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踮起脚尖遥望

Ⅶ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承前)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7.5万 字

9

雾气化为雨滴,滴落在谷物的绿叶上。

时间尚处苍白之色。天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丝光亮,但是,要等太阳来驱散雾气还需要很久。在这样的时分,贝尔潜身于浓雾与宵暗之中,乘坐着清晨的

甲伡花

,从

中位东

的城区出发,穿过

下位东

的城区,走下坡道,又走出了城市。

贝尔在一望无垠的耕地中穿行。周围的绿色渐渐变浓,贝尔进入了林间小道。在她的左手边,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耕地。

贝尔右手边的山坡上则种植着无数参天的丁香橡树。其中,很多树的树干上都被打上了用于提取农乐器的

弦铁

的小洞。当树木中的铁分被提取到恰好不至于使其枯萎的程度之时,翼鼠们就会在洞中筑巢。在树木重新恢复铁分、弦匠们再次打上新的洞之前,那里就会成为翼鼠们的苗床。直到夏天来临,子鼠们长出灰色的翅膀,从巢穴中飞走之前,弦匠们都不至于无情地把它们赶走。

贝尔走在林间小道上。翅膀还没长齐的翼鼠们从一个巢穴中一齐探出头来。贝尔身背巨大的「

咆哮剑

」,穿着青草色的无袖

外套

,在雾气中威风凛凛地走着。翼鼠们像是看到新奇的东西一样,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眼中闪着光,目送着贝尔的背影。

前方,是被农乐者们当作集会场所的一个祠堂。每当祭典的时节来临,祠堂中就会依据不同农作物的特色,表演不同的节目,路边摊也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这让贝尔多少回想起了苦涩的回忆。小时候,贝尔会对自己的样子感到违和与自卑,大都是在那个祠堂中学习乐器、帮忙收割、参加祭典活动之时。

不久,贝尔走下林间小道。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她看到了迷雾对面的祠堂。乳白色的水滴轻轻滴落,道路的两侧突然被树木包围。贝尔已经能听到河流的声音。不知在哪里,早起的小鸟们正在寻找甘露,发出叽叽的叫声,飞了起来。

贝尔走入祠堂的庭院。庭院的地板上面铺着白色的石子,集会场的墙壁上按日期挂着表示谷物收获情况的牌子。贝尔绕着建筑物转了一圈,找寻着约定见面的对象。

找到了。但是,对象并不是人。贝尔张大了眼睛。在她面前,一只巨大的乌龟正在悠闲地吃着干草。那是一只用来运送谷物

甲荷花

。这只乌龟虽然外形粗犷,却很有力气。

「是贝尔吗…?」

乌龟上有个人影在动,并且向她搭话。

「嗯……是我。」

在弥漫的雾气中,双方看清了彼此的身影。不过,乌龟上的男人并没有看向贝尔,而是只有右侧的

三枚耳

朝着贝尔的方向倾斜着。

「早上好,贝尔。」

「早上好,贝涅。」

贝尔精神满满地回答后,战战兢兢地坐上了乌龟的货斗。

定睛一看,贝涅正用一只手抱着乐器。所以,他才能奏响这只乌龟。有着

都市

水族

的精致容貌的贝涅,却演奏着运送农作物的粗重

甲荷花

,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出乎意料的适合你嘛。」

贝尔坐在货斗中哧哧地笑着。贝涅用平静而略带戏谑的声音说道,

「我有问过能不能借到更好的交通工具,但是我们的军师大人却说,坐这个才不会太显眼。所以我才会特意去学这家伙的演奏方法。托那个家伙的福,我也变得越来越多才多艺了。」

自己又能为这些家伙能做些什么呢?……在货斗上惬意地摇晃着的贝尔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嗯,托你的福。」

「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奏响一曲,它就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还有,别忘了把给车主的酬谢金放在车座旁边。」

贝尔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但她还是勉强保持着笑容。这是她和雌性贝涅迪库丁分手之后,第一次见到雄性的贝涅。

(为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我也肯定不会想着去救一个没有拯救价值的人。」

基尼斯心不在焉地说道。

「贝涅……我很感激你。」

(有这样的伙伴在,真好——)

或许这才是基尼斯的才能。

「嗨,贝尔,早上好。你来得真早。贝涅也在吗?」

(那么小的种子,恐怕早就淹死在水中了吧……。还是说,它还在沉睡着,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变得能够适应湖水……然后破壳而出吗?)

大地似乎非常湿润,踩在脚下的草渗出了水。

她的语气很平淡。

贝尔瞥了一眼赌气般执拗地睡在那里的基尼斯,目光转向了即将开始驱散雾气的黎明。

「唉,早上真难过啊。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起床。我酒还没醒呢。贝涅,快让这家伙跑起来。我要想办法在葬礼之前让脑子休息一下。你知道约定的地点吧?那么,就请贝尔你成为他的眼睛吧。我要睡了。」

「这里就是约定好的地方吗…」

「贝尔…」

贝尔知道她指的是之前自己主动请求参加的那场痛苦的战斗。

回头瞥了贝尔一眼的贝涅双眼紧闭,只有

三枚耳

匆匆忙忙地动着。

基尼斯睡意未消地说道。然后,他把脸放在仅剩的右臂上,在此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吧。贝尔的心中有着这样深深的确信。而在当事人面前,她更是感觉如此。

她指的是贝尔他们三个人听说金巴克的死讯之后,来到这里吊唁这件事。米斯特的语气既惊讶又佩服,原本率真的表情不断变化,现在变成了既讽刺又感激,的难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一副马上就要被酒毒死的模样。」

(真麻烦啊…)

那个地带隔开了

下位东

下位西

,也就是所谓「

」与「

」的边境地带,亦即「

正义

」与「

」分立的地区。无论中途要迂回多少路,三人都无法通过那个地带。一看就知道是属于

城内居民

甲荷花

是不能向着

下位西

的方向前进的。更何况乘坐在

甲荷花

上的是「

正义

」的剑士们。在没有得到王的允许的情况下,「

正义

」的人到底有什么事要去那边呢?而且,即使是从「

」的立场来看,贝尔他们三人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很危险。

在那张似乎连自己要去哪里都没有放在心上一般的专注面庞上,突然浮现出呆滞的表情。基尼斯愣愣地盯着两人乘坐的

甲荷花

远处有一条河流,飘忽不定的水流就这样在那边形成了一片湖沼地带,周围则是幽深的森林和难以作为耕地使用的湿地。

「嗯…?」

为了向米斯特一族所仰慕的老练

指挥者

求教,甚至还有人以「

正义

」的身份特意来到「外面」——或许是对此感到自豪,

长脚族

们不仅对基尼斯,对贝尔和贝涅也都很亲切地让他们上了船。

贝尔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如此想到。如果能直接通过

都市

中央区

都市

的西侧,也就是「外面」就可以了。实际上,在将

都市

分成东西两部分的河岸上,不是有很多并非剑士的人在不分「内」「外」地做生意吗。如果混入其中的话,不就很容易能进入西侧了吗?

由于「

咆哮剑

」的超常重量,贝尔被要求坐在船尾。就在她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米斯特突然走过来跟她搭话。

只要「

正义

」与「

」仍然严格遵循在神的秩序,进行战争,彼此之间就不会产生难以收拾的憎恶和悲痛,但也不可能露出如此亲密的微笑。

贝涅突然歪了歪头。

这样的追忆之后,马上就是与师父的诀别。那是已经不能让贝尔产生任何感概的,空虚的记忆——仅仅是种子萌芽后的剩下的种壳而已。

贝涅的回答很坦率。他那一副非常擅长让对方安心的样子,确实让贝尔非常心安。她的胸口并不痛——在这一点上,贝尔的预想落空了。

但是,基尼斯认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过河的时候,无论是桥还是船都要接受审查,在没有得到城堡允许的情况下,若想横跨

中央区

来到西侧,需要跨越好几层城墙。这可就麻烦多了。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贝尔。」

贝涅朝贝尔的方向瞥了一眼,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一定——)

「确实很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贝涅。拜托了,只有你才能演奏它。」

这难道就是这位正在船舱里打鼾的万年中级

指挥者

的异才吗?

「当然…」

不久——

贝涅说道。

贝涅一脸怅然地歪起了头。

周围的风景意料之外地勾起了她心中的某个回忆。

雾的对面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不久,那个身影慢慢变成了独臂的

指挥者

基尼斯。

「我没想过要道歉。」

载着三人的

甲荷花

,在贝涅演奏的六弦琴的音色的引导下,伴随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离开了森林。看上去,

甲荷花

是在沿着

黄砖路

不断前进,但从某个地方开始,它突然偏离了道路,进入了丘原,然后就这样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去。

贝尔并没有这样问。她并没有去询问贝涅,而是用自己的心灵,默默地承受着这个确切的事实。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事实都无法背负,她又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在这里现身呢?

「我决定,不再哭了。」

是关于曾几何时死去的「

八手

」的回忆。当时,贝尔把最后一颗「

八手

」的种子扔到了沼泽里。那颗种子——只会在海潮中破壳而出的种子,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这异乡的沼泽中生根发芽吧。这样的想法渗进了贝尔的心中。

基尼斯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坐上货斗。他脱下外套盖在头上,然后躺了下来。

「我决定,不说对不起。」

「我也很感谢你。」

但是,即使如此——

「哼。」米斯特微笑着,命令

长脚族

们给基尼斯让出了一块睡觉的地方。

在晨雾尚浓的湖面上,影子如同滑行般慢慢地向三人所在的方向靠近——在船影展露真身的同时,船上的人也逐渐清晰起来。

贝涅带着一副实在看不过去的样子说道。而基尼斯用鼾声回应了他。贝尔和贝涅面面相觑,窃笑起来。

贝尔直截了当地说道。贝涅点了点头。

那微微睁开的双眼皮之下,露出了白浊的瞳孔——贝涅再也见不到光了。当雌性的贝涅迪库丁踏上通往还原世界的旅程时,作为代价,她失去了身上最为残缺的器官。如果这个代价不是感觉器官,而是攸关性命的心脏、肺等器官,这个

水族

还会对贝尔做同样的事吗?

「是吗?」

「现在的我,实际上不知道这家伙的外表是什么样子。不过,根据风的走向,以及这家伙移动时空气的流向,我大概能理解它的形状。不过,这家伙的身体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长了腿的轰雷一样。一想到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我甩下去,我就没法冷静地演奏。」

实际上,基尼斯好像已经这样在

都市

的「里面」和「外面」之间来往了好几次了。他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一边的灌木上,让贝涅把

甲荷花

还回去。

「嗯。」

(那颗种子……)

湖面上出现了影子。

贝尔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时间很快就由蓝转绿。贝尔、贝涅和基尼斯三人从

甲荷花

上落了下来。

「这个说法太棒了,贝尔。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若是那个军师大人的话,肯定只有在恐吓我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说法吧。说起来,你的状态似乎好多了。上次战斗时受的的伤已经好了吗?」

基尼斯还是一副很迷糊的表情,不过说起话来却很流畅。他登上了船。

看着眼前的广阔大湖,贝尔嘟囔道。她的话语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像来了。」

贝涅听从了他的吩咐。

只有在战场上,「正义」与「恶」才会遵照神的秩序相遇。如果双方的剑士在这种地方相遇的话,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问题。更何况,无论是都市内外的居民,都对三个人的名字非常感兴趣,时常把他们挂在嘴边。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给他们设下什么圈套。

「呀,基尼斯。」

载着一行人的船,是以

甲舆花

的龟壳为基础建造的,

船头

刻有非常精美的

刻印

。在米斯特一族中,有一些人曾在这艘船上生活,他们对这艘船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其中有人甚至把这艘船当作自己的家,是宝贵的财产。而贝尔一行人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登上这艘船,也是他们的亲密的表现。

不只是贝尔,三个人都不是那种怕事的脾气。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招惹到「

」也不是上策。幸运的是,途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三人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你的伤怎么样了?已经好了吗?」

贝涅欣喜地低声说道。

「嗯…」

「闻所未闻啊。」

米斯特在船上喊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人都要让对方安心。贝尔感到自己的眼角在颤抖。

「只有我……」

突然,这样的想法涌上了心头。

在两人身后,贝尔凝视着广阔的湖水,突然眯起眼睛望向清晨的天空。

听了他的话,贝尔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

咆哮剑

」时的骚动,也觉得没有理由那么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而且,像这样坐在龟背上悠闲地欣赏风景也不错。贝尔时不时吃着自己带的早餐,也并没有催促贝涅,只是悠然地陶醉在周围的春日风景中。

他们表现出的亲切远超曾在卡塔库姆战役站在同一

阵营

、并肩作战的程度,而是默默理解了彼此的矜持和实力,营造出了一种可以说是剑友之间的气氛。

贝尔也向他报以微笑。但是,他已经看不见了。即使他能通过气息察觉并理解,但是也没有看向贝尔的脸。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笑了。她很想做出回应。无论拯救了贝尔的

水族

的意志如今在何方,贝尔都相信自己有回应它的勇气。正因如此她才笑了。

看着基尼斯一边跟他们打了一两个招呼,一边毫不客气地躺下的样子,贝尔在心中「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基尼斯之所以往返于

都市

内外,一是如贝涅所揶揄的那样,为了与这位米斯特相会,二是为了与金巴克见面,向他请教技术。

「那就出发了!」

贝尔堂堂地说。然后,她慢慢地开口。

贝涅的微笑轻轻地抚慰着贝尔。

这里四周都被茂密的树丛覆盖,无论是从

都市

的西侧还是东侧,都无法一眼望尽,是个非常边缘的区域。然而,一旦进入其中,就可以通过湖泊来往于

都市

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能说服在湖中种植

水媒花

的渔民,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往来于城市的东侧与西侧。

「我牺牲了另一个你。所以就算是赌气,我也要振作起来。」

「那位有名的

指挥者

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私下里自诩是他最后的弟子。」

一直以来保护自己并养育自己的人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在克服这个事实的过程中,自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贝尔第一次带上了这样的感觉,伫立于此。

贝涅用力拨动琴弦,

甲荷花

立刻做出反应,用力踏出脚步。货斗剧烈摇晃,基尼斯从货斗的一端滚到了另一端,撞到了货斗的边缘,发出了惨叫。贝尔和贝涅都笑了出来。

他耷拉着外套的左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严肃地思考着什么。用贝涅的话来说,这就是基尼斯一贯的走路方式。

「好嘞」

「你和我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并不清楚。不过,只要能帮上你一些忙,我就很满足了。」

「嗯…。让你看到了难堪的一面呢。」

「在那场乱七八糟的战斗中,我们这边有十多个人的剑被打碎了。其中还有人整个身体都被打碎了,到现在都还不能参加战斗。简直就是个怪物啊,你。」

说完最后这句话,米斯特自己也有些被吓到了般地看了看贝尔。

「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呐?」

她一副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真的伤到了贝尔的心的神情。

「嗯。」

贝尔笑着回答。

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过度谦虚——贝尔那落落大方的笑容让米斯特佩服地看得入了神。

「在卡塔库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帅。」

贝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喂。」

「是真的哦。虽然我很不甘心就是了。明明你也受了很多伤,为什么还能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呢?」

「那个样子…是怎样呢?」

「嗯,就是那样啦,又安静又从容。唉,我这边简直是一团糟,净是在生气,一直慌慌张张的。」

「嗯。」

总是一脸怒容的米斯特也很可爱哦。但是,贝尔没有将之说出口。

米斯特的侧脸望向了湖面与天空的交界处,严肃地盯着什么。她将黑色长发盘在头顶。一束细发随风飘动,在与她的发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雪白脖颈上摇曳。这是在她的种族中很常见的发型,表示她已经成年且未婚。

米斯特身上,

长脚族

所特有的绿色指甲、蓝色眼角、红色耳尖等接近三原色的体色,与红褐色的皮肤花纹一起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对于这次的讣告,这个年轻的

长脚族

姑娘所需要做的远不止悲叹而已。她必须要以失去了核心的一族的新首领的身份,担负起各种责任。

这无疑是与贝尔的孤军奋战不同的严峻现状。

贝尔不清楚米斯特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因此也就说不出随意将这份沉重化作玩笑的话语,同时,她也说不出深思熟虑之后的悔恨之词。最终,贝尔任由自己说出了从以前起就一直在想的事情。

这次又要问什么?贝尔凑到警惕的米斯特耳边,轻声问道。

「那位公主还是那么威风凛凛。」

「被那个男人…?」

「我记得,还有一个男人……是叫阿德尼斯来着吗?刚才你们上船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没和你们在一起?该不会是死了吧?按基尼斯的话,你不是已经约好和那个男人一起出去旅行了吗?」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战斗吗?」

「哼~。」

「……你说什么?」

从心情上来说,贝尔应该是为了守护卡塔库姆而战斗吧。不过话虽如此,就实际战斗发生时的状况而言,贝尔还是站在「

正义

」的立场上的。

「真了不起。」

「没什么特别的啊,那家伙和我都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不久后,你也会遇到不需要你那么担心的人的。你啊,在这一点上真的是……怎么说呢,就和基尼斯说的一样。」

「——你…」

米斯特精神满满地扯着嗓子在船上走来走去,顺便叫醒了在船舱里像一滩烂泥一样睡着的基尼斯。贝尔能听到他发出的呻吟。

「就算你听到了也无所谓的。」

「什么?」

「你知道了呀。」

「总感觉好累啊,我。不管是基尼斯还是你,都不让人省心。这就是你在上次战斗中状态不好的原因?你也太天真了吧。所以在那之后,你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

算了,无所谓了——米斯特像是这样低声说道。

「果然是个女孩子啊。」

看着「嘿唉」地表示惊讶的贝尔,米斯特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不不不,如果被误会了就麻烦了。如果没有特别的必要,一直去听别人漫无边际的对话的话,我只会感到累。如果牵扯到他人的隐私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我尽量不去听,也不想听。」

难为情地嘟囔着这句话的米斯特看起来非常寂寞。

「那个,当初……我以为,卡塔库姆之战在杀了提香之后就结束了。在你们继续战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有那么经常哦。」

「什么嘛,你笑什么?不过,仔细想想,那个男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比得过你的吧。然后呢?」

「很可怕。」

「那个……」

「那么,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听了好久没听过的米斯特的毒舌之后,贝尔哧哧地笑了。

「对。」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不能这么想。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依赖他的……我不想变成那样,而且,他也一定会讨厌那样的我。」

米斯特迅速站起来,像是在呼唤本应存在于此处的人一样,反射性地回头冲着舷室叫道——

贝尔知道她是想要呼唤金巴克,然后中途住了口。然后,贝尔突然注意到,说起来,米斯特的双胞胎哥哥克劳德都不见了。在上次战斗中,他就没有出现。身为参谋的他,当时为什么不在呢?贝尔有点不敢去问这个问题。

「嗯…」

「我说啊。」

「嗯…还行吧。」

贝尔看得出来,贝涅没有说谎。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恐怕是难以置信的话语。对于了解贝涅能力的人而言,只要他们稍微说出点什么亏心话,在看到贝涅后就一定会变得疑神疑鬼。这就是贝涅被卷入不必要的纠纷的充分理由。可以说,贝涅在将与生俱来的能力进行了出类拔萃的磨练之后,又背负了新的艰辛。

「我吗?」

「我听基尼斯说的,不好意思。那家伙什么都说……不过在关键的地方,他总是能很好地隐藏起来。」

贝尔缩着脖子说道。

贝涅瞥了她一眼。

「你喜欢他吗?」

「…嗯。」

「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害怕……米斯特,你当时有什么感受呢?」

「被袭击了。」

米斯特的视线笔直地贯穿了贝尔。

米斯特握紧拳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她刚强的双唇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你会站在哪一边?」

「已经可以看到岸边了,大家做好准备。

甲伡花

已经到了吧?别忘了给渔民交过路费哦。别急,慢慢漂过去就行,免得以后被他们抱怨。船夫怎么样?要注意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笨蛋把船错停在咱们预约好的船场了哦。大家辛苦了。就差一点点了。」

「是啊,那就好。无论这意味着何种艰辛,对你来说都是幸福吧。对不起…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么想而已。你就当成耳边风吧。」

「嗯……」

米斯特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分手什么的…我和他之间本来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总之,他现在行踪不明。就算我想再和他见面谈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米斯特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些微微的怅然。

「你这是怎么了?」

「说些什么呢?」

「我真想问问这有什么可了不起的……那么,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呢?」

「哎……?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你看,所以说,你和基尼斯……」

听着米斯特淡淡地做出断言,贝尔不由得佩服起来。

「忘了他吧,这种没出息的笨蛋。他肯定是害怕一出现在你面前就会被你一剑砍死,所以才躲起来的。」

米斯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双目失明的贝涅是怎么知道贝尔在哪里的。他理所当然地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呢。或者是那家伙…变成「

」,或者是我变成「

正义

」——无论怎样,只有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时候,我才能这么想。到那时,我才能开始觉得,啊啊,原来我喜欢他啊。真是的,我到底是被那种家伙的什么地方迷住了呢?」

米斯特说着,仿佛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一般。

「在岸边。」

「……哪边都不是。在实际斩杀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我可以斩杀的,什么是我不能斩杀的。所以,我一定是为了斩杀真正应该斩杀的对手而战斗吧。我与剑的

咆哮

同在,而不是说要站在哪一边。」

「听说那是旅行的诅咒。」

结果,贝尔反倒被紧紧逼问了。

然后,米斯特突然抬起头看向船的前方。

「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啊。」

米斯特挥挥手打断了她。

「所以,我想问问你……」

米斯特如此回答。她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摇摆不定的意思。不如说,她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对贝尔的存在方式的羡慕之情。

「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

贝尔把话题拉了回来。

「如果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很感激的……」

「金…」

「也许吧,我也打算一发现他就砍死他。」

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缓缓地用力点了点头。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一是仔细去听,二是把这细致入微的听觉封闭,否则就会二十四小时都被杂音干扰。我能感觉到你们在说些什么,但并没有特意张开耳朵。」

她之所以仅仅说了这么一句,是因为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种类似占有欲的感情。她觉得如果把贝涅迪库丁的事告诉别人,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会变淡。

「你也是够辛苦的。」

「因,因为……那家伙经常来金巴克大人那里,那个时候,他总是要我去传话——所以会稍微,说上几句话…」

「已经,做过了吗?」

「在不同的剑士手里,剑既可以变强也可以变脆——就像这样,你是一块反应敏感的纯粹的钢。你的剑锋过于锐利,所以,你是无法理解剑锋破碎之时的惨剧的吧。」

「虽然有一段时间很糟糕,但是,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说着说着,米斯特快步回来了。

这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贝尔竭尽全力的回答。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总之我当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家伙实在太过分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客人凯蒂,也就是那个

长耳族

的兄弟。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他还是来了,而且把现场破坏得一团糟。多亏了他,我才得救了。」

「剑,呢……这么形容的话,我这把剑,不想被我以外的人握在手里。」

突然,贝尔想提起贝涅迪库丁的事,但又放弃了。

「你听见了吗?」

「嗯?难道说你还有什么深意吗?不是挺好的吗。那么,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利用自己的超常听觉的话,贝涅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摇了摇头。

见米斯特一脸认真地问道,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她略带叹息的语气,贝尔在意起了别的事情。

「咦?你连这种事都知道了吗?真讨厌,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说什么了?」

「你们那么常见面啊。」

贝尔坐在船尾,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是贝涅来找她了。

她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不,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我抵抗的话,我一定会顺势杀了他的。」

米斯特讶异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把目光移向空中,然后轻轻点了几下头,再次把目光移回到贝尔上。

「为什么?」

「说什么……说些各种各样的事。」

「差点忘了和你说了。你的那把剑,能不能想点办法?现在要去的地方,「里面」和「外面」的人鱼龙混杂,但剑士却很少……如果不带剑的话,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就不会发生不必要的纠纷……」

虽然米斯特的表情十分抱歉,但是唯独这件事,贝尔不能听她的。

「这个…」

「用布什么的包住吧。顺便用带帽子的斗蓬把脸也遮住吧。有没有贝尔能穿的斗篷?」

说这话的,是打着大大的哈欠来到这里的基尼斯。

「如果我穿的斗篷就可以的话,倒是有。不过,如果发生什么纠纷的话,就难办了。」

「哎呀呀,那可不好办了,我可就靠你了。」

基尼斯慢悠悠地说。听他的口气,完全不像是在依赖米斯特的样子。

「尤其是贝尔,她好像很受「

」之剑士们的关注,应该有很多人想和她较量一番吧。明明我为此才好不容易把悼念的日子错开的。」

基尼斯又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在说「真遗憾。」

「你这么依赖我,我才为难呢。我也……尽力试试吧,但不能保证哦。现在的我们……你应该明白的,想保证也保证不了。」

看着遗憾地这么说着的米斯特,贝尔的胸口有点隐隐作痛。

「没关系的,基尼斯。已经足够了,之后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然后,贝涅窃笑着说。

「好了好了,贝尔。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打情骂俏。你太认真的话会吃亏的。」

「是吗?」

贝尔瞪大了眼睛。米斯特嚷嚷道。

「你这个人,不要把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想啊。贝尔也是,别当真啊。」

「是啊,贝涅,要是把她和与你平时厮混在一起的女人混为一谈的话,会倒大霉的哦。」

「你也给我认真一点啊。」

她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听见。

既然会指名自己,那么应该是在哪里遇到过吧——她这么想,

那位直率的老板,会怎么处理自己留下的那些因打坏了店而当作赔偿的

硬币

呢?恐怕早就花光了吧。那是一笔不想让人留在手中的

硬币

,只要有人用,对贝尔而言就是救赎。

她悄悄对坐在一旁的贝涅说。

「你说啥!?」

「是因为相当于自己父母的人死去了吧。「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这样的想法压在她的心底,才让她背负了多余的重担。」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刻意隐藏起自己的外表。而这种感情之所以没有变成一纸之隔的不快,或许是因为基尼斯他们在毫不客气地笑吧。所谓的玩笑,在这种时候拯救了贝尔。

「不不不,你总是把玩笑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一点才可怕。」

广告牌上的这句话清晰可见。

这时,基尼斯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耸了耸肩。他说,不久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好好说的。和平常一样,他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次,她只在剑上裹了布,自己不打算再戴兜帽了。米斯特或许也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所以谁都没有说什么。说实话,贝尔松了一口气。她再也不想穿那种滑稽的衣服了。但是,她的这个行为后来却招来了灾难。

但是,男人只是疑惑地看了看米斯特。

「大概吧。」

两人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

「我知道了,我不管了。随你的便吧。不管发生什么麻烦事我都不管了。」

在米斯特的带领下,贝尔他们向这个

集落

的看守者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向剑之果园前进。

而现在,这种繁荣以一位首领的死为界,即将开始衰退——贝尔有这样的感觉。而同样的感觉也表现在了严肃地凝视着风景的米斯特的脸上,仿佛光辉背后的黑暗一般。

米斯特不耐烦地在基尼斯耳边说道。但是,米斯特的表情越认真,基尼斯就越喜欢和贝涅一起开玩笑。说回米斯特一族,他们小跑着在拥挤的码头前进,丝毫没有对这种状态感到困惑的样子,反而露出一副和基尼斯有同感的表情,不时发出窃笑。

<阿玛莱特旅馆

新装

>

贝尔说。

「你想让我们颜面尽失吗…」

「我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我就忍不住想去喝一杯。喂,米斯特,路上有没有已经开门了的

酒楼

?」

在车夫弹奏的弦铁声的引导下,

甲伡花

沿着

下位西

的城区而下。贝尔知道它要出城了。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是城中的街道。贝尔第一次来到

都市

时的街道,在她眼前反向穿行而过。当建在城市入处的一家酒馆在贝尔的视野中从左向右消失时,她的心中感到一种近乎于怀念的对过去的思念。

不知不觉间,贝尔也和基尼斯的样子一样迷迷糊糊了起来。突然,她被贝涅的声音吵醒。不知不觉间,

甲伡花

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贝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继续向基尼斯发问。就在这时,贝涅的

三枚耳

突然弹起,呈现出一副警惕的模样。

「好热……」

据说,也有很多「里面」的剑作家会购买这里栽培的钢之果实。

对于如此询问的贝涅,米斯特悄悄说道,

贝尔并没有问出口。她也效仿贝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周,同时用后背感受着「

咆哮剑

」的感应。

基尼斯看着这个集团,以及被保护在集团中心前进的贝尔,哈哈大笑,道出了不负责任的话。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让开。」

她目光严肃地瞪着男人。

如果这个地方消失了的话,从结果来看,「正义」能做出的剑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摧毁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好处可言。无论善恶,神之树都只会为剑士的战斗付出

硬币

。在没有得到神言的情况下,即使烧毁这个尚未被铸成剑的钢之果园来打击「恶」,也什么都得不到。

「情爱就是这样的事。」

基尼斯低声说道。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了——?

「啊…等下,米斯特。」

贝尔再次对贝涅小声耳语道。

「他们就是被我击碎剑的那些家伙。」

「你们……」

「真是杰作。如果卫兵拦下了你,你就这么说:我们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贝尔有些吃惊地问。

(哈吉斯…对,那个老板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那可不行,基尼斯,这么大清早就喝酒,真的会酒精中毒的。」

「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不不不,贝尔……也许你应该学习一下开玩笑的知识。」

「这些人是来吊唁的。他们是来吊唁我们的首领的。你们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是我们的客人。客人之间如果做起了傻事,我们的面子要往哪搁!」

基尼斯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他没有跟领头的米斯特等人打招呼,就这样悠闲地继续走着。

贝涅的回答非常干脆。对于身为上级剑士的他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在贝尔看来,这样的

甲伡花

无疑是米斯特一族繁荣的证明。

贝尔一时语塞。

那些连枝叶都是钢的树,实际上纯度和质量都很差。只有果实是钢的树才是上品。而这里到处都结着五颜六色的钢之果实。毫无疑问,这里是「

」的重要据点。正因为有这片能制造出大量优质的剑的土地,「

」才能对「

正义

发起挑战。

在兜帽深处,贝尔一脸困扰。在这个以极其滑稽的方式前进的集团的中心,贝尔明明被这样照顾着,却产生了一种被遗忘的感觉。

「快,快上车。」

「那样的话,你就得比现在更担心被她抛弃了。」

没过多久,它就从视野中消失了,只有贝尔嘴角那一抹不知是不是苦笑的笑容留了下来。回想起来,那里的乱斗才是贝尔第一次在

都市

里挥剑,也是她亲身体会到旅行的诅咒之形式的契机。

「我已经受不了了。」

即便如此,这种被遗忘的感觉难道就没有办法消弭吗?就在贝尔对一切都感到疏远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广阔的市场,平安地到达了目的地。

「还不是你说要这么做的!拜托你给我认真点!」

那么,让属于「正义」的贝尔一行人通过这么重要的地方,难道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这里是将被打碎的剑埋葬,然后等待其再次长出钢之树的地方。幼苗经过精心培育,按照不同的种属进行了分类。从各处设立的工坊中不停地发出炼钢的独特声音。四周围着栅栏,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集落一样。

(啊,是吗)

这两个人的人生明明已经如此混乱,却还是有着去支撑住的地方与生活方式都与自己不同的米斯特的真心。一想到这里,贝尔就相当佩服。她来回打量着这对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背着用布卷起来的「

咆哮剑

」,把风帽盖在眼前,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里的贝尔,看上去十分显眼。与米斯特一族轻快的服装相比,这样的她在码头上偷偷摸摸移动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怪异而不可思议的人。与贝尔擦身而过之后,再次回头看向她的人也不止一两个而已。

对方的目的是想让他们现在就调头回去吗?贝尔意识到,自己并不认为现在这个事态有多么危险。否则的话,她早就对阻挡在周围的人泛起杀意了。

「不,我是很认真地在说哦。」

「你俩差不多够了!」

米斯特理所当然地让贝尔先上

甲伡花

。她的那个样子,在贝尔看来也很滑稽。但贝尔什么也没说,她只想尽快脱下衣服。贝尔默默地坐了进去,把剑放在最里面的座位上,解开了衣带。、

突然,米斯特停下了脚步。所有人也都跟着她停下了脚步。忽然,从树林中蹿出了几个人影,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人影几乎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出现,一两个人转眼间变成了七八个人。所有人都拿着剑,慎重地将贝尔她们围了起来。话虽如此,他们却并没有绕到后面。基尼斯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瞥了一眼来时的路。

男人问道。他连看都没看米斯特一眼。就算是贝尔,也能看出来此刻米斯特的愤怒。米斯特把手伸向剑,站在贝尔身前,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道路两旁都是乱七八糟的小摊,大型的

甲伡花

正悠闲地吃着草。坐在车座上的

长脚族

男子朝这边挥了挥手,米斯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基尼斯突然嘀咕道。他的语气格外沉重。仔细一看,他那张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沉思般的严肃表情。

在米斯特的一声大喝下,基尼斯和贝涅两个人嘿嘿笑着沉默了。自然而然地,贝尔也沉默了。

贝尔拍了拍手,点了点头。她对贝涅悄悄说道。

「怎么了?」

「真厉害。」

米斯特锐利地说道。这时,对方的人数已经轻松超过了二十人,在道路上呈一字排开,相当有气势。不过相对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非常狭窄。如果所有人同时拔剑的话,只会演变成伤到自己人的情况。这么一想,贝尔就更不会觉得不安了。

「我们战斗的对象是剑士,而不是剑作家。如果这里被摧毁的话,「恶」固然会受到打击,但「正义」也是一样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尼斯却很悠闲。他在米斯特旁边迅速打起了瞌睡,一副对米斯特一族的繁荣毫不在乎的样子。贝尔不由得再次佩服起他来。与这豪华的

起到的作用相反,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米斯特的心情,这让贝尔明白了为什么米斯特会对这位万年中级

指挥者

抱有好感。

贝涅不由得发出感叹。看着打倒了这么多的剑士,甚至不去特意努力回想就想不起来谁是谁的贝尔,他的表情已经超出了赞叹或者惊讶可以形容的范畴。

「这个,该怎么说呢……」

「这个嘛,反正换我的话,我会直接把这种事交给军师大人处理。」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习惯了吧。然后,就不再需要我的支持了吧。」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措施会刺激到贝尔对自己外表的自卑。

贝尔低声说道。

贝尔这么想到。难怪这里的看守者们也不会去做多余的事。他们只会对强盗瞪大眼睛,做梦也没想到「正义」的剑士们会攻打这里。

然而,被点到名字的基尼斯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只是呆呆地打着哈欠。

「不,反之亦然。编剧们经常在聚会上说,越是认真写,剧本就变得越像是开玩笑。我明明一直都很认真的。」

贝尔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据说是被称为

剑之苗工房

的地方。别名是,

剑之墓地

贝涅无言地点了点头。

(无论善恶,都在神言之内吗…)

是贝尔在救出养父母的时候,或者在各种剑斗的场合,与她战斗过的人。贝尔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人群中找了一下,发现之前自己在阿玛莱特酒馆打倒的那些

弓瞳族

的青年们也在其中。与叫嚷着要斩杀凯蒂=「

愚者

」那时相比,他们的表情格外平静,身上也没有想要凭借人数优势来袭击贝尔的杀气。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风景在移动,但是几乎没有上下晃动的感觉。若不是花费了很大工夫培育出来的

甲伡花

的话,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所有人都是吗…」

在贝尔的思绪纷飞的时候,

甲伡花

已经离开了

都市

,驶上了

黄砖路

,不久又驶上了丘原,朝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驶去。

看着米斯特径直走向船夫的背影,贝尔正要上前搭话,却被基尼斯和贝涅从两边拦住了。

然后,她又环视了一圈

甲伡花

,吓了一跳。座椅被矫正成左右对称的样子,窗户上镶嵌着水玻璃,可以根据需要打开或关闭。车厢内还备有分别封住了冷气和暖风的水晶,用作冷暖气设备,地板上还铺着地毯。

(哎,米斯特也会不高兴的吧。)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吗。真不像她。」

男人的两侧站着两个长相酷似男人的

水角族

。这三人大概是兄弟吧。站在前面的则是大哥。看起来这三个人就是这个集团的头领。忽然,贝尔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些人有印象。

一个

水角族

的男人走到了最前面。他的手里握着剑斧,斧刃朝上,也就是说没有攻击的意志——至少现在没有。

贝尔「嗯」地伸了个懒腰,心中仍存那追忆般的思念,走下了

甲伡花

「据说是他们家族引以为豪的东西。」

「有一种被抢先一步的感觉。」

「别说这种讨厌的话。」

他甚至几乎没有把正在和男人激烈对视的米斯特放在眼里。

「这件事与您无关,请您不要插手。」

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你说什么?」

「我们想与你比试一番」

他无视米斯特,对着贝尔说道。

贝尔瞪大了眼睛。「比试」与「居合」不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剑术比赛,而不是互相残杀的那种,在这个「

剑之国

」可以说是日常。果然,男人开口了。

「我们的剑已经被打碎了,现在,我们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力量,仅此而已。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发起一场没有怨恨的剑斗。」

但还没等贝尔开口,米斯特就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拔剑的架势。

「什么无聊的歪理。别小看

长脚族

的米斯特啊。虽然你们嘴里那么说,但是这个人数是怎么回事?是想凭人数优势取胜吗?」

「并不是。我们只是单纯地想要与贝尔比试。其他人并不是来为此而来帮助我们的。」

回应米斯特的架势,男人也自然让手中握着剑斧斧刃朝下。两人之间很明显已经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总觉得有些奇怪。贝尔歪着头盯着米斯特的后背。男人说的话非常认真。带着这么多人拦路确实是危险的做法,但男人们并没有将他们团团围住,一齐攻击。既然说是比试,那么实际上要战斗的就只是其中的几个人,其他的人就像是剑乐的观众一样。他们既没有一个接一个拿起剑,所有人都摆出战斗的架势,也没有说要根据贝尔的回答马上就在这里挥剑。只是比试的话,随时都可以进行。

尽管如此,米斯特却气势汹汹。再加上男人故意轻视米斯特的态度,让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凶险。再这样下去,原本并不想拿起剑的人也不得不拿起剑来。

「米斯特啊,你的固执有时也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从正在沉思的贝尔耳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金巴克殿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已经没有米斯特出场的机会了——是这样的意思。

糟糕。贝尔意识到了危险。不该对现在的米斯特说这种话的。同时,贝尔也终于理解了现在的事态。说到底,这是米斯特的固执造成的。她想起贝涅在船上对基尼斯说过的话: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或许正是样的想法,现在化为了米斯特心中的固执,把她逼上了无谓的纷争。

「你终于握住了剑啊!贝涅,开弓!」

「好,我也来帮你一把。」

「啊——啊……多亏你……把我的剑弄碎了,我才得到了这把剑。以此为契机,我反而得到了更好的剑,真是出乎意料。」

必须有人来遏止这个事态。就在贝尔痛切地这么想的时候。

「什么…」

「来吧!」

基尼斯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对米斯特的讽刺。「恶」之剑士们并没有那么憎恨贝尔。他们只是做了剑士该做的事而已。但是米斯特却把这当成威胁,固执己见。为了顾及家族的面子而轻视对方的,反而是米斯特。

「对了,贝涅,你的剑是不是也被贝尔打碎了?」

「贝尔……」

「闹剧结束了吗?那就赶紧走吧。我没开玩笑。真是的。」

贝尔呆住了。

「什么嘛,真没出息。」

剑士们所拔出的剑与斧,每一把都是一看就知道的优秀作品。每一把剑的构造都灵活地运用了钢的特性,清澈的铁肌自不必说,剑的气息也与握剑之人正好吻合,没有显露出别捏的尖锐或沉重的样子。

这两个人将米斯特呆呆的呼唤当成耳旁风,向男人们搭话,

贝尔无言地微微一笑。那是堪称狰狞的笑容。既然事以至此,那么自己也奉陪一下吧。就算真的打飞一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吧。贝尔意识到,在场的所有人,她都不能斩杀。她也没有打碎他们的剑的想法。

仔细一看,米斯特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她一脸生气地盯着翻着白眼、吵吵嚷嚷的基尼斯。看到米斯特的表情,贝尔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很好的剑啊。」

「什么啊,只有我一个坏人吗?」

即使是对他们不甚了解的贝尔,这句话也在她心中久久回响。

叮。贝尔被拔剑而出的坚硬声响吓了一跳。米斯特的手中握着白银之剑。被严苛养育的那把剑刃,带着EVREN的

刻印

,鲜明地刺穿了风景。那是意味着

勇气与胆怯

刻印

,但是现在,米斯特的行为已经过于向蛮勇的方向倾斜了。她的族人也不得不站在她的两侧,把手放在剑上。

水角族

的男人说道。他一脸窃喜的表情抚摸着手中的剑。

「你也过来不就好了吗?你不是也有很多同伴被贝尔打倒了吗?」

克劳德点了点头。

「切。」

「恶」之剑士们一齐拔剑,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到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抱着保护自己的态度向后退去。每个人都产生了贝尔向自己扑过来的错觉。情况一片混乱。「恶」之剑士们有人互相撞在了一起,有人摔倒了,有人想逃跑,有人抱住了队友的脚,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半推半就地想往前冲,有人被撞倒。

有几个人想阻止贝涅,缓缓地伸出了手。

「去吧!为了报一箭之仇!就像那个连剑一起身体被切成两半的基尔一样,果敢地去对抗吧!」

「等等…」

贝尔嘟囔着。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米斯特一族的人对着一脸怅然的贝尔窃笑。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贝尔,克劳德很开心地笑着说,

这时——

望着她的背影,克劳德低声对贝尔说。

「你在说什么啊?」

「说得对,以我射出的箭为信号,大家团结一致打倒她!」

他的口气就好像一直在那里目睹着这一切一样。贝尔怀念地回过头,对声音的主人笑了笑。

「考虑到这种情况,敌我之分一目了然。我等应该处在的位置也不言而喻。」

朝着天空缓缓射出的水晶子弹落了下来,贝尔轻松地用手接住了它。

「笨蛋,比起这种事,我们现在才更危险啊。」

「哦,这么说来确实没错,那就更不能忍了。」

「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如果你去了那边,那我怎么办?」

「我的

指挥剑

也被米斯特打碎了。」

她以严肃的语气,快步走在园道上。

「啊,对了。」

看到克劳德的身影,贝尔的笑容僵住了。他右手拄着拐杖,歪着一边的身子走了过来。

基尼斯突然大声叫道。

「哦哦,竟然如此。对剑士来说等同于生命的剑被打碎了,这事儿怎么能容忍呢!」

看着将手指竖在嘴唇上的贝尔,男人们苦笑起来。

「等,等下,我们……」

说着,贝涅把水晶弹丸装进

弹匣

里,用力地拉起水钢之弦。他的动作非常随意,却又非常迅速,没有留给别人阻止的时间。

他大喊一声,贝涅随之把弓拉得嘎嘎作响。那正是适合这紧张氛围的高亢声音,「恶」之剑士们就那样保持着做了一半的姿势僵住了。

米斯特哑然无语。终于,她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太荒唐了,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愤怒,呆住了。

「斩杀了基尔……?」

突然,从男人们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如果心中没有被信赖的人确切支撑着的实感,米斯特就不会露出现在那样的表情。贝尔多少明白了这一点。

「等等,那家伙不是不会在战斗中杀死对方吗?」

「有这么多的人的话,就有可能向那个拉布莱克=贝尔报一箭之仇!她斩杀了威胁卡塔库姆的提香,杀死了与提香同为

中央区

四大剑士的基尔。现在,就向那个碎剑少女展示我们的傲气吧!」

基尼斯用最随意的语气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在这里工作…」

「嗯?啊。是啊。只是迈不开了而已,还好吧。」

在这个意义上,自己永远是一个人啊——贝尔因此而感到落寞。对这样的自己,她发出了苦笑。

「你们!」

米斯特爆发了。她满脸通红地怒吼着。她根本不在意

水角族

的剑斧,叫喊着马上就要砍向基尼斯。

「哎呀呀,各位,我们也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吧。」

大家都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思索着他到底要说什么——

「一般的剑作家是做不出这样的剑的吧。这些剑很有培养的价值。」

「那个赤发鬼吗?」

贝尔也笑了起来。她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剑。看来,每一把剑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每一把剑刃的形状中都蕴含着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你的…腿……」

听到这句话,「恶」之剑士们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而在他们的眼前,贝尔蓦然站立。她环视着吓了一跳的剑士们,把子弹递给了贝涅。剑已经被她收在了背上。

贝涅立刻迎合着他。

他朝着剑士们的剑挥了挥没有握杖的手。他的举止让贝尔大吃一惊。

贝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

「既然身为剑士,那么就总有一天会被手中的剑断送性命吧。但是,如果害怕的话,就会失去身为靠剑生存之人的立足之地!贝涅!」

「那么,我们…」

叮。水晶的子弹射出的声音也响亮无比,让「恶」之剑士们不得已拔出了剑,基尼斯的尖叫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可以说是轰鸣。

「…喂喂。」

不知什么时候,米斯特走到两人身边,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然后用冷淡的眼神环视大家。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剑士们都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纷纷站起了身。

「太固执了,那家伙。我现在变成了这样,金巴克大人也死了。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对我们来说,在加入「正义」之前,我们就已经从剑中找到了快乐。我们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听着基尼斯突然的喊叫,剑士们的手抖了一下,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剑,又慌忙住了手。这时,基尼斯的怒吼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克劳德满不在乎地用拐杖尖轻轻敲了敲已经无法再踏上战场的右腿。贝涅、基尼斯,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贝尔抱歉地皱起眉头。

「是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吗…?」

看着领头的男人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样子,贝涅放下背上的行李,拿出一把大得惊人的弓,男人顿时被那威风吓得说不出话来。

基尼斯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米斯特慌忙想要制止她,却被基尼斯大声打断了。

「一会儿再说吧。要对米斯特保密哦。」

「什,什么…?」

「嘿嘿,夸夸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面对着吵吵嚷嚷的剑士们,基尼斯又喊了一声。

「是我锻炼了这些家伙的剑,矫正剑铁和栽培剑苗都是我做的。」

贝尔毫不费力地解开了

剑带

。铁环哗啦一声落下,剑离开了她的后背。在剑的尖端刺入地面之前,贝尔用手握住剑柄,画出大大的弧线,将「

咆哮剑

」挥舞起来。布料从举起的剑刃滑下,轻轻地飘在空中。

话音刚落,基尼斯和贝涅两人就朝着「恶」之剑士们走去。

「你说过只是比试而已,所以我才…」

虽说这些剑现在还尚显年轻,但它们作为壮剑被培养出来的壮丽姿态,以及握剑之人的样子,似乎都能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等,等下…基尼斯!?」

「算了,别放在心上。在这里工作更符合我的性格。」

「嗨,克劳德。」

看着这把巨大的剑的威容,「恶」之剑士们,甚至连米斯特都战栗不已,看得入了神。

水角族

的男人慌忙想要阻止,却被基尼斯异样的尖叫声打断。

「嗯,太好了。看来我没有被怨恨啊。我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剑作家才行。那么,看来我们能好好比试一番了。」

「不……我们……」

10

穿过园道之后,树木消失了。贝尔哑然地看着出现在那里的宛若神殿一般的建筑物。穿过陡峭的断崖之后,长方形的白色建筑物显露出其威容。与过去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被他们用作最后的战略地点的望天台相似,建筑物高耸的柱子和紧闭的门都庄严而沉重,甚至可以说是堡垒的模样。

贝尔向基尼斯提起了这件事,基尼斯点了点头。

「没错,贝尔,恐怕,一切都是…」

「怎么回事?」

「进去就知道了。我现在终于能确认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

贝尔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沉浸在内心思考中的基尼斯的脸,然后走进了那座既非神殿也非堡垒的建筑。

「像城堡一样…」

进去之后,贝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确实呢。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

就连眼睛看不见的贝涅也这么嘀咕着。

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不过从整体的氛围看,这里的柱子的立法、地板的构造以及没有窗户的广阔空间等等,似乎都在告诉人们,这个地方确实住着什么被严密保护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城堡的氛围。

一行人径直走在柱子之间,听着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回来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了最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也和「玉座之间」的门一样,奢华而庞大的外形自不必说,就连想要将一行人拒之门外、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隐藏起来的氛围也是一样的。

那扇门被打开了。贝尔原以为会看到熟悉的广阔大厅,但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那里的却是阴沉的黑暗。

深得可怕,黑暗仿佛无处不在。不久之后,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会融入其中吧——那黑暗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一行人走进了黑暗深处。

米斯特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几个人移到了墙边。

黑暗骤然散去。如此浓密的黑暗,竟然这么容易就消失了。

贝尔再次哑然地看着四周的墙壁。整面墙浮现出朦胧的白光,发出光芒的

刻印

连绵不断。到处都有可以操作

刻印

的石头,石头周围无数的

萤光石

上,描绘着对贝尔来说意义不明的灵妙

刻印

「走了。」

随着米斯特冷冷的呼喊,聚集到这里的四十多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在通道上,走下了无数台阶。

「不,那个…没关系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而且,说起来,我那个时候是作为「

正义

」……」

「这是军师大人的坏习惯,最好别搭理他,贝尔。」

「我这人真是太爱发牢骚了。对不起,卡内尔=科林斯。」

「卡塔库姆…」

「什么嘛,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因为凭我的威严没能阻止那些年轻人啊。不好意思啊,拉布莱克。那之后,你有没有被关进牢里?我很在意你啊。」

「没关系的,托你的福,我才进了「里面」。」

金牛宫

…」

那个

弓瞳族

的男人也看向了贝尔。与贝尔流露出的不安相反,他在漂亮的

金胡子

下微微一笑,直爽地走了过来。

「是的。而不动宫则特指其中位置固定、不会移动的地方。它们环绕着这个

都市

,各自拥有一片

告死鸟

的花园…当然,在特定的时期,不动宫之间也会不可避免地通过

径路

互相连通。但是,在之前的战斗发生的时期,我们除了对与我们血脉相连的

长脚族

一族和其他众多剑士发出号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拉布莱克=贝尔,我代表科林斯,对您当时的奋战表示深深的感谢…」

(真的,死了啊……)

「是的,我作为掌管

金牛宫

的祭司之长,欢迎你的到来,拉布莱克=贝尔。」

他的回答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语气中有着这层含义。

「基尼斯!」

一切都如贝尔所料。

「所有,科林斯的人才有在黑暗中前进的力量…」

「是的,你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卡塔库姆的不动宫之一。而你们曾经战斗并守护的地方,也是不动宫之一,其名为

狮子宫

。」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我们只会感谢你们,绝不会憎恨你们。」

贝尔略带歉意地说,哈吉斯的脸色也不太好。

对于这个迄今为止都奇妙地毫无现实感的讣告,贝尔心中一旦意识到悲伤,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剜心之瞳。鼻子中涌入一股暖流。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如意的邂逅呢?贝尔心中,这样的感慨带着热度涌上心头。

突然,贝尔注意到到处都有歧路。除了要走的路之外,其他的道路没有任何光亮。看着突然展露在眼前的黑暗之墙,贝尔恍然大悟。这条通道恐怕像迷宫一样,而这光亮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为成了路标。取决于对前面入口处的

刻印

的操作,目的地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吧。贝尔他们如今下到的地下空间,是如此的广阔,有着无数的岔路。

你这是发牢骚吗!?贝尔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心情。虽然不知道基尼斯在想些什么,但是,从他把各种挑衅归结为牢骚的态度来看,贝尔觉得他的态度非常危险。

然后,她抬眼看着哈吉斯,露出一副稚气未脱的

若龄

模样。

基尼斯的动作明明很安稳,却一直盯着卡内尔的后背一动不动。贝尔不安地看着他。

「狮子宫之战正好处于

径路

关闭的时期,我们科林斯的人最终也没能派出援军。」

卡内尔的目光盯着基尼斯的独臂。

然后,就像是要从旁拦住这位卡内尔=科林斯一般,基尼斯突然插了进来。

「我是卡内尔=科林斯,担任这次葬礼的祭司。」

贝尔一脸为难地回头看向哈吉斯。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殷勤地道谢过。说实话,感觉心里痒痒的。哈吉斯似乎也理解了她的心情,苦笑了一下,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打断卡内尔。看来科林斯一族对哈吉斯和米斯特等人来说都是值得尊敬的一族。

「真对不起,拉布莱克……如果那时我有能把你藏起来的魄力的话……」

为了让贝尔安心,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耸了耸肩,表情做作地说道。

「你……是基尼斯吗?金巴克大人在世时,我从他那里听过很多你的事。」

(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鬼之子啊。)

准确地说,是将树干盘在碑上生长的树的姿态让贝尔明白了金巴克的埋葬之处。每一棵树都会以不同的姿态生长,这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开着

告死鸟

的树,是以死者的人格为媒介成长起来的,虽然不能说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其姿态确实充满了死者的印象。

作为

水角族

,男子的姿态堪称艳丽,感觉上更像是贝涅这样的

水族

的身体强壮了一圈的样子。事实上,男人的头上也确实长着

三枚耳

,又长又灵活的手和腿又能让人联想起

长脚族

。他的手臂和额头上有着

萤族

特有的角质,就像镶嵌了宝石一样。但从他的金色头发之间,却长出了

水角族

粗壮而强壮的角。

基尼斯的目光带上了些许锐利,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慢悠悠地鞠躬行了个礼,仿佛在说「不敢当」,然后默默地看着卡内尔。此时,卡内尔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贝尔皱着眉头看向基尼斯,贝涅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我确实是叫这个名字。不过最近,经常有人把「

诳语

」这个词挂在我的名字的前面呢。总之,我好像得到了很多夸张的评价。不管怎样,很高兴见到您,卡内尔=科林斯。作为在之前的战斗中烧毁了卡塔库姆的人,我非常想见您一面。」

那是一个非常强壮的

水角族

男人,但是并没有大个子常见的压迫感。而且,男人也没有刻意隐瞒,而是给人一种只要有心,就随时能展现出压倒性的魄力的,宽容的安静感。

「哈吉斯……」

「他们向我提出了比试的申请,不过要以后再进行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剑,表情也很不错。我觉得他们变强了。」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一直在等待金巴克殿下的讣告,在等待被邀请到卡塔库姆,与科林斯一族会面的这一天的到来。」

看着眼前的树,贝尔仿佛感觉到金巴克就在自己眼前。但是与此同时,充满确确实实的死亡的现实感也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此刻,贝尔确信地低声说道。

说着,他把随从们叫了过来。

「对。这里是被隐藏起来的祭士们的堡垒之一,被称为科林斯一族的城堡。」

「为此,我曾多次向卡塔库姆送去寄语,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要说什么最重要,那就是今天。」

「收到了。」

但是,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将这些特征全部集于一身的男人的姿态显得和谐而匀称。

贝尔出声呼唤。男人露出高兴的表情。

「不,你们的战斗超越了「

正义

」与「

」之间的区别,是我们理想中的存在方式。」

「虽然是被关进去了…」

「真了不起!」

「读起来相当有趣。」

卡内尔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哀伤。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正朝贝尔的方向走来,哈吉斯退到一旁,迎接那个人物。

「而且,我是自己从牢里出来的,所以……」

「过去…那个,对不起。」

贝尔哑口无言,这时,贝涅突然来到她的身边。

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到处畅谈的人都闭上了嘴,肃然起敬地静待他的指令。

「被关闭…?」

「你还记得我吗?谢谢你,拉布莱克。好像我们家的年轻人又对你下手了,怎么样?他们有变强了一点吗?」

贝尔心中充满了思绪,笑了。

到处都能听到鸟的叫声。

告死鸟

飞向天顶上打开的巨大空洞,湿漉漉地扇动着闪着黑色光泽的艳丽翅膀。周围是一片整齐生长的

告死鸟

的花园。

基尼斯用沉重的语气回答。

哦呀?基尼斯带着这样的表情转向了贝尔。然后,他环视了一下卡内尔,以及皱着眉头生怕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哈吉斯和其他人。

哈吉斯讶异地笑了。

卡内尔深深点头,然后静静地看着基尼斯。

「那么各位,接下来是吊唁的仪式。」

她轻轻握住背在背上的「

咆哮剑

」的剑柄。哈吉斯一脸惊讶。

卡内尔眯起眼睛盯着基尼斯。他的眼神并没有蕴含着愤怒,而是想平静地判断出基尼斯的真正意图。

基尼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沙哑的低语,最终仿佛埋没在自己身上一般消失了。

基尼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至于贝尔,他看都没看一眼。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所有关于战斗的剧本,都被城堡们的编剧们记录并保管了下来。总有一天,在神言之下,「正义」的人们会再次向卡塔库姆发起挑战。到那时,我的剧本和战斗的记录应该会被作为参考吧。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烧毁

告死鸟

的花园呢?…在编剧们商讨这个问题的同时,魔法乐者们应该也在认真研究将将死者当作士兵来操纵的魔法吧。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憎恨这个第一次让花园陷入火海之中的我,真是太感谢了…」

贝尔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属实是毫不客气,但这也不难理解。

「对了,卡内尔=科林斯。其实,我曾经通过金巴克殿下,向你们家族传过几次消息,你们收到了吗?」

「不,正如贝尔所说,我们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斗。」

「啊啊…您好。说起科林斯,应该是卡塔库姆的…」

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是,金巴克始终保持着和蔼可亲的待人态度,给人一种身为领军者、毫不犹豫地背负起责任的肚量。那棵树上确实残留着这位矮小而诙谐的著名

指挥者

的气息。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知道……」

树荫下似乎传来了这样的笑声。贝尔清晰地回想起了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金巴克出色地率领着混编乐队的情景。贝尔第一次与金巴克见面的时候,两人还以敌人的身份互相战斗;第二次见面,是在共同战斗的战场上。第三次见面,已是生死两隔,唯有虚幻之音残存。

这是贝尔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看到过的光景,甚至连它没入火海之中的样子都历历在目。贝尔猛地望向身旁,只见基尼斯顿时睁大了眼睛,露出沉思的表情。贝尔无法想象此时的基尼斯的心中究竟涌起了怎样的想法。

贝尔慌忙说道。

只剩下基尼斯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基尼斯?」

忽然,贝尔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基尼斯…?」

贝尔摇了摇头,拦住了弯下身子的卡内尔。

他又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

基尼斯的最后一句话让贝尔吃了一惊。这确实是事实,但是就不能换种说法吗?与挑衅般的语气相反,基尼斯的态度却悠闲自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可思议的是,一眼望去,贝尔就知道了哪个是金巴克的墓碑。

男人平静地说。

「贝尔,这个男人变成这样的时候,你还是尽量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否则的话,不知道又会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卡塔库姆几乎所有的

径路

都在时刻改变着形态。这是一个反复着道路的关闭与打开的活生生的洞穴。」

贝涅一脸为难地说着,贝尔虽然感到有些在意,但还是闭上了嘴。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贝尔忍不住打断了他。基尼斯的话过于挑衅,贝尔不知道他的真意是什么。在不安和焦躁的驱使下,她抓住了基尼斯的肩膀。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米斯特终于宣布到达,一行人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有戏…」

「准备一下。」

这让贝尔大吃一惊。

对于这个经过多次不同种族的交配,终于表现出堪称新的纯种血统的男人的姿态,贝尔看得入神。

基尼斯似乎不知道贝尔的心思,对着卡内尔轻轻一笑。

一行人经过以死者为幼苗绽放花朵的花园,突然来到了聚有很多人的一角。很多人都是壮龄的年纪,看样子是已故的金巴克的熟人。

周围的人也似乎都各自怀着对死者的思念,静静地伫立在

告死鸟

的树荫之下。

卡内尔=科林斯站在树前,吟唱般地吟诵着悼词,代表着这些沉思的人。

今宵,质询死亡之风闻之时再次到来

我们的同胞,又有一人长眠于这圣地

卡内尔一边咏唱,一边命令年幼的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手持木桶,往树上浇水撒灰。年轻的科林斯族人们高举着没有开刃的礼剑伫立在那里。伴随着卡内尔的指令,他们挥下了剑,剑尖划出一道苍白的光线,代表着安息、敬畏、离别和祝福的

印记

在空中依次亮起,然后随着磷光散落。

我等在

圣星之光

下提出质询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己之尸骸扎根开花之时…

我等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米斯特露出挑战般的目光,凝视着金巴克的墓碑。她压抑着悲伤,似乎在向自己发出挑战:怎样才能真正继承死者的遗志?基尼斯瞥了一眼米斯特严肃的侧颜,无言地把手搭在米斯特紧握的拳头上。米斯特并没有看向那边,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悲伤笼罩着她的脸,米斯特像是要发出哭喊一样面朝天空。就这样,米斯特脸上的阴影逐渐消失了。基尼斯用独臂怜爱地抚摸着米斯特的手,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我们将宝贵的战士供奉在这里

哀悼我们的同胞,

为了恭敬地传达那场战斗

现在,我们奉上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怨恨吧

因我也是,

「在之前的

狮子宫

之战中,你们离开后,「正义」的剑士们再次发起进攻,从汤姆=科林斯手中夺去了象征着

狮子宫

的宝剑。请你将它找回来,并归还到我们手中……若你能达成这个条件,我将会尽全力为你发出号召。」

「现在在这里挑明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一个叫提香的剑士在狂乱之后给卡塔库姆带来了惨剧。但是,仅仅如此吗?为什么提香会来到卡塔库姆?为什么神言会对卡塔库姆的战斗施以预定调和?那是因为这里有着什么违反神之

法则

的东西吧。如今,我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城堡视卡塔库姆为眼中钉,因此卡塔库姆才对入口严加把守。第二件事是,这里的无数入口都几乎没有得到公开的理由有两点。其一是告死鸟之花,其二,则是你们这种否定了「

正义

」与「

」之间的区别的存在方式。」

卡内尔突然摇了摇头。

米斯特柔软地扭动裸体,把脸贴在基尼斯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还很年轻的卷角。

「那是…」

「我将向构成卡塔库姆核心的四个不动宫发出呼吁。你现在所在的

金牛宫

——也就是我,已经知晓了。还有,你曾经战斗过的

狮子宫

,现在由年轻的桑迪=科林斯代替已故的汤姆=科林斯担任祭司长。另外,还有两个不动宫

天蝎宫

宝瓶宫

。待到所有不动宫的科林斯之长聚集在一起,听了你的号召以及具体的对策之后,我们才会开始商议。」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副默默等着基尼斯的话语结束的样子,如今却几乎是打断了基尼斯,慢吞吞地问道。但这反过来意味着基尼斯的这句话道出了卡内尔等科林斯家族的核心。

卡内尔举起手,打断了基尼斯。

领头的人在墓碑前挥起了剑。剑尖上流淌着磷光,而磷光化为吊唁的

印记

在空中亮了起来,光的粒子洒落在树叶上,消失了。然后,他行了一礼,从墓碑前离去。接下来的人也同样在空中向死者表达吊唁。

「本来,所有人民的死,都会在城堡地下被称为「根之国」的地方得到供奉。我也是成为

指挥者

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本来,人民是没有权利吊唁死者的。死者在死后会由「玉座之间」的

青衣

神官团用适当的措施埋葬,然后成为神之树的根部的一部分……根据我和金巴克殿下讨论的结果,这种行为,是否正是神在降下圣灰之时所需的祭祀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神就更加不会允许告死鸟之花的存在了。因为它剥夺了神对死亡的掌控,动摇了

都市

的秩序。但是……说到底,告死鸟之花到底是什么?这种无法传达话语,只是以死者为苗,寄宿着其

人格之存在

的鸟花,在这个国家哪里都不曾盛开。这种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只在这里绽放?金巴克殿下和我试着栽培了几次告死鸟之花。但是,只要不是在卡塔库姆的土地开花,它就不会传达死者的遗志,只能是普通而平凡的寄语之鸟。那么,理所当然般带来第一株告死鸟之花的人究竟是谁呢?而第一个表现出卡塔库姆这种不区分「正义」与「恶」,只有「外」的信条的人又是谁?」

卡内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他没有打断基尼斯,只是静静地将目光钉在了基尼斯的脸上。

「声音真好…真让人羡慕,我都想拿着剑出去了。」

在那场战斗中获胜的同胞的后裔…

「你寄托于卡塔库姆的心意,可以说是我们的骄傲,请允许我领受。你所说的号召,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做出回应。单凭我一人是无法做到的。」

声音嘹亮。在周围观看的其他剑士们发出了惊呼。而最吃惊的人,是与贝尔以剑相交的男人。原来自己也能演奏出这种剑乐的音色吗?他带着欣喜与兴奋的表情,再次和贝尔互相挥剑。这是纯粹的对抗,没有败北的怨恨,也没有「正义」与「恶」的区别,是充满「乐」之意志的剑击的对答。

他站在墓碑前,却并没有举起那只手的意思,只是默然地凝视着金巴克的树。

简直就像那个吟游诗人在「

搁浅

」酒馆中唱的歌一样,贝尔想道。那个女人的歌什么都不会产生,却能直接影响听者的心。

如此反复数百次、数千次,剑就会迅速地成长,与握剑之人之间的感应也会不断提高。

「我本来只是个平庸的

剧本家

,但您却以我在卡塔库姆之时在您身边为由,让我去做本该由您这样的人该做的事,让我去质询,今后的人民真正的存在方式是怎样的,这种可笑的事…」

米斯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

「怎么了?」

这样的

印记

,浮现在基尼斯的头顶上。

「我明白你对他们的对话很感兴趣……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更能明白。」

「是的。与其说我是在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发出号召。卡塔库姆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是唯一一个能展现未来人民崭新的存在方式的地方。在那场战役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旅行中的

长耳族

曾告诉我这样一个词语,意思是世界的变动。

Paradise·Shift

。卡塔库姆才是掌管「剑之国」的

Paradise·Shift

的地方。为了守护它,让它成为展现新秩序之形态的基石,我想赌上作为

剧本家

、以及作为

指挥者

的生命。若非如此,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而且,除了赎罪,我更想把它当作我生的希望。」

夜幕降临,

圣星的光辉

与星光一起照在大地之上。

卡内尔把手中的剑指向另一个随从,让他往剑尖上浇上磷水。

「您说过,

指挥者

是负责点亮光芒的人。这是身为

萤族

的您特有的说法吧。而且,

指挥者

在在照亮己方前进道路的同时,也必须照亮敌人的道路。您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暴露己方,让敌人隐藏在黑暗中,会使战斗远离「乐」之意志。同时,照亮敌人的身姿,却将己方隐藏在黑暗中,也会带来无法挽回的憎恶和杀害。对于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的恐惧和不理解,不久就会变成憎恶,使斗争远离「乐」之意志,所以……

指挥者

要做的,就是要点亮光芒,根据「乐」的意志将一切都暴露出来,不分敌我地照亮战场。但是,卡塔库姆却把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当作平稳。」

就好像不愿意让贝尔对基尼斯和卡内尔的对话感兴趣一样,贝涅一脸困扰。

突然,贝尔发现基尼斯的样子有些奇怪。

为什么——

一般的剑作家是不会照顾剑士到这种程度的。也就是刚成为剑作家的克劳德对自己锻造的剑灌注了思念,才会这么做吧。

「想去的话,就去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只会被葬送在黑暗之中。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

都市

的人民所不知道的地方,神总有一天会毁灭卡塔库姆。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是你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你们的秘密,应该只有这些。你们甘愿让这些秘密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消亡吗?这里的人们也甘愿如此吗?无论是「正义」还是「恶」,都不能去吊唁的死亡——仅仅被当作神之树的祭品的死亡,你们难道甘愿让这样的死亡成为自己的终结吗?更何况,神之树已经开始逐渐不再拥有我们死亡的「理由」了。大部分人民都无法直接听到神的声音就是证据。这就是

Paradise·Shift

。」

哈吉斯抱着胳膊,惊讶地呢喃着。而贝尔则满脸喜色地和「恶」之剑士们互相挥剑。

对于最后这句话,卡内尔没有丝毫反应。他无比沉着地继续盯着基尼斯。

在那场战斗中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基尼斯躺在床上,将左臂贴在米斯特的肩膀上,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一样。

基尼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脸紧张地盯着卡内尔的剑,表情既像是吃了一惊,又像是预料之中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ECNES。

吊唁完金巴克后,一行人回到下位西的城区,一起来到「阿玛莱特」酒馆。酒馆中已经理所当然地摆好了宴席。

——TIXE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被墓碑里的金巴克下了命令一样。

基尼斯低声说道,

这时,基尼斯第一次转向了卡内尔。

克劳德悠哉地说。

那正是向师者告别的姿态。

「卡内尔=科林斯,我…」

这样的

刻印

,映照在美丽的

淡红

宝玉剑身之上。

咻。「

咆哮剑

划破天空。与此同时,

水角族

的男人以挑战者的表情挥舞起了剑斧。

「卡塔库姆将万物笼罩在黑暗之中,恐怕是因为隐藏着某种秘密吧。」

贝尔惊讶地低声说,

「何等惊人的体力,她是不知道什么是累吗?」

「那么…」

这意味着,基尼斯以自己的意志继承了金巴克的遗志。而如今,他想把这一切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当贝尔凭着天生的直觉领悟到这一点时,基尼斯的语气突然变了。

「真是讽刺啊。对吧,御老?」

卡内尔的悼词在回声中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不久,他的随从默默地引导着聚集在那里的人们,让他们排起了队。领头的人把剑拔出来拿在了手里,没有剑的人则由随从把礼仪用的剑交给他们。侍从们从壶中舀来磷光闪闪的水,浇在所有人的剑上。其中有些人并没有将挥剑作为自己的天职,对于这些人,随从们则直接将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水浇在了他们的手上。

然后,画上

印记

、向死者做出最后告别的人们再次伫立在墓碑周围,等待其他人完成仪式。

贝涅突然在贝尔身旁叹了口气。

对着眼睛看不见的贝涅,贝尔低声说道,

老板哈吉斯也加入了参观的行列。大街上,以贝尔和她对面的剑士为中心,一片人山人海。和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的时候不同,贝尔如今把刻有

珍奇之人

决斗许可证

牢牢拴在了剑柄上。这场比试十分尽兴,在贝尔的对面,只要有一个人收起剑,下一个挑战者就会出现。贝尔与所有的人都交了手。

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或者说,由于贝尔的敏锐,她意识到基尼斯的话语一定有什么深刻含义,比任何人都认真地听着。

卡内尔用温和的笑容打断了基尼斯的话。就好像刚刚才得到了将之说出口的权力一样,他向基尼斯露出了挑战般的笑容。

排在队伍最后的人是基尼斯。他的单臂泛着蓝光,看来是不希望作为握剑之人站在金巴克的面前。

克劳德一边细致地干着这样的工作,一边既佩服又开心地听着自己锻造的剑被自己以外的人挥舞、与贝尔的「

咆哮剑

」相击的声音。

卡内尔说道,

「号召…?」

「我再忍耐一会儿吧。至少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为止。」

「和加普的

王国之剑

一模一样。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么说来,汤姆=科林斯的剑也有那种感觉……」

基尼斯的语言平淡而通透,若称之为号召,实在是过于温和了。但实际上,他的话语激烈地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在听者的心中掀起了实实在在的波澜。

有人竖起耳朵,远远地听着比试的声音。

「难道…」

「这就是

狮子宫

代代相传的

印记

,也是卡塔库姆和王国的城堡对立的理由。心怀希望的年轻

指挥者

基尼斯啊,请你拿到这把刻有意味着

逃脱

刻印

的宝剑吧。然后,你将作为首位为卡塔库姆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命运之歧路的人,得到我们的迎接。」

基尼斯突然低声说道。他没有看向基尼斯,只是盯着树碑说。

卡内尔第一次做出了回应。

「嗯,卡内尔=科林斯。我一定…一定会…」

「不,跟力气没有关系,几乎都是对剑的感应。她一定是从早到晚都在陪伴着那把剑吧。」

不可思议的是,基尼斯的语调出奇的平静而通透,并没有让伫立在周围的人们感到奇怪和困惑。基尼斯的行为明明打断了仪式,但卡内尔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基尼斯依然没有理会卡内尔,肃然地对着墓碑说道。

带了剑的人用自己的剑,没有带剑的人用礼仪用的剑,连礼仪的剑都用不了的人则用自己的手指——人们依次在空中描绘出了

印记

表达对金巴克的吊唁。青白色的磷光如雾雨般倾泻而下,贝尔挥舞着「

咆哮剑

」,以格外雄伟的姿态画出

印记

之时,开着黑色鸟花的树叶也仿佛被青光濡湿了。

说着,他把手伸向一个随从。那个随从递过来一把长柄的剑。卡内尔拿起剑柄,把剑鞘留在随从手中,将剑拔了出来。

接着,他以泫然若泣的表情回望金巴克的墓碑,第一次描绘出吊唁的

印记

「这是

金牛宫

的宝剑——剑上的

刻印

,表现出了对生与死双方的感应。」

那是在「阿玛莱特」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贝尔和贝涅今晚要住在这层的某个房间里。基尼斯和米斯特则住在转角的房间,正好位于大路的后方。然而,即使离得这么远,

「我不是为了在这里寻求答案才发出这样的号召的,卡内尔=科林斯。」

「怎么了?」

「那么,你是说要把剩下的科林斯们召集起来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在平静地哀悼死亡,但眼神中却似乎夹杂着极度的黯淡和热切,贝尔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贝尔还没来得及发问,基尼斯就再次开口了。

然后,他在空中画了一个苍白的光的

印记

卡内尔和蔼地站在基尼斯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基尼斯的脸,催促他画出

印记

和贝尔结束了比试的人将浸了羊水的布缠在剑上。对钢之树而言,羊水中含有各种各样养分,剑将这些养分吸收溶解,从而治愈了钢的疲劳。同时,越是激烈的战斗就越容易化为剑的记忆。晚上将剑泡在羊水中,第二天早上再擦去污垢,研磨钢之肌肤——这样的措施能让剑本身得到成长。

众人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基尼斯不知何时和米斯特一起消失了,而贝涅竟然和「恶」的女性们愉快地坐在了一起。贝尔走出了「阿玛莱特」酒馆,与剑士们进行约定好的比试。比试的地点直接定在了「阿玛莱特」外面的大街。

「我有一个条件。」

「所以,你当众挑明秘密,是要我们抛弃卡塔库姆的平稳,让斗争的光芒照下吗……?」

基尼斯的肉眼可见地不再紧张。

「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消灭敌人,我们才烧毁了卡塔库姆的花园。难道说,在这里吊唁你,我的罪过就能得到赦免吗?难道这里也和城堡一样,连我的罪过都不肯予以承认吗?您已经在那里长成了树,开了花,而我却依然生活在炼狱般的现实中。太狡猾了。把一切都甩给我,真是太狡猾了……」

他的左臂肘部以下被完全切断。基尼斯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眯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失去了它非常可惜。」

「什么…」

「手臂。能抱你的手臂。」

米斯特扑哧一笑。

「至于剩下的手臂,我只能用来握剑。」

基尼斯闭上了眼睛。对于米斯特的话,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轻轻挥了挥右手握着的剑。

咻。虽然基尼斯并没有刻意挥舞,剑却发出了尖锐的划破天空的声音。与此同时,放在房间一角的米斯特的剑发出了类似低吼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震动。

基尼斯的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带着感叹。他凝视着天空,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要映出的对象了。

——ERALF。

那是刻有这样的

刻印

的指挥剑。

「这把剑很厉害哦。这是一把能直接把意志传达给剑士们的剑。只要握着它,我就觉得自己能带领任何一支乐队。有时,我也在想,握着这把剑的人是我,真的好吗?」

「没关系的,我也曾犹豫过。但是,这是金巴克大人的遗志。」

基尼斯轻轻握着剑柄,将拇指划向剑腹。剑腹上刻着的意为

明灯

的刻印,象征着一切的教诲,给基尼斯的手指带来了清晰的触感。

指挥者

是点灯者。不仅为己方,也不仅为敌人。

指挥者

最大的职责就是把战争引向光明。

「其实……如果你变成「

」的话…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想把金巴克大人的剑交给你。但是,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你好像想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我现在就把它给你了。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它扔掉。」

「米斯特,我…」

「真讨厌啊。」

米斯特笑了。

「众人的信赖,一直以来的希望,以及率领一族前进的骄傲,我好想全都舍弃掉。我真想变成一个人——然后去往什么地方…就像那个贝尔一样。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

勇气与胆怯

之间迷茫了。」

米斯特笑着,眼角却噙起泪水,皱起眉头。

「女人们呢?」

「……喂喂,你该不会是想追我吧?」

随着米斯特的一甩,基尼斯任由米斯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哼哼…明明只是游在今日却竭尽全力的鱼吗。但是,那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哦。我不想依靠这种不知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活下去。很遗憾,在我看来,那种

Paradise·Shift

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们彼此都无法再忍受失去。在某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作为首领的父母,同时,金巴克大人也失去了能率领的家族。偶然相遇的我们,相依相偎地相互扶持到了现在……不过,这一切也都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是吗?嘛,总有一天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吧。我打算结婚,打算和同一种族的男人结婚。我已经这么想很久了。」

「真是个,笨蛋。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有必要找那么多借口吗?我不明白。」

「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特别是对你。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这是我对这个国家,对我出生成长的地方的一种思念。也可以说是乡愁吧。」

「我可不会等你。」

米斯特悲伤地笑了。

米斯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词语。

虽然嘴上不饶人,米斯特却把脸埋在基尼斯的胸前。仿佛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一般。基尼斯用握着剑的右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如果要死在战场上,我想死在你的剧本里。」

基尼斯连这句话都没听进耳中就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在哭泣。

「消失了。」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怀中发出叹息。

「不是的,并不是想发生就能发生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世界的框架中,并且这个框架在不断变化……」

贝涅的反应非常温柔。

「你们一族之所以会聘请异种族的金巴克大人担任首领,是因为……」

「哎呀呀,让你失望了。我只是在单纯地在追求心灵上的接触而已。」

「把我,还有我的家族都卷进你的剧本里吧。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

长脚族

的米斯特是不会拒绝的。」

米斯特轻轻说道,

「米斯特,我们都生在同一个时代。就像河流中的

水媒花

群一样。」

「有胜算。」

基尼斯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你不是不想让我听到那些话吗?」

「…你也不想成为「

正义

」吧。」

「我…作为一个想要踏上旅途的人,总是在虚张声势,但那不意味着我想要孤独。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那样…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基尼斯的手臂加强了力量。

基尼斯靠了过去。他用那只手臂再次抱住了米斯特的裸体——用单臂全力抱住了抽泣的米斯特。

「为了真正地和你的结合,而寻找归宿……

「最好不是。」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追寻这个国家的未来,以及我自己的存在方式。还有,你……」

「卡塔库姆中有着这样的希望。虽然卡塔库姆现在被封印于黑暗中,好不容易才保持着平稳,但只要赶上

Paradise·Shift

,就一定会赢。我有这个信心。」

「笨蛋。」

「哼。我是知道你意外的很好色了。」

「我…听好了,米斯特。我要创造一种既无「

」也无「

正义

」,只有「外」的存在方式。为此我要…」

Paradise·Shift

。」

她无奈地嘟囔着,脸上浮现出谈不上悲伤的微笑。

说着,贝涅递来一条湿毛巾。贝尔一边接过毛巾,一边注视着在大街上继续着比试的剑士们的身影。

「那个…我还以为你是想报恩呢。」

米斯特深深叹了口气,缠在基尼斯脖子上的手臂轻轻用力。然后,她低声说,

「是因为我要出去旅行吗?所以……你才没说吗?」

「家族游戏已经结束了。虽然我一直在逃避失去……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再那么做了。我要完成身为一族之长的任务,率领剑士们,养活他们的家人。」

「你不是一个人。」

「切,明明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不过,贝涅你是全都知道的吧?」

「报恩…?」

说着,米斯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嗯。」

「然后,你打算为这个叫时代的东西殉身,并且把我们都卷进来吗。」

「我和她们说我马上就回来。我稍微想和你说几句话。光说些性感的话题,我也实在是累了。」

泪水扑簌簌地落在她的手上。

「我可不会等你哦。我没有专一到,也没有自由到可以等你一个人。」

贝尔默默地盯着对方,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催促他继续。

米斯特打断了基尼斯。她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刚强,抽泣起来。基尼斯一下子闭上了嘴。他很抱歉地抚摸着米斯特的后背。

「你听好了,仔细想想,魔法这个词,就是

魔的法则

。与神之法则成对的力量的理由,就是魔法。在过去,所有的人民都能听到神的声音。人民只要抱有希望,就能得到神的力量。不像现在,还要特意去学习魔法,才能生火、点灯、种植农作物、建造建筑物。但渐渐地,只有特定种族的人才能听到神的声音,神的力量也渐行渐远。于是,作为神之力的替代,魔法逐渐形成了。据说魔法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使用魔法的人会受到严重的惩罚。这在当今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说起来,时代这个词本身,在那个

长耳族

告诉我

ParadiseShift

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金巴克大人,终于在我的心中消失了。直到现在才…」

彼此把额头凑在一起。

「是吗?嘛,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真心的。」

「旅途中的

长耳族

,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酒馆里告诉了我这个意味着世界之变动的词。在过去,人们认为不同的种族之间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因为那违反了神之

法则

,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现在,它却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除了城中主族那样重视血统的人以外呢。另外,

旅行者

饥饿同盟

也是世界变动的表现。而最让我惊讶的是魔法的诞生。」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你是怎么想的?」

「米斯特,你不是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要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因为你并不是真心希望我那样做的啊。」

「嗯,大体上吧。那位军师的话最好只信一半。」

「是啊,贝尔。」

「你真的不想成为「

」吗?」

拿着「

咆哮剑

」的贝尔扑通一声坐在长椅上,汗流浃背。

「嗯……我想拜托你和我一起战斗。」

「但是,我还没能踏上旅途。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踏上旅途之前,我还需要拿到某种为了踏上旅行而必需的某种重要之物。而且我感觉,基尼斯和你要做的事……一定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比如——对,比如

月之事

什么的。」

「真是的,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的耳朵也享受到了。你的技术又提升了。」

「你……难道打算当这个国家的王吗?」

「笨蛋。」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一样。」

(为了找寻到能够真正和你结合的归宿。)」

贝涅罕见地露出犹豫的表情。

「啊,满足了。」

贝尔一边反问,一边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但她并不想因此就省略对话中的动作。

「我怎么可能一直等你一个人…」

「我说。」

「那么,你要说的是基尼斯的事情吗?」

「我知道,因为你很温柔。」

「笨蛋。」

「米斯特——」

「嗯。」

「你还是那么敏锐啊。」

淡淡的圣星之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是刻在旅行的「钥匙」上的

刻印

。意思就像字面意思一样——

月瞳族

的眼睛,

月齿族

的牙齿,

时计石

的颜色,意味着中不断的变化中回归…虽然对我来说还很难,但我总觉得它和我现在在这里这件事,以及即将踏上的旅途有关。从基尼斯的话中,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月之事

?」

「你…」

两人终于看到了彼此的脸。米斯特含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真的是个笨蛋。我考虑是战斗,是为了种群的安全和发展。我所寻求的东西,和你所寻求的完全不一样。离群的

弓瞳族

——你不会怀念自己的种群吗?明明哈吉斯他们来到

都市

之后,也像那样组成了群体。」

「神是不会允许的这种事的。会被很多剑士攻击的……你是要我和我的家族一起反抗神吗?要我们那样地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吗?」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剑士们,问道。

「不。我从不后悔抛弃自己的群体来到

都市

。而与贝尔他们的相遇,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在接受了金巴克大人的教诲之后——我找到了,找到了能凭我自己一人出人头地的地方。为此——」

贝涅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也许是闭着眼睛的缘故吧,他的表情微妙地有些无法捉摸。贝尔苦笑道。

「……真是让人吃不消。你的敏锐有时都让我感到害怕。没错。」

米斯特瞪着基尼斯。她的眼神因悲伤而摇摆不定,突然又害羞地皱起眉头。她咬住嘴唇,仿佛要压下心中涌上的感情。她的表情非常丰富,最后终于喜极而泣。

「什么嘛。」

贝涅漫不经心地说道,贝尔笑着点了点头。

「城中的剑士们,很多都对自己的死抱有疑问。另外,在上级的农乐者和建乐者中,其实也有很多人希望能在卡塔库姆得到吊唁。赞同者远比我预想的要多。最重要的是……」

「乡愁?」

「基尼斯也好,贝涅也好,都喜欢这个国家吧?国家这种东西,就是自己出生、生活的地方吧。」

贝涅略显惊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嘛,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国家呢。」

「那肯定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吧。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国家怎么样。而是自己还活着。我觉得在这里应该还有能做的事情吧。我现在所处的,就是这里。也就是所谓的影响吧。不要因为憎恨而把它摧毁。听了基尼斯的话,我甚至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砍了那棵神树吗…?」

「哎呀呀,这话可真是危险。」

贝涅故意做出打了个寒战的样子,然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可别说这种话了。那个军师大人已经够让我提心吊胆的了。」

「对不起啦,不过我觉得就算那样做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的剑,什么能斩,什么不能斩,在实际去斩之前都是不知道的。就算让我直接去向神之树质询我的诅咒,只要是为了我的同伴,那也没关系。」

「我们并不想毁灭那个城堡。」

贝涅强调道。

「我知道。不过,我只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即使因此让我的诅咒变得更重也没关系。那么,贝涅,具体来说,你们是要做什么呢?」

「按军师大人的想法,不久后,我们就会向王请愿卡塔库姆的中立。反正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城里的传承者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不过,那位军师似乎以此为契机,考虑了很多事情。」

「嗯。那个请愿,把我也加进去吧。」

「贝尔……」

「由我直接去和加普说,不是会更方便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不太愿意把你牵扯进来……基尼斯应该会很高兴吧。」

Paradise·Shift

…」

贝尔轻声吟唱着这个词语。

「我也对它很感兴趣。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和我自己有很大的关系。总有一天,这个国家全体将要迎接

月之事

的到来吗…是这种兴趣。对不起,贝涅,还有,谢谢。」

回应凯蒂的呼唤,对方从黑暗中现身了。

他回头望向大街,喃喃道。

「无形的结晶……」

阿德尼斯扬起嘴角,将嘴唇吊成微笑的形状。

贝涅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猛地向后一仰,差点跌倒在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德尼斯?」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切的光芒,无言地将剑尖指向了凯蒂。

与此同时,凯蒂迅速展开演算。无数像磷光一般的东西散发出火焰。

凯蒂发出了感叹。

「嘁!」

阿德尼斯剑上的火焰骤然消失。同时,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一瞬间凝聚成了连汗水都能冻住的压缩空气。

而且,不知是什么原理,火焰缠绕在剑身上,连拔都拔不出来。阿德尼斯的发尖一点点被烧焦,火焰慢慢向阿德尼斯烧去。

11

剑刃的碎片眼看着呈现出腐败的色彩,凯蒂急忙将其拔了出来。芝草上滴上了鲜血。凯蒂盯着阿德尼斯,脸上满是汗水。

他瞄了一眼对方的剑,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地面上,被打碎的剑尖笔直地飞向空中,向着凯蒂刺去。

火焰之环环绕在凯蒂身边,挡住了阿德尼斯的剑击。

「哦哦…」

贝尔突然起身,吻了吻坐在一旁的贝涅的脸颊——就像她对「

咆哮剑

」做的那样,也像她曾几何时对阿德尼斯做的那样,注入了感谢和友爱。

「修罗,指的是想要在战斗中寻得自己的全部理由的人。在这个国家中,类似的称呼,是

狂剑士

…抑或是,「

」 但是,你已然知晓自己的悲哀。所以,我还是称呼你为修罗吧,虽然悲哀,但这是对伟大战士的称呼。」

「不会让你逃的!」

「雕虫小技!」

他无奈地说道,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泰然从容。

水声潺潺。泛着蓝色光芒的河水的气息融入了微风之中。

就在凯蒂=「

贤者

」的眼前,火花四散。

「你还有什么把戏?」

追逐着凯蒂的声音,阿德尼斯在浓雾中挥起了剑。

演算粉碎,变成光之颗粒四散。从压迫中逃出的阿德尼斯长舒了一口气。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

化作破布的手套碎片飘落在地,落在了焦热的火焰之上。一只堪称妖艳的白皙的手露了出来。与此同时,剑那钢铁的身躯不断蠕动,形状不断扭曲,逐渐浮现出无数了铁锈的颜色。

而仿佛想要将凯蒂的这一切当场斩断一般,阿德尼斯猛然挥剑蹴地。

咕…

他那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尽数揭穿并吸入其中的深渊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站在黑暗中的人的身影。

凯蒂故意叹了口气,红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阿德尼斯。

金巴克的死讯,应该也传到了凯蒂=「

贤者

」那里。然而他今天却没有出现在这里。或许他已经踏上旅途了。在路上,贝尔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来的。

——NNNOOOWWWHHH……!

「用你的身体去问这把剑吧。」

「嗯…」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凝视着黑暗。

阿德尼斯再次用剑此去。

阿德尼斯面庞扭曲。剑的痛楚化为感应,直接传到了他的身上。

「那么,我再去来一轮比试吧。」

「敬请欣赏吧。」

当贝涅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时,贝尔已经说完话跑下了露台。

剑刃在吞噬演算——只能这么形容。缠住剑的火焰转眼间充满了绿色和紫色的斑点,并喷出一股惊人的腐臭味道。

阿德尼斯转身连续发出剑击。但是,就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般,剑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凯蒂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不可思议——听上去不错。」

——NOWHERE。

空气破碎了。

「而且,还得到了夸张的獠牙……」

「你把剑刃指向我的理由是什么?」

剑在颤抖。在哭泣。剑上充满了可怕的感应。转眼间,阿德尼斯的手套已经腐烂殆尽。

凄厉的剑击声响彻在夜晚的河边。

凯蒂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红色的眼瞳中一个接一个地映出了将符号分解的

因子

之群。接着,演算以阿德尼斯的剑为中心融化崩坏,伴随着焦灼,演算的碎屑在空中烟消云散。

供他挥剑的空间变得非常狭窄。阿德尼斯的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仿佛要将他整个压扁。

「怎么说呢…那位仁兄也真是派了一只不得了的狼过来啊。」

「有质量的火焰……会越来越重。」

他迅速改变握剑的手法,发起反击。

「呶…」

围绕在他身上的演算有一部分化作光屑飘浮在空中。在总算躲过剑尖的凯蒂身后,破裂的演算化为了零落的光之粒子,拖起了尾巴。

「竟然…打碎了我的式…」

「哎呀呀,看来是迟到了。」

贝涅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呶!」

听到凯蒂这玩笑一般的问题,

阿德尼斯发觉,某种目不可见的东西包围在了自己的四周。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一样。阿德尼斯一阵呼吸困难,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那堵看不见的墙也慢慢地朝着阿德尼斯凸了起来。

剑士们立刻向着贝尔迎了上来,听着贝尔挥剑的声音,贝涅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正要回店里,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手上戴着硬质的皮手套。

用左手飞快地描绘出另一个演算,然后对准火焰一下子放了出去。

Paradise·Shift

吗?说出这个危险词语的人人却没有出现……吗?」

被打碎的剑尖落在墙壁外面。阿德尼斯一边痛苦地皱起眉头,一边扬起嘴唇。他叫喊着,双手握紧剑柄,释放出所有的感应。

爆炸了。猛烈的水蒸气在阿德尼斯与凯蒂之间爆发,白色的浓雾遮住了凯蒂的身影。

「哦…?」

阿德尼斯也以凄惨的表情瞪着凯蒂。

一个可怕的

刻印

出现在凯蒂眼前。

凯蒂亲善的口气和动作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但是,仿佛要把对方的杀意当作耳边风一般,他在说话间甚至露出了诙谐的笑容。

没有躲避的时间。咚。伴随着沉重而潮湿的声音,剑的碎片贯穿了凯蒂的右手背。

阿德尼斯的剑发出了强烈的叹息声。

当啷,剑刃发出干巴巴的声音,被弹开了。

「啪」的一声,盖上怀表的声音紧随在话语之后。

红色的

头巾

圣星的照耀

下,仿佛被鲜血浸湿一般。阿德尼斯全身都暴露在圣星之光下,脸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用冰冷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凯蒂。

伴随着一股类似硫磺味的腐臭,空气的结晶被一点点打碎了。阿德尼斯将剑伸向那个方向。

但是,剑被空气之墙夹住,停了下来,吱吱作响。

咻。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剑刃挥过了男人一瞬之前所位于的空间。那把剑带着要把空气烧焦的势头,向他不断发起刺突。剑尖已经来到了很危险的地方。

「哎呀呀……我真是被折腾得团团转啊。」

在这个彼此的相貌都映在了对方的眼中的距离,阿德尼斯的脸上露出了痴笑。

浓雾散去,从声音传来的反方向,出现了准备离开的凯蒂的身影。

凯蒂拼命地修复着演算。在明白这样做是徒劳之后,他立刻改变了操作。凯蒂继续用右手展开火焰,

凯蒂惊叫道。

「什么…!」

贝涅像是要让风带走自己的话一样,露出了为等待自己的女性们准备的笑容,走进了店里。

话音未落,凯蒂便精妙地挥动双手的手指。手指的动作本身就是

印记

,凯蒂描绘出眼花缭乱的演算。

「谜一般的旅行中的

长耳族

…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至少,我想再一次向你的智慧询问我们所选择的道路的结局啊。」

「在我们「

硬币之国

」,你这样的人被称之为修罗。」

阿德尼斯一举斩断了空气。扩散开来的冷气马上在各个地方都进一步凝聚起来。

夜空在

圣星

的照耀下充满了淡蓝的光辉。树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微弱的亮光如雨滴一般落在树木的枝叶之上。

凯蒂叫道。他以可怕的表情在手上反复操纵着

印记

,展开演算,使空气向着内侧结晶化。嘎吱一声,阿德尼斯的剑被压弯,尖端部分也碎裂了。

剑刃嘎吱嘎吱地延伸着,剑尖如露出了獠牙一般,尖端逐渐破碎,伸出倒刺。阿德尼斯执拗地冲着墙壁挥剑。在向同一个地方接连不断地发出突刺之后,那里微微发出了龟裂的声音。

火焰转眼间变得更加炽烈,与阿德尼斯的剑咬在一起,迸射出火花,震颤着。伴随着一股灼热,巨大的重量压在了阿德尼斯的剑上。阿德尼斯撑剑的手臂被推了回来,膝盖渐渐瘫软。

他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靠近凯蒂。

「你能斩断它吗?」

与此同时,白色的长耳朵竖了起来,大大地向后摆去。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男人从一个地点突然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凯蒂的语气也不失亲和。

刹那间,凯蒂的身体被风卷了起来。

阿德尼斯追了上去。而破碎的剑尖竟然径自飞向了阿德尼斯。

「什么!?」

但是,这次的剑尖的势头比不上阿德尼斯依靠感应而放出的剑尖的气势。阿德尼斯用一只手的指间迅速将剑尖摘了下来。但是,自己的剑是怎么飞出去的呢?阿德尼斯仔细一看,剑尖上浮现出赤色的演算。是凯蒂的血。阿德尼斯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咔嚓,

等号

发出了声音,鲜血的演算完成了。

阿德尼斯急忙将其扔掉,同时跳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光追着凯蒂,凯蒂乘着风,向后跳出了一段难以置信的距离。被阿德尼斯扔出的剑的碎片发出了猛烈的白光。

「无影之光…」

阿德尼斯听到凯蒂在空中低语。

「还有,无声之风。」

凯蒂落地了。

但是,他落在哪里了?

阿德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周洒满了雪白的光芒。所谓的颜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连影子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鲜明的轮廓。而且,阿德尼斯确实听到了凯蒂的低语,却不知道那是从哪里传来的。

阿德尼斯完全失去了距离感。他现在明明看到了凯蒂,却不知道离他有多远。就算向他跑去,也无法判断到底跑了多远。就好像是一下子被扔进了平面的世界一样。

「咕…!」

阿德尼斯闭上眼睛站住了。

蓦然间,脚上传来了水的感觉,一直没到膝盖附近。不知不觉间,阿德尼斯好像跳进了河里。

「你盯上的是我手中的试炼者之灰,对吧…?」

他隐约听到了凯蒂的诙谐声音,但是判断不出方向。

「但是,很遗憾。身为修罗之人,注定要得到悲惨的业孽报应。现在,就由我来亲手为你降下那个报应吧。」

阿德尼斯猛地睁开紧闭的眼睛。他保持着将剑刺出的姿势,把耳朵贴在剑上。

他的笑容既不哀伤也不愤怒,却又像是两者兼有。

贝尔笑了笑,并拢膝盖,回头望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看着性格上相差甚远的两人的样子,贝尔再次发出另一种意味的笑声。

「没错。」

阿德尼斯的剑刃继续伸长,剑尖碰到了水流。他听到了水声。剑将距离感确切地传达给了他。而在剑的黑暗之中,映出了那踏在水中之人的身影。

「是吗?」

随着阿德尼斯的身体渐渐沉入光芒之中,旋涡的中心漂起球状的光团。

他把剑插进河底,支撑着身体。但是河底的泥土却立刻翻飞,剑也脱落了出来。

曦安夸奖道。阿德尼斯面无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害羞。

「还没完…」

「哼……」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凯蒂破烂背心的碎片,找到了口袋,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瞬间,阿德尼斯把剑扔了出去。剑以可怕的气势直线飞向凯蒂。

阿德尼斯知道,这种时候即使问他在想什么,也只会被他搪塞过去。

「去吧。」

「你是说斩断神树吗?」

「做得很好。」

仿佛其中孕育着恐怖的深渊一般,呈现腐败色相的剑肌的一部分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阿德尼斯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扶着剑身,慢慢转过身子。他将目光紧紧贴在剑身的黑暗之上,耳朵紧紧地贴在剑上。

阿德尼斯稳稳地接住了剑,只见剑尖如野兽的獠牙一般,裂成了锯齿状。剑尖上衔着什么东西。

气氛非常和谐。旁人根本看不出他们在进行基尼斯口中所说的危险对话。

阿德尼斯不由得问了个不该说的问题。

「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也不能说不是。稍微有点认真吧。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阿德尼斯一只手反握剑柄,另一只手撑在剑身上。他就以这掷出长枪一般的姿势,将巨大的感应肉眼可见地注入剑中。

瞪大的赤色瞳孔,直面着阿德尼斯那双充满杀意的碧色眼眸。

「该死…」

突然,世界恢复了色彩。有了阴影,也有了距离感。凯蒂脚边的演算开始摇摇欲坠、崩坏,原本静止不动的水面渐渐泛起波纹。

一瞬间之后,想要吞噬阿德尼斯身体的光之球体消失了。

「嘘。」

阿德尼斯瞥了一眼河流。凯蒂没有要浮出水面的迹象。

基尼斯和贝涅坐在河堤上,贝尔抱着剑坐在斜坡上。大家都漫无目的地望着训练场。

「饶了我吧,真是的……喂,贝尔,你该不会是真心那样想的吧?」

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跌跌撞撞地被水流吞没。

「切…」

曦安简短地说。

阿德尼斯突然眯起了眼,呼唤对方。

他的目光紧盯着剑,摆好了架势。

曦安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被我杀死的时候。」

凯蒂的身体瞬间被无数的演算包围,但所有的演算都在一瞬之间被破坏了。所有的演算都碎成了碎片,化为光屑散落一地。剑刃贯穿了凯蒂的胸口。

凯蒂竟然依靠这个演算,伫立在流水之上。就如被水映出了圣星的姿态一样,演算浮现出防御的光辉,支撑着凯蒂的身体不被水冲走。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曦安的侧脸。曦安一边吐出梦幻的烟雾,一边远远地望向远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充满了想要看清遥远彼岸的之人所特有的,因极度孤独而无法触碰到他人的手的样子。

凯蒂伸出了手。

似是在确认自己心中的想法般,曦安喃喃自语。

阿德尼斯再次点了点头。

他伸出双臂,仿佛是在展露爱意一般。

锈迹斑斑的弦发出凄厉的咆哮,再次融合为一体,化作锋利无比的剑尖。

「拿到这个了。」

凯蒂吐着血沫,盯着光之球体,看着在那里几乎被吞噬的阿德尼斯。

基尼斯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

「我们很好地抓住了神的盲点。无论是神的王女,还是下一任兄王,在被你的怀疑之毒侵染之前,就先让他们沉醉于甜言蜜语之中吧。」

在圣星的光辉的照耀下,纤细的灰尘闪闪发光。

啪的一声,演算在空中四散,扬起光屑和水花。凯蒂落入了河中。

但是,怀表的盖子却打不开。凯蒂在手上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但是,怀表就像是以自己的意志关闭了一样,紧紧拒绝着他的手指。

鲜血从他紧咬的嘴角瞬间滴落。将凯蒂的身体贯穿的剑,以自己的意志挖开了伤口,粉碎了肋骨,斩裂了脏腑。

就像在寻找凯蒂的尸体一样,阿德尼斯浑身湿漉漉地走在河堤上。突然,他发现有个人影正伫立在前方,看着自己。

说着,两人擦身而过。阿德尼斯不知道曦安对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悠然地笑了吧。他不是会因这种话就会动摇的男人。但至少,阿德尼斯成功地让他把视线转向了自己。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

「什么…」

凯蒂叫道。

「呶啊!」

他挥动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展开复杂的演算,然后喘着粗气将其释放。

阿德尼斯用后背承受着曦安的目光,默默地走向了神之箱庭。

同时,剑使凯蒂的身体和他身上的红色背心一起腐烂,左胸以下的纤维咕嘟咕嘟地裂开,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此时,水面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哼…以旅途中的

长耳族

为对手,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了,那家伙打开怀表了吗?」

他喊道。顿时,水声轰鸣。然而,河面上却完全没有波纹,变得光滑如镜。

伴随着悔恨交加的声音,凯蒂的身体一下子倾倒。

这时,曦安的笑容又染上了另一种颜色。

而在这明明很是平静的水面之上,一道闪过的光芒迅速卷起了旋涡。阿德尼斯的身体被撕裂般地拉向旋涡的中心。

「喂喂……」

「那么,就给他超过极限的量吧。」

「回来吧,「

锈爪

」…我的剑啊…」

贝涅做作地用手指抵住了嘴。

「怀表…?不,我没看见…」

就像猎犬将猎物叼回来一样。阿德尼斯将手放在了剑上,剑之獠牙自然而然地松开,将猎物放了下来。剑那软绵绵的异样形状,也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流丽姿态。

贝涅猛地缩了缩脖子。

「在城堡中,有人沐浴在那致死的灰中,已经到了极限。在与神同化的同时,他还保持着自己的人格。」

阿德尼斯沉默了。然后,他轻轻地说,

想拔也拔不出来的剑,被阿德尼斯硬是扯了出来。剑自己扭动着剑身,一举展现出其腐锈殆尽的弦之束的本性,扑哧一声被扯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怀表。

「哼…」

「斩断神之树,吗…」

「声音太大了,贝尔。」

「无限密度的光辉!」

他得意地举起手里的小瓶子给曦安看。

曦安的目光从阿德尼斯的身上移开。阿德尼斯也追随着他,将目光投向在夜晚中依然绚烂耸立的城堡——神的绝对箱庭。

12

所以,阿德尼斯什么都没问。当曦安再次露出平常的苦涩笑容,转向他时,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想那件事了。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毛骨悚然。你是认真的吗?」

等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后,阿德尼斯慢慢爬上岸边,呼吸急促,湿漉漉的身体颤抖着,水滴不断滴落。

虽然看不到被什么东西拖曳的样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体确实随着在水面上流动的光一起,被吞噬进了漩涡的中心。

「曦安…」

这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拼命地游着。不久后,再次浮出水面的,只有他一人。

「是你的亲哥哥吗?」

突然,阿德尼斯反应过来:自己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本应位于充满光芒的水面之下的身体,仿佛被切割到了另一个次元,但水面上的身体还是立在水面之上,就算想把腿拔出来也做不到。就这样,阿德尼斯几乎是在水面上平移,朝向旋涡的中心画出一道弧线,被扯了过去。

这是在

中位东

的街区。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曦安身旁站了一会儿。终于,阿德尼斯露出自嘲的笑容。

「情况如何?」

湍流的一角溅起了飞沫。咻。剑锐利地划过天空,回到了他的手中。

「像你这样的家伙,也能成为

旅行者

吗?」

拔出来了。阿德尼斯面色苍白,紧咬牙关。剑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望向附着于剑身之上的黑暗,然后发现了凯蒂的身影。

「在你的耳朵里,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得像雷劈一样吧。」

基尼斯插嘴道,贝涅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虽然看上去贝涅对基尼斯的每一句话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其实是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我也想问问你。如果神树成为了你的阻碍,你会怎么办?你还会像往常一样挥动那把「

咆哮剑

」吗?」

基尼斯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得救一样。

「会啊。」

贝尔随口答到,她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目光回到了训练场上。

「我的诅咒,将会决定它的结局。能不能斩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哦呀…这和我的想法不一样啊。真是有趣。」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

诳语

」=基尼斯,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在训练场上努力修炼的剑士们,说道。

「无论如何,这下子人就都凑齐了。虽然不能说完全……」

「你是说那个男人吗?」

贝涅的

三枚耳

左右晃动,说道。但是,贝尔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景,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贝涅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你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应该知道吧。只是推测。」

在连空气都静止了的安静中,贝尔回头看向基尼斯。

「不过现在还不好说。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去除他的情况下进行讨论了吧。实际上,阿德尼斯是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卡塔库姆不动宫之一,也就是

狮子宫

的正统继承人。因为科林斯家族代代都是末子继承。」

「反过来说,正因为没有阿德尼斯,你不是也有了些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吗,基尼斯?想要说服阿德尼斯,可是很费劲的哦。」

贝尔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这话也太不中听了。」

基尼斯挺起胸膛回答道,没有些许动摇。

阿德尼斯放下剑,呼唤班布,把剑收进了它的牙内。然后,他把之前握着剑的,堪称妖艳的素手放在脸上,从右到左擦了擦。让他的脸染上红色的血之

刻印

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但是,那个贤明的旅行中的

长耳族

已经不见了踪影。已经,再也不能指望他的帮助了吧。贝尔也带着几分寂寞,让自己接受凯蒂已经踏上旅途了这个事实。

「是啊。这是我以前本来应该带到剑被打碎的剑士那边的圣灰的替代品。但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旅途中的

长耳族

手里。然后,我就把它找回来了。为了成为司掌着人民之死的弟王,我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职责,同时,也是我成为弟王之后的第一个职责,就是把这个东西送还到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说完,阿德尼斯手中的小瓶子掉了下来。瓶子的下落非常缓慢。本以为它会在阿德尼斯脚下粉碎,没想到它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消失到哪里去了?突然,阿德尼斯脚边浮现出凝重的暗色影子,就像是从高处流向低处的水一样,影子慢慢地延伸到舞台的地板上。

「你……你的脸上刻着什么?你的身上……你背负上了对这个世界的复仇之

印记

吗?」

青衣的神官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逼近他,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除非阿德尼斯做出什么事,否则神官们并不会拔出那把剑。但是,神官们的数量转眼间就增加到数十、数百个,宛如蓝色大海的波浪一般,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在影与影交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发生声响,碎裂了。微细的光在影子中飘舞,闪闪闪亮的灰仿佛被王的身体吸了进去般消失在影子里。

她想不出其他的话。

王的双眸,这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被隐藏在内心之中的心之阴影会被暴露出来,一切在人前装出来的样子都会被撕碎——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凯蒂的红色眼瞳中见到从未见过的、怪物一般的自。而由此产生的恐惧很容易招致暴力。

一切都被掩盖,消失了。

「王啊,请暂时不要回到神之内的遗像世界。请暂且留在这个现存世界中,和我谈谈吧。」

就在这一瞬间,阿德尼斯的影子奔跑着,刺向了王与神树共同映下的影子。

「这是神的盲点,是神想消灭也消灭不了的人心中的黑暗。复仇什么的,太温暖了。」

狂乱的吼声从王巨大的双口中发出,与此同时,一层一层的厚重绸缎垂下,覆盖住神之树。

就在王的双貌以另一种目光盯着阿德尼斯的时候。

似乎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般,凯蒂=「

愚者

」一如字面意义上的无心地一个劲儿地吃着。

他的样子和凯蒂=「

贤者

」一模一样。贝尔在口中嘟囔着,凑齐了,吗。凯蒂=「

贤者

」不也是和自己一起经历过卡塔库姆战役的剑友吗?只要自己去拜托他,他就一定会帮忙——贝尔心中有这样的感觉。

当在房间里看到他的身影时,贝尔发出一声尖叫。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对着王的双眸举着了起来,展示着收在其中闪闪发亮的灰粒。

「食物又不会逃走,先把衣服…」

「王啊,前代的

弟王

向你传达了一条口信。这这是你最期望的,也是最恶劣的话语:伟大的

兄王

啊,当你将己身遗弃于神树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走在灭亡的道路上了。而现在,以那具尸体为苗,崭新的花将绽放——而你就是那苗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当然,在那里盛开的花,是我和那个女人带来的永劫回归的黑暗。」

王的双貌渐渐地染上了既不惊愕也不痛苦的表情。

他嘲笑着那些神官,最后瞥了一眼双貌的王,低语道,

「你说的是卡塔库姆和贝尔吗?你想用这种事来说服我?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世界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而我选择把一切作为祭品献给永劫回归的黑暗。这才是掌管人民之死的

弟王

的真正

法则

。王啊,成为神的支配之器,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成为无法化身真正的神格之存在的

机械装置之神

表达恸哭的毁灭装置吧。对吧。那个男人,还有在这个城堡中不为人知地与神进行了壮烈战斗的那个女人,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哼…」

「有人告诉我,试炼者之灰,就是通过终结死亡的方式,来承担神的饥饿。」

「你…」

阿德尼斯确认着王的神情,随后转身背对王。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贝尔都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一方的凯蒂感到惊讶,但总归还是有些惊讶地坐到了餐桌旁。

不,应该说是贝尔恰好站在转过头的他的面前。凯蒂无邪的赤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贝尔的身影。但是贝尔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

「你将己身遗弃于黑暗了吗。」

贝尔判断,这应该就是强加在这个凯蒂身上的诅咒吧。同时,拥有很多智慧的凯蒂=「

贤者

」曾说出的话也肯定了贝尔的这个想法的事:在与世界为敌的同时,这位凯蒂以愚者的目光,让凝视自己的人看清了自己的一切。

在大厅里,只有寄身于神之树的王那对儿巨大的双眸,以及在观众席之间无声移动的青衣神官们。而后,神官们像青色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舞台侧翼,不久,王也准备回到神之树中。

「我看看…神的饥饿吧。」

突然,阿德尼斯用殷勤的语调伸出了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从空中抽出一把剑。

尽管如此,阿德尼斯似乎仍然不为所动。不久,四周被神官们团团围住的他登上了舞台,仰望着王的双貌。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

弟王

,我只是来履行剩下的责任。」

「说是缝补,也只是缝补了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呢。剩下的就拜托那个

服装师

了。哼哼…这就是你们有趣的地方啊,竟然要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衣服,特意去拜访城堡。」

凯蒂再次表现出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的样子,走向了餐桌。

「总之,我想尽可能在胜算最大的时候把事情办好。直接参与请愿的,就我们三个人吧。可以吗?事前的准备,就拜托贝尔去向首席剑士大人请求帮助了…那时的衣服怎么样了?」

某种程度上,贝尔已经习惯了。当初,她也不止一次愤怒地去找伤害了凯蒂的人。但是,贝尔一想到这对凯蒂来说是旅行的诅咒,就觉得自己就不该一一插手了。

「已经缝补过了。」

基尼斯说着,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凯蒂带着伤痕来到贝尔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献身。为了这个国家。」

王用宛如腹底发出的声音做出齐唱。

他随意地转过身来,而青衣的神官们拉住了他。

突然——

王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秩序与混沌的眼眸都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贝尔想,这大概是因为凯蒂的眼睛吧。若是被这双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同情的眼瞳所映出身姿的话,任何人都能在那瞳孔中看到不加掩饰的自己。

阿德尼斯嘲笑道。他扭曲着脸,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眉头紧锁。随着脸颊上鲜血如泪水般流淌,他的脸上浮现出叹息的

刻印

「看来,对于王而言,人民的一切都在你的洞察之中啊…」

阿德尼斯的影子如流水般逼近喃喃自语的双貌的王。周围的神官们没有一人注意到了影子的存在。阿德尼斯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脚下延伸。

「致死之灰…」

不仅如此。滴落的水也干了。泥土哗啦哗啦地掉落,衣服下面露出了和新品一样的布料。

而在这些她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中,贝尔首先脱掉了凯蒂的衣服。考虑到再这样下去会弄得满屋子都是泥,这样做是必要的。然后,贝尔为他清洗身子,治疗伤口。这次的伤一看就很严重。

「怀疑者啊…」

「你没有吸取教训,又来质询这个国家了吗?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就像无数神官一起吟唱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重压。对于这种压迫,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厌烦的表情。

从这么说着的阿德尼斯脚边,刻着精巧

刻印

的班布的牙消失了。

贝尔含着笑意,一边靠近一边回答道。

凯蒂=「

愚者

」出现在贝尔的宿舍的时候,正是时间变成赤色的时候。

「你成为了要质询这个国家的理由的那个男人的天赐之子吗…不过,最先发现你的,是那些黑暗之中的人吗……」

这个完全让人捉摸不透,像是人偶一样的孩子,总是带着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带着伤痕回家。

与之相比,她更想质问是谁干的。可是无论怎么问,这个凯蒂却从来不回答。除非实际亲临其境,亲眼看到凯蒂被施加暴力的样子,否则,贝尔能做的事很少。

「是吗…你终于也…」

阿德尼斯就这样走出了「玉座之间」,在他身后,王的双貌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平日就聚集了众多参拜者,等待天平衡量其工作的「玉座之间」,随着时间变为赤色,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衣服裂开的部分开始慢慢修复了。

王的身影和苦闷的声音,都被碧青澄澈的绸缎遮住了,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消失在连舞台侧翼不知在哪的空间里,就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

——NOWHERE。

他右手背的情况更加严重。手背上有一道像是被刀刃深深划破的伤口,从伤口中流下了血水。

「质询理由…但是,在那之前,我的怀疑就会切碎神的形骸。」

阿德尼斯念念有词地说着。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道红线。血珠顺着线滴落下来。阿德尼斯脸上满是血泪,他的眼中蓄满了凄惨的光芒。阿德尼斯继续向王举起剑,就像是在行一个正当无比的礼一样。

「真是方便啊。」

聚集在花道上的神官们仿佛被什么东西推开一般,一下子从阿德尼斯面前退了下来。

「嗯…行吧。多吃点吧。贝涅——贝涅迪库丁带来的食物还有很多呢。哼哼,好吃吗?我也算是有进步了。」

王的双眸平静地问道。

「得到了教导吗…」

但是,凯蒂毫不在意沾满泥土的衣服,迅速坐到餐桌前。这位凯蒂就以这一副不寻常的样子,开始把手伸向贝尔准备好的饭菜。

他还是那副连食物、餐具和餐桌都分不清的样子开始到处觅食,贝尔目瞪口呆。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讽刺的笑容,默默地走下了花道。

「这叫

戏谑

。是一种很好用,也很方便的方法。本是在神的旨意下,为毁灭卡塔库姆的士兵制造出来的衣服,反而成为了想要守护卡塔库姆一侧的人的

战斗服装

。然后,我们要质问神想要毁灭卡塔库姆的理由。同时,也要质问人民,质问从很久以前开始不能听闻神言的我们,要服从于城中主族的理由。就是这样了。整体的战术差不多就是这个印象。」

「我会向他传达你最后的话语…」

贝尔还以为这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凯蒂很快就要像往常一样来找自己吃饭了,于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但是凯蒂如今的这个样子实在是让她不知所措。

阿德尼斯走下了舞台。

突然,凯蒂转头看向贝尔。

阿德尼斯静静地将手中的剑指向王的双眸。向王行了一礼之后,他举起了刻有

刻印

的剑腹。

没想到,凯蒂每吃一点东西,伤口就会愈合一些。

王说道,庄严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哀。

哒。不知何人踩在

青玉

花道上的声音顿时响彻大厅。

一阵骚动。青衣的神官们动了动身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敌意。

只听得大门被关闭的沉重声响,仿佛阿德尼斯离去后的余音一般,响彻在大厅之中。

青衣轻飘飘地翻动着,原本打算消失在这个舞台不知何处的空间中的神官们一齐回头望向大厅。接着,大厅各处更是出现了无数个青色面具,发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刺耳声音。大厅中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紧迫感。在面具们空洞的目光中,阿德尼斯终于露出了笑容,以一种非常做作的语气面对着王。

刚一摸到凯蒂的衣服,贝尔就瞪大了眼睛。

「你也很不容易啊。」

「由你转告曦安,不能将

弟王

的罪孽承认为罪孽,是我的责任。」

「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为解放你所出身的土地而努力的同胞献给了黑暗吗?连你恋慕已久的理由之少女也…」

凯蒂就像是掉进了水坑里一样,浑身沾满了泥,水滴从裂开的衣服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衣服的布料是黑色,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胸口部位似乎被染成了红色。很明显是血。

「你一直潜身于异世界的胎中吗?目的为何?」

13

「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吗…」

加普一如既往地谨慎低语,

一旁的贝尔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蝶花,一边瞄了一眼加普的表情。

这位健壮而聪慧的剑士只会说出最低限度的话语。贝尔完全无法估量身为首席剑士、身负重任的加普会有着怎样的思量。话虽如此,她也不想无谓地去试探对方,诱导对方说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话。

她只能相信,这位在心中明确区分了能做与不能做之事的师兄能够听一听自己的请求。

不久,加普澄澈的眼睛转向了贝尔。

「我能做的,就是遵照惯例,允许你们对王的请愿,带你们过去。」

贝尔微微一笑。这样就足够了。只要有首席剑士的陪同,事情的进展就会大不相同。

但是加普一脸抱歉的表情,道歉般说道。

「在呈报给王后,不知道城里的传承者,代表剑士团和

指挥者

们会会议上如何审议这件事。我无法帮助你们到那个程度。」

「已经足够了。」

「…明明你难得来拜托我。」

「怎么回事,不像你啊。已经够了。帮大忙了。」

贝尔说着笑了起来。眼前的一朵蝶花轻轻展开翅膀,离开了枝头。

它摆出要飞起来的样子,向空中展翅高飞,但稍微失去了势头,急忙落在了贝尔的肩头上。蝶花的翅膀在深黑和青色之间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染上淡淡的花纹。

看着蝶花的样子,贝尔的眼中带上了别样的微笑。

两人在庭院里。在

中央区

,特别是城堡内部,有一个开满各色鲜花的绚烂庭院。

这个洋溢着美丽的地方虽然充满了城堡主族的繁荣,但贝尔反而更在意停在肩上的小虫子的生命之重量。这个可怜又脆弱的生命一边摆出与死亡为邻的样子,一边拼命地伸展翅膀。仅仅这样的事实,就让贝尔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量。

也许是去吊唁金巴克的体验,让自己会对一只小虫子抱有如此感慨吧。贝尔心想。

「但是…贝尔啊。」

庭院的另一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她是现任的王唯一的爱女。根本没人能纠正她的礼仪。」

「除了那个人,还有其他人会这么叫你吗?」

话音未落,城堡里的歌姬从花丛中出现了。她的举止楚楚可怜,风情万种,宛如一朵盛开的蝶花。正当贝尔感叹她正是一位可以说是「可爱」一词的代名词的女人时,雪莉惊讶地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我太卑鄙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加普也露出一丝警戒的样子。

「可是,贝尔……你不恨我吗?」

「被剥夺作为人民和剑士的所有权利,直到得到神的允许为止,一直被流放下去的人。」

「被埋葬的地方…好像是,「根之国」吧?」

贝尔悄悄地看清了身为城堡中首席主族的这两个人的痛苦。

贝尔吓了一跳。

「是说和基尔的战斗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完全不顾一直被自己紧紧抱住的贝尔,蝶花舞动着鲜艳而可爱的翅膀,消失在树林之间。然后,就像是在追逐着它一般,一只又一只蝶花在贝尔的眼前翩翩起舞。

贝尔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申请,看了看加普。

就在加普用一种微妙的口吻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别放在心上,雪莉。」

「嗯?」

「我听基尼斯说的。我不能进去那里吗?」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这些,她再也找不到能让雪莉安心的话了。

贝尔舔了舔嘴唇,装出自己是在安慰着雪莉的同时想起了这句话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贝尔。我对你做了那么残酷的事情…」

加普苦笑着说。

每走一步,雪莉眼中的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站在贝尔面前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

雪莉呆呆地伫立着,睁大了眼睛,用双手按住了脸颊——正是她的习惯。贝尔开朗地向她挥了挥手。

贝尔很难为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哭诉。

「夏迪,你在吗?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不能马上乱动啊…」

这次换作加普微微一笑。

不过准确来说,贝尔并不是剑士。

说着,她一点点靠近贝尔。

雪莉突然有了反应。她泪眼汪汪,不安地盯着贝尔。

「谢谢你,加普。而且,如果我再进一步拜托你的话,会让你难办的。作为与你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实在是无法忍受那样做的自己。」

如果雪莉真的对贝尔道歉的话,就意味着接受神言的人本身否定了神言。正因如此,雪莉才害怕被贝尔怨恨。加普和雪莉就这样失去了很多本能成为同伴之人,彼此之间也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哼。」

她只是背着「

咆哮剑

」,将剑斗作为手段,与这个国家的剑士的义务和骄傲无缘。而且,虽然拿着剑,但身为剑士的她却并不屈从于国家的秩序——这正是贝尔的处世之道。但是,贝尔如今压下这样的本心,心中想要安慰雪莉的心情占了上风。

「喂喂……可别对雪莉说这种冷漠的话哦。」

忽然,蝶花飞了起来。

「嗯,贝尔…你也没变啊…」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吗…)

「就是你先前完成的那场剑斗吧。」

「我…?」

「嗯。」

贝尔一边注意着不让肩膀晃动,一边慢慢回头看向加普沉思的脸。

「是啊,雪莉。我以和基尔的剑斗为荣。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对你,我…只有感谢。」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向你道歉…原谅我,贝尔…」

「是那个独臂的

指挥者

吗?呣…不行…只有特定的主族才能进入那里…」

望着那如无数如宝石般鲜活舞动的蝶花,贝尔低声说道。

曾经数次听闻的王之话语,伴随着哀伤的回响在贝尔耳边回荡。

「对了,贝尔…」

她一边轻轻地抚摸着感激地抱过来的雪莉的后背,一边谨慎思考着用语。

忽然,加普将目光投向树木之间。他移开视线,盯向了远方,表情中似乎流露出难以忍受的辛酸。

「雪莉…?」

突然,贝尔想起了一件事。

一阵咳嗽之后,加普马上又恢复了年轻王者的威严。

加普有点落寞地点了点头。

「基尔的遗体怎么了?可以的话,我想去吊唁一下。」

但是,「朋友」这个词在雪莉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将有生以来初次在城堡之外得到的同伴逼入了死地。而贝尔的胜利,对雪莉来说简直就是奇迹。让贝尔遭遇如此危险事情的自己,还能被她称之为同伴吗?雪莉一直害怕被贝尔憎恨,害怕失去贝尔这个存在。

雪莉抽泣着,好不容易才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没关系的。我明白我这个意志的由缘。那就是要去旅行。这个决心是绝对不会动摇的。这次的请愿,是我为了踏上旅途而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我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一定不会轻率地听信了危险的话语,结果不明不白地置身危险之中的。」

「是吗…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可以尽情去尝试。」

「我无法忍受你沦为阶下囚……作为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怎么了吗?」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羡慕。」

加普一脸怅然地说出了若是声音的主人听到会很受伤的话。

「没关系啦。只要你能这么说就够了。谢谢你,雪莉。」

禁止民

?」

贝尔坏笑了一下,继续逗着他。

这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吗?

贝尔心中的

指引者

马上开始说明,同时,加普也说明了那是什么。

贝尔想要耸肩,又慌忙忍住了。险些从她的肩头滚落的蝶花更加拼命地抱住了贝尔的肩膀。贝尔的嘴角浮现笑容,说道。

对加普来说,基尔是多年的剑友。他的心里应该五味杂陈。但是,加普也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那样的心情,配合着贝尔。

加普若无其事的语气反而让贝尔怅然若失。

「让你这么说的我…太卑鄙了…」

「基尔和我都是剑士。」

「好久没见了,看来你还挺精神的。那我就放心了。」

加普略带惊讶地回答。贝尔再次以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问道。

如果没有神言的话…对于抱有这样深切想法的人们来说,完全肯定神言、支撑着

都市

法则

的加普和雪莉,成为人们憎恨的对象倒也罢了,但是,他们还同时承担着连「憎恨」这一行为都被禁止的人们的重重积怨,所以,两人必须展现出能让众人满溢的生存方式。

「这样啊。那么,你去那里吊唁基尔了吗,加普?」

「弟子也要各式各样才好吧。你要成为王,而我要去旅行。再说,牢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和在各处的村落中举行的审判相比,也不会受到什么特别的惩罚,对吧?」

加普顿时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贝尔用有些坏心眼的眼神窥视着他。

「呐,雪莉。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即使一切都以悲伤告终…我也相信你。就算是和基尔的事…」

加普也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看着贝尔说道。

「没事的啦。」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会参与这件事的。那个请愿,恐怕会引起非常混乱的审议吧。而这就是你的剑友们所希望的吗……。我总觉得很危险。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们可能会被当作违抗神之

法则

的人,背负

禁止民

的名号……」

话虽如此,当时雪莉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传达了神言而已。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与贝尔之间的亲密情谊而背负起那场战斗的责任。

「雪莉…没关系。」

「那是一场值得骄傲的剑斗。」

贝尔擦着雪莉的双颊,雪莉战战兢兢地拉起贝尔的手。

「啊,是吗?」

「按照惯例,由

青衣

的神官团埋葬了…至于吊唁,原则上,只有当遗体被运到剑士们的

集落

中进行巡礼的时候,才会允许吊唁。」

贝尔甚至来不及对她和加普之间的亲密关系调侃一番。她慌忙哄着雪莉,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她困惑地望向加普。

「嗯……那是肯定的。基尼斯他们肯定也考虑过被关进监狱的情况。再说,我已经习惯坐牢了。而且,我想要踏上旅行的目的也不会改变哦。」

「没什么,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我很高兴你为我们担心。」

「啊,贝尔…啊啊…」

「真难对付啊…」

「说起来…」

虽然两人离掌管着乐之意志的神最近,但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都必须扼杀自己生存下去,这才是他们孤独的由缘。

加普简短地回答,贝尔这才恍然大悟。

「嗨,雪莉。」

贝尔意识到,雪莉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作为城堡中的首席歌士,从小落落大方的雪莉,其实对他人的内心非常敏感。

「呣。你的乐观,有可能会为你带来灾难。」

「雪莉呢?」

「不…我没有去过…因为没有得到允许…」

「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那种地方的,贝尔…」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在踏上旅途之前,再去吊唁一下他而已。不行的话也没关系。用剑乐,为基尔献上一场比试就足够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贝尔直率地说道,加普和雪莉都露出安心的神情。

「对不起。」

「别这样。」

贝尔一边微笑,一边对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情感到了困惑。

(死亡,吗……)

如果连死亡都被独占,那不就意味着人民的全部生命都处于统治之下了吗?就像是要把死亡本身都埋葬掉,让人民看不见一样。对于这种做法,贝尔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反抗。

正是在这个时候,基尼斯想要保护卡塔库姆的想法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传达给了贝尔。之前还模棱两可的东西,在贝尔的心中突然有了轮廓。

(基尔在和我的战斗中死去了。但我还不知道其中的由缘。为什么基尔变成那样还要和我战斗呢?为什么只有那种在死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的死亡才能被允许呢?)

她在内心中如此呼喊。

(而且,如果我也死了的话…我也想像金巴克那样被吊唁…)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贝尔的心底回荡。

但是,这样的想法还不能展示给这两个人。至少现在不能。

「真的没关系啦。我也没那么认真的。」

贝尔再次重复道,同时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这样的自己,是受了谁的影响呢?在贝尔的心中,另一个自己歪起了头。

一阵畅谈之后,由于两人任务繁重,时间并不充裕,所以贝尔不等时间的颜色发生改变就告别了。

加普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基尼斯依然一副诙谐的样子感慨地说道。贝涅附和着他点了点头,两人的举止看起来是半开玩笑,完全没有怀念过去的样子。不如说从他们的表情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在惋惜昔日的自己。

「如果你能这么做的话,我也得救了。即使对手是我,那个人或许也会发出剑斗的邀请。」

「我送你到的庭院的出口。」

「这样下去,那个人可能会与大半个「

正义

」剑士团为敌。」

「因为这正是雪莉最会担心的事。」

贝尔边走边小声问道。

「所以你是要我说服那家伙?」

「我和那个人,因一把剑而对立。」

「是的。如果那个人就这样继续以剑士的身份升至高位的话,总有一天会正式以主族的身份被迎入城中,作为

弟王

,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别无选择。」

「作为

弟王

,和我并肩支撑这个国家……」

「…有谁看到了吗?」

说完,贝尔叹了口气。

说着,加普把剑尖轻轻地插在地上,慢慢地在泥土上画起了什么。

「昔日的回忆,对我来说多少有些苦涩啊。因为在经历那场战斗之前,我似乎一直在绞尽脑汁杀死自己的心。真是的,还真是说变就变啊。」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然后,加普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露出迷茫的表情,加普似乎理解了她的想法,瞥了一眼贝尔,最终什么也没问,说起了别的事情,也就是加普的目的。

在城内工作的建乐者和气象乐者们拿着各自的乐器来来往往,侍从和侍女们忙得团团转,其中,许多人回头对着三人窃窃私语。

贝尔露出顽皮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这是为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在刚刚过去的安息日,有八名死者。他们的剑都与那个人有关,是对他心怀怨恨的剑士。」

「在那朵

甲舆花

上,我们第一次相遇。」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很在意,想告诉你。」

加普歪着头。

贝尔愕然了。但她硬是隐藏起自己的心思,若无其事地倾听着加普的话。

「你没听那个人说过吗?」

贝尔强忍住心中的激动。

「嘿嘿嘿。」

「但是……」

红色

的布料很是鲜艳,负伤的痕迹按原样得到了修补,血迹上用金银刺绣镶上了边——身穿这种接近恶趣味的

战斗服装

的贝尔他们三人,看起来威风凛凛地登上了城堡。

贝涅怀念地补充道。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是那个人必须把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全部放手,这就是——」

「不想让雪莉听到吗?」

「……剑腹上刻着这样的

刻印

。」

「这么说,你就是

兄王

。那家伙,是你的弟弟…?」

「和谁?」

「或许吧。对了…那个,宝剑?能告诉我是什么特征吗?我和那家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要是我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奇怪的了。」

地面上写上了这样的词语。

「嗯。他从「玉座之间」出来的时候,被几个侍女看见了。恐怕他暗中谒见了王。」

贝尔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剑肌和这个很相似。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也很惊讶。」

「喂喂。」

「我知道了。」

加普把手放在嘴边,边回忆边说道。

加普瞥了一眼贝尔。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为什么你能这么说呢?他的眼神,似是在询问阿德尼斯成为盗剑者的理由,也似在询问贝尔,难道她知道这个理由吗?

「什么事?」

「是吗……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这件事?」

为了平息兴奋的心情,贝尔叹了口气,用绝不是谎言的语言告诉加普。

意味着

王国

的古代

刻印

,鲜明地铭刻在澄澈的

淡红色

宝玉剑刃之上。

「王!?」

「那你早点给他不就行了?」

「那是统领着卡塔库姆的一族代代相传的宝剑,是被称为科林斯的人的首领才能持有的宝剑。」

贝尔的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她有一种很讨厌的感觉。但是,在尚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为何的情况下,她便向加普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家伙,是王…」

没错。贝尔差点儿叫出声来。这个

刻印

,正是基尼斯在卡塔库姆被提出的条件之一,也就是是科林斯一族流传下来的剑的名字。

如此说着的加普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焦躁。

「听说阿德尼斯前几天出现在了城堡里。」

贝尔不由得回过头来。

「实在愧疚。」

加普应该也知道,贝尔是不会因为被他送别就会感到高兴的人。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贝尔一想到对手是这位加普,心里就浑身无力。但是,她还是忍住内心的焦虑,平淡地点了点头。

「那把剑,是我和汤姆-科林斯战斗后得到的。你也知道,我杀死了汤姆=科林斯,但我最重要的目的是夺取那把剑,这是神言赋予我的使命。我并不知道神真正的意图…总之,我要把那把剑弄到手,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再把它交给汤姆=科林斯最小的儿子阿德尼斯。」

「你是说阿德尼斯杀了他们吗…」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雪莉。我稍微把加普借走一会儿哦。」

加普说道。

「嗯——。但是…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有很多事。现在关系并不是那么好…」

她开玩笑般地说着,背对着微笑相送的雪莉,决定和加普一起走出庭院。

他们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担任先锋乐队,在惨烈的败仗中得以幸存,又在壮烈地在战斗中获胜,漂亮地消灭了提香,他们的

新闻

在城堡里至今记忆犹新。而后,又出现了新的传闻,说他们要向王递交一个意味深长的请愿。那些想一睹这些传闻人物的人们从柱子的阴影中毫不客气地向他们送来了目光。

「贝尔…?」

「那家伙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忽然,贝尔笑了。

突然,一股虚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是贝尔以前就闻到过的臭味。没错,就是为了演奏旅行的「钥匙」而造访「玉座之间」的阿德尼斯身上缠着的那股血腥味。

「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他今后就无法在这座城堡里立足。」

「我想起来穿着这身衣服乘在乌龟上那时了啊。」

「拜托你了。我也不想把无谓的纷争带进城堡里。」

加普停下了脚步。

加普傻乎乎地说道。这个男人做出一副和基尼斯与凯蒂=「

贤者

」所不同的悠闲模样。最终,还是贝尔耸了耸肩,催促他进入正题。

「剑…?」

叮的一声,加普静静拔出了自己的剑。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记住的。正好,我也觉得应该和那家伙再见一次面,好好跟他谈一谈。」

「我也变了哦。看出来了吗?」

但是,贝尔突然明白了过来。

在充满气魄地说着的加普旁边,贝尔也陷入了另一种沉思之中。她思索着阿德尼斯曾经如投向虚空一般,对贝尔所说出的话语的种种意义——

——EMOCLEW。

「那个笨蛋…我试着去说说吧。」

贝尔反过来打量着环视自己的众人,低声说道。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14

「是要和谁剑斗吗?」

与加普的语气形成对照,贝尔茫然呢喃着。

「因为会让她不安。」

你说什么?」

「不,你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抓住他,跟他说的。」

「真敏锐啊。」

「因为那家伙,会把和任何人的相遇当作自己的伤口…而且,他是那种绝对不承认伤口是伤口的笨蛋——所以,我想好好告诉他一次什么是疼痛。不行的话,我代替你和那家伙进行居合也行。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

——TIXE。

「兄王和弟王,只是习惯上的称呼而已。没有必要为此而刻意成为义理上的兄弟。但是,作为剑士,作为人民的一员,作为站在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地位上的人,夺走别人的剑,只顾赚取

硬币

的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

贝尔吓了一跳。如果被加普问到这个问题的话,自己能回答吗?

接着,贝尔也停下脚步,注视着加普。

「我想尽量避免剑斗的发生。」

基尼斯和贝涅歪着头看着贝尔。

「哼哼,看不出来吗?看。」

贝尔有些不屑地竖起食指。

「什么情况?」

基尼斯歪起了脖子,又从右向左歪了一下。

贝涅也效仿着他。

贝尔说道。

「长高了。」

话语之后,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霍。」

「那可真是。」

基尼斯和贝涅一起做出了鼓掌祝贺的动作,看着他们这嘲弄一般的姿态,贝尔有些生气,重复道,

「是修补这件衣服的

服装师

说的。是真的哦。」

然后,她更加得意地仰起身子。

「还有,胸也变大了。」

「哦哦!」

「竟然如此。」

这次两人真的鼓起了掌。独臂的基尼斯敲着膝盖伴奏。总觉得贝尔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笨—蛋。」

贝尔用双臂遮住身体,「呸」地吐了吐舌头。

「是的。在战场上,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噫…

「时间好像到了。」

作为率领「

正义

」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加普直截了当地向两人道了歉。其态度甚至让基尼斯和贝涅感到惶恐。或者说,他也可能是故意在两人道歉——越是这么想,他的举止就越是显得悠然自得。

「笨蛋贝涅。」

贝尔笑着回应。

「是吗?」

「哦霍。」

「雪莉,这个…该怎么说呢…」

回答他的,是令人吃惊的沉默。

就这样,以加普打头,贝尔他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玉座之间」。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幕后向这边涌来一样,把站在当场的人都束缚了起来。不如说,正是因为幕布挡住了它的真面目,让众人无法亲眼目睹,才会心生困惑和令人浑身麻木的莫名恐惧。

贝尔突然明白了。

一个沉重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不是贝涅,不如说,在被搭话之前完全没能察觉道来者气息的贝涅大吃一惊。多么稳重啊。尽管如此,一旦察觉到他的气息,就会感觉到一种压倒性的迫力。

转头一看,首席歌士雪莉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取而代之的是,贝尔他们的周围罕见地聚集着三种神官,他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但色彩都很鲜艳。

「真是的,首席剑士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之后我们也送你一件这样的衣服吧,颜色就和我们一样。」

基尼斯轻飘飘地回答,加普突然高兴地微笑起来。

「啊,那我也想要。呐,

指挥者

基尼斯。请务必也给我一件。」

「神言……」

大家都哑口无言,只能面面相觑,贝涅满脸战栗地说。

尤其是,当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听的贝涅的

三枚耳

倏地转过来时,贝尔想起了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坐在

甲舆花

上时,周围群众们的视线,不禁害羞起来。比起用眼睛看,贝涅的的耳朵更能准确地读出她的身体曲线。

「别取笑我了。」

在无言的默契下,大家向门走去,穿着

黄牙

之衣的神官团从两侧静悄悄地把手搭在了通往那个「玉座之间」的大门上。

青衣的神官团只是在舞台侧翼摇晃着衣摆。看来若非王亲自下令,他们是无法打开绸帐的。

他的口气既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质问。

贝涅无奈地责备他,但实际上,他和基尼斯一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环视着绚烂的神官团,基尼斯小声对贝涅说。

基尼斯再次宣言请愿,呼唤宿于神树之上的王的名字。

若无其事的加普仍旧是一副悠然的表情,基尼斯不知道那表情中是否带有别样的意味。难道是在为自己说的无聊笑话而暗自大笑吗?加普一边浮现出让人这么想的笑容,一边为了征求同意——并不是,看向了基尼斯。

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幕布后面……到底有几百人?」

走在两人身后的贝尔,也以一种新鲜的心情眺望着黄、紫两色的神官团从已经司空见惯的「玉座之间」的

青玉

光芒中走过的样子。无论怎么说,这一次既没有剑斗,也不用接受试炼,真是太轻松了。

「那就麻烦了。」

雪莉对贝尔他们三人如此评价。她的脸上满是赞叹。

加普看着雪莉,点了点头。

「王啊!」

「嗨,雪莉。」

他微微张大眼,说道。

加普唤道。但是雪莉没有回答。她以悲痛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幕布后面的东西一般,脸上眼看着染上了恐惧之色。

「加普殿下…!」

「嗯,确实是画一般的两人。既像和睦的姐妹,又像一对恋人。如果贝尔是一位和我争夺城堡里的歌女的男性的话,应该会成为很好的

新闻

素材吧。」

但是——

仔细想想,这是大家一起第一次聚在一起。若不是为了请愿,大家根本不会聚在一起。贝尔仔细打量着这些人的面庞。这里不存在什么不得不对立的事情,有的只是畅谈的气氛。这里,不可能有人制造出争斗。

贝尔无奈地重复着。没有其他话可说。贝涅耸了耸肩,移开了耳朵。

那是痛苦的呻吟声。

「哎呀哎呀,失礼了。」

兹拉。舞台突然震动起来。只见绸帐的青色幕布如波浪般摇晃起来。

王也没有出现,绸帐也没有打开的迹象。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基尼斯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首席剑士那柔韧的身躯。

以「玉座之间」的青衣神官团为首,侍奉于「剑斗之间」,实际上以

伴奏者

的身份奔赴战斗的黄衣神官团,以及主宰「舞蹈之间」的紫衣神官团,整然地跟着加普和雪莉。

「你是贝尔的剑友吗?」

「和传闻中的一样,虽然稍微有些奇怪,但她有着非常强大的内心。」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基尼斯对一旁的贝涅小声说。

加普崩起了脸,然后,突然笑了出来。雪莉和加普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允许任何人涉足的,平静而融洽的谈笑氛围。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真是抱歉。」

加普点了点头。到头来,他让神官团退下,直接来向基尼斯和贝涅二人打招呼的理由就是这个。对加普来说,贝尔是重要的师妹。这两人是否为了请愿而在利用贝尔——虽然加普心中有着这样的疑心,但若是过于直白地来询问的话,又会让贝尔丢了面子。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为了保护你的师弟贝尔而获罪才行了呢。这就是剑士物语的经典桥段。」

「感觉不错。总有一天,整个城堡都会对我们做出反应。」

没有人会去特地观看一次普通的请愿。无论请愿是多么的特殊,只要进入审议阶段,审议的内容自然就会传开来,所以虽然有很多人对此有兴趣,但没有人会特意来亲眼目睹请愿的样子。

突然,雪莉全身瘫软。紧随其后的尖锐惨叫解开了所有人的束缚。

黄牙

之衣的神官们在远处紧紧跟随,看来是加普故意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加普说话了。

就在这时。

贝涅一边这么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向基尼斯点了点头。

贝尔厌烦地无视两人的玩笑,快步往前走着,两人换了副反省的表情,慌忙追了上去。

这对加普说就足够了。

基尼斯一脸茫然地歪着头,与困惑的加普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尖厉的笑声在远处响起,潸然的啜泣声伴随着愤怒的呐喊微微传来。

所以,加普想在不经意的对话中找出答案,但是基尼斯和贝涅很快就察觉到了加普的心中所想,他们锐利而坚定地表示,

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回荡起基尼斯悠然抬高的声音。

不久,一行人来到了大厅前,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呼唤贝尔的声音。

「雪莉!?」

「剑士团成员·中级·

指挥者

基尼斯!今日在此,在首席剑士加普殿下的许可之下,来到这个大厅,恭敬地献上请愿。罗海德王啊,请现身吧!」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的打扮还真华丽。」

最先注意到声音的是贝涅。他的

三枚耳

猛地跳了一下,脸上顿时紧张起来。接着,站在前方的剑士们最先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你又说那种危险的话。」

听着基尼斯的得意之言,加普苦笑了一下。

雪莉抱着头凝视着幕布,牙齿咔嚓咔嚓地响着。虽然样子明显有些异常,但加普似乎在心中已经有什么预期。在舞台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中,他凝视着雪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凝视着被厚厚的绸帐层层遮盖的神树所在之处。

兹拉。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交替看着幕布和雪莉。实际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却流逝得异常缓慢。

「你也很漂亮。那是歌士团的服装吧?很适合你。」

贝涅回答道。看来他因没能提前察觉到加普的动静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语气中带上了少有的挑衅。

「罗海德王啊!希望你听一听在这里之人的声音,听听人民的声音!」

基尼斯点了点头。

「以神之巫觋之名传达…」

基尼斯用佩服的眼神看着贝涅。

四周没有一个观众。

即便如此——

下了花道,全体人员就那样登上了广阔的舞台,加普站在一旁催促着基尼斯。

兹拉。

听到贝尔爽朗的呼唤,加普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加普和贝尔急忙从两侧扶助她的身体,紫色的神官团立刻跑了过来。

加普望着大厅的门说道。在门的一面上镶嵌着的无数

时计石

已经鲜明地刻上了

黄之刻

的颜色。一眼望去,Lin、Lin之声一齐响起。

贝尔爽快地挥了挥手,紧跟在雪莉身后的紫衣神官们似乎也不打算对贝尔的这种行为说三道四。神官们全都是女性,头上带着发饰一般的紫色面具。在她们眼中,贝尔的出现所带来的与其说是好奇,更多的是憧憬。

「嗨,加普。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基尼斯皱起眉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威风凛凛,太漂亮了!」

兹拉。震动越来越剧烈,周期也越来越短。

在厚重的绸缎之幕后面,有一种具有压倒性气息的东西盘旋蠕动着,不久,就连没有贝涅这种超听觉的人也能辨认出来的具体的声音,形成了一种确切的气息。

伴随着沉重而清脆的声响,大门慢慢地向左右打开。

「但是很适合你。真羡慕你啊,我也希望自己能再年轻一点。」

但是,绸帐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最终,加普代替基尼斯呼唤着王。

「威武的剑士和娇柔的歌士,真是如画一般的两人。就像

报摊

上常见的剑士物语一样。如果贝尔真是男性的话…」

虽然因恐惧而面色发青,但是雪莉遵从着绝对无法逃脱的束缚,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宣言。

「这座城堡中…有着让人民陷入危机的…「

。」」

「什么!?」

加普喊道。大家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迅速离开幕布。说到危险的话,那里应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然而,正站在幕布前方,准备谒见王的基尼斯却没有听见。因为雪莉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基尼斯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那个人虽然栖息于神树之内,但现在却显露出自己的魔性,打碎了一切桎梏…」

听到雪莉娓娓道来的神言,贝尔大吃一惊,伸手去拿背上的剑。

「难道是,「

」…」

贝尔手摸着剑柄,踌躇着,视线在空中游离。

「喂,到底是…」

基尼斯惊讶地转过头,背对着起伏的幕布。

兹拉。幕布剧烈摇晃。

「糟糕!」

加普猛地跳了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是——」

雪莉的脸上充满了悲痛。

贝涅反常地叫了起来。同时,他抽出别在衣服上的弓的弓柄,一下子将弓组装起来。在拉动水钢之弦的同时,他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装上了水晶子弹。

咚。一瞬间,巨大的破坏之音淹没了弓弦被拉紧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幕布之后爆炸了。重重垂下的绸帐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青色而澄澈的碎布散落一地,巨大之物一下子冲破帷幕跃起。

「啊…啊…」

哦·叽·呀·啊·啊·啊·啊……!

「加普大人…剑…」

「呜哇!」

雪莉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赶在贝尔之前,加普再次扶住了她。

就在贝尔想要再次跳起的时候,紫色的神官们颤抖着抓住了她的脚。

贝尔小心翼翼地握着剑,背上冷汗直冒,叫着这个名字。

「等下,贝尔!」

啊啊啊·哦哦哦·呜呜呜…

「…是哪张脸!是王的哪张脸说的!」

「罗海德王…?」

「唱歌!快点!」

加普的声音让贝尔回过神来。雪莉不知何时也在她的身边。

「贝涅!」

忽然,他的面貌上又染上了另一种苦闷的色彩。从王的脸的内侧竟然生出了好几根刺,贯穿了他的脸。尖刺刺进了王的脸,将其撕得七零八落。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那确实是王的双貌。

爆炸了。眼前的钢之脏腑在一瞬间被砸烂,回旋的剑刃将从那里长出来的胳膊和腿切得粉碎。转眼间,周围充满了浮着红锈的金属质的黏液。这些连血都算不上的液体溢了出来,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沼泽。

巨大的钢铁肉块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瞬间之前所在的空间,粉碎了没能来得及逃走的青色神官。

「不行!来人阻止贝尔!」

叮。贝涅向它开弓。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一名神官喊道。被施加在那把剑上的

锁链

紧锁着,即使有加普的命令也无法打开。

伴随着加普的声音,雪莉颤抖着说道。

「加普!」

「杀了…我…」

「告诉…曦安…」

「杀了…我…」

「什么…」

胃很恶心。胃酸直冲喉咙。贝尔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握着剑,用剑尖指向那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噙着泪水,看着王那张熟悉的脸被碾成肉糜。

「加普,雪莉!」

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心情在贝尔的心底疯狂燃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不明白。不过,近在眼前的悲痛,以及王的「杀了我」这句话,已经明确地为贝尔指明了应该做的事情。

贝尔的眼中流出了泪水。受不了了。曦安这个名字让她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是我所熟悉的…王的脸。」

加普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怒斥道。紧接着,钢之肉块砸在了加普身上。虽然身体被锯齿状的尖牙和利爪撕裂,加普还是和神官团一起保护了雪莉。

「雪莉!」

加普的叫喊也无济于事,雪莉惊惧无比,别说唱歌了,一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她并不只是对这种事态感到恐惧,而是在精神上有一种更强烈的抗拒。

那堪称钢铁脏腑的身躯颤抖着,翻动着,叫喊着。无数的面孔一齐仰天咆哮。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公主大人……」

加普伸出手阻止了贝尔。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地注视着怪物的动作,只有雪莉继续宣言,连闭嘴都不被允许。

「是歌的名字!与建乐相反,是能够破坏一切建筑物的歌!」

只能用异形来形容。不知是肉还是钢的东西闪烁着无数

刻印

的光辉。蠕动着的它染上了奇妙的金属质的光泽,浑身脉动着,渗出了粘液。

贝尔用力握住雪莉的手,然后又挣脱般地松开了那只手。背对满是哀切表情的雪莉,她双手举剑。

基尼斯的喊声瞬间被淹没了。舞台嘎吱作响。在弥漫的粉尘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雪莉!不要让父亲再受苦了!」

「基尼斯…!」

纵使是贝尔也愕然地说道。

「不……」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的身影。

「以…以神的声音宣命。用「

射手座

,杀死因魔而狂的王。已经…绝对无法阻…止。」

贝尔不停地颤抖着。太异样了。太残酷、太丑恶、太荒唐了。

同时,贝尔和加普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跳了起来。

咔啷。随着肉,骨,钢一同被砍断的声音,被砍飞的块状物的一端发出震耳声响滚落在地上。带着铁锈气味的粘液散落一地。

那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贝尔的衣角。

如横卧的柱子一般的巨大脏腑抽动着,在其中心,生长出了王的秩序之貌,周围则是无数混沌之貌,眼睛、嘴巴、鼻子胡乱排列在一个地方,闪烁着磷光一般的光辉,零落着铁锈味的液体。同时,王的双貌呼唤着贝尔。

在贝尔的怒吼声中,紫色的神官们惊恐地哭喊着跑下了舞台。

「切!」

「歌者的名字是雪莉…是以神之歌士的身份,成为姐王之人…」

「我来做!」

在这一瞬之间的问答中,异样的惨叫和破坏之音响彻大厅,一切都呈现凄惨的景象。

王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焦躁地向加普怒吼。

「贝尔,基尼斯!基尼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

贝尔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抬头看去,无论往上看到哪里,都是那个东西的身影。那是埋入了视野中的钢铁肉块。

加普一声令下,黄色的神官团立刻用手握住剑。

「站起来!快逃!」

雪莉因悲痛和恐惧而摇了摇头。

「不!」

贝尔的手下意识握住了「

咆哮剑

」,以猛烈的势头挥了起来。

贝尔叫了起来。手紧紧握住剑柄,剑发出可怕的呻吟。她猛力挥剑。

钢铁的肉块身上浮现出无数的相貌,各自笑着、叹息着、愤怒着又抽泣着。众多的面孔密密麻麻地长在巨大的钢铁肉块上,众多的面孔聚集在一起,竟构成了王之双貌的镶嵌图案。就像是王之双貌分裂成了数块一样,每一块的感情和精神都互相独立,一齐发出惨叫。

她将目光从哭泣的雪莉锐利地移向加普。

「贝尔!」

贝尔呵斥她们,让她们赶紧退下。巨大的钢铁之肉块就像是巨大森林中从四面八方倒下来的大树一样袭了过来,贝尔用剑将之挡住,然后又迅速闪开,跳了起来。

「雪莉!」

被撕成八块的舌头在血泊中呻吟。

就在贝尔旁边的肉块上,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王对我说了!让我,杀了他!」

——啊啊!

说着,贝尔从将身体化为盾牌的加普身边跑了过去。

如此叫喊着的贝涅的身姿被钢铁的脏腑遮住了。那个连贝尔都无法跃过的巨大身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在她的眼前缓缓爬过。

这时,又有一个已经不知道是该如何形容的活生生的钢块,伴随着无数张脸的叫喊被甩了下来。

雪莉颤抖着握着贝尔的一角,屈膝痛哭。

「不…!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再度歌唱了…」

贝尔握着剑柄,跺着脚。

「是王…吗…」

就在王想要再向贝尔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好像王心中的另一个部分获得了形态,想要阻止他一样,王的脸上到处都长出了带着尖刺的手臂和獠牙,从里到外,把王的脸像是粘土一般撕开了。

加普怒吼道,很明显是在催促着什么。贝尔回头看向雪莉。

最后,王的脸化为了名副其实的肉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脸出现了。他们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或者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贝尔,然后痴痴地笑了。

「不行。那样做会违反神言!」

「我会想办法的!」

她一边扶着雪莉握住自己衣摆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向「

咆哮剑

」倾注了全部的感应。

「不能让我离开这个大厅…不能让人民看到我的这个样子…让我消失…」

喜怒哀乐、恐惧、苦恼、悲痛、快乐,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了他的嚎叫中。

但是却有几个人想要跑到雪莉身边,

「神官团,拔剑!」

整个大厅里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声,面孔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从嘴里吐出像手一样的东西。稀稀拉拉地流着金属质粘液的手在空中游来游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紧接着,像脚一样的东西,还有翅膀,角,鳞片的块状物从各个面孔的口中伸了出来,同时,那让人联想到巨大水蛭的肉块慢慢地爬上舞台,离开了神之树,将贝尔一行人隔断。

贝尔叫了起来。

「父亲…父亲大人…我不要…父亲大人!」

王一边咕嘟咕嘟吐着液体,一边痛苦地恳求贝尔。

——小家伙啊…!

在此期间,肉块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神官团只能以其身体作为盾牌。有一个人的身体被横着打飞。叫喊着的面孔们一齐转向了这边。动了。似是巨大的水蛭在慢慢靠近一样。

「该死…。」

转眼间,黄衣的神官团就在贝尔身前形成了一堵墙。

「别来碍事!」

贝尔跳了起来,一脚踏在一名神官的肩膀上,借着这股气势高高飞向空中。在她的面前,青黑色的钢铁肉块长出树林般的巨大的手脚。

脚下,无数张脸发出惨叫,它们的目光纷纷转向空中的贝尔。鞭子般的手臂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长度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一齐张开了巨爪想要抓住贝尔。

那些手掌上长出了大大的嘴,从口腔的内侧长出蠕动的獠牙,拇指根部长出眼球,紧追着跳在半空的贝尔。

「咚」的一声,贝尔踢了一下逼近脚边的手背,迅速改变了方向。

乘着挥剑之势,贝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迫近的手臂一个个连根切断。

贝尔再次踩在怪物的身体上,挥起剑来,像鸟花一样在空中飞舞。她竟然一次也没有降落在舞台上,而是在怪物的全身跳动着,寻找着终结它生命的命门。

(可恶…)

贝尔在空中跳着,砸了砸嘴。由于怪物的形状太过怪异,即使有着

指引者

的引导,贝尔也毫无头绪。说到底,贝尔根本分不清它的身体哪里是哪里。

组成了王的巨大双貌的无数面孔四分五裂,发出乱七八糟的怪叫,怪物那水蛭一般的躯体向着四面八方像是黏菌一样延伸,形状不定。

(没辙了吗…)

贝尔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还是对着怪物开放了剑的感应。

她不再用眼睛去寻找,而是依靠剑上传来的对方的感应,去寻找那个命门。

「唔…」

贝尔顿时想吐。这是何等的思念的漩涡啊。只能用狂乱来形容。原本一体化的人格之存在,被搅成乱七八糟的形状的体格之存在撕裂得七零八落。

而且,每一张脸都拥有独立的意志,有时还会吞噬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的东西,不断地成长。众多记忆的片断与截然不同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融化成粘稠的情感,驱使着它们。即使是在这荒唐的认知中,它们也各自做出了反应,想要破坏和吞噬这里的一切。

贝尔探索着那异样的感应,因恐惧而眼含泪水。

剑的咆哮骤然增强。贝尔终于触及到了核心。「

咆哮剑

」的利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与怪物的异形相对,伸展成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这时——

有人在呼唤她。

怪物那巨大的脸也不再发出声音,长出的手脚也像完全失去了力气似地耷拉着,一动不动地腐朽。

「…随着,生存者、的、确认、开启、机能停止Program,…延命的处置、强化、体格,耐受长期的冷冻睡眠——优先、启动…Plant维持Program…」

「我…?」

他拉紧弓弦,一动不动,只是向四面八方绷起了

三枚耳

。被甩下的石头将舞台的基石砸得粉碎,但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冲击,他也只是稍微闪躲一下。碎裂的石块猛烈地划过他的脸。贝涅的额头上流了一丝鲜血。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不动姿势,侧耳倾听。突然,他脸色大变,回头看向某处。

贝尔落在了怪物身上。

一个充满哀伤的孩子的声音问着贝尔。

猛然间,贝涅放出了水晶子弹。

贝尔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任凭她的摆布。悲叹和无尽的憎恶浸湿了那黑色的瞳孔,幼小的贝尔与贝尔正面对视。

她的身边传来低语般的声音。

小小的贝尔的眼睛转了一圈,翻了个白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发出奇怪的尖锐而干枯的声音。

「是我干的吗…」

贝尔胸口剧烈跳动。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向

指引者

询问那幻影的由缘,贝尔也没有得到回答。而且,贝尔在心中的某处,理所当然地认为

指引者

不会做出回答。因为,

指引者

只会告诉贝尔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这个世界。

贝尔确认了一下在空中见到的冰柱的位置。

因为子弹射入的瞬间,贝尔的剑也表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应。

「所有、生命、存在。为…所有的、有机Plant、安装、用于、创造、进化的环境、的管理、机构。」

「要是不醒过来就好了……永远在那块石头里……」

贝尔的身体各处都有被什么东西缠绕的感觉,看来是怪物的手臂抓住了她。

小小的贝尔伸出小手,抱着贝尔的头。

「我到底,斩了什么…」

「贝尔…」

就在下面,可以看到贝涅举弓的身影。

突然——

贝尔的眼睛染上了不寻常的恐怖色彩。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幼小的贝尔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枯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声音。尽管如此,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贝尔有这样的确信。是的——让她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遥远事物的那个声音,才是真正让贝尔陷入恐惧的东西。

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要斩的是什么了。

这时——

最后,黑暗被驱散了。

剑放出了一道闪光。眼前的小小贝尔的眼睛一下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手上传来了触感。

突然,贝尔的周围变暗了。

整个立足之地突然倾斜,当她的视线离开的瞬间,小小的贝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就这样随着怪物的倒下滚到了舞台的地板上。

「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界再次回归现实。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了。

看见了。

剑已然化为了一团银色光辉。

贝尔反复低语着,但是这样做,反而让她与明明存在于自己心中的答案越来越远。

贝尔只是以堪称壮烈的忘我姿态挥下了剑。

贝尔看了看。怪物那尾巴一样的部分伸向了神之树。水晶子弹猛地射中了它的尾巴根部的位置。

「为什么…你醒了…」

但是,到底是怎么杀死的呢?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喊着举起了剑。她目不暇接地变换手法,用右手反手握住了剑,左手顺势压住了剑柄。

剑尖笔直向下,贝尔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将剑砸向怪物的尾巴。一阵尖叫。一群怪物的脸发出了与之前不同的惊恐的吼叫。

「理由之少女…」

突然,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变了。

「贝尔!基尼斯还活着!」

贝涅立刻跑了过来。

贝涅叫道。

贝尔呆呆地回头看向怪物,然后更加震惊了。

「为什么…」

「什么…?」

咆哮剑

」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

贝尔再也受不了了。

但是

战斗服装

的铠甲不是轻易就能被贯穿的。在认识到这一点后,贝尔突然连这种感觉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是握着剑,一边用力把剑压下去,一边释放着剑那爆发般的力量,这就是贝尔所能感觉到的全部。

「你是……」

贝尔疾驰而去,猛地挥下了剑。她挥动着剑向前冲去。贝尔所穿过的地方,怪物的肉眼可见地被连根拔起。

「因为你的存在,我们才…」

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平平无奇的脸。一个没有任何种族特征的,无貌的孩子,握着剑,弯着膝盖,穿过怪物,出现在贝尔眼前。

贝尔惊讶地抬起头。

(糟了,好像太过于深入感应之中了…!?)

贝尔陷入恍惚,大声叫道。她紧紧地抱住「

咆哮剑

」,借助剑的意志,甩掉了这个威胁着自己精神世界的来路不明的仇敌。

「不…不要…」

怪物延伸到神之树的尾巴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断裂,像干枯的枯叶一样散落,最后粉碎了。

在贝尔的脚下,怪物的一张脸发出咔嚓一声陷落下去。

贝尔跳了起来。疯狂的手臂们涌向了前一刻贝尔所处的空间。

就在这时,贝尔的脚下传来了鸣动。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空中的贝尔,向她发声。贝尔一边在空中砍开怪物的手,一边在内心惊叹。在如此混乱的破坏光景中,贝涅居然听到了基尼斯微弱的心跳声。

咚。怪物的一部分爆炸了。与此同时,破碎的水晶将结界的媒质四散开来,在那附近升起了雪白的烟雾,随后,那里长出了异常美丽的冰晶。

那是自己相当熟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过的容貌。

说完这最后的话语,小小的贝尔消失了。

「我…我在那里…」

四周被黑暗包围。在她的头顶上,怪物的思绪轰鸣着,发出梦幻般的疯狂声音。如今,那个东西确实地伫立于贝尔眼前。

贝尔愕然地拔出剑,用憎恶的目光砍飞了缠绕在怪物全身的手臂,继续叫喊着,气息几近断绝。

贝尔吃了一惊。

很明显,它已经死了。

然后——

这个小小的贝尔说道。

她的背部狠狠着地,有好一会儿都动不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眩晕感。

「我们,把存在的理由,设定在,这个人…设定在,这个,有机Plant,身上…」

「你说什么…」

「我…」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贝尔却无法阻止自己大叫。

「基尼斯!」

脚下的脸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

「都怪你…醒来了…」

自己发出的惨叫突然传到了贝尔耳中。

贝涅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子弹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慢慢地划着弧线,像是被怪物身上的某一处吸引了一般飞了过去。

「现在、开始、解放、ThemaPark、中的…」

在贝尔的眼前,小小的贝尔突然被纵向分成了两半。

——呜啊啊!

「我到底斩了什么……」

因为,她的身高就如同小时候的贝尔一样,还不如如今的她蹲着的时候高,可以说是一个

幼女

的贝尔。

「贝尔…?」

「呜…啊…」

(是那里吗…)

但是,她很清楚那不是自己。

刹那之间,贝尔的剑闪耀着白银的光辉,满溢着壮烈的吼声被挥下。

刹那间,猛烈的感应充满了剑。

贝尔呆呆地站着,眼看着怪物庞大的身躯在眼前枯萎。

「贝尔…!」

「…现在、开始,为所有的ThemaPark、的管理机…中的有机Plant安装、机能维持、System、设定为、无限、期限。现在、开始,所有的、ThemaPark中的、游戏、装置直到、确认、生存者的意志、为止,无限期、延期、机能停止、Program。现在、开始、为ThmeaPark中的、所有、设备、创造、可生存、的环境…」

幼女的声音隐隐在黑暗中响起。

大气被彻底切断,一瞬之后,空气才重新流入了剑的轨迹之中。

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从各个方向疯狂逼近了贝尔。就像一群亡者哀怨着要捉住生者一样,其模样中既有着令人生畏的丑陋,又让人感到一丝悲痛。贝尔一边将那手脚砍碎,一边笔直地跑向目标。

贝尔也跟着跑了起来。她边跑边摇着头,把无法抹去的怀疑和近乎焦躁的心情,强行甩了出去。

「喂,你没事吧……基尼斯……还有呼吸吗……」

被贝涅抱着的基尼斯就像在悠闲地睡觉一样,反复进行着平稳的呼吸。突然,基尼斯的眉间深深地皱了起来。就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一样,突然慌张地挣扎起来,接着就失去了力气。

「基尼斯?喂,振作点。快点治疗…」

「没事的。」

贝尔说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他只是在做梦而已。」

「…梦?」

贝涅抱着基尼斯,讶异地回头看向贝尔。

「嗯…梦见了神之树的梦…就像我在石头中所梦见的那样…」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头很痛。贝尔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如果再和别人说话的话,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的。

贝尔带着疲惫的表情离开了那里,远离了嘈杂的人群,环视着充斥着破坏的痕迹的大厅。怪物那巨大的身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被破坏的「玉座之间」中到处都是青黑色的残骸。

突然,贝尔看到有人倒在脚下。

「呜哇!」

他吓了一跳。

是个男人。

是一个刚步入老龄的,说是壮龄也没什么关系的

月瞳族

男人。

这个男人之前就在这个大厅里吗?

贝尔本以为他是神官,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喂…」

那声音继续说道。

那弯曲的剑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住了「

咆哮剑

的剑刃,完美地抵消了冲击。那把剑决不会躲避「

咆哮剑

」。那把剑从正面——这样形容最贴切不过了,摆出了寻求着贝尔和贝尔的剑一般的架势。

雪莉悲痛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流着眼泪看向贝尔。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是罗海德王。」

那独特的声音,在感叹中带着几分讽刺。

「怎么会…」

「遵……遵照神的秩序……宣命……」

「住手,这里要老实点…贝尔!」

「很明显…」

发出惊叫的人,是加普。

「加普,神言并没有具体指定战斗的人。」

「哎?不…我只是…斩了下去。对,我朝着那个怪物砍了下去。然后…」

就像是在慢慢释放心中的思绪一般,雪莉低声说道。

几个类似铃音的声音盖住了贝尔的声音。

他打了个响指。

贝尔摇了摇头,就在这时。

贝尔惊讶地看着雪莉。

阿德尼斯背对着加普小声说道。

这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闪过,随后,嘹亮的剑击声消除了她的疑问。

面对着男人的裸体,贝尔有些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雪莉!?」

随后,她就昏了过去。

贝尔动了。下一个瞬间,神官团的几个人飞了起来。简直是闪光般的剑击。神官团们明明是在很近的距离上摆好了剑锋的阵列,但如果贝尔真的动起来,就像是纸工艺品做出的牢笼一样脆弱。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加普回过头来。接着,雪莉看向了声音的主人。但是,只有贝尔依然背对着他。

他只是这样回答。简直就像在恳求一般。加普抱着雪莉背对贝尔,

黄牙

的神官团挡住了他的后背,站在贝尔面前。

对于贝尔的叫喊,加普没有回头的意思。

「加普!」

在一片混乱之中被雪莉如此感谢,贝尔很难为情。

(自己…到底斩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抵挡住了贝尔的猛击。

「哎呀呀……」

「是你干的吗?」

加普走近男人,将

黄牙

的斗篷披在男人的遗骸上。

「阿德尼斯,你…」

神官们慌忙用剑发起突刺,但是贝尔的速度压倒性地快,转眼间,阵型溃散,贝尔化为一阵剑风,跑了过去。

「父亲大人…」

加普皱起眉头。每个人似乎都对阿德尼斯的存在感到困惑。

那是一把四处都寻不到

刻印

的剑。虽然知道这是流丽的杰作,但贝尔总觉得它有些异样。并不是说具体哪个地方不对劲。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它尚处于稚嫩的幼剑阶段,却充满了老剑的气息,仿佛早已腐朽殆尽。

贝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漫无边际地将话语脱口而出。

只有雪莉将存在于那里的东西解释成了确切的现实。

贝尔狂叫着。就在这时,神官的剑从周围插了进来,阻止了贝尔的行动。但是,贝尔锐利的目光——以及众人曾亲眼看到过的贝尔的战斗姿态,让他们的剑阵有些乱了。

「将违反神言之意…挥舞暴虐之剑的人…视为

禁止民

…囚禁…」

男人已经死了。

加普纹丝不动。让人以为他是想亲身承受贝尔的剑击。但是贝尔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的剑了。就在剑刃抵到加普的身体前,

这时,加普从背后走了过来,正要以严厉的语气质问贝尔的他却突然闭上了嘴。

「阿德尼斯……」

贝尔挥舞着「

咆哮剑

,心中被无法形容的焦躁和悔恨所冲击。

「神言,还没有结束。」

面对着加普讶异的眼神,贝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是黄色神官团的剑上

锁链

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周围一齐响起拔剑声。

「你扬弃了他的存在啊」

带着红色

头巾

的白银的

月瞳族

男子——

「万万没想到,罗海德王会像这样找回已经献给了神之树的身体…」

雪莉扬起绷着的下巴,冰冷的汗水顺着脖颈滴落,绝望的目光仰望天空。

那个男人就在那里。为了接受这个事实,贝尔在平静的叹息中低声说了这个名字。

贝尔突然心跳加速。她慢慢叹了口气,慢慢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我什么都没做…」

「喂,加普…!」

「怎么可能……等一下……」

彼此的剑刃碰在一起,贝尔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但是——

「啊啊…我所熟知的父亲大人,在最后就在这里…谢谢你,贝尔…谢谢你…」

当她斩向王的时候——

和贝尔对视了一眼之后,加普目不转睛的盯着男人的尸体。

一脸不安地走近两人的雪莉,看到男人的身姿之后,突然加快脚步来到贝尔身边,屏住了呼吸。

「阿德尼斯。」

她知道加普也是无可奈何,但是至少也要看向这边吧。被自己的命令被逮捕的人,他直到最后都不会看一眼吗?王死了。发生了这样的骚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应该杀死王的人是她的爱女雪莉?为什么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要被关进大牢,这怎么能忍受呢?这些愤懑使贝尔疾驰着挥下了剑——而且,贝尔心中还有着比这更甚的骚动。

(能斩吗…?)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呢?

贝涅无奈地转向了贝尔的方向。

「怎么会这样…」

「那把剑……」

「开什么玩笑!」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结果,这个疑问让贝尔感受到了自己也难以判明的焦躁和不安。这种感情的流向,这样的事态的流向,促使她向着加普举起了剑。

「我会马上想办法的。暂且忍耐一下,贝尔……」

就在这时。就像以此为信号一样,雪莉绷紧了身体。

他带着刻薄的笑容说道。知道了那把剑的名字之后,贝尔感到背上游走过一丝冰冷的感觉。她的肌肤莫名地汗毛直竖。

他对着失去意识的基尼斯喃喃自语。

「命令我吧。」

然后,肯定了雪莉的话语。

「不愧是你…没有斩杀「魔」之形骸,而是扬弃了其存在本身吗?这就是你的诅咒,也是你的诅咒所化成的祝福。」

但是加普没有回应。他头也不回。双臂抱着雪莉,静静地背对着她,甚至想要就这样离开那里。

「会变成这样……也在你的剧本里吗?」

阿德尼斯盯着贝尔紧绷的脸,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发出了明显是惊讶的声音。

加普沉重地低语。虽然雪莉没有完全传达神言,但神言究竟要命令谁成为牢囚,任谁都心知肚明。

「看着我,加普!」

离开贝尔后,贝涅肩上扛着基尼斯,四周被神官的剑包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德尼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如果在这里被那种程度的「魔」杀死的话,那么你作为司掌理由之人,实在是背离了我的期待。」

「「

咆哮剑

「扰乱神之秩序,前来请愿的人也一样…将以下三人…啊啊,贝尔…啊啊…」

「你说啥?」

那是奇怪的自嘲般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哀切。

「别拿剑对着我!」

贝尔瞪大了眼睛。

阿德尼斯守在加普身前。他握着贝尔从未见过的流丽的单刃剑,抵挡住了「

咆哮剑

」的剑击。

一瞬之间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加普刚健的手臂轻轻地支撑着她那脆弱的身躯。在不知何等的紧张之下,雪莉失去了知觉,全身僵硬,面色铁青。

阿德尼斯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

她苦苦恳求般叫道。

加普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男人的遗体,然后又看向贝尔。

「你是这个城堡的主族!快点!」

叮。剑与剑相交。同时,贝尔向后跳了一大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德尼斯。

加普凝视着阿德尼斯的侧脸,似乎在试探他的真意,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德尼斯…贝尔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兄王!」

「加普!阿德尼斯!」

贝尔叫道。

但是,加普已经远离了阿德尼斯。

神官们围成一圈步步逼近,贝尔咬紧牙关盯着挡在面前的阿德尼斯。

「贝尔…」

阿德尼斯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能,杀了我吗?」

咚。代替回答,贝尔用巨大的「[ruby=Rounding

」挥向裂空。

「让开!」

阿德尼斯改变手法,将剑刃收回,改为锐利的刺突姿势。一瞬间之后,他的剑尖可能就会逼近自己的胸口——阿德尼斯的全身充满了让人如此去想柔软的紧张感。

贝尔在心底感叹着。这是什么样的剑气啊。这个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在一心修炼剑术吗?而且,他的修炼一定经历了拼死的残酷。阿德尼斯的姿势让人不禁这么想。

阿德尼斯与之前的他完全不同,但也不是说变了个人,只是给人一种精炼到极致的感觉。曾经刺骨的杀意,也不再轻易表露出来,而是凝结成好几倍的寒气飘浮在他身上。

「你……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贝尔说道。并非是要阻止战斗,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这样的语气。

「卡塔库姆吗…。王在临死之际说了这样的话。」

(你能杀了我吗…?)

贝尔意识到,那个幻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怎么会…)

那声音澄澈无比。然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舞。阿德尼斯的剑以流水般的鲜明姿态被折断,剑身被一分为二,飞了出去。

你知道了吗?那么,已经……——这句话,贝尔一下子咽了回去。从阿德尼斯极力掩饰的举动中,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贝尔只是为了试探对方而这么问道。至于问题的内容,已经无所谓了。

「……结局由剑来决定。」

贝尔呻吟一声,好不容易才稳住剑锋。

阿德尼斯的左臂耷拉着,只用右手握着剑。那是因他无法承受贝尔的剑击的冲击,骨头被打碎了。他慢慢站起身来,转向贝尔。隔着衣服上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惨状。

「阿德尼斯,你…」

他用阴森的眼神看着贝尔。

这把异形的剑中掺杂上了完全不同的感应。

然而,阿德尼斯也突然意识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收回了剑。

噢噢…。围在周围的神官团发出了惊叹,接着立刻向后退去。他们无法阻止这两个人。阿德尼斯和贝尔一边不断激烈地互相挥剑,一边像跳舞一样动了起来。只要稍稍伸手,手指就会被砍飞吧——两人挥下了让人这么想的猛烈剑风,移向了舞台。

冷冽的笑容,便是阿德尼斯全部的回答。

现在,贝尔才明白过来。

贝尔感到了异样的感触。

(太没出息了,阿德尼斯!)

贝尔心中感到一阵寒意,瞪大眼睛看着阿德尼斯。

小小的贝尔渐渐化为了实体,影子越来越浓。本来能够透过其身体看清对面风景的稀薄感的小小的贝尔,突然伴随着肉和骨头的重量,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贝尔与阿德尼斯对峙的夹缝中。

——但是,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

(难道…)

本应已经被砍碎了的剑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原样。阿德尼斯喃喃道。

取而代之,阿德尼斯拖着碎裂的左臂走了过来,说道。

那么,自己——

有什么东西在鸣响。

突然间,

他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迅速地动了起来,他的动作之迅速让人很难想象他有一只胳膊被打碎。

贝尔瞪大了眼睛。彼此的剑击,让贝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应。如此强大的剑技,阿德尼斯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的呢?

贝尔歇斯底里地叫道。她感到了恐惧。她有一种直觉,阿德尼斯手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不知正体的东西。

两人的剑每一次相交,都有两股似是而非的钢之意志如同互相吞噬一般混在一起。这两把剑简直就是双胞胎。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双胞胎,是绝不可能成双成对的存在。虽然彼此相距甚远,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如此强烈地互相吸引。

叽…

随着一声高亢的轰鸣,剑击的冲击化作火花四散而去。

「那个奇怪的幻象也是你的杰作吗?」

「为什么…」

「由同一个人锻造的两把剑产生了共振…我的剑,被你那把

未然形

的剑吸引了…这感应中,混合了无尽的爱憎…」

「你这个混蛋!」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本应已经被砍碎的剑的尖端,突然又充满了新的感应。下一个瞬间,它又从被刺穿的观众席上跳了起来,朝着贝尔飞了过来。

仿佛就在那里等待着贝尔的剑击一般,小小的贝尔脸上映出了倾诉般的哀伤目光。就在这时,小小的贝尔翻了个身,翻了个白眼。虽然奇妙地缺乏现实感,但是那异样的幻想却确实出现在那里。

「嘿!」

(很强…!)

仿佛是在嘲笑贝尔的战栗一般,阿德尼斯的剑的形状扭曲了。

尽管如此,脸色苍白的阿德尼斯,嘴角还是蓄起了刻薄的笑容。

这时,阿德尼斯仿佛要把那隐藏起来的东西稍微显露一点似的,微微一笑。

无数生锈的铁丝从剑柄处伸出来,缠绕在阿德尼斯的整个左臂上。接着更是如上刑一般用力咬住了他被打碎的手臂。虽然阿德尼斯左臂的肉被撕裂,鲜血滴了下来,但是剑却仿佛不允许那只手离开一般,紧紧地缠绕上去。

「你来晚了。一切都晚了。是我干的。」

突然——

咆哮剑

」的巨大重量,再加上贝尔的感应之力,使宝玉制成的地板吱呀作响。贝尔将剑举过头顶,跳了起来,直直挥下了剑。

「呜…!?」

「呀啊!」

(被吞噬了…!)

作为对此的回应,阿德尼斯如今施展出了这样的剑击。

贝尔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他已经跨越了什么试炼。贝尔笑了,笑容堪称狞猛。烈火般的激昂被一瞬之间注入剑击之中放了出去。阿德尼斯也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剑尖疾驰。彼此的笑容都带上了近乎凄惨的纯净意志。

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仿佛凝聚了两人迄今为止的一切。经历了相遇,彼此找到了共鸣,一起跨越了死地,最终,彼此之间筑起了难以逾越的壁垒。那些相互吸引的无数瞬间的记忆,在两人之间沸腾,破裂了。

被击碎的剑所受的伤随着感应流进了他的体内,阿德尼斯的身上应该翻涌着着近乎发狂的痛苦。

在两人踏上花道,回首望去之时,剑击的声音依然响亮。

贝尔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嘹亮的剑击声淹没了一切。贝尔稍稍收回了剑尖,注入了那一瞬间所能注入的所有感应。

贝尔想起曾几何时自己说出的话。

只能这么形容。不知道那把剑,是如何把那个强烈无比的「

咆哮剑

」的力量切成碎片的同时,吞噬掉的。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本能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唔…啊…)

两人的剑激烈地碰撞,然后顺势分开。踏向舞台边缘的两人,几乎同时从舞台上落下。两人就这样沿着舞台边缘跑着,目光直视着对方,走下花道,挥舞着剑。

叮。

青玉

的花道被剑击的火花照亮。两人互相追击着对方,描绘出圆形的轨迹,再次打在了一起。一击、二击、三击,谁都没有退缩、没有挫败。如果两人手中拿着的是一般的剑,一定早已变得四分五裂。凄厉的剑击掠过,将周围的观众席轰散。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本性吗?看来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剑了啊!」

「你…」

心中直觉化为明确的确信,锐利地在贝尔心中划过。

两人就像是互相穿透了彼此的身体一般擦身而过。

当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剑刃与剑刃纠缠在一起,互相交锋。胶着。一阵寒意从贝尔的背上穿过。阿德尼斯的剑蠕动着扭曲了形状,展现出腐败的颜色,浮上了铁锈。剑尖像锁爪般起了倒刺,那刃筋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由数把斩首镰刀捆绑而成的螺旋形状。

贝尔感到口中一阵苦涩。这么可怕的剑,竟然是「

咆哮剑

」的兄弟?

刹那间,「

咆哮剑

」化为了激烈的力量团块。阿德尼斯绷紧了脸。他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微微拉了一下手里的剑,摆好了架势。看到他的样子,贝尔突然注意到阿德尼斯的手露出了肌肤。他没有戴上那副坚硬的皮手套,而是用赤裸的手掌灵活地操纵着剑。

仿佛与阿德尼斯的剑产生共鸣一般,「

咆哮剑

」带上了锐利的吼声。它的形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流丽的锐利,剑肌渐渐被染上了白银的颜色。

「难道,这…这场骚乱…」

在阿德尼斯挥动的刀刃上,映出了幻影的脸。

「「

咆哮剑

」…?怎么会…那把剑…」

贝尔深深吐了口气,凝视着蹲在地上的阿德尼斯的背影。

「同时,也是祝福的形态…」

吱…

她愕然地盯着「

咆哮剑

」。剑流利的形状被钝重所掩盖,剑刃完全失去了锋利,收成了圆角的形状。原本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肌呈现出年老的百合科的钢之色彩,原本应该满溢而出的一切都失去了力量。

「呣…?」

——EEE…

小小的贝尔用阿德尼斯也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喃喃自语。

「幻象?哼……在神与魔的夹缝中,你看到什么了吗?理由之少女哦,那是只有你才能看到的东西。」

自己能回答那天晚上被阿德尼斯问到的问题吗?

「该死…!」

阿德尼斯的剑上,带上了反常的硬质,发出了无数虫豸的呻吟。

「是吗……」

「是你干的吗…?」

「能毁灭

已然形

之刃的剑,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贝尔就如同吞下了冰块一样缩成一团,怒吼着咬紧牙关,架起了剑。很明显,如果再往后退,阿德尼斯就会一口气向她冲过来。贝尔在剑中注入了比以往更大的力量,踏在

青玉

的花道上。

叽…

「别耍小聪明了!」

(斩断了…?)

贝尔把这当成了阿德尼斯的伎俩,狠狠地怒骂道。她大幅挥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挥剑。不过阿德尼斯并没有上当,贝尔迅速向后退去。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阿德尼斯的剑。

贝尔心中充满了烈火般的愤怒。剑发出猛烈的吼声,贝尔像是一张被拉紧的弓一样,更加锐利地绷紧了身体。如果是平时的话,她早就挥剑了。

剑尖回旋着落下,刺在了一个观众席上。与此同时,阿德尼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贝尔说不出话来。过于不言自明的事实,反而让人摸不清头脑,让贝尔无法将其从喉咙中吐露出来。

而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对方的力量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是与贝尔的由缘有着根本性的关联的什么东西,也是因两人的激烈交锋而被强行牵扯起来的东西。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原本他只能右手挥剑,但现在,他将左手也搭在了扭曲伸展着的剑柄上。贝尔原以为他的左手在一瞬间就得到了治愈,但并不是。

「永远枯萎下去的剑…」

但是贝尔并没有放松警惕。她迅速做出了对应。这一次,她挥舞着注入了全部感应的「

咆哮剑

」,终于将它击得粉碎。

阿德尼斯只用右臂挥剑。不知为何,贝尔远远地避开了他,向后跳了很远。她的心几乎被恐惧填满。

两人动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咫尺之间,仿佛彼此的一切在互相吸引,两人向彼此挥下了剑。

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说道。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形态吗?」

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之下,阿德尼斯甚至做出了用破碎的左臂挥剑的动作,催促着贝尔做出回应。

「我的诅咒?」

贝尔皱起了眉头。她已经冷若寒冰的心灵再次被恐惧所威胁。贝尔强行忍耐着这种感觉,瞪着阿德尼斯。

「我也不知道。但这跟你没关系…」

突然间,

(我斩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斩杀变成怪物的王时所感到的恐惧。

「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我讨厌那家伙讨厌得要命。」

贝尔的全身染上了凶猛的颜色。

小小的贝尔眼球转了一圈,半睁开眼睛看着贝尔。

「……讨厌到想直接砍了它的程度,你这混蛋!」

话音未落,贝尔就以猛烈的气势向阿德尼斯扑了过去。她的速度并不快。被她踩踏的宝玉地板出现了裂缝,变得粉碎。和刚才不同,贝尔这次有足够的时间和时间向剑中注入感应。若再不把剑扔出去的话,对手的身体和贝尔的双手都会轻易化为粉尘吧——「

咆哮剑

」满溢着这样强大的力量。

EEEEERRRRRREEEEEE…!

满溢而出剑的吼声震撼了整个大厅。阿德尼斯迅速动了起来。

「你——你能扬弃我的存在吗,贝尔!」

阿德尼斯的咆哮传来,但是贝尔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的。双方的剑正面交锋,发出猛烈的一记剑击。

小小的贝尔的身影,在两人的剑击之间像尘埃一样化为乌有。在剑击的压力之下,四周的地面被刨开。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碎片七零八落地倾泻而下。贝尔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小小的贝尔的血肉已经被粉碎,四散开来一样。

粉尘弥漫,贝尔重重地向一边跳去。

仿佛追随着那吼声的余音,贝尔的脸面朝天空。喘息着。上不来气。咬紧牙关。当她意识到这就是失败时,眼前一片空白,她的口中汹涌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

看到阿德尼斯浑身是伤地举着剑,贝尔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并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贝尔预感到,这无法遏制的事态若持续下去,将会导致自己失去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尽管浑身是伤,但是阿德尼斯那双澄澈的眼睛依然冷静地盯着贝尔。接着,他又看了看剑尖被打碎的「

咆哮剑

」,喃喃地说。

贝尔抖了一下。因为她在阿德尼斯的脸上看到了有别于伤口的东西。她反射性地举起剑,破碎的手指恢复了既不麻痹也不疼痛的感觉。

银白色的光辉混杂在那光辉中翩翩飞散开来。美丽的残骸在空中飞舞的样子,让贝尔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她失去了力量,慢慢地坐了下来。咔啷。剑打在地板上,发出空虚的声音。贝尔跪了下来,就这样陷入了虚脱,没想过要再站起来。

快点。把剑。

「理由之少女啊!」

贝尔愕然了。隔着灰尘,传来一个声音。

「连我都不能扬弃,怎么能扬弃神呢……」

但是,阿德尼斯的剑突然散开,变成了腐烂之弦的样子,仿佛在吸收阿德尼斯身上流出的血一般缠绕在他的肉体上,使剑刃向着扭曲的方向生长。现在,它的形象是呈现数重螺旋延伸的,长出了无数倒刺的

月之形象

。将这向死的回归注入到刃之形象中的阿德尼斯吊起了染得通红的嘴角,说道。

刚一落地,她就发现膝盖在不停地颤抖,全身疲惫无比,汗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呼吸急促。贝尔看向自己的身体,本应比铠甲更为坚固的

战斗服装

,被撕裂得支离破碎,

红色

的布料被染成了黑红色。在与阿德尼斯的剑击中,她不知不觉之间就受了伤。虽说没有致命的伤口,但也绝非轻伤。

人影晃动了一下。动作非常缓慢。贝尔忍受着全身的疲劳,举起了剑尖。

贝尔毫不大意地架起「

咆哮剑

」,寻找着阿德尼斯的身影。

剑发出了恸哭的声音。

「超越剑的形骸,正是锻剑之人…托付给我们这些握剑之人的未来…」

在缓慢流逝的时光中,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后低语着什么,

黄牙

之衣的神官们架起剑慢慢地围了过来,将剑尖指向贝尔。

贝尔感到一阵冲击。一种清晰的预感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头脑麻痹,无法思考。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失去了剑,自己会绝望而死。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那又是什么时候……。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乐」的影之群。

剑的微弱吼声融化在寂静的空气中,消失了。

「不出所料…」

这大概是纯粹的愤怒吧。

那把剑所受的伤丝毫不逊于贝尔的「

咆哮剑

」,从剑尖到剑柄,都因严重的损毁而产生了龟裂。

贝尔猛地向后退去。

血腥味很刺鼻。突然,阿德尼斯从粉尘中钻了出来。他的浑身都是伤口。

咔嚓!

是剑。为了斩杀,而挥动——

血珠不断涌现,贝尔眼看着在阿德尼斯脸上浮现出叹息的

刻印

。贝尔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

「啊…」

年老的百合科钢铁尽显黯淡与憔悴,「

咆哮剑

」的剑身露出了深深的龟裂。剑尖已经不见了踪影。剑的尖端处约有四分之一的剑刃被粉碎,残缺的样子凄惨无比,呈现出枯剑的模样。

(去旅行…)

吼叫。两人同时动了起来。就像互相伸出了手一般,斩在了一起。一瞬间,贝尔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对。两人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有了。灰尘的对面,有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对方的相貌。

有人喊道。是谁。是贝涅。不用看,贝尔也知道是他的声音。这是多么急切的呼喊啊。

阿德尼斯走了过来。无法阻止。剑发出咆哮。不能再这样了。这次真的会碎掉。会坏掉的。我会,坏掉的——

动起来。在头脑中的某个地方,另一个贝尔叫道。

他的声音嘶哑地消失了,然后,他「呸」地吐了口血。

贝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剑柄。然后,看到了碎裂四散的「

咆哮剑

。」

贝尔砸了砸嘴,用失去了知觉的左手擦拭着额头上缓缓低落的血。

——然后,

可要逃到哪里去呢?

这个名字带着灼热的触感浮现在贝尔的脑海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如何将感应注入剑中的,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快要腐朽「

咆哮剑

」一时又闪耀起银光,仿佛不曾被损坏一般,亮出锋利的剑刃。

(一起去旅行吧……)

贝尔说道。是谁?另一个自己在脑海里低语。——还有,什么会死?

他的右臂皮开肉绽,被绑在了剑柄上。这样一来,他的两只胳膊就都碎了。尽管如此,剑还是像要求握剑之人握住自己一样生出剑尖,向着贝尔伸出。

要从这个男人面前逃跑吗?

阿德尼斯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啊…?」

叽…阿德尼斯的剑哭了起来。

贝尔的脚下的花道粉碎了。

青玉

的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脸上有水滴落下。是血。但不是从伤口流出的。

而后不到半刻,贝尔他们三人就成为了牢囚。

贝尔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突然,她觉得左手没有任何感觉,原来是水钢做的手甲碎裂了,自己的小指和中指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弯曲着。手甲没能抵挡住剑击的冲击。

无论是围在周围的神官们,还是站在大厅门上苦涩地看着这副场景的加普,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剑的感应就是到了如此程度。

饥饿同盟

「什么…」

他是在哪里得到这样的剑和力量的呢?

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在远处扩散开来的殷殷之声。两个人背对着对方。

某种决定性的感情奔流无声地流过,然后消失了。

阿德尼斯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贝尔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寻找剑尖。

「会死…」

曾经制作出「

咆哮剑

」的锻剑之人离开了城堡——

「嗡」的一声,贝尔就像是脑袋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拳一样。

一发剑击。伴随着声响,就好像两人的血和肉都在一瞬间互相穿过。

「阿德尼斯!!」

「快逃,贝尔!」

(死…)

阿德尼斯笑了。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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