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4.1万 字
1
黎明时分,时间还带有浓重的蓝色。
当
圣星之光
还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的时刻,贝尔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房间位于
中位东
的城区、剑士们的
集落
中的一栋楼里。这是加普特意为造访
都市
的贝尔准备的房间。
正要关上门的贝尔,突然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粗俗而朴实的家具们有些落寞地排列着。必要的行李已经全部搬走了。剩下的东西也会被随便处理掉吧。静悄悄的房间,仿佛是一个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空壳。
贝尔环视着房间,似乎在寻找自己曾经确实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房间深处,已经破破烂烂的
红色
的
制服衣装
。
0;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带走了…1;
这样的感慨再次涌上了贝尔的心头。带着确信,贝尔将右拳用力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自己应该从这个房间带走的记忆也全都在此处。
贝尔闭着眼睛,用全身感觉着背上的剑的重量。那是将大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决定性的重量,同时也是赋予自己坚实脚步的东西。此时,它正牢牢地压在自己的背上。
贝尔慢慢睁开眼睛。淡蓝色的光芒满溢在窗边,渐浓的影子似乎正在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晨光决一雌雄。
转过身去,贝尔无言地向房间告别。她关上房门,上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在宣告离别。
贝尔敲了敲玄关处的小房间的小窗户,宿舍的管理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过壮龄的
月瞳族
男人。纵然他起得早,脸上也没有丝毫倦意。看到贝尔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贝尔的穿着简直就像神官的法衣。而且是红色的。管理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对他来说,贝尔的打扮不是什么大问题。贝尔接下来的行为才更加让他感到震惊和冲击。
「很好的房间。」
说着,贝尔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打开的小窗对面。
「这里又不是旅店。」
管理员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他那张至今仍在夸耀自己曾经身为剑士的精悍的脸上,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
无论何时,贝尔的语气中都回响着确信。管理员不得不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他还是远远不能理解。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贝尔一定会离去。
「你讨厌这个
都市
吗?还是这个国家?剑乐?」
在激烈的战斗之后,男人的手触碰着平静入睡的贝尔的脸。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称赞她「做得真好」一般,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同伴们与加普大人,独自离去呢?」
贝尔率直地向他回以微笑。
就像无法阻止的背叛一般。管理员瞬间露出遭到背叛的怨恨神情,看着贝尔。
没有人送行。没有那个必要,贝尔也不希望这样。离别已然完成。之后,自己就只需要用离别之时的记忆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独自前行就够了。贝尔一边在龟背上摇晃着,一边用双手拿着鸣响的
自鸣琴
,仰望晓光,沉入了那痛切记忆的阴影之中。
四周人影稀少,静悄悄的。到处都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寻找甘露的叫声。于黎明时刻独自出发的贝尔,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与乌龟的影子一起融为一体,在道路上浓厚地延伸。
贝尔迅速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以非常鲜明的动作转身背对小窗。
无貌的女子以平静的眼神回望男子。突然,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男人的背后。
就在这时。男人的膝盖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男人躺在床上,确认身上的伤。他用手摸了摸自己本应被剑刃刺穿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是,男人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在赴死的觉悟之下受的伤正在愈合,让男人露出了自嘲般的苦涩笑容。
贝尔摇了摇头。
男人为了不吵醒贝尔,几乎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自己的东西,将其拿了起来
同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初的问题。贝尔默默点头。
「切。」
男人眯起眼睛。他快步走到剑架前,拿起了那把剑。
「前路…吗。」
「走吧。」
「理由,已经得到了质询吗……」
管理员垂下眼睛,避开了贝尔的视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愤怒。
「你要走了吗?」
贝尔将笨拙地拨弄着的乐器放在一边,拿起刚才一同拿出来的箱子。箱子是一个
自鸣琴
。这个由水钢加工而成的箱子上面,伸出了几个类似于
自鸣琴把手
的东西。贝尔转动其中一个把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还没等对方开口,贝尔就向他说道。
男人瞪大了眼睛,接着眯了起来。
这个问题突然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
贝尔简洁的回答让管理员稍微松了口气。和其他的众多人民相同,对他来说,这个国家就是绝对的。贝尔对此没有丝毫否认。管理员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继续向贝尔问道。
然后,伴随着叹息般的气息,那声音突然温柔起来。
「是吗……」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种想法让男人的反应稍稍慢了下来。
突然,有一根赤鸟的羽毛从男人头上飘落。
男人猛然抬头。
眼前并不是男人预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在
圣星之光
笼罩下的温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讶异地扭动着身体,碧色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他立刻明白这是某家旅店的房间,他大概能推测出自己被放到这座房间的这个床上的经过。
贝尔扑哧一笑,悠然地扬起嘴唇。
拔剑之音
轻轻响起,男人拔出了剑刃。在圣星的照耀下,
青磷色
的光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这把剑的姿态实在是太端正了,剑刃腹部还鲜明地刻着ENOLA的印记,几乎没有任何损坏。只有剑的轻微感应之中还残存着剧烈破碎时的记忆。
贝尔就这样径直走向宿舍的大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寂寞和愤怒的声音生硬地从她的背后追了上来。
0;为什么-1;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巨大的翅膀突然展开在他的眼前。整齐排列的赤色羽毛布满了他的视野,夺走了男人的视力。同时,他盯着翅膀中心那张女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动的声音。
贝尔用脚轻轻地踩着乌龟的脖子。乌龟对此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
但是,对这把剑坚韧的意志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管理员有些吃惊地看着贝尔。然后露出了一副害怕听到回答的表情,问道,
贝尔直视着对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
男人迅速明白了那视线代表着什么,心中一惊。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在淡蓝天空下离去的贝尔身后,响起了管理员摆弄钥匙的金属声。
「我明白的。我没有比现在更为认真的时候了。」
Lone…
话虽如此,现在她将双臂和头放在男人的膝盖上,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抛弃一切,离开这里吗。那你的同伴怎么办?加普大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
贝尔似是要事先平息对方的愤怒一般,非常温柔地告诉他。
贝尔走近其中一个
甲伡花
,那是一只巨大的乘用龟。
0;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1;
贝尔喃喃自语道。
「喂,其实你也不太明白吧?为什么自己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名誉全部抛下而离开。」
管理员又略带讽刺地苦笑了一下。
「我随时都能为你空出房间。」
「曦安…」
他向长着女人的脸的鸟低语。
贝尔绕过宿舍,走进一座类似祠堂的建筑。建筑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乌龟,有的在各自吃着树叶,有的将自己关在巨大的龟壳里睡着觉。
放下手臂,贝尔顺势打开了玄关的门,径直走出了宿舍。
「喜欢。」
贝尔强行抬起差点停住脚步的腿。为了让对方也能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拳,做出回应。
2
突然,抱着乐器的贝尔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带上了。」
同时,男人从床上溜了出来。他的动作十分完美。贝尔的头柔和而安静地沉了下去。
男人在黑暗中醒来。
管理员嘟囔了一句。他的笑容越来越落寞,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愤怒。
然后,她有点坏心眼地指着放在小窗对面的房间钥匙,催促他去拿。
贝尔走进了车篷。这个
甲伡花
连「
咆哮剑
」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倾斜的身体,抖动着年轻而清新的灰绿色肌肤,等待着贝尔的信号。
「谢谢。」
「我想要自由,想要知道自己的由缘。我想去别的地方探寻自我。否则,我就会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贝尔把剑放在车夫席后面,将手伸进了货斗。车篷中已经放入了一些行李。她从里面拿起两个闪耀着
青银色
光辉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与盒子的颜色相同的弦乐器,走出车篷,坐在了车夫席上。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贝尔用手指触碰乐器的弦,仿佛这就是答案一般。
大概,她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然后累了吧。披在她小小肩膀上的
红色
的
制服衣装
的损伤,雄辩地证明了她所经历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如同那个管理员的问题一样。
于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畅的音色,乌龟在贝尔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声。
贝尔温柔地安慰着对方。她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的语气。贝尔知道对方并不是要故意找茬,只是不理解而已。
「我没有抛弃他们哦。我们只是前路不同而已。」
这是一只被培育得很好的乌龟。它几乎没有上下晃动,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你…要前往那个连是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吗?」
到底是谁治愈了这把剑?就连男人也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剑作家的水平。
黎明时分,
圣星之光
清澈而透明,将整个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载着贝尔的乌龟并不着急,以稳健的步伐离开宿舍,进入笑道,然后径直向主路走去。
贝尔在男人的背后如此呼唤。
床边有一把椅子,贝尔正坐在那里。
贝尔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殷殷的响声,乌龟以此为信号,轻快地踏出了脚步。
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房间的男人,眼中里映出一把剑挂在剑架上的姿态。
被加工成车篷模样的龟壳升了起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开手脚,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迎接着贝尔。
说着,贝尔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个犄角般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
甲伡花
眨了眨那双看起来脾气暴躁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中映出了贝尔的身影。
(为什么——)
就在这时。
「走吧。」
男人穿上挂在墙上的青衣,把手里的旧烟斗收进怀里。
「我要走了。」
管理员不情不愿地接过钥匙。他握紧拳头,轻轻拍着脑袋,瞪着贝尔。
指引者
轻轻地、无声地移动着。在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中,那梦幻般的身影飘浮在空中,落在贝尔站起来的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对红色的翅膀,慢慢地回头看向贝尔。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贝尔摇了摇头。
「我只是听过加普这么叫你。仅此而已。」
「是吗?」
男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多么残酷的笑容啊。贝尔因贯穿胸口的思念咬紧了嘴唇。那是一种她早已忘却的、没有动机的感情。一想到即使是那样的东西也还会对自己造成强烈的冲击,贝尔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是?」
「是
下位西
的城区,一家叫阿玛莱特的旅店,我刚来
都市
的时候多亏了它的照顾。」
突然,贝尔非常想让这个男人听听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于是,她闭上了嘴。否则,她很可能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而这也让她非常不甘心。
「这把剑到底是谁治好的?」
「是克劳德。他原本是属于「
恶
」的剑士。因为腿受了伤,现在成了剑作家,也是我的剑友……是德兰布依,也就是锻造出你的这把剑的剑作家拜托他为这把剑治疗的。」
「是吗…」
男人的微笑中似乎带上了另一种色彩。贝尔一个劲儿地继续说道。
「那把剑很快就修好了。就像我的「
咆哮剑
」一样。克劳德说过,注入那剑中的意志之形态,一定和其他的剑苗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贝尔拼命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失败了。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多问自己一些。来到
都市
后,自己经历了多少事情?体会了何等的心酸。而自己又是如何克服这些的呢?贝尔几乎要哭出来。她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的表情看着男人。
男人的平静甚至有些可恨。他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干得好,贝尔。」
男人的声音一瞬间贯穿了贝尔。
贝尔颤抖了。她甚至有些恍惚。贝尔抱着双臂弯下腰,强忍着心中疯狂的激情。
终于,男人的手触到了贝尔的肩膀。他慢慢把她拉过来,用力抱在怀里。
「嗯。」
大家都没有预想到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剑士们各自围着祭坛,沉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贝涅委婉地问道。早上醒来刚一见面,他看从贝尔的样子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就在那一瞬间。事实上,贝尔心中涌起了胜利的心情。被男人咽入肚中的话,仿佛从男人的胸口直接传达了出来,触碰到了贝尔的脸颊。
「咕…」
「你是亡灵。我在很久以前就杀了你。不过,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相遇方式也不坏。一度彻底忘记的两人再次相遇,这不是很好吗……」
「
旅行者
也好,
饥饿同盟
也好,只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由缘而背负诅咒,在乐园世界徘徊,就永远不过是孤独的存在。我是以孤独的现存为使命活着的。为了有朝一日,孤独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
谜
的正中央,并不孤独。」
他殷勤得简直像一幅画。贝尔有点慌张,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贝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样子,一边窃笑,一边礼貌地行了一礼。
贝尔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
「听好了,贝尔。花朵开放之后,花蕾就会消失。果实成熟之后,花朵也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会被新出现的东西否定。但同时,如果没有花朵,果实就不会结果。因此,花朵总是在不断开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到达「果实」这一真实而反复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谓扬弃,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
月之事
走出的无尽步伐。」
指引者
就在贝尔身边。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静静地依偎在贝尔身上。挂在剑架上的「
咆哮剑
」,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似的,压抑着剑刃。
男人在严峻的态度中露出温柔的微笑。
贝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抬起了头。
「恰似追寻永远的乡愁一样……这就是你的剑上
刻印
展现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断前行的姿态,就是你的无何有乡。」
然后,曦安突然走向贝尔。贝尔后退了几步,凝视着男人真挚的站立姿态。那完全是告别之人的姿态。
「所谓扬弃,就是对立之物在高次元的统合。是否定,也是保存;是破坏,也是生成;是咒缚,也是祝福。是一场为了将在这个世界上诸多被逼迫、被压抑的感应之情念全部解放出来的战斗。」
「我是桑迪=科林斯,您还记得吗?」
贝尔支支吾吾。
此时,一股微妙的奇怪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因为,贝尔想象出了一脸怅然的阿德尼斯郑重其事地穿着这种法衣的样子。
「那个……桑迪=科林斯。」
基尼斯一言不发,只是以一副等待裁决的紧张模样,在卡塔库姆的洞窟里不断向深处走去。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讽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们此时都位于卡塔库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于
剑之苗场
的深处,有着类似于城堡的氛围。这里是以卡内尔=科林斯为祭祀之长,被称为
金牛宫
的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共有五十人穿过祠堂的大厅,进入了卡塔库姆洞窟。他们是应基尼斯的号召赶来的元「
正义
」的剑士们,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与科林斯关系密切的「
恶
」之剑士。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一起。
泪水静静地从贝尔的眼中滑落。她呻吟了一声,拼命忍住了呜咽,忍住想要大声冲进男人怀里的冲动。这究竟是怎样的胜利?贝尔的状态已经不能用不甘心来形容了。她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自己剧烈颤动的身体。
明亮的阳光从顶部的巨大空洞倾泻而下,让耸立在地下的白色祀堂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明亮色彩。在开满漆黑鸟花的花园中,这座建筑物本身仿佛带上了淡淡的光辉,与天道墓地的名字十分相称。
「阿德尼斯……」
「是吗……」
不久,漫长幽深的回廊终于结束,一行人眼前出现了广阔的空间。
不知不觉间,贝尔问出了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过也没有偏离正题太远。桑迪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衣袖。
「嗯,拉布莱克=贝尔。」
在祀堂的前面、花园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祭坛的东西。在祭坛的周围,一看就知道是
祀士
的各种种族的人穿着类似于法衣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你是我的希望。」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贝尔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能这么温柔地推开自己呢?这是多么的残酷啊。
和往常一样,基尼斯始终保持着故弄玄虚的态度,到最后也没做个具体说明。这一点在贝尔略带嘲讽的语气中表露无遗。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默默地跟着基尼斯。至少,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他们无需去看基尼斯那张陷入了沉思的脸就能知道。
当时间逐渐带上了浓厚的蓝色的时候,贝尔终于睡着了。她钻进男人睡过的床,梦见了男人去旅行的样子。
贝尔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青色衣服,狠狠地拉了过来。她力量惊人,就连这个男人也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过来。
「可是……是你给了我旅行的诅咒。」
「谢谢。」
此时,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个男人站在了对等的位置。这种感觉与巨大的丧失感融为一体,沁入了她的心中。当这股陶然的悲伤涌上心头时,贝尔自然而然地委身于这种感情之中。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掉眼泪,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时间。
「那是即使我告诉你,你也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这个
指引者
,也再也不会为我传来
寄语
了。」
这是与这个以中立者的立场歌颂人民的死亡的卡塔库姆的存在有关的谜。而现在,这个谜即将被解开。每个人的表情都超出了单纯的兴趣,似乎是在寻找着自己的使命。贝尔看着众多剑士严肃的样子,突然感到了一阵担忧。
贝尔紧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贝尔哧哧地笑着说,放松了肩膀。桑迪也察觉到了贝尔此刻的心情吧。他笑了笑,平静地说。
隐藏在卡塔库姆中的,神的秘仪——基尼斯是这么说的。
贝尔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然后,她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破坏的宝剑,担忧起来。无论如何,这种事都很难当面问出来。
贝尔吓了一跳。她反而突然觉得切入了正题。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一个既不是
旅行者
,也不是
饥饿同盟
,而是两者兼具的人。成为一个为了让「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战斗的人吧。这便是我的愿望。」
就像父亲和女儿一样,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男人也亲吻了贝尔的两颊。然后,他带着严峻的表情,以
旅行者
的毅然态度离开了贝尔。
「还是你更合适吧。」
「那个…红色的衣服是?」
贝尔也真挚地抱着胳膊,和贝涅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基尼斯和科林斯等人的样子。
闹起了别扭。这样就好。贝尔瞪着男人,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了…」
「我会再找学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
理由无他,正是那把被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所斩碎的卡塔库姆的宝剑。基尼斯的使命本该是将其夺回。而贝尔却将其毁坏了。即使这样,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吗?科林斯家族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
「没有人能诅咒你,你的诅咒只与你自身的由缘有关。」
而且,曦安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男人静静的嗫喏,确实传入了贝尔耳中。
「我听说,是你送了阿德尼斯最后一程。」
「这是与我们科林斯一族的秘仪有关的东西,是各不动宫的领袖的象征。按理说,在父亲死后,这是阿德尼斯应该穿的法衣,而不是我。」
「你接下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男人离开了贝尔。贝尔按照礼节,踮起脚尖亲吻男人的两颊。
如在确认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其中,最吸引贝尔目光的便是那鲜艳的赤色法衣。仔细想来,在城堡中是看不到这种颜色的法衣的。祀士的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
金牛宫
的领袖卡内尔=科林斯。基尼斯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厚颜无耻地走到祭坛旁边跟他搭话。两人似乎聊起了什么难懂的话题。
「你用你的剑,完美地扬弃了神和人民。扬弃者啊,你已经踏上了你的旅途。剩下的,就是向通往旅途的「钥匙」询问自己的由缘了。」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扬弃是什么啊?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忘了。」
男人乍一看给人十分整洁的印象。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和柔软的身体,在明亮的红色法衣的衬托下向贝尔行了一礼。他那双近乎青色的碧眼凝视着贝尔,严肃的剑士般的表情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眼前的景象相当亲切。他们来到了
告死鸟
的花园。
男人一如既往地平静地看着贝尔。就像是没有听到贝尔的低声呜咽一般,男了人说出1这样的话。
那么,就一起去旅行吧——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与你重逢。这样一来,我的流浪也会有些许意义。」
而不是教导——
贝尔把额头抵在男人胸前,恳切地低语。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淡蓝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轻轻翻动。
贝尔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想说这些话的。说不定,就连这这也是男人有意为之的安慰。
3
这时,身穿红衣的四个人中,突然有一个人朝贝尔的方向走了过来。那是一位
月瞳族
的男人。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贝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熟人。
这个男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旅馆,然后离开
都市
吧。他将越过国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贝尔一边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继续想象着那个样子。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有些东西必须先让我看看吧。」
男人温柔地笑了。他收起手中的剑,将其挂在腰间,说道。
贝尔点了点头。她只能这么做。除了像这样接受男人最后的教导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给别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遗憾呢?
「接下来轮到你了,贝尔。」
「你早就从我这个
教导者
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
0;他知道阿德尼斯吗?1;
贝涅真挚的话语中饱含着他的温柔。
「是从基尼斯那里吗?」
「会发生什么呢?」
贝尔轻轻点了点头,贝涅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代替死去的父兄,担任
狮子宫
的祀长。贝尔大人和贝涅大人能够并肩作战,取回我不动宫代代相传的宝剑,我不胜感激。我们一族,怀着特别的厚意,邀请您参加这次的秘仪。」
「不知悔改。」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贝尔也同他告别。
「Bye-Bye,曦安。」
「那个男人已经踏上旅途了吗?」
这份尤其的和蔼可亲之处,反而让贝尔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弟弟。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德尼斯的哥哥,是曾经与贝尔共同参与了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的科林斯的一员。
男人似乎闭上了嘴。
但是,这样的话语确实传到了贝尔心里,同时也传达了男人对孤独的思念。
「是的。」
贝尔有些不知所措。
「你已经知道了啊。」
「这恐怕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吧。在那个地方,能有你这样的人为他见证,无论是对我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嗯…」
贝尔老实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也不是不感到不甘心。然而,就连这份心情也包含在内,阿德尼斯就这样痛切地离开了。桑迪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理解了阿德尼斯的由缘。
「他简直就像是…」
「嗯。」
「就像是,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方向正相反,背对着我前行一样。」
「是这样吗?」
桑迪有些落寞地笑了。
狮子宫
祀长的血脉至此只剩下桑迪一人。即使他并没有说出来,这种想法也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我们也必须踏上各自的航向,对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贝涅,委婉地插嘴道。
「我们到底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呢?」
桑迪慢慢恢复了作为祀长的表情。
「神的秘密即将在这里得到揭晓。」
说着,桑迪指着位于
告死鸟
花园中央、有贝尔的胸口那么高的祭坛。
「剑…」
祭坛上交叉摆放着那把破碎的宝剑和另一把宝剑。另外,上面还有一张图纸和几个小瓶子,围绕交叉的剑并排摆在一起。
贝尔歪着头,突然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那是一把破碎的剑,以及与之相关的不祥仪式。不会吧,她想。
「斩了它!」
摆脱
自我。
身穿红色法衣的人依次把小瓶子里的东西洒在祭坛的剑上。那是透明的灰。然后,他们按照图纸,让灰描绘出魔方阵的形状。
「开始了。」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
存在之物
的名字。」
桑迪点了点头。
「是存在的理由。」
「应该说是
试验魔法
,是秘仪的魔法。」
树没有继续伸展的迹象,茂盛的枝叶给人以清爽之感,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被斩断的瞬间一样。
这才是城堡和卡塔库姆会暂时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在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下,基尼斯第一个上前与卡内尔面对面。
「确实……」
——ECNESTIXE。
祭坛上嘎吱嘎吱地出现了裂缝。钢展现出
淡红
宝玉的光辉,鲜明地生长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的黄金光辉。钢画出螺旋的形状,结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干。祭坛破碎四散,巨大的钢之树根穿破了地面。
贝尔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详感,还是单纯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但是,让人感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牢里,向碎裂的「
咆哮剑
」上洒上同样的试炼者之灰时的情景。那到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还是说,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呢?就像「
咆哮剑
」出色地克服了试炼者之灰,展现出了自己的感应一样,科林斯他们的这一行为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卡内尔如此肃然回答。
贝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基尔化为「
魔
」的凄惨模样。
「你自己判断吧。」
这时,当事人的基尼斯回到了这里。
他皱起眉头,寻找着基尼斯在的地方。
「仔细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承担死者的人格之存在,并传达讣告的这种特殊的鸟花,原本就是从神之树中诞生的。当神的心中产生了对现存的思念之时,它在神的心中引起了尖锐的矛盾,最终,它像是分株一样从城堡的神之树那里逃脱出来,带着满溢的感应,在卡塔库姆形成了这种形态。」
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不紧不慢地回应。
不久,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图纸,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气,举起了手。四个人的手中分别握着最后的小瓶。浮现出两个
刻印
的钢之群像是飞入天道一般挺然耸立,周围观看的众多剑士们发出了感叹,随后,剩下的灰烬一齐向钢之乱舞倾泻而下。
莫大的感应和存在的意志。想要无限伸展的某物。
大家都感慨万千地仰望着这棵大树。
剑士们大都惊叫起来。他们都在城堡中看到过无数的蝶花争相绽放的情景。基尼斯等人绷紧的脸因过于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们认真地听着卡内尔的话。
桑迪利落地说。
在灰烬描绘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导下,钢的细胞们一齐动了起来。剑一边浮现出某个
刻印
的形状,一边溶解,失去了剑刃的形态,跃动着。钢之群用自己的身体吞噬着灰烬。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开始了咏唱。他们的剑在空中描绘出无数的
刻印
。承载着这些
刻印
的两把剑展现出宛若钢在狂舞的样子。
聚集在这里的剑士们讶异的表情才是真正的精彩。这也难怪,就在他们的眼前,就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之下,又一棵神之树出现了。每个人身上的剑都对这棵树产生了强烈的感应。他们虽然目瞪口呆,但也从中察觉到某种极为确切的东西的存在。
果然,卡内尔说道,
「所谓现存…是指什么呢?」
「但是,城堡里的神否定了这一新生意志的萌芽,此后,带着憎恶反复攻击卡塔库姆……」
然后,他的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在贝尔身旁低声说道。
卡内尔回忆起曾经的时代,说道。
面对杀气腾腾的贝尔和贝涅,桑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恳切地劝说着。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贝尔。」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严厉问题。闭着双眼的他更是给人一种惊人的震撼力。
不知由谁发出的感叹声顿时响彻广场,在祭坛上,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身影。
卡内尔的回答十分明快。
树干上刻着科林斯等人用剑尖在空中描绘出的无数
刻印
,重复着淡淡的闪烁,仿佛能听到静悄悄的心跳声。
「也就是说,这里还会出现另一个神。即另一个以机械装置之神为中心的秩序。」
祭坛被科林斯等人围了起来。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个人各自拿起一个小瓶子。
TIXE的
刻印
和ECNES的
刻印
完美之极地结合在了一起,散发出强烈的意志。
这句话让贝尔感到非同寻常。
「基尼斯!」
「在这个存在之物的名字之中,饱含着昔日自我放逐的城堡之神对现存的思念。可以说,它正是
机械装置之神
复杂情感的根源。」
年轻的科林斯等人举着剑围在周围,年幼的从者们把满是磷光的水浇在剑上。剑尖在空中画出各种各样的
印记
,淡淡的光之线在从天洞倾泻而下的阳光照耀下,像光之雨一样散开。
「真是的,这个谋士……」
「这就是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对吞噬人民的死亡而得以生长的钢之细胞发出痛悔的哀叹,展现出无数无意义的
刻印
、恒久延伸的凶猛大树的姿态,正是人民所看不见的机械之神的另一面。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棵树?」
卡内尔=科林斯代表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人,庄严地宣告。
TIXE——
「但我们绝不是否定神的人。我们只是试图克服我们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不成熟而已。对吧?不管那是灾祸的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这简直就是神之树。
「是的,而谋划这一切的人正是科林斯的祖先。」
「这个秘仪的由来,将在一切顺利完成之后得到揭晓,请怀着平静的心情来观看吧。从卡塔库姆的四大不动宫中——此处的
金牛宫
带来了刻着
感应
之
刻印
的剑,从我的
狮子宫
带来了刻着
逃脱
之刻印的剑,同时,
天蝎宫
的试炼者之灰,
宝瓶宫
的魔方阵的图纸,都在这里聚集在一起,这正是我们科林斯一族所守护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忽然,贝尔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树。不知为何,她痛切地想起了阿德尼斯。阿德尼斯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最终,他没有找到旅行的意义,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感应
自我。
卡内尔背靠着大树,平静地环视着剑士们的脸。
「把它的树干作为
剑苗
来培育,将其上的
刻印
分在两把宝剑之上。根则成为珍贵的
告死鸟
的苗。剩下的部分则烧掉精制,作为试炼者之灰保存起来。就像这把宝剑像这次一样遭到损毁,也能复活一样。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们经过漫长的战斗,确定下来的卡塔库姆的秘仪的法则,也是另一个神的存在方式。」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贝涅尖锐地叫道。他平日的沉稳反而凸显出这种时候的激动。
贝尔默默点头,眼睛紧紧盯着祭坛。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就打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指引者
现在也沉默着。贝尔不再抱有多余的疑问,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光景。
贝涅一副彻底死心的样子,基尼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了基尼斯的话,卡内尔静静地点头。
意味着
逃脱
的
刻印
,使被贝尔断为两半的剑身随着钢之乱舞中立了起来。
就在贝尔这么想着的时候,祭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好像很快就能准备好了,桑迪=科林斯。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在这个天道墓地上空高高挂起。科林斯的人都说,现在气氛正佳。」
「因为机械装置之神没有肉体,只有心灵。也就是说,它只能依存于他人而存在,否则便无法成立法则。在没有体格之存在的情况下,它萌发出身为神的自我,阻止自己向着理应支配人民的人格之存在的方向成长,只是一味追求神格之存在,成为了若不这么做便无法形成法则的神——」
「你说什么……」
在空中描绘而出的最后的
刻印
,化作磷雨倾泻在祭坛上,四周不断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高声的咏唱,残存殷殷的余韵,率先穿过了天道。不知何处,一只
告死鸟
就如同响应着这种感应一般,发出锐利的鸣叫,飞向太阳仍未落下的天空。
「另一个神…?」
然后,这棵树表明了自己想要克服这种哀叹的意志。贝尔从「
咆哮剑
」的感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比什么都更让她感动。
纵使是基尼斯也对这棵树目瞪口呆。但他还是作为剑士们的代表问道。
贝尔哑然了。贝涅也讶异地僵住了身子。让被打碎的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使之复活的方法,以及其凶恶之处,二人都刻骨铭心地知晓。
总是以自己以外的某人为理由活着、存在。那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样的生存终究无法得到证明。然后,想要成为贝尔本身,将其作为自己存在之理由的「那个」,最终正是被贝尔本人的剑刃赐予了死亡。
祭坛上充满了惊人的感应,钢之细胞们发出无声的咆哮。
突然,咏唱开始了。年幼的随从们一边高声吟唱着什么,一边把泛着青色磷光的水洒了出去。
「你又这样……」
「我们刚刚在这里展示了秘仪!」
贝涅草草地点了点头。这么一看,这两个人真是截然相反。两人的一切似乎都不一致,却又随时能配合上呼吸,真是不可思议。
这正是秘仪。倒塌的祭坛转眼间就被钢之根填满了。
来到这里以来,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听到了神剜开肺腑的叹息。自己不会死去。存在便是终结,自己作为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之物,除了消失之外别无他法。这叹息声中充满了痛恨,以至于成为了
饥饿同盟
的饥饿的理由。
「噢噢!」
那正是这样的
刻印
。
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没有感到不详的感觉,只是有些惊讶。一旁的贝涅也呆住了。
他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洞窟的气氛,环顾四周。然后,他再次向贝尔他们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举止端庄地走向祭坛。
「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这件法衣曾经是城堡中掌管「根之国」的神官的象征。他们地位底下,受人蔑视。后来,在城堡中被权势者所欺的人聚集到了科林斯的身边,为了追求新的荣耀而离开了城堡,前往侍奉另一个神——侍奉一位允许人民拥有死亡的神。」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剑对那棵树产生了感应——更重要的是,剑向着被刻在那棵树上的崭新
刻印
发出了挑战般的咆哮。
贝尔呆呆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树,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她背上,「
咆哮剑
」不停散发剧烈的感应,发出咆哮。
贝尔真挚地凝视着这棵树,心中总算是有种得到了回报的感觉。她觉得,这才是自己拿着那把剑向这个国家的神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而这里,没有鲜活的身体,只有心灵。机械装置的悲伤与饥饿就在于此。钢之细胞虽然是一个可以容纳巨大膨胀的心灵的容器,但终究无法给人生存的实感。
「这是什么…」
噢噢…
意味着
感应
的
刻印
紧随其后伸展起来,卷起了旋涡,使灰烬渗入剑身之中。
ECNES——
以此为信号,科林斯等人绕了一圈,离开了祭坛。
卡内尔=科林斯肃然大喊。
周围的泥土瞬间被吞没,大量的养分瞬间被吸走,树干肉眼可见地渐渐长达。在比祀堂稍高的地方,树梢减缓了生长的速度,仿佛要直直升上天道一般,微微颤抖着,然后,茂盛的钢之叶立马生长了出来。
「这棵树充满了想要从那里逃脱的感应。同时,它也沉浸在对己之存在的感应之中。神那附身于到他人肉体上的「
魔
」之欲望被它自己所扬弃,最终变成了
告死鸟
之花。」
「我在想,现在正是堂堂正正地从背后讨伐你的好时机呢,军师大人。」
基尼斯有趣地扬了扬下巴。
「拉布莱克=贝尔殿下。」
突然,卡内尔叫了一声。
贝尔收回视线,吓了一跳。科林斯的人全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贝尔。这种近乎危险的笔直目光,可以说正是科林斯人的特征。
「什么事?」
贝尔有点胆怯地问道。
「这是四大不动宫一致决定的。」
「嗯…」
「我们想拜托贝尔殿下斩断这棵树。」
「让我?」
贝尔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指派这么重要的角色。她没想到的还有,周围的剑士们一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就齐声为贝尔呐喊。
「拉布莱克=贝尔!」
「
野蛮
之美!」
「她的剑连神都能斩杀!」
就像是在戏弄她一般,贝涅和米斯特等人也顺着这个调子,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贝尔怅然地——展露笑容。
「你用那把剑解放了城堡之神的情感,只有你才能了结这个秘仪,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个秘仪的结局。」
卡内尔说道。一旁的桑迪也附和道:「请务必这样做」,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一眨眼就把贝尔围了起来,以一副邀请者的姿态等待着贝尔的回答。
贝尔苦笑道。
「就算由我斩了它,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事哦。最重要的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贝尔把手放在「
咆哮剑
」的剑柄上。
「不过,如果能用这棵树试试我的剑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我认为这是一场关于「墙壁」的战斗。」
基尼斯喊了起来,面前的酒杯已经早就空了好几个。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而且挥剑这件事,既是为了他人,也会伤害到他人。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学来的。」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哇」的一声,人们沸腾了。不,已经可以说是狂欢了。剑士们像是在许愿一般,触碰着贝尔的手臂和「
咆哮剑
」。贝尔也笑着做出回应,用拳头抵住大家的肩膀。在拥挤得一塌糊涂的人群之中,贝尔终于站到了树的跟前。
贝尔真切地低语。
「会往那边倒哦。」
突然,剑上充满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感应,强烈的咆哮伴与悼词的咏唱之音共同响彻花园。
呼吸越来越急促,贝尔的脚发出声响,向前迈步。
「这个嘛…」
「原来如此。」
贝尔开玩笑般的低语道。基尼斯的全身都对此起了反应。贝尔仿佛能看到巨大的期待在基尼斯的心中翻腾。如今,基尼斯拼命忍住将贝尔推崇起来的冲动。那冲动近乎于信仰——是让贝尔孤独、让贝尔疯狂的信仰。
「我们已经知道了卡塔库姆的秘仪。」
贝尔一脸困扰地嘟囔着,基尼斯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贝尔无意中看了看基尼斯,而他竟然在窃笑。刚才那痛切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基尼斯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看着贝尔。
原因在店外。贝尔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紧随其后,高亢的剑击之音殷殷回响。一瞬间之后,树梢突然倾斜。科林斯等人立刻退了下去。贝尔以挥剑的姿势抬起了头,看着缓缓倒下的树。
贝尔装作没听见,回头看了看因宴会而沸腾的店内,轻轻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在争斗中,「钥匙」会被破坏……」
「为什么不早说!」
「在叫你哦。」
这正是剑的意志。
肩头的铁环「哗啦」一声脱落,贝尔挥舞的「
咆哮剑
」的威容震撼着观众的眼球。
我们的生与死,
「这么说来,我不就成了「钥匙」了吗?」
在那黑色的花朵附近,我等在
圣星之光
下提出质询
「我们和城中主族之间围绕着「钥匙」的战争,一定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首先,加普殿下一定会企图破坏「钥匙」,因为那就是他所追求的秩序的形态,这就足够成为他的理由了。然而,这是意图将国家的天平固定住的想法。天平经常晃动,而将其
秤动
表现出来,则是我们的职责。」
贝尔猛然睁开了眼睛。脚下的土被挖了起来,贝尔注入浑身的力量,「
咆哮剑
」的超重量瞬间消失,化作了白银的闪光。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听好了,贝尔。「钥匙」就存在于秩序的中心那片漆黑的影子里。所谓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就是这个意思,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弄到手里。」
(
让世界穿孔吧
——)
断绝久远的恩怨
在经过了无比的努力之后,基尼斯咽下了更多的话语。无论基尼斯再往下说些什么,都会对贝尔产生一种强制的影响。这份强制,正是以「基尼斯等人是贝尔的朋友」这个事实为后盾。若是无法满足自己的期待,还谈什么朋友?无论基尼斯本人是否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话语都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的语境。所以,基尼斯选择缄口不言。
「谋士……吗?」
「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坚守卡塔库姆,奔赴扬弃「
正义
」与「
恶
」的战争。就像你解放了神的情感,扬弃了神与人民一样。在这个过程中,「钥匙」将作为非常重要的存在,被置于我们和城中主族的战斗的漩涡之中。」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走吧。」神之树说道,「向其他的众多的神,挥下扬弃之刃吧」。
因我也是,
基尼斯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正在举行热闹的宴会。其中,基尼斯实际上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一直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怎么了…?」
「看来以后会有很多开心的事啊。」
因我也是,
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站在贝尔的周围,围着神树,每个人都向手上泼去散发着磷光的水,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描绘出
印记
。象征着吊唁的
印记
化为祝福,在周围降下光之雨。年幼的科林斯们跟随年轻的科林斯剑士们,围在神树旁,高声吟诵悼词。
剑充满了感应,顿时充满了
白银
的光辉, 发出咆哮,释放出其内在无尽的力量,展现出类似于枪尖的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她反复嘟囔着。这是她能说出的唯一的话语。
「我也是终有一天会被卡塔库姆照料的人。为了保护那里,我也战斗过很多次。」
被卡塔库姆的秘仪迷住的大家都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转移了地点。
贝尔若无其事地望着基尼斯的眼睛,微微一笑。
「你会如何演奏「钥匙」呢?」
贝尔随口答道。
「你的话语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剑,有着在在破坏中生成什么的可能性,这给了我勇气。」
而巍然耸立在眼前的
刻印
,也同样指向这至高的目标。
以我等之尸骸扎根
「这个嘛。」
贝尔满不在乎地说道。基尼斯再次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我发誓。无论我们在你的身上发现了何种的希望,也一定不会因推崇你而让你感到孤独。就算为此,我必须把剑指向你,也一定…」
随着一声巨响,神之树倒下了。科林斯一族的祝福与吊唁的咏唱依然持续不断。那是一首赞颂终将死亡握于自己手中的人民的无数思念的悼歌。
(斩断了…)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贝尔苦笑着站起来,和基尼斯一起走出了店。
这时贝尔才发现,贝涅和米斯特他们的身影不见了。
哈吉斯生气了。他说,自己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会增建旅馆了。
大家都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里。真是个大家庭。最近,再也没有比「阿玛莱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么说,在基尼斯的率领下离开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而本来就偏向于住在
都市
「里面」的剑士们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哈吉斯一开始也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如此生意如此繁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仅如此,当他知道这里的所有剑士都想把剑献给卡塔库姆的时候——
她扬了扬下巴,提醒大家注意。
贝尔眯起眼睛看了看基尼斯,满怀感激地说。
「墙壁…?」
贝尔吓了一跳。胸口莫名地跳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不是坏事。店外,呼唤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响,店里的人都转头看向贝尔。
0;一定,会有回报的吧。1;
「我知道。」
「墙壁在将诸多的行径挡在外面的同时,也保护了其内部的东西。自己是被墙壁阻挡了,还是被墙保护了?争执的原因就在这里。而「钥匙」,则是能翻越墙壁的高台,是让门出现在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的墙壁上的魔法。」
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肩头平静下来,发出吐息。她用剑尖对准树梢,直指天道。贝尔就像申请居合之人一样,行了一礼。
我等慎重发问。
这时,店里的喧闹又带上了另一种色彩。
「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存在于秩序上最大的人的影子之中。」
带着死亡之寄语起飞的鸟儿啊
贝尔窃笑着,向着这位「
诳语
」=基尼斯的口才点了点头。
我们将经历了珍贵战争的战士祭祀于此
基尼斯在这里咳嗽了一声。
基尼斯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着激烈的光芒。
关于这一点,贝尔在心中也已经有了预预估。准确地说,她确信自己只能这么做。但此时,贝尔却故意歪起了头。
「你总是能在破坏之中达成生成。就像这才是你的那把剑的
刻印
的效果一样。基尔的剑带来了炽热,阿德尼斯的剑带来了腐败。而你的这把剑,又到底会给旅行的「钥匙」带来什么呢?」
贝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吻了吻「
咆哮剑
」。她那毫无做作的魅惑动作,让剑士们瞬间麻痹了。
仿佛被树吸了进去一般,闪光触碰到了树干、切入、穿过。
贝尔佩服地说道。基尼斯微微一笑。
她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在斩断神之树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了满溢在剑刃之中的神之树的感应。
「我,是为了探寻我自己而挥剑。无论何时何地。」
「这未必是一场众望所归的战斗,或许会非常艰辛吧。就像你今后要踏上的道路一样。但很明显,它将成为引导Paradise·Shift的第一个音符。我满怀期待地相信,Paradise·Shift的线索一定会被你的剑开辟出来。」
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贝尔先一步踏出玄关,然后哑然无语。
这时,贝尔突然感到「孤独」无声地向自己爬了过来。贝尔将其推开,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扬弃「
正义
」与「
恶
」……对吧?」
基尼斯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
如今,科林斯的主要成员也参加了宴会,聚集在「阿玛莱特」酒馆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大街。众人不分「里面」与「外面」地交换酒杯。基尼斯的饶舌之声不绝于耳。
他说道。因此,剑士们得以以极低的价格住进了旅馆。
「我们要得到它的理由只有一个。在神的秩序消失之后,能够平等地成为人民的象征之物就只有它了。它才是能够正确地统领人民的「钥匙」。对了,贝尔,你打算怎么演奏「钥匙」呢?」
说实话,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基尼斯想要传达给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基尼斯的表情虽然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却洋溢着笑意。
「我知道哦。」
或是无人知晓的
用我们如今奉上的这把剑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龟。是供两、三人乘坐的轻量的
甲伡花
。
突然,米斯特站在一旁,拍了拍贝尔的肩膀。
「我觉得你的旅行需要这个。」
贝尔吓了一跳,看向米斯特。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面对着做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的米斯特,贝尔无言以对。
「我从我们手里的家伙里,挑了一个你一定会最喜欢的。怎么样?」
克劳德拍着龟的脖子说道。
贝尔困惑地看着乌龟。高高的圆形屋顶般的龟壳被加工成帆布状,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坚硬的脚和镶着黄色利爪的脚腕有力地站在大地上,尖尖的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感。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贝尔仿佛在龟那狰狞而又略显滑稽的深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勇往直前的意志。对于乌龟,贝尔常常这么想: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氛围。特别是这家伙的目光,它明明是超然地看着贝尔,却一脸试探的表情,好像在试探贝尔是不是值得自己背在背上的人,试探着贝尔想让自己往哪里走去。
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而且将这种表情写在了脸上。「哇」的一声,
长脚族
沸腾了。他们把自己的财产拱手相让,竟然还能高兴到这种地步,就连贝尔都感到吃惊。
「有名字吗,它?」
贝尔问道。
「基姆雷特。」
米斯特自豪地回答。
「请多关照,基姆。」
贝尔立刻用爱称叫起了他。乌龟发出深深的鼻息,晃了晃尖尖的头,就好像在说期待着贝尔的演奏一样。在这一点上,贝尔很自卑。她对剑以外的乐器都不熟悉。就连演奏这只乌龟的乐器,自己都没有。
贝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站在贝尔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个送给你吧。」
贝涅把一件外表极其流畅的弦乐器交给了不知所措的贝尔。接着又向她递过一个盒子。很明显,那是一个
自鸣琴
。为了能在不同的场合演奏出不同的音色,
自鸣琴
有数个把手。两件乐器都是用上等的水钢制成的。
「这难道是你造的?」
「嗯,我很清楚。」
「喂,起床了,瓦!蔡特!醒醒!你们的客人来了!」
「我吗?我叫伊克斯,是这里的门卫。我已经和这个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看到身穿红色衣服登上城堡的贝尔,加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甲伡花
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不久,贝尔看到了一扇大门。
「是克劳德帮忙造的。你喜欢吗?」
贝尔走下
青玉
花道,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天真地问道。她还意味十足地把斗篷翻过来给加普看。
桑迪=科林斯交给她的,竟然是一件红色的法衣。
「这是我们的秘仪的法衣,和城堡里的法衣不同,是用无数的水钢丝线织成的。法衣上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
笔记魔法
的
印记
,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作为旅行的装束,它不是很不错吗?」
「贝尔殿下,这个。」
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送别。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对着显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的男人,贝尔微微皱起眉头。结果,他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直到门打开为止,贝尔都将自己再次沉入了记忆的阴影之中。
门卫佩服地叹了口气。
加普非常认真地回答。
然后,她环视舞台,这才反应过来。
「你果然是王。」
与世界交合,在保持自我的情况下染上世界的色彩——
贝尔满不在乎地笑着站在舞台上。她也并没有让这位新王特意夸奖自己的服装的意思。贝尔和加普只是以兄妹般的感情面对着面。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
制服衣装
出现呢。你现在的衣服和那件衣服一样合身。」
「我想从这扇门出去,你能帮我开门吗?」
「天平?」
按照礼法,贝涅亲吻了贝尔的脸颊。贝尔也做出回礼,接着又逐一
亲吻
了米斯特和克劳德等人。
贝尔大大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渗了出来。果然,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她抬头一看,那里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装饰在门上的
时计石
渐渐变为青色,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甲伡花
走在大道上,穿过了
中位东
的街区。四周蓝色的砖瓦,显示出这里是
上位东
的城区。
贝尔耸了耸肩。她的心情并不坏。门卫淳朴的话语让她有些难为情。
非常不错。贝尔感到心被填满了。
贝尔的头顶传来浑厚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卫笑了起来。
「一路顺风,贝尔。」
第一次与「
咆哮剑
」相遇时,贝尔心中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就和现在耸立在眼前的门一样。贝尔浑身一震。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急剧膨胀。自己终于来到了这里——这样的感慨成为力量的源泉,差点儿让贝尔向大门发起突击。
「谢谢。——那件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我们要制造出新的天平。」
「嘿唉。」
「谢谢。」
「我确实在这个国家生活过…」
EEE…
「不错的表情。确实能让我感到安心。高兴一点吧,你没问题的。你拥有足以让这扇门自豪的东西。」
「当时的我是这么问的:你已经万事俱备了吗?」
贝尔深深地佩服道。
「好了,我马上就开门,你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把助手们叫醒,否则就没法开门了。这扇气派的门,凭我一个人是打不开的。我马上去准备,你就在那里等着吧。尽量把你的脸对着门,好让门记住你。这就是这个门的名誉。那么,我马上去准备。」
「喂,你来这扇门有什么事吗?」
随着基尼斯的声音,一直待在店内的科林斯等人走了过来。
说着,贝涅把脸凑近了贝尔。
如今,加普舍弃了司掌着「剑斗之间」的黄牙之衣。身为国王的他,身披象征着两人所在的「玉座之间」的青衣。
「你要去哪里?」
接着,门上的城楼亮起了光。贝尔又抬头看了看。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灯,正俯视着贝尔。他是即将年过壮龄的
水角族
男人。
「我已准备万全。」
「我现在还记得把曦安殿下从这里送走之时的事。不,是打开这扇门之前的事。」
贝尔微微歪起了头。
但是,看到贝尔含笑的样子,他说道,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的。」
告别明朗地结束了。
贝尔爽朗地笑了。面对这十分充分的询问,她简短而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门卫放心地走下高台。
加普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位年轻的国王果然在智慧上无与伦比。他似乎马上想起了城堡的古老历史。
贝尔咬紧牙关,说道。
这正是贝尔的痛切希望,也是从现在开始想要得到的由缘。而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其象征。
敏锐地察觉道贝尔的气息的「
咆哮剑
」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就在这时。
加普点了点头。这时,贝尔才知道,生长在神之树上的天平已经枯萎了。应该是贝尔斩断神的遗影时,构成其秩序核心的天平发生了异变吧。加普这样说道。
「这是什么?」
门卫仔细地看了看身穿红衣的贝尔。
这个男人乍一看给人以愚钝的印象,眼神却格外锐利。男人和蔼的态度中完美地融合了尚武的剑士的风采。作为剑士的健全衰老就体现在他的身上。
「这是……」
5
他一边粗鲁地大声怒吼,一边走进紧邻大门的宿舍。
不仅是舞台之上,就连「玉座之间」都四处摆放着钢块。一看就知道是在制作着什么。而且不是剑。
接受了贝尔的吻的基尼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说道。贝尔连连点头。
「嘿嘿。怎么样?」
门的周围顿时慌乱起来,贝尔把脚搭在乌龟上,按门卫所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最初的旋律,果然还是要由你亲手弹出。这样才能更方便地让它动起来,也更容易在你和
甲伡花
之间建立信赖。」
(从这里出去吧——)
他的腰间庄严地佩带着王国之剑,威风凛凛的身躯中洋溢着国王的气质。
「你是?」
4
「哈哈。」
曾几何时见到的原风景的声音在贝尔胸中回响。
贝尔由衷地表示佩服。更让她吃惊的是,在这种场合,竟然还有人亲切地迎接自己。但是,门卫却一脸有些为难地盯着贝尔。
「……是吗?原来你去了卡塔库姆啊。」
「曾经,有个人和你一样说要出去旅行,然后打开了这扇门。他是一个名叫拉布莱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这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会从这里进出。特别是
旅行者
,所有的
旅行者
都是从这扇门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这扇门有关的事,我都会事先调查清楚。」
「那么,你现在已经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我好像不用担心你些什么了。但是,请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伤的事、怨恨的事抛在
都市
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好好确认一下吧。确认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这里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于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这里,那我就不能让这扇门遭遇悲伤。」
「好了,那就最后一件吧。」
她心痛地想起在卡塔库姆中,桑迪说过的「这原本应该是由阿德尼斯穿着的」这句话。这件衣服就像是自己与阿德尼斯,以及和众多其他人的生命交错、以致于交合在一起的证明。
门卫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自豪的样子,而是恳切地对贝尔说道。
贝尔坚定地站定,和大家互相看了看。有基尼斯,有贝涅。米斯特、克劳德,还有他们的家族。科林斯等人、哈吉斯和众多剑士们全体出动,为贝尔送行。贝尔将他们的身影沁入心中。这是多么豪华的一场启程啊。对于现在的诀别,她没有一丝后悔。
「你不是也已经很像样子了吗?」
「不是吗?我是和这扇门一起生活的。不管什么样的人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通过这扇门,在那之前,只要我不决定开门,他们都无可奈何。我总是在想,我打开这个门,是为了通过这扇门的人吗?还是为了神的心意?还是为了这座
都市
?以及,打开这扇门,对这扇门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否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扇门。这扇大门很气派吧?这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整个
都市
一样。偶尔,我也不得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而把这家伙关得紧紧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对方是
旅行者
的时候,我更要慎重。」
贝尔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一点,看了看准备重新被制造出来的天平们。
「难道说——」
「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比起当剑士,守卫这扇门更重要。我们送走了许许多多的
旅行者
,对于每个人,我们都会这么问。」
加普露出苦涩的笑容。背着「
咆哮剑
」,身披红衣的样子,确实与贝尔十分相合,端庄又不显浮夸,甚至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成熟气息,与她的孩子气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要去旅行。」
贝尔的回答很明快。
「我…?」
「我等你好久了。」
「嗯?」
「很适合你。」
贝尔突然回过神来。她将思绪的从离别的记忆中抽出,慌忙让乌龟停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一定不是这里——1;
(很有加普的风格。)
贝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从巨大到微小,在摸索的过程中制造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天平就这样紧密地排列着。开在神之树的树干上的洞并没有被堵住,而是在那里设置了一扇新的大门,门的周围也杂乱地摆放着天平。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天秤博物馆。
「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根本制造不出神之树上结出的万能的天平。想要培养出能如此精巧而公平地感应到所有人民的钢之意志,几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今后,我只能依照具体的应用场景,以王的名义制作出所需要的天平,并进行使用了。」
加普感慨地说到。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意思。
这是在无法从
指引者
那里得到王之智慧的情况下,必须去摸索新的秩序的加普最初的苦斗。纵使是加普也痛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喂,加普。」
「嗯?」
「…谢谢你。」
贝尔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贝尔值得,加普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加普真挚地想要成为王而感到高兴。所以才道了谢。
加普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等我完成这里的职责之后再道谢吧。」
他的脸上略微露出了苦涩的神色,
「我还是没能找到「钥匙」。」
他态度干脆地坦白道。这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贝尔知道「钥匙」的所在的。
「但是,你是有可能找到它的吧?」
加普直截了当地问道。贝尔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吧。」
贝尔平静地回答道。对她的态度,加普突然眯起了眼睛。
「贝尔。」
「钥匙」是一个活生生的乐器。满溢在那漆黑的容器之中的意志化为了
刻印
,出现在演奏它的人面前。而现在,那个被斩断
刻印
又表现出了新的意义。贝尔和加普虽然没有将之明确地说出口,但都对此感到深信不疑。更重要的是,从那个
刻印
中,两人完全没有感到曾经从那叹息的
刻印
中所感受到的不祥而充满魅惑的昏暗。
——NOWHERE。
「哈哈…」
或者说,难道这一切都是复杂的光之摇曳所呈现出来的幻想吗。贝尔突然察觉到,在自己紧闭的眼睑对面,还存在着一个和自己质量相当的稳固的存在。
贝尔狞猛地扬起嘴唇。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剑发出剧烈的咆哮,贝尔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摇曳的影子中间,严肃地举起剑尖,等待着时机。在她的眼前,是宛如巨大断崖的神之树的树干。阳光和风在树梢卷起了旋涡。就像剑与神之树在互相感应一样,钢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影子在晃动。
(试炼…)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阿德尼斯——!)
「嗯?」
「「钥匙」……」
但是,贝尔确实有斩到了的手感。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手感,既不轻也不重。简直就像是斩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只能这么形容。
「嗯。」
就如同感应到了贝尔的剑的吼声一样,「钥匙」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茁壮成长。那几乎可以称为「意志」。
突然——
不会看错的。那正是自己曾经在罗海德王的注视下对峙过的漆黑的
键盘乐器
。如今,它完美地出现在了那里。
这个名字浮了上来。准确来说,浮上来的,是贝尔斩断阿德尼斯的剑时的记忆。就是她砍碎那把刻着叹息之
刻印
的「
锈爪
」的剑刃之时——
「封印啊。」
贝尔闭上眼睛,将自己委身于剑的感应之中。此时的贝尔可以说是进入了一种无心的状态。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自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的身心的质量。
「贝尔——」
「总而言之,先接受一下试炼吧。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大家,都接受一下吧。我的做法永远只有一个。如果有什么东西隐藏着某种意志,那么我就要将之解放,然后在其中寻找我自己的由缘。只要每个人都能自由就好。所谓的试炼,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能不能更了解自己的由缘?——就是这样。」
灿烂的阳光从舞台的天窗洒落。越是接近神树,钢之枝叶的阴影就越是复杂地交错,伴随着无数
刻印
的闪烁光芒,飘散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阴影的涟漪。贝尔的脸上,赤色的衣服上,以及闪耀着
白银
光辉的剑刃上,影子与光芒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地摇曳舞动。
「钥匙」就像水一样——或者说,就像影子一样,没有被切断,仍然伫立在那里。它的身体受到了「
咆哮剑
」猛烈的剑击,却没有产生丝毫的任何损伤。
贝尔回头望向神之树。
贝尔说道。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乐器。突然,红色的羽毛在她视野的一角飘落。贝尔脑海里响起了
指引者
不成声的声音,贝尔将其内容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加普。
听到加普呻吟般的声音,贝尔扬起嘴唇,低声回答。
「钥匙」通过
刻印
做出如此宣告。这才是通向旅行的
刻印
。简直就是
指引者
不成声的声音一样。正当贝尔这么想的时候,她看见「钥匙」的另一个盖子打开了。
稍迟一会,加普惊愕地叫道。
「……关于「钥匙」,我还有一个选择。」
加普呆呆地站在贝尔旁边。
刹那间,「
咆哮剑
」充满了凄厉的感应,发出爆发般的咆哮。加普猛地退后一步。
0;刚才——我斩到了什么?1;
贝尔挥舞剑尖,以猛烈的气势向前突击。
白银
的光辉发出喧嚣的咆哮,迅猛斩下。
贝尔和加普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以眼睛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贝尔的剑尖跳了起来。一道闪光穿过。盘旋的漆黑之影一瞬间被撕裂。既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出的斩击,也不知道那斩击的方向,舞台的地板就在贝尔的眼前被劈成两半。
「噢噢…」
加普点了点头。
「噢噢…!」
加普呻吟般说道。
她只是猛力举起了剑,在剑中注入咆哮,凝视着「钥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而出的崭新感应。
「这是…」
这个时候——
被贝尔一刀两断的东西,是神之树所制造出的阴影旋涡。就像水流进漩涡中一般,影子也流入了被斩断的地方。然后,阴影本身仿佛化为了结晶,出现了。
贝尔的背上窜过一阵凉意。她几乎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旁的加普屏住了呼吸。两人都纹丝不动。「钥匙」上的
印记
释放出可怕的压迫感。同时,两人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要把观者的身心尽数拖入其中的气息。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想通过正当的道路踏上旅程。但是,你的剑友们不一样。他们之所以寻找「钥匙」,是为了将它当作向国家复仇的战斗的象征,以及逃脱秩序的径路。他们对至今为止的秩序的正当性提出了质疑。确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言论。但同时,将「钥匙」作为抗争的工具也不可能具有正当性。以非正当的志向为基础成立的秩序,终究只能是无序。对我自己来说,如果我无法破坏「钥匙」的话,那就会将它永远封印。这就是我所决定的道理。」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不亲身体会一次的话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的话,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贝尔猛然叫道。连加普都抑制不住地感到了畏惧。
不是
光晶石
,应该称之为影晶石吧。深渊般的漆黑凝块渐渐成形,迫使贝尔后退。这时,贝尔才终于明白,被那斩断的影之旋涡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影子。
贝尔爽快地肯定了加普,但也没有否定基尼斯。
(
旅行者
也好,
饥饿同盟
也好,都本是同源吗…)
剑击的余韵在大厅中隐隐回响,然后消失了。
它确实是被切断的。
这个词鲜明地浮现在贝尔心头。
「这就是……通往旅行的「钥匙」吗……简直就像是
饥饿同盟
的影子……」
「我,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
「白色的键和黑色的键……」
贝尔手中的「
咆哮剑
」发出了猛烈的咆哮。
「我没有理由特意去公开那些会给未来带来麻烦的东西。干脆就当作「钥匙」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禁止关于它的所有言论也未尝不可。」
EEERRREEE…!
那是这样的
刻印
。
「噢·噢·噢!」
(现存吧——)
「你的剑能解开这个
谜
吗?」
说着,贝尔解开了剑袋上的带子。随着「哗啦」一声,铁环脱落。从贝尔背上得到解放的「
咆哮剑
」以惊人的气势向下坠去。就在它快要插到舞台地板上的时候,贝尔用手轻轻握住了剑柄,挥了挥,仿佛要将空气都斩断一般,摆好架势。
加普叫道。那已经是近乎畏惧的叫声了。
就在与神之树严厉对峙的贝尔的身下,树枝的影子似乎一齐收束了。那到底是怎样的现象?动辄在那里摇曳的阴影带上了无数浓重的色彩,以贝尔为中心形成旋涡,似乎想要表现出什么。
「钥匙」的本体没有丝毫损坏的痕迹。只有那个
刻印
就像被「
咆哮剑
」的剑刃切断了一样,一分为二。
加普的声音中,深深的感叹、畏惧和疑问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
「怎么会……」
加普一时语塞。他昂然挺起胸膛,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那个瞬间,贝尔第一次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强烈地感觉到,将「破坏」变成完全不同的别的东西的力量的源泉。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她那鲜明的目光锐利地切入加普的心中,准确地读懂了他的想法。贝尔的话语很是简洁。
贝尔露出奇妙的笑容。她全身都亢奋地颤抖着。与此同时,她也因这个乐器中所包含的压倒性的深渊而颤抖。这个乐器,将融入了自己的一切感应的剑之咆哮全部吞噬了。贝尔咬着嘴唇面对着它。
「可是,你却欢迎我来到这里了哦。」
贝尔有些茫然地看着剑。她一边慢慢地从地上拔出剑,一边把目光转向了「钥匙」。
瞬间。一种
既视感
痛彻地萦绕在在贝尔的脑海之中。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试探贝尔一样。
「
咆哮剑
」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朝着漆黑的乐器挥了下去。
「这家伙啊,是沉入了神之树这个庞大阶层的一个漆黑的影子。那是神自己绝对无法插手的地方。这个乐器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同时,又有无数个它存在于有神的影子落下的一切地方。在与我们所在的地方不同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的场所,有着这个乐器的
法则
之核心。在呼唤它的各个国家,它都会微妙地改变形态出现。」
贝尔的脸上洋溢出笑容,那是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她依然严肃地握着剑,陶然凝视着那个乐器。
贝尔提起早早就发出了咆哮的剑,朝着神之树大踏步走去。
加普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就像是眼前出现了一件无法望到尽头的东西一样。
剑的咆哮已经响彻整个舞台。贝尔的表情非常静谧。影之旋涡无声地汇聚在一起,在某个瞬间,所有树枝投下的影子仿佛都聚集在了贝尔眼前的一个点上。
就像是感触到了剑的感应一般,「钥匙」的一个盖子自己打开了。
斩到了。贝尔的手上传来了明确的感触。白银的闪光化为一条直线,穿透了「钥匙」,「
咆哮剑
」的剑刃完美地插入了舞台的地板。在这过于锐利的剑筋之下,地板甚至没有产生丝毫龟裂。剑身的一半也仿佛被地板同化了一般切了进去。
和乐器本身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把长椅。长椅和从乐器底部伸出来的脚架一样的东西相对而立。不过,贝尔本来就没有坐在那里的打算。
在被打开的盖子内侧,漆黑的表面上,茁壮成长的意志以
刻印
的形式显现出来。
「确实是这样呢。」
「你的行动,究竟能让我看到什么?是对秩序的斗争,亦或是逃离?是将「钥匙」封印,还是将之破坏?」
「这家伙…」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纵使是加普也瞠目结舌。
「呶…」
加普的轻声呢喃听起来格外遥远。
高亢的吼声响了起来。
盖子完全打开。刹那间,「钥匙」的内部充满了某种东西。
「怎么会……」
「也许确实差不多吧。通往旅行的「钥匙」,以及
饥饿同盟
的饥饿,都是从这棵神之树的阴影中诞生的。」
真是一种奇妙的乐器。它通体漆黑,两个盖子紧紧地关闭着,呈现长方形的一端缓缓弯曲,另一端则像是一张细长的书桌。乐器的三条腿上分别装有轮子,支撑着这个巨大的乐器。看上去,这个乐器就像是具有某种生命一样伫立在那里。
「哼、哼、哼…」
这就是人民使用的最初的
理化之法
,同时也可以说是最后的魔法,可以说是与神之法则形成尖锐矛盾的魔之法则的终极形态。究竟是谁最先将这个魔法施于世界,达成了「旅行」这一行为的呢?最初的
旅行者
,连名字都未能流传下来。但是,「钥匙」确实就在这里——
盖子如书桌的那一端渐渐打开。随着它的打开,收在其中的黑白两色、像是野兽的牙齿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她心中萦绕着这样的想法。
加普屏住了呼吸。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
「在演奏…」
巨大的、有一侧弯曲的盖子被支架支住,抬了起来。
剑的吼声突然消失了。不,那吼声已经被「钥匙」完全接受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沉默,突然有什么东西传到了贝尔手中
「呜哇…」
贝尔屏住了呼吸。一种与她迄今为止所经历的所有感应都不同的、更加根源的巨大意志,透过剑流入了贝尔心中。它仿佛要在贝尔的胸中铭刻什么一样,满溢着光辉,渗入贝尔身中。被切实刻下的现存的
刻印
,触及了贝尔的心灵深处,与贝尔同化了。
(好烫…)
贝尔知道,自己的灵魂如今即将被打上诅咒和祝福的烙印。多么的令人陶醉啊。贝尔感到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展开。同时,令人目眩的光与影的洪流正在贝尔这个存在周围疯狂跃动。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冰冷的沉默中,有什么东西绽开了。
Tone…
在沉默中,贝尔听到一己的声音浩渺而漫无边际地响起。
贝尔睁大了眼睛。她将目光从光与影的洪流中移开,再次看向了伫立在舞台地板上的「钥匙」。
漆黑的乐器似乎也在注视着贝尔。乐器的目光超越了贝尔,以贝尔为起点,带着无限的宽广照亮了整个世界。
(在歌唱…)
一瞬间之后,贝尔明白了,那个眼神是「钥匙」所弹奏的旋律。
接受了一闪的剑击的咆哮的它,确实是在歌唱。白键和黑键各自咬合,发出声响,自在地演奏着。
那是从未听过的音色和旋律。尽管如此,这声音还是让人感到怀念和肃然。就像清凉地吹过荒野的一阵风一般。
贝尔和加普都不再出声。他们打从心底里被那旋律迷住了。
(乡愁…)
旋律中所蕴含的情感与这个词语重叠在一起。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流下了眼泪。停不下来。泪水静静地、不停地,溢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脸颊。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基尼斯和加普之间的斗争就彻底结束了。尽管如此,双方的主张还是会发生冲突吧,但应该不至于演变成惨烈的战争了。「钥匙」也不会因那场战争而被永远封印,也不会被无意义地破坏了。
贝尔踏过冷冷伫立的
碧玺
之桥,走向了位于湖中央的祠堂。在那边,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婀娜人影将手放在祠堂的边缘,静静地望着湖面。
贝尔笑着看向雪莉。她没想到雪莉居然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让人觉得很难为情的话。
她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但是,叹息般的声音紧随其后。
这是一种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强烈而疯狂的念头。贝尔将这样的思念化作泪水,将之展现出来。
旋律飘动着,流动着,鲜明地表现出了一个形状,稍迟之后,另一个旋律的形状就如同追随着前一个旋律的形状一般被奏了出来。旋律既保持着原有的形态,却又打破了原有的形态,在追求革新的同时坚守传统。尽管如此,更加追求着崭新的形态的旋律还是开始了。在经历了无数的守旧与革新之后,一连串的旋律被奏了出来。音符不断萌发,鼓起花蕾,开花,继而枯萎,结出累累果实,然后再次开始萌芽。
贝尔把剑收在背上。她翻动红衣,将目光投向神之树梢,然后仰天望去。一股平静的成就感铭刻在她的心中。
「大家,都把这种花称为
月之
蝶。那是你当时告诉我们的词语。」
「我会把你说的话记在心里……」
「如果是你,若是只有那个数量的话,是可以被原谅的。」
通往卡塔库姆的
径路
已经关闭了。
然后,她突然严肃起来,伸手拿起背上的剑柄,说道。
「雪莉。」
那是某个问题的答案。是以诅咒和祝福的形式,对行使着自己的存在的人、对认为「自己就存在于那里」的人们,给出的「现在就在那里」的回答,也可以说是一种极端的存在感。
殷殷的余韵消失之后,大厅再次陷入了沉眠。贝尔和加普肃然站在舞台上。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但同时,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喜悦。明明不存在于那里,却又为何能互相交合呢?为何能带着意志彼此接触呢?
「…我只是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而已。就像以前……你鼓励我的那时候一样。」
加普粗犷的手碰到了贝尔。贝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眯起眼睛,把脸凑到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雪莉微微一笑,把贝尔迎到了身边。
「不仅如此。我还把基尔、提香和许多同胞的
决斗许可证
作为遗物,挥舞着这把剑……」
贝尔呼唤道。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嗫喏。
「我会为你保管它。为了有朝一日,你还能在这个国家的舞台上演奏剑乐。」
「丰饶的荒野…」
加普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这是多么生生不息的韵律啊。
不仅如此,「钥匙」确实通过贝尔之剑,解放了它的意志。
「是你让这座花园出现在这里,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们。」
「能斩…」
「我作为王,同时也是一介剑士,向你送别。」
他们只是默默地盯着「钥匙」,看着白键和黑键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出了神。
6
这样的加普也想投身于一场战斗中。换言之,加普将自己投身于永远的乡愁之中、探寻着未来的这个姿态,才是对贝尔而言最重要的诀别。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都只能存在于现在这个时间、现在这个场所。这就是一切的诅咒和祝福。也是自己的存在的源泉。同时,这也正是通往旅行的
刻印
所表达的「现存」的意义。
(「钥匙」就在大家的影子里哦。)
「那我可不敢当。」
这次,大厅中真的陷入了沉默。
贝尔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此说道。
「嗯。」
「钥匙」竟然回归了原本的影之旋涡的形态。一瞬间,满溢的感应在乐器内部收束,又突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对此,贝尔和加普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被压倒了。
她很想要这么大声呼喊。
在通往「根之国」的阶梯上,红色的衣服沉入淡淡的黑暗之中。神树之根的的钢之肌肤上依然闪烁着无数
刻印
的磷光。那一片片磷光不断地沉入地下,发芽,开花。
「并不是我一个人让它出现的……应该说,它是你拼命歌唱、向神发出质询之后得到的答案吧。如果只有我挥下的剑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而且,大家也都在。」
悄悄的,漆黑的乐器上划过一道鲜明的线条。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痕迹在乐器的表面划过,直达内部。切割的痕迹清晰可见。
加普以兄妹间的亲密感抚摸着贝尔的脸颊,然后用力把手放在贝尔的肩膀上。
贝尔悠然地挺起胸膛,仰望天空。突然,加普兴奋地低语道。
那是何等的孤独啊。任何人都无法共享完全相同的时空。无论彼此的存在多么激烈地进行交锋,都绝对做不到让彼此的存在感觉相通。到底需要多大的共鸣,抱着多么庞大的共同想法,才能让自己和他人成为一体呢?
贝尔的眼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突然传来的旋律,让几乎所有的人民都震惊得仰望天空,听得入了神。就像
寄语之鸟
一样,旋律随风起舞,为广大人民带来了答案。贝尔这么想到。
「…加普,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就好像在现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人民都变成了向往荒野的
旅行者
一样。亦或是,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民真的会跨越神所规定的界限,互相来往……」
「前往丰饶的荒野…」
「我问过你。是破坏还是封印,是斗争还是逃跑。当我们脱离神的秩序,以人民的秩序为目标的时候,我们就会向人民强加「选择这个还是那个」的思想。就连把自己的剑放在天平上衡量这件事,都是经过千辛万苦的选择之后的结果。这正是荒野。这是一片没有任何线索,却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丰饶的荒野。」
「我想让你拿着它。」
说着,加普将
许可证
用锁链系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行动给人一种非常娴熟的感觉。贝尔再次意识到,这就是加普的寂寞和坚强。
(基尼斯那家伙,听到这个旋律了吗…)
——NOWHERE
「钥匙」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某个地方,它沉入了无数存在的影子之中,等待着召唤。贝尔明白这一点。而从自己的影子中发现「钥匙」,聆听通向旅行的旋律的人,才是在这个国家中展现的
旅行者
的新的形态。
「你的剑是这么说的哦。」
「再见了,贝尔。」
在宛如罗纱般轻盈的蝶花翅膀上,硬质与柔软交织,清澈悠远的蓝色磷光静静地跃动。贝尔身着红衣,穿越了这个可以被称为光之庭院的充满青色光芒的空间。
影子在两人面前化为了流星群,互相交错。那群影子充满了五彩缤纷的色彩,摇曳着光芒,飞向了几乎所有的地方。它们钻进了贝尔的影子,也钻进了加普的影子。几乎一瞬之间,所有的影子都飞散了。但是吗,那光景却鲜明地烙印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旋律结束的时候,贝尔和加普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前往荒野的旅程…」
「我是以神之巫女的身份生活在城堡里的。」
然后,雪莉转向了贝尔。她的眼神中不知不觉间充满了无尽的微笑。
贝尔重复着这个词。不愧是加普,她有这种想法。
加普说道,
旋律终于迎来了终焉的形态,留下昂然的余韵,消失了。
这就是加普从「钥匙」演奏的旋律中发现的东西。
贝尔举起拳头,温柔地拍在加普厚实的胸膛上。
「谢谢。」
如今,贝尔明白,这个
刻印
已经深深刻入了自己的内心之中。当茫茫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的同时,贝尔知道了一己的自己就站在那里,鲜明地穿透了世界,伫立着。
越是靠近湖,空气就越发寒冷,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从湖中也冒出了无数各种各样的青色蝶花。
「Bye-Bye,加普。」
就如
月之事
本身一样,这旋律深深地、鲜明地渗透了贝尔的身心。它同样传到了在她身旁的加普心中,继而为了追求无尽的回响,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最终扩散到了城堡、
都市
乃至整个国家之中。
不久,她来到了「安慰之湖」,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蝶花的花园。
过了一会儿,雪莉开口了。
贝尔瞥了加普一眼。加普也把充满感动的目光转向了贝尔。贝尔点了点头,催促着他。她很想好好听一听加普的意思。
贝尔轻轻地吻了吻手中的剑。「
咆哮剑
」,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一坨年老钢铁的团块。
「试炼之仪式已经完成。」
是封印还是破坏?自己的道路是斗争还是逃跑?因为战胜了这样的问题,那旋律超越了贝尔这个存在,传达到众人心中。
加普似乎马上察觉到了那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贝尔从剑上取下
决斗许可证
。
硬质、柔软、清澈地飘浮着的蓝色磷光静静地跃动在宛如罗纱的蝶花翅膀上。贝尔的红衣穿过了这个可以被称为光之庭园的满溢着青色的空间。
贝尔害羞地笑了。
这不是安慰,而是率直的感想。
(我,活着站在这里——)
不久——
「看着这蝶花,我感觉我好像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改变……不过,实际上,我或许也一点儿都没变也说不定。」
「钥匙」断成两半崩塌了。与此同时,其内部复杂的机构四分五裂,漆黑的肌肤上浮现出无数的
刻印
,随即一个个失去了与「钥匙」之间联系,破碎四散。就在这时。
寂静的湖面上,充满了静谧的沉默。那寂静并不震耳欲聋。花朵在绽放之时会引起轻微的波纹,同时还会吹来习习微风。雪莉和贝尔站在一起,望着这冰冷的景象。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一言不发地把目光投向花园。
如此诉说的加普,仿佛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贝尔一个人走下楼梯。
「曦安大人的
决斗许可证
也是由我来保管的……」
在贝尔和那个人影之间,青色的翅膀散发光芒,卷起治愈的翅粉,飞走了。人影静静地回过头来。
而根据场景的不同,身为王的加普为了统领人民,甚至会牺牲那份感动吧。贝尔这样想道。若是有必要的话,这个男人就连「钥匙」都能创造出来吧。他总是以更完善、更规范的秩序为目标。
对于加普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巧妙言辞。实属罕见。这正是他被深深感动的证据。
「你已经不需要王的宣言了。做得漂亮。」
加普再次转向贝尔,庄严地说道。
从贝尔伸出的手上传来了锁链咔嚓作响的声音。加普静静地接过那块小小的金属板。
桥下又有几只蝶花绽放。
事到如今,她才轻轻说道。
他的身边有贝涅在,不可能没听到。贝尔这么想道,随后扑哧一笑。
「神之心跳的去向,我深有体会。而你将自身作为了一把利刃,与神的心跳斩在了一起。于是,这些花儿诞生了……」
贝尔移开视线,微微一笑。那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寂寞的笑容。只有这一点,她实在是无可奈何。
雪莉的手碰到了放在祠堂边缘的贝尔的手。
「你,甚至不是「
魔
」……」
雪莉是用称赞般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贝尔咬了咬嘴唇。
「我,到底是什么人?每一次我刚刚有点头绪,就马上会发现有另一种答案存在于更加遥远的地方。真的是……没完没了。」
「你是为了世界而战吗?」
雪莉继续以称赞的语气这样说道。
「为了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民,自己去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这句话胜过贝尔至今为止听到的所有话语,严厉地逼向了贝尔。
基尼斯的话语催促着贝尔自己成为打开世间所有墙壁的「钥匙」,而加普的话语则暗示了在「钥匙」的作用下,世界将呈现出广阔而丰富的原野。阿德尼斯、曦安、凯蒂,所有的人都在贝尔身上寻找着自己的理由。他们想让贝尔承担自己的理由,为他们指明解决之道和前进的路标。而雪莉的话比这一切都更加沉重地压在了贝尔身上。
「我……」
贝尔呻吟了一声。尽管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屹然盯着花园,咬紧牙关。
突然,贝尔注意到了雪莉的说法。你要这么做吗?——她就像是在问贝尔这样的问题一样。
「雪莉,你…」
贝尔回头一看,这个可爱的歌女正惴惴不安地盯着贝尔。雪莉握紧了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像是在鼓励她一样。贝尔这时才意识到,雪莉真的是在鼓励自己。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看着用力点头的雪莉,贝尔在话语的最后不由得颤抖起来。
「因为,我是为了质询神的爱,才作为最后的「魔」,把那首歌召唤到这个城堡中,将之唱出来的。从今以后,我不想以巫女的身份,而是以魔女的身份歌唱。」
雪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贝尔温柔地点了点头。
「Bye-Bye,雪莉。」
就在这一瞬间,贝尔明白了基姆雷特的动作。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请你有朝一日回到这里,回到我所在的这个国家吧。然后,我的歌,将再次……作为感谢……我的,感谢……我……」
「我想成为魔女。」
「是的。」
贝尔反射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漆黑的乐器。那个隐藏在神的影子中,如今被解放于全部人民的影子之中的那个碎片——那个通往旅行的「钥匙」。
贝尔说。
凯蒂依然垂着长长的耳朵,对贝尔的邀请毫无反应。
她眨了眨眼,用楚楚可怜的湿润眼睛凝视着贝尔。
贝尔叫道。她吐出焦热的话语。贝尔把从心底涌出的想法直接化为了语言,表达了出来。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
0;为什么—1;
贝尔高声宣言。
「我不想背负这个世界。也不想把这个世界包裹在自己的心中。」
顿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了。振奋的心情涌上贝尔的心头。
贝尔将那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直接化作语言,从口中说了出来。
她并没有期待什么。若是说有什么期待的话,或许就是他这种茫然不动的态度吧。
随着门卫们的口号声,坚固的大门被徐徐打开。
贝尔扑哧一笑。
贝尔像孩子一样伸开双腿,注视着徐徐打开的大门,以及在大门周围来回走动的门卫们利落的动作。
「再见了,贝尔。」
贝尔细细咀嚼着涌上心头的爱意,轻轻点了点头。
雪莉催促道。贝尔重新以屹然的态度继续说道。
贝尔立刻坐了起来。这只龟花的感觉特别灵敏,甚至贝尔在从龟壳外面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也能感到她的视线,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一般伸出头来。
「嘿咻。」
「这样一来,人民就会得到一种独立的
法则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魔法了。为了不久之后重新与神相遇,向着神的法则高声颂唱的时候到了——」
在她的脚下,乌龟突然伸长了脖子。在此之前,它都在大门打开之前无聊地把四肢和头部收在龟壳里。此时的它突然把头探出来,哼了一声,回头望向街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门卫们的呼喊声。接着是殷殷的金属声。贝尔知道,门的封印终于被打开了。
他红色的瞳孔离开贝尔,飘向了大门的方向。
而那个基姆,如今露出四肢,结实地站在了大地之上,转过身来。
过去的自己,难道没有听到过这种心跳吗?——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贝尔小声嘀咕道。
雪莉青紫色的眼瞳与贝尔黑色的双眸对视。
她喃喃地重复着贝尔的话。她的表情,简直就像是陶醉地将自己得到的福音说出来的人一样。
在飞舞着治愈之蝶花的淡淡的光之花园中,两人完成了告别。
「雪莉……」
「
魔法
在发祥之时,就与神的法则产生了尖锐的矛盾,作为与之相对的东西,传到了人民的手中……」
「啊啊,贝尔,我在想,在荒原之上,新的神和人民是怎样接触的。还有,「魔」的存在方式又是怎样的。」
雪莉再次哭湿了脸。她用尽全力抓住了贝尔的衣服,好不容易忍住了呜咽,轻轻吻了下贝尔的脸颊。随后,她再次流下眼泪,慢慢颤抖着抬起了头。
然后,雪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在面对无边无际的宇宙景色之时,自己不就已经知道了吗?极其渺小的自己,正是通过几乎微不足道的小小心跳呼吸着。
「很棒…非常美妙。」
镶嵌在门上的
时计石
的华丽装饰正在慢慢褪去蓝色,转为青色。
呵呵。顿时,两人都笑出声来。她们哧哧地笑着,犹如亲密的姐妹一般。
贝尔吓了一跳。
7
凯蒂的脸动了。
「嘿咻。」
「太棒了,雪莉。我很想听听你的魔女之歌。」
「雪莉。」
忽然,贝尔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高声鸣响。脚下的基姆雷特咕嘟咕嘟地动了动,就像一个挑战者一样走向大门。
贝尔反射般地追随着他的视线。
那个人影正是凯蒂=「
愚者
」。
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光明与黑暗庄严交合的景象。
宛如嗫喏一般,雪莉说道,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
贝尔自然而然地从记忆的阴影中抽离,将目光投回到现实的光景之中。这扇大门在关键的部位被施加了魔法,十分坚固。
水角族
的三名门卫以开锁的姿势转动着三处刻石。从
关
到
开
,
刻印
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她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吃惊。到最后,两人一定会在哪里见面吧——是这样的心情在作祟。这个人就是能不可思议地给到贝尔这种程度的安心感。
贝尔默默地听着。这次轮到贝尔侧耳聆听了。她想在这里好好听听雪莉的目标。
她露出恍惚的笑颜。
「很好啊。」
与乌龟的动作相反,贝尔将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当她的目光出现在通往街道的道路上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最后,大门被打开,
水角族
用粗壮的手臂从门的两侧拉着锁链。
贝尔搂住雪莉的肩膀,温柔地低语着。
取而代之,从低着头的脸上传来了孩子般的啜泣声。
「我不想代替神向人民表达什么,我也不想代替神。我只是——只是想成为一个人而已。我想要成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世界交合的人…我——我的名字,是贝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真的,只是……只是
微小之人
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挥剑向世界发问。我到底是谁?我要询问我的自由。我想知道我的乡愁的由缘。只要这样的自己对某个人来说是有价值的,哪怕只有一点点——这就够了。但是,我并不打算为此而牺牲我自己。」
有一瞬间,贝尔担心它会不会就此转身回到街上。
贝尔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胸口。在拳头的前方,贝尔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贝尔微微一笑。
当她独自面对浩瀚无边的神的心象风景时——
「嗨,凯蒂。」
「基姆…」
「我要给我的剑以正统的地位,我的天平就在这里。」
这句话简直如梦幻一般。贝尔愣了一下。
贝尔抚摸着雪莉的背,安慰着她。她轻轻地把脸贴在雪莉的脸颊上,把她的眼泪含在口中,爱怜地吻了她。
「嗯,贝尔,我真的……」
「在被称为魔性之物的对面,经常展露神性的光景。而且,「魔」会告诉人民,要通过自己的乐向神诉说自己的生存。这就是「人」的开始……纵使
机械装置之神
并不希望如此。然后,当神和人民走向新的天地时,剑也好,歌也好,都总有一天不再是魔法吧。」
雪莉婀娜的脸被染得通红,湿润了。她好不容易把脸从贝尔的肩膀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魔女……」
「我知道。」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不知在看向哪里的空洞目光看着这边。他茫然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吸入那赤红的眼瞳中一样。他的眼中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眺望。他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一样,甚至带着几分惆怅之感,而那双美丽的无心之眼只有在这个时候,确实地看向了贝尔。
「请回来吧……」
突然,雪莉微微一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绽放出一抹如湿润的清澈花朵般的笑颜。
(啊啊——是啊。)
雪莉带着闪亮的目光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彼此的额头碰在一起,在这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贝尔微笑着低语。
「只是想,成为一个人。」
突然——
「是啊。我除了在各种地方兜兜转转,好像也没有别的要做的事情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个国家。然后,我会为了听你的歌而来到这里。为了能和你在这里聊一聊彼此的旅行……」
凯蒂=「
愚者
」和往常完全一样,唐突地出现,唐突地消失。
通往街道的路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这边。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微笑。
「我很乐意。」
至今为止,在众多的离别之际,贝尔只对这个无为的少年说出了这句话。
「哭出来的话,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
雪莉懊恼地把脸贴在贝尔的肩膀上。
「为了让心情变好呢。」
「你要走了吗?」
雪莉的脸皱成一团,打断了贝尔。
「一起…来吗?」
雪莉的脸上洋溢着微笑。
雪莉点了点头。
贝尔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
「…Bye-Bye,凯蒂。」
冷淡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亲切,贝尔轻声说道。
就这样,贝尔和脚边的基姆雷特一起,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大门。伴随着沉闷而猛烈的锁链声,缓缓向左右拉开的门彻底打破了贝尔心里的原风景。
一直以来,贝尔心中的大门都是关闭的。难以被打开的它以无比的坚固伫立在那里,同时也告诉贝尔的心,只有这里才是正当的出口。
贝尔没有刻意抑制心中的激动,而是任凭自己的心跳加速,注视着自己的心从原风景中跃出来的瞬间。
门卫长伊克斯一边让两名助手拉着锁链,一边对贝尔说。
「沉浸在怀念中了吗?你刚才还在回头看街道呢。」
见贝尔一脸茫然的样子,门卫长微微一笑。
「对了,思念是重要的行李。你们都是带着行李出门的。但是只有你,无论如何都能让我感到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现在夸奖我还太早了。」
在心完成了跳跃的那一刻,贝尔激动起来。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弦乐器。只有这个瞬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弹响。
门卫长用力点了点头,对着大门高声喊道。
「开——门!」
那简直是胜利的呐喊。
贝尔颇有气势地拨动琴弦。基姆雷特迈着强有力的步伐,靠近敞开的大门,大步跨了过去。这里已经是
都市
之外了。
在黎明之光的照耀下,闪耀着淡紫色光辉的群山的棱线在贝尔的眼前展开。这是多么广阔的景象啊。贝尔在感到喜悦和自豪的同时,露出了微笑。
「加油啊!」
「真厉害啊!」
这便是贝尔对
指引者
为自己所展示的知识最为直接的感想。
贝尔敏锐地感觉到,在思念的漩涡对面,存在着更为巨大的压力之源。
剑发出咆哮。
爆风吹过。一闪而过的白银光辉激烈地划破了眼前的光景。转眼间,景色开始摇晃,四周回荡着
警告者
们震耳欲聋的悲叹声音。
基姆雷特像是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粗重地哼了一声。越来越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杀气,包围着贝尔。同时,贝尔感觉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脖子咔嚓一声竖了起来。
在她背后,门卫们手执宝剑,高举向天,欢呼着,目送贝尔远去。
警告者
们诅咒般的声音被剑之一闪一齐斩断。贝尔仰望天空,眼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在远离
都市
的地方,那向六方伸展的
六芒形
一览无余。在与来时经过的道路相距甚远的地方,数条
黄砖路
蜿蜒向前。在贝尔现在所处的地方的前方,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贝尔再次转向山脊。感慨接踵而来。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回头了。这让她既高兴又寂寞,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溪谷的双肩逐渐展露出严厉无情的模样。附近,露出的浅滩被初升的朝阳淡淡的光芒染成了青色。在青色的河底,小小的圆石像是沉睡的宝石一样沉睡着。
快到溪谷入口的时候,贝尔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巨大的红色鸟儿有着大人的贝尔的脸,浮现出静谧的微笑,俯视着贝尔。
0;这是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和另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相合而成的,分不清是哪个国家的,境界上的薄明世界—1;
EEERRREEE……!
噢噢噢——
在森林巨大的净化力量的影响下,黑浊的颜色逐渐被稀释,但它就在那里。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8
时间到了。就如同湛蓝的天空一般。
自鸣琴
再次鸣响。
她高声呼喊。
跨越了。贝尔几乎跳了起来,就像是要跃向浮在空中的
圣星
一般。背对着溪谷的坡道,基姆雷特的脚雄健地踏上了新的天地。
「切……」
已经很难确定契机为何了。
在门外的暮色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呆坐在地上。
贝尔也举起右拳向他们的欢呼致意,放在弦乐器上的手也满怀喜悦地弹奏着。受其带动,基姆雷特也在贝尔的脚下坚强而悠然地走着。
那不成声音的声音像是叹息一般在贝尔的脑海中回响。
贝尔激昂地举起了剑。
颤抖。在衣服下面,贝尔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背后的「
咆哮剑
」,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
自鸣琴
。
就像
饥饿同盟
的叹息一样,在跨越边界这件事上失败的人的执念,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憎恶倾泻在贝尔身上。贝尔脚下的岩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压力就是这么沉重。
贝尔从腰间挂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她从里面取出几颗小水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她咬了一下水晶之后,被封在其中的清水渗入了口中,让迷迷糊糊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过来。贝尔收起了小瓶子,取出一包晒干的
蜂花
,把里面的东西撕碎,吃了起来。贝尔同时品尝着甜与辣的感觉,再次往嘴里放了一块水晶。纵使绷紧了脸,她的脸上也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
忽然,贝尔注意到四处都有什么东西伏在坚硬的岩石后面。盘旋的空气仿佛明白了贝尔的目光之所向,刮起了带着几分恶意的风。那个东西从岩石后面滚了出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贝尔。白骨的尸体在四处滚落,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是境界领域——)
圣星
依然闪耀在天空之中。仿佛要将那淡淡的光芒拒之门外一般,大门再次开始关闭。助手们拉起锁链、将这扇坚固的门从左右两边关闭。突然,一个助手的眼睛里掠过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朦胧闪烁、没有留下丝毫气息,给人一种不曾存在的感觉。而且它转眼间就消失了。助手歪起了头。但在门卫长的呵斥下,他立刻振作精神,就这样拉起锁链关上大门,将大门严密地合上了。
(意识到踏入这个境界领域的罪孽吧——)
贝尔高高举起剑,看着这副全新的景象。
它不知在那里盘旋了多长时间。
贝尔扣上
自鸣琴
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了下来。她用力握住剑,在基姆雷特身上站定,飒爽地挥舞起剑。剑的吼声,一瞬间挥散了那些刺痛肌肤的东西。
贝尔听见了什么。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却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贝尔带上了红色衣服的兜帽。多亏了缝在衣服内侧的
笔记魔法
的
刻印
,衣槽里还保持着一定的温度。但是,她嘴唇干燥,喉咙僵硬。尘土漫天飞舞,贝尔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水晶。
接着,基姆雷特抬起了头,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噢噢噢——
0;他们是由在
机械装置之神
的结界的压迫之下,在此死去的人的思念交织而成的,无明的存在——也可以说是灵格之存在……。他们没有身影,没有声音,只有思念的影子。他们在这里挽留一切想要越过国家边界的人,想要将其在自己的体内吞噬殆尽……1;
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贝尔锐利地直视着眼前,举起剑尖。在猛烈的压迫中,「
咆哮剑
」发出激烈的咆哮。虽然并没有被贝尔挥下,但是它却闪耀着
白银
的光辉,展现出锐利的姿态。
贝尔现在清楚地明白自己正身处这场异变的旋涡之中。周围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在这一片荒芜、煞风景的光景的正中,树木和石头都灭绝了。染成褐色的空气盘旋起来,一点点地向贝尔施加着压力。
贝尔把「
咆哮剑
」横在身后,将弦乐器换成
自鸣琴
任凭基姆雷特爬上山丘。草坪上沾着晨露,湿漉漉的,还飘着淡淡的雾。
阳光从云的缝隙间隐隐漏出,复杂的明暗之光如同水流一样飘忽不定,贝尔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模糊了轮廓。
Lin,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怎么回事…?」
贝尔吞了一口唾沫。四周突然充满了恶意,她不知道该把剑尖指向哪里,冷汗直冒。
「消失吧,亡灵们!我身上的生者气息已经过于浓厚,无法被你们吞噬了!」
0;是
警告者
——1;
「嘿唉。」
基姆雷特愤怒地踏出脚步,穿过眼前的岩石,爬上坡道,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发起了冲锋。
那赤色的眼睛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志,半晌后,他就那样直视披戴
圣星
的山脊。仿佛是在默默守望着载着贝尔的基姆雷特以轻快的脚步行进,最终消失于山腹之中的样子一般。
(停下——)
铭刻在贝尔内心深处的通向旅行的
刻印
,如今正从内部保护着贝尔,引导着她,让她在新的征程中奋勇前进。
「是吗……」
噢噢噢——
突然——
贝尔离开了河边,再次沿着道路前进。随着雾气渐渐散去,天空放晴,周围的风景变得愈加险恶。树林变得稀疏,不久,就像是抵挡不住吹来的风一样,枯枝开始愈加显眼。道床上的杂草消失了,矿蓝色的岩石露了出来。不久,岩石也变成了褐色。
「这家伙…」
渐渐地,黑浊的颜色和清流的身影,在对立竞争的相互争斗中,黑浊中带上了清流,清流中泛起了黑浊,彼此的颜色交汇在一起。这就是结局。
溪流在雾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在茂盛的绿叶背后反射着光芒。光在舞动,水在流动,小溪中荡漾着潺潺的流水。
她低声咂了咂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干涸的尖锐岩石形成了陡峭的坡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近乎无尽的坡道地延伸到了各个地方。贝尔反射般地回头。溪谷的岩壁笔直落下,仿佛通向永远的地狱一般。贝尔打了个寒战。整个空间都被封闭了。天空被染成了灰色的不祥之色,仿佛有瘴气从天空之中无声地倾泻而下。
基姆雷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另一方面,一种看不见、无味无臭、但是对皮肤极其有害的东西无声地粘在了贝尔身上。贝尔扭动着身体,强行顶住了这几乎要让她伏在地上的压力。
过了一会儿,四周被树丛覆盖,雾气很浓,充满芳香的青色灯光飘荡在浅葱色的草丛上。基姆雷特用鼻子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在山路上。
「
咆哮剑
」发出格外锐利的咆哮,贝尔高高举起剑尖,转了个身,将所有的感应注入剑中,挥下了剑。
「所谓的墙,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在这样的森林景象中,仿佛是在抗争一般,只有一个角落里有着黑色浑浊的水。
突然,不知是什么契机打动了这个无为的少年,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噢噢噢——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在另一个国家中渴求着自己的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的巨大气息的一部分。
向着山中的溪谷,基姆雷特载着贝尔爬上了山丘。此时,
时计石
的颜色已经变为了青色,天空中的银紫色也变得异常澄澈。
(别再前进了——)
胸前的
时计石
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晶莹剔透,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清澈的青色,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EEE……
风在她的耳边低语。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声音,微妙地激起了贝尔心中的愤怒。
红色的翅膀在贝尔的头顶上飘扬。
(也不要回去——)
「
指引者
,这些人是什么人??这……奇怪的气息又是什么?」
溪谷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无边无际的样子,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出口。
「好…」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的喜悦。同时,贝尔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是绝对不允许这个刺痛肌肤的无声
警告者
撷取贝尔的。
他走了一会儿就坐下,然后再走一会儿,再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下来寻找甘露的鸟花啄了啄之后,他再次开始往前走去。凯蒂=「
愚者
」一边摇摇晃晃地到处走着,一边默默地追随在贝尔身后。
当不成道路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接近河流对岸的时候,贝尔感到脚边的基姆雷特稍稍想要停下。贝尔扣上
自鸣琴
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下了脚步。正在喝着河水的基姆雷特发现顺流而下的沙地上长着香气扑鼻的薄荷叶,于是就把像角一样尖尖的脸伸进树丛里,吃了起来。
她从基姆雷塔身上跳了下来,朝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坡道,严厉地架起了剑尖。
干燥的风吹了过来。被基姆雷特踢开的石头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滚了出去。越是沿着道路前进,周围就越是荒凉,越是寒冷干燥。
贝尔炫耀着自己的红色衣服,发出高声的胜利呐喊。
「有趣!」
在河底的小石子中,在明亮的沙子和泥土中,在众多
水媒花
竞相开放的狭缝中,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屹然萌芽。在注入水中的光线之下,红彤彤的叶子散发出黑浊的液体,抵抗着清流,伸展着身体。
贝尔用右手拿起剑,迅速回到了基姆雷特的背上。她用左手拿起了
自鸣琴
,解开了锁扣,用拇指拨动
把手
,奏出激烈的声响。
贝尔露出狰狞的笑容。
不久,从溪谷的另一头,贝尔全身沐浴着晨光,与
圣星的光辉
交织在一起。如同融化在光辉的天空中一般,母星静谧的身姿出现了。
之后,贝尔听到了另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贝尔凝然地自言自语道。突然,红色的羽毛飘落在视野的一角。
贝尔叫了起来。
「
指引者
!」
指引者
迅速给出了回答。
基姆雷特一口气穿过了溪谷,天空眼看着越来越宽广,拂晓的光辉和夜晚的余韵正在激烈地搏斗。
(停下——)
(侵犯者啊——)
不久,一切都被淡水吞没。在淡水中,清流身上的黑影被融化殆尽。只有一个即将绽放的花蕾,轻轻绽开了。
花蕾战栗着。它虽然害怕清流,但也想要吞下清流,继续维持自己的生命。不久,它开花了。
那是赤色的,宛如火焰一般的花。
花蕾变成花瓣,包裹住了那个
水媒花
的身体,不久,连花瓣也被平静的清流推开,从花瓣的中心,小小的花儿现出了本体。
它忽地离开了枝,在水底徘徊,黄色眼睛中的黑色瞳孔左右望去,继而仰望在水面上飘荡的天光。八只柔软的脚在水中划动,红色的肌肤被清流刺痛,它挣扎着小小的身躯,不停地呼吸,用叹息而又愤怒的目光望向四周。它拼命挣扎着,想要吐出黑浊的液体来保护自己,然后又无可奈何被清澈的河水吹走。
在这与原本的生存环境相距甚远的地方,它吃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如同诅咒一般,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无论是何种的辛苦,自己都必须平等地承受——它怨恨着这样的生命,为自己身处这样的生命之中而挣扎、胡闹。
尽管如此,死亡依然没有降临。不仅如此,那红润的肌肤还带上了清流的青色,灼烧肺腑的呼吸渐渐变得柔和而甘甜,挣扎着的手臂也学会了奋力游泳的姿势。
有叹息,有愤怒。对于在这些感情之中的来的东西,它虽然有些抵触,但还是接受了。
它知晓了生存。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它在淡水的灼烧下成长起来,经历了堪称疯狂的痛苦。「
八手
」的花,红色的身体上夹杂着其他的颜色。它领悟到了自己为了生存而战斗的结果——自己的存在慢慢被世界所接受。
如今,这个世界已经被这个生命之形态穿孔了。
它的眼中闪烁着黄色光芒,用黑色的细长瞳孔,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天光,就像刚刚出生一样。
一股又一股新的清流在旋涡中流淌,将它的身体运走了。
它用八只脚柔软地抓住水流,漂了起来。它将身体托付于水流之中,突然又本能地转过身来。一直以来,被它用作与自己出生的世界相抗争的这个力量,此时对它的身体而言,已是理所当然之物。
它终于离开了支流,汇入了洪流之中。
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不断起伏的前方。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空间。「
八手
」的花稍稍绷紧了身体,踌躇地着开双腿,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水流无穷。无边无际,跌宕起伏,绵延不绝。
在巨大的洪流之中,「
八手
」的花时而反抗,时而顺从,以仿佛在一种追寻着什么东西的姿态漂流着。无论漂泊到任何地方,在迷茫中得以生存的身体,也终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安心的所在之处——
它不知游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