,加普殿下…」
「那是带有
饮食魔法
效果的剑!是撕裂次元之刃,无法阻挡!」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正是死神的化身。黑色的
外套
,深红的内衬,一身豪壮的铠甲,浑身溅满了鲜血,那带着异样的微笑环视四周的样子,仿佛是在挑选下一个杀死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凯蒂虽然没有失去冷静,但语速还是加快了。
基尔的目光转向了倒地大叫的妇人,就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大厅中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一样。突然,他的外套翻飞,右臂向妇人伸出。那只看似是为了扶起她而伸出的手臂,挥舞着锐利的剑刃,笔直地向妇人的胸口刺去。
「贝尔!」
凯蒂一边用新的演算来保护自己,一边叫道。他的呼吸急促。贝尔从广间消失的短短时间内,他似乎比在卡塔库姆的战斗更加疲劳。凯蒂的样子,正是基尔如今力量之可怕的证明。
实在很难说他神智是否清醒。
贝尔愕然站在原地。
基尔猛地跑了起来。但是凯蒂的演算阻止了他。火焰升起之后,他又以地板上的石头为媒介筑起一道墙,封住了基尔的行动,紧着冰刃之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基尔叫了起来。无需用出无形之牙,他就能接连把两人的剑击落。不是自己培育出来的剑,实在是缺乏韧性。
「走吧,伙伴。客人们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为什么——)
「基尔!我在这里!」
贝尔跑了出去。
面对着展露喜悦神色的基尔,贝尔在心中低语。在众人战栗的目光下,她将自己置身于孤身一人的战斗中,心情却平静得出奇。
「那家伙,手腕…」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
魔
」,就是因听闻神言而陷入疯狂的人吧…」
基尼斯再次斥责般大叫。阿德尼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呆然地看着基尼斯,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说着,他把剑扔了出去。在扔出去的瞬间,他就转身逃走了。基尔轻松避开了被扔出的剑,一言不发地向基尼斯的后背挥出了剑。而在基尔身后,有一记斩击袭来。竟然是贝涅。原来基尼斯把剑扔向了贝涅的方向,自己只是诱饵而已。基尔转过身,迅速地挡住了贝涅的剑,而本应逃走了的基尼斯却捡起另一把剑袭击了基尔。
贝涅端着酒杯,就像战斗时那样闭着双眼。没想到他能在瞬间制造出如此坚固的结界,而且还能利用超常的听觉准确地对准对方的剑尖举起酒杯。
「阿德尼斯!」
贝尔跳跃着接近和能够和基尔互相击剑的位置,静静地对着他。
是贝涅。他从背后抱住妇人,另一只手向基尔举起酒杯。
凯蒂的声音被大厅一角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湮没了。与两人所坐的长椅呈对角位置的露台出口处,刚刚还在畅谈的妇人们注意到了在自己背后的黑暗中发生的惨剧,用尖锐的惨叫告知了杀戮者的存在。这一信息传遍了大厅,一时间一片哗然。
凯蒂呵斥道,贝尔的身体颤了一下。
噌。牙齿鸣响,演算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挖开一样消失了。被切开的火焰描绘出了獠牙的样子,然后,獠牙就那样深深剜进了凯蒂的肩膀。
露台的玻璃门打开了。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
四蹄族
引发了更加尖锐的叫声。
贝尔明白了,凯蒂是故意给基尔露出了破绽。
他背对着贝尔大喊。在这段时间中,他不断地进行演算,声音里不再有平时的泰然从容。
「改变了的,是我吗。」
「雕虫小技!」
一声近似剑击的激烈声响淹没了妇人最后的叫喊。双目圆睁的妇人安静了下来。
贝尔背对着凯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喃喃着迅速抽回了剑。
贝尔呆住了。不用基尔说,她就已经在寻找能够跑去拿剑的时机了。但是,她在转身跑去的一瞬间,基尔也许会火冒三丈地追上来吧。就算让他等一等,他也不会听吧。
贝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手伸向了「
咆哮剑
」。
咔啷。凶猛的獠牙激烈地撕咬的声音响彻大厅。
贝尔的手滑过剑腹,划过剑柄。剑在颤抖。剑柄朝着贝尔的手飞了过来,贝尔握住了它,另一只手扶住剑,如一匹露出狰狞獠牙的狼一般提起了它。
说着,她向演算外踏出一步。凯蒂迅速消掉了「
式
」,基尼斯一只手拿着装满圣灰的小瓶子从背后跑了过来。贝涅站在一旁,和正在接受治疗的凯蒂一起看着贝尔。
但是,阿德尼斯盯着基尔的后背,如僵住了般,一动不动。
(这就是因缘吗…)
是凯蒂。话音未落,他便在脚下的地板上展开了「
式
」,开始演算。
在空中飞翔的长椅上,凯蒂的「
式
」展开了精妙的运算。长椅化为了火焰的铁锤,朝着基尔砸去。
她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容,心中对基尔的异变已经没有丝毫动摇。
贝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思绪。忽然,她想起阿德尼斯提到基尔的剑之时的笑容。想起了提香破碎的身躯。想起了怎么砍也砍不死的那个身体。那个从内侧完全被剑吞噬了的那个悲哀剑士的身姿,支配了贝尔。
仿佛是在嘲笑这么想着的基尼斯一般,基尔猛然挥下了剑。
贝尔突然看到了基尔背后那巨大而沉重的门之幻影。那和曾经自己拿着「
咆哮剑
」逃离城堡时,看到的门很像。
(…为了获得叩响旅行之门的权利,我和基尔战斗了。「剑斗之间」…是掌管
黄
之刻的地方。那时候,我的力量大都来源于寂寞与愤怒。)
基尔缓缓举起剑。他已经没有所谓握剑的手了。他的臂膊从肘部直到尖端都与剑同化,钢与肉正在互相吞噬。
(是
黄之刻
的战斗吗…)
基尔突然低语道,
「这就是居合,你知道吗?」
贝尔举着剑,静静的看着基尔。
(是
紫之刻
的战斗啊…)
贝尔悲从中来。
(此时此刻,在这
紫
之刻,在这「舞蹈之间」,我,正准备与如
昼
夜
般改变了形貌与心灵的基尔战斗。…不…我也同样改变了吗…)
贝尔觉得就像是自己让基尔陷入了这样的状态一般。回想起来,从第一次击碎基尔的剑开始,这个男人生命的齿轮就开始错乱了吧。因为与自己的相遇,与自己剑斗,这个男人陷入了疯狂。如此感叹的贝尔的脑海中,另一个贝尔,也就是
指引者
,发出了警告般的抗议。
(——不要无谓地沉浸于悲伤。)
贝尔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被夜露濡湿的花朵一般哀伤无比。
(——悲伤之雨,会将你冻结,让你陷入饥饿之中。)
「我知道了啦。」
寥寥数语之间,盘旋着无尽思念。贝尔高声回答。
基尔理解般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恶鬼般的杀意。
两人在沉默的舞会会场上对峙着。
实际上,两人持剑相对伫立的时间极短。
出乎在贝尔背后观看战斗的三个人的预料,两个正面相对跑了出去。
「我,能杀了你。」
她低声说道。雪莉发出笛音般的哭声。紫衣的神官们说了些什么。「
咆哮剑
」在没有人握住的情况下自己回来了。就像是追着它一样,全身破烂的基尔跳了起来。他从贝尔头顶高高跃过,降落在她身后。他的
外套
化为了碎布,铠甲碎裂,左前脚消失了,伤口没有流出血来,反而是长出了类似于神树一样的闪烁之物。
自己能够斩杀他这件事,让贝尔非常悲伤,心中非常苍白。
雪莉发出细微的声音,跑向贝尔。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贝尔那低语般的声音被剑击淹没了。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贝尔单膝跪地,慢慢回头,看到了基尔的后背。那精悍的背影,充满了自豪的气息。
「贝尔…」
「不要后悔。」
「基尔!」
雪莉战战兢兢地走向贝尔。接着大声呼叫神官,让他们治疗贝尔,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在贝尔眼中,雪莉也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她抽泣着,用不成声的声音道歉。
贝尔注意到,在那繁杂的思绪中,有一个确切的剑语构成了核心。
基尔发出最后的咆哮。
基尔刚刚接住了超重量的贝尔的剑,却没想到贝尔的剑竟然弹开了他的獠牙,由于贝尔的剑的面积过于巨大,那獠牙甚至无法触及握剑的手。
EERREEHH…!
突然,无声地,基尔的右臂掉落了。暗黑的剑身上刻着的
刻印
泛着鲜红的光芒,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声音,在舞台上粉碎了。
——EERREEHHWWOONN
用双手捂住脸颊是雪莉的习惯。她真的是下意识之间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啊。视线模糊的贝尔对着舞台边缘伸出手,呼唤着剑。这已经是她无意识之中的动作了。必须做个了断,这是贝尔心中唯一确定的想法。世界处于灼热之中,一切都变得朦胧。
互相接住对方的剑的同时,两人各自左右跑动翻身,再次放出剑击。接住后,再挥起剑来。穿着铠甲的基尔蹄声轰鸣,贝尔身上纯白的礼服鲜艳翻动。这是居合之舞。击、弹、流、闪、跳、动,经过强烈而锐利的研磨,人马和翼狼这两种野兽在咆哮,美妙而战栗的剑乐在交响。两人的剑乐舞蹈让群众恍惚,与此同时,剑乐之锐利也让他们浑身发毛,仿佛只要远远伸出手,手指就会被砍飞。
基尔的声音响起。
真正的神之树就在基尔身后。巨大的剑之树身上,闪烁着无限增殖的
刻印
,在神树伫立的这个舞台的天花板上,有一个仰望天空的巨大空洞。气象乐者们便是在这里向天空演奏。多么像卡塔库姆中的天道墓地啊,贝尔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心中有无数不成形的思念在漩涡中翻滚。
独臂的基尔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继续挥舞着剑,贝尔哀伤地接住了剑击。
「谁来救救她!」
「你唱得很开心呢。」
(真像她啊…)
「你这混蛋!剑士不是你的食物!」
但是,基尔把活生生的左臂当作盾牌举了起来。他的左臂从手肘根部被砍飞,滚落下来,引起了群众的恐慌。贝尔一脸凶相地盯着对方。
「说啊!你的剑,连说话都不会吗!」
基尔背对着贝尔,说道。
这也是贝尔的真实感想。即使是被这把剑斩杀,她也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东西。这样的剑既没有带来任何感动,也没有带来互相击剑的喜悦。
与剑击之音一同,贝尔叫了起来。基尔露出愤怒的表情。
雪莉用双手捂住了脸。她通过指缝窥视的视线钉在了贝尔支离破碎的左臂上。贝尔那纯白的礼服被红色濡湿的样子,让雪莉差点儿昏过去。
「啊啊…贝尔…怎么会…」
双方都大致看出了对方的剑质。接下来就是在此基础之上比拼策略的胜负。
这种剑带来的,唯有哀伤。剑与剑每次相撞、奏响剑乐之时,贝尔心中都会堆积起沉郁的悲痛。如此一来,她的剑击就会变得更加锋利,更加不再留情。而这再次让她感到无可奈何的悲哀。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朝着舞台一口气跳跃起来。
那实在是惊人的跳跃力。基尔高高跃过人群的头顶,从空中向雪莉放出了毫不留情的剑击。
(竟然…!)
「我心爱的姑娘,连切断次元之刃都能反过来切断吗…」
她推开想要按住她的神官,发出悲鸣。
她一边接住一旦没能接住就会立刻被杀死的剑击,一边呼唤着那个名字。
伴随着高亢的吼声,被研磨到极限的「
咆哮剑
」的剑刃准确地击中了基尔的破绽,朝着他的剑疾驰而去。之前,她向着基尔身体发出的剑击,也只是为了能在在那一瞬间转而瞄准了他的剑的假动作而已。贝尔的这一击完全出乎意料,无法回避。
「你要玷污这场战斗吗!」
群众们早已发出绝望的声音,并预想到贝尔被残忍杀害的模样,纷纷述说着噩梦。而之前只是关注着贝尔战斗的雪莉,对此的反应非常激烈。
——吾乃
传播福音者
。
他举起漆黑的剑,朝贝尔跑去。他的身体大幅向右倾斜,是因为他只剩下了三个蹄子。贝尔也如滑行般奔跑起来,而她的身体大大右倾,则是因为左臂疼痛难忍。
她回头看向雪莉,温柔地说。血珠在雪莉的面前滴落。
刹那间,在贝尔的眼中,那漆黑的剑肌上闪耀着的深红的
刻印
,才是应该斩杀的真正敌人。
黑暗终于降临,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完美切开的基尔的上身和马身,仿佛要把那样的光影带到梦中一般。
「原谅我,贝尔…请原谅我…让你如此…」
这是充满了无尽骄傲的声音。也就是说,基尔是知道了自己会化为「
魔
」的命运,也仍然拿起了剑吧。他注视着大厅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基尔的上半身慢慢扭曲,倒了下去,殒命了。马体还在舞台上用三蹄站立着。连同那把剑,连同那右臂,贝尔真的把基尔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扑通。基尔的上体随着潮湿的声音落下,破烂的外套和红色的内衬覆盖在他的尸骸之上。
在如沉入深海之底的寂静中,贝尔仰望着神之树。她猛挥下去的剑,仿佛要斩断神之树一般。她的视野突然被染红。咔啷。声音响起。贝尔的脸颊两侧,断成两半的发饰掉落下来,盘起的头发散开了,额头上的血溅到了眉毛上,在眼睑上撒下了朱红色的水滴。
咔啷…。一声钝响,「
咆哮剑
」掉在了地上。剑柄,还握在手里。贝尔倒在地上,单膝跪地。
它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剑吗?没比之前的剑强多少啊!」
福音,指的是神所降下的神言——
但是,贝尔所认识的基尔已经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可怜的剑士和噬身的剑。既是取悦神明,同时也是取悦奏响神乐的自己——最后,奏响神乐的剑将基尔的身心都吞噬殆尽。这种悲惨绝对无法容忍。
贝尔甚至不惜舍身,仅在一纸之隔躲开了基尔的剑和它发出的无形之牙,跳了起来。那是一种确切而又危险的激情,是她在卡塔库姆得到的,向死而生之人的觉悟。对死亡的思绪沁入身体,反而使她全身都燃起了生命之火。激烈的跃动之中却又混有死亡的静谧,让炽热之物更加炽热,清冷之物更加清冷。
凯蒂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
贝尔也一瞬之后就跳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雪莉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她的脸因恐惧而绷紧,但她还是决定用身体接受基尔的剑击。在领悟到这是雪莉为了让神官团全体杀死基尔而做出的决心的刹那,贝尔几乎反射性地举起「
咆哮剑
」,在空中瞄准了基尔扔了出去。
从基尔那切断的手臂上仅仅流出了些微的鲜血,取而代之的是从伤口上长出的如神之枝一般闪烁的东西,让基尔化为了异形的姿态。贝尔悲痛之余,不想再伤害基尔的身体,只想要打碎那把剑。她要把那右臂从基尔的身体上切断。但是这样的觉悟却反而把贝尔逼上了绝路。目标越是有限,防御就越容易,计策也变得单调。被早早读出了接下来的两三步动作的贝尔连连后退。
吼叫。握着剑的手与手,被挥下的剑与剑,谁都没有退让一步,奏响冲击的交响曲,大厅中响彻着剑击之音。仅仅一次凌厉的剑击,就足以让整个大厅为之震撼。
「…你,很强…」
「我没事的,雪莉。」
神之树到底要降下什么样的神言呢?明明不存在能够传达神言的花。那么,便把剑当作传达神言之花,以剑士的身体为苗,癌种之剑在不断重复着生长的过程。神之树在成长的同时也永远地枯萎着,让目不可见的支配之意志——即神明本身寄宿其中,让王栖息其中,同时贪食着国家中优秀剑士们的身体。这就是神吗?这种东西就是这个国家的神吗?所谓的「
魔
」,不就是这棵神之树用以传达神言的花吗?「
魔
」之所以要蚕食神之树,也就是说,神之树能降下神言的对象只有「
魔
」而已吗?在思念的间隙,贝尔似乎听到了
指引者
的声音。本来,贝尔的脑海中只有与基尔对决的事。此时,模糊的思念伴随着强烈的悲痛在贝尔心中形成了漩涡。而从那个漩涡之中涌现出的一个确信,将贝尔推向了最后的剑乐。
DILLEGNAVE。
凯蒂的低语被剑乐的声音淹没了。
基尔歇斯底里得怒吼着,挥舞着剑。「
咆哮剑
」将剑的吼声准确地传达给了贝尔,其内容只能用凄惨一词来概括。
「以前那把剑不是更好吗!现在的你却拿着这么拙劣的东西,你连身为剑士的灵魂都被它吞噬了吗!」
与基尔互相击剑,与此同时还必须躲开斩断次元的无形之刃。与「
咆哮剑
」之间的深切感应,使得贝尔准确地看到了无形之刃。那剑刃的数量在逐渐增加,而基尔的剑也变得越来越迅速。每一次剑击,基尔发出的切断次元之刃就只有一个。现实中的剑刃,和来自其他空间的影之刃成对袭来。就当是同时在面对两把剑就行了,贝尔心想。然而,由于斩击的速度过快,在影之刃还没有消失的时候,现实之刃的下一次攻击就袭来了,与此同时又产生了新的影之刃,而在其消失之前,现实之刃就再次挥舞起来。因此,结果就是贝尔不得不交替地同时避开三四个现实与影之刃。而且,每一把利刃都能切实地夺取贝尔的生命。现实与暗影无比协调,不可能露出破绽。基尔巧妙地分别使用现实和虚空的双剑,制造幌子。贝尔的剑一瞬间指向了天空,这是致命的失误。基尔的现实之刃向贝尔袭来。漆黑的剑刃向着贝尔的胸口刺去。已经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躲开了,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贝尔放弃了左臂,顿时鲜血四溅。基尔的利刃狠狠地斩裂了贝尔的上臂,紧接着,无形之刃袭击了贝尔的脖子。贝尔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死亡。剑刃划过了贝尔的头顶,在基尔和贝尔之间,「
咆哮剑
的巨体紧贴着对方的身体插了进去。按时间计算,两人几乎同时挥出了剑。贝尔的左臂被砍断,基尔铠甲的前胸板被砍碎。贝尔的左臂奇迹般地还连在一起,骨头也没有完全被打碎,只是肩膀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手臂在着火。过度的疼痛变成了灼热感。贝尔的眼前一片空白,而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中,基尔那暗黑的身姿鲜明地映在了眼前。贝尔只用右臂挥起了剑。她的世界被灼热包围了。基尔的铠甲散落着碎片,就像是在白热的世界中撒下了一场黑色的雨。贝尔耷拉着的左臂沾满了鲜血,白色蕾丝手套、戒指和礼服全都被染成了鲜红。反过来,她的意识敏锐到了极限。贝尔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等待着将深藏于「
咆哮剑
」之中的力量无限释放的那个瞬间。到了那个瞬间,贝尔的右臂说不定也会和基尔的剑一起被炸得粉碎。那样就好。那样就行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想不了,全身都处于灼热的漩涡之中。
神之树,至今也没有看见自己。不只是自己,这棵树,没有看向任何人……
面对着这位既是神之巫女,又是公主的可人儿仅仅身为一个女人的恳求,贝尔用出最后的力气向她露出了微笑。
雪莉叫了起来,神官们骚动起来,群众们都屏住了呼吸。舞台上,贝尔和基尔的影子在一瞬间交错。刹那间,高亢的剑乐生响彻天道之舞台,穿过彼此的身体。
「救救贝尔!求求了,谁能救救贝尔…!」
饥饿。饥饿。饥饿。强一点,再强一点。疯狂的、强烈的欲望。吃。吃。杀。杀。快乐。欣喜。欢喜。想要浴血。什么都没必要想。只要随心所欲地挥剑就行了。对。无论何时何地,完全随心所欲。因为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思念。
视野模糊。在完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基尔的尸体映入了她的眼帘。
而基尔对此做出了反应。他突然放出用于牵制贝尔的大幅度剑击,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后,竟然以愤怒的表情向雪莉发出怒吼。
悲哀和愤怒让贝尔的剑加速。接着,她更是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对方的剑前,猛地踏了过去。身上礼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但无论哪一处都只是浅伤。即使这些全都是伤到骨头的致命伤,贝尔也不认为自己会停下来。她再次向前迈步。无形的獠牙不仅仅切开她的手脚,更是切开了她的全身。只差一点点,剑乐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在贝尔要被大卸八块的瞬间,基尔的剑尖有些微微的乱了。
在这殷殷的余韵中,时间凝固了。贝尔和基尔,两人都背对着对方,保持着各自挥剑的姿势,纹丝不动。
「
咆哮剑
」发出凄厉的怒吼,猛地向仍在空中的基尔逼近。基尔翻动剑,挡住了从侧面直冲过来的「
咆哮剑
。刹那间,爆炸般的力量向基尔袭来。基尔的马蹄打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现了龟裂。接住了——基尔维持着接住「
咆哮剑
」的姿势,被猛烈地向后推去,从舞台之前斜着滑过。基尔的四蹄发出刺耳的声音,挖开了地板,后背撞到了舞台的扶手,将其撞得七零八落。扶手随着基尔的后退被打飞,舞台的正面一瞬间就被毁灭了。基尔咆哮起来,那是伴随着夹杂着愤怒和悲痛的叫喊。从楼上的舞台上,贝尔与「
咆哮剑
」一起落下。基尔从舞台上消失的同时,贝尔也降落在了舞台上。
「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