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理由之少女

Prologue 于赤S之刻出发

《再见地球》 · 冲方丁 · 1.2万 字

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撕裂了少女的心。

对方是养育了自己,教导了自己的,无可替代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可是,如今的他却突然变得如陌生人一般。这是为什么呢。

好可怕。

男人如影子一般背对着太阳站立,让少女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这是我身为

教导者

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男人举起手中的剑,朝少女踏出了一步。

少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了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剑尖上。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破碎了。

为了抵抗这种痛苦,少女如此想到,

啊啊,就像自己要离开这个男人一样,这个男人也要离自己而去啊。

这里不存在「为什么」这种疑问。

存在的,只有选择。在无数的选择背后,存在的还是选择。无论何时,选择的种子都会深埋心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不再问「为什么」。

是啊。

为什么——

1

Lin,

时计石

发出了声响,少女微微睁开了眼睛。

阳光映入少女微微睁开的双目,逐渐盖过了她眼中的黑暗。一望无际的蓝天一下子跃进了少女那好强的黑色眼眸之中。

(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吧…)

春意盎然的丘野上,铺着芝草的地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躺在地毯上的少女惬意地伸长了身子。她的身旁有一把用麻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巨剑。少女摸了摸剑身,将身体贴了过去,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前。她的手上有着点点不起眼的伤痕,虽然尚显稚嫩,却也不失柔韧。她用指尖轻轻捏起了一颗用

琥珀工艺

特别制成的宝石。

「已经…这么红了啊。」

以平时生活在森林深处、有着

深邃智慧的月齿族

为首,时常群体活动的

弓瞳族

们,以力量为傲的

水角族

的年轻人们,悠闲自在的

长脚族

们,尖耳朵的

萤族

都来到了附近。甚至还有栖息在沼泽深处的美丽

水族

,向来以

水妖

自居的他们竟然也罕见地来到了台场。所有人都似乎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巨大的湖像是镜子一样吞噬了光芒,与台场上高耸的天气轮之塔一起映照出这些湖之住民的样子。

贝尔离开笨重的剑,开始随手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咚!在自身的重量下,剑刺进了贝尔背后的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好,走吧,伙伴。客人们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那是一只有着众多吸盘,没有一根手指的触手。它抓住了空中的贝尔,缠住了她的脚腕,一口气收了回来,转眼间就把贝尔拖进了水里。又响起了一声巨响,宛若天气轮之塔那么高的水柱在湖面上猛地升起。

「哦哦…那么,就请您把它除掉吧。」

「不是的,那个

旅行者

把住在一起的小姑娘派过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如晴空下雨一般,湖面上洒满了水。

贝尔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再次踢向水面,高高跃起。

「请看那边。湖面上,有一点黑色的污浊。」

哦?行商探出了身子。有着

深邃智慧的月齿族

在天气轮之塔下做出的决定,对于湖之住民来说是绝对的。也正因如此,他们很少进入塔中。

「那个…有什么人来了。」

「不不不,要是对方能听明白话就好了啊。可惜,它是个

水媒花

啊。现在,它就像是恶魔一样,在湖里撒毒呐。」

「这也很有意思。会是一份很好的

新闻

吧。」

嗯,男人点头沉吟。

突然,台场的一角安静下来。寂静慢慢扩散,现在,到来之人的身影还不能清晰可见。不过,对方越是靠近湖面,大家就越是沉默。

月齿族

的大人不是说过吗。不过,关于那个小姑娘,有个奇怪的传闻呢。」

随着少女的前进,沉默也逐渐消散。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尽管如此,她还是对着人群微微一笑,但反而招来了更加奇异的目光。

「哦哦,拜托了

旅行者

吗!原来如此,这样的话…」

「这个嘛,好像说她是石头生出来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彩色的石头。」

师父

说那一定是「

八手

」。不过,到底是真是假,我还得亲眼看看。」

「哈哈,是啊。否则的话,海潮之花也不可能在湖里播种…那么,你们是为了消灭这个

水媒花

才聚集在这里的吗?」

「喂…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哦,随着海潮一起吗?那到底是个什么种族呢?」

「哎呀,不久之前,海潮来了的时候,有东西跟着流了过来啊。」

「算了,想也没用。」

「哈啊…在我看来有点太远了,看不太清。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少女停下了脚步。

湖的周围到处都是各个种族的人。

确实,每个

水角族

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其中也有人失去了一根骄傲的角。对于以力量为荣的他们来说,这是最为羞耻的事情了。

这让附近的群众吓得不轻。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呆若木鸡。

波纹扩散到整个湖面,消失了。

她精神满满地说着,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的鸟儿一样轻盈。从浮在空中的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随着「咚」的一声轻响,少女的双脚立在了地面上。

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位年老的

月齿族

。他的腰因层叠的圆环而弯曲,以倚靠在拐杖上的姿势面对着少女。他的表情真柔和啊,贝尔心想。

那把剑看上去就无比沉重、巨大,足以让围观的群众发出呻吟。以最宽的剑柄为起点,整个剑身呈现极为平缓的曲线,直到剑尖。包裹着剑的布上有着类似

白诘草

叶的轮廓。虽然这把剑在外形上与锐利二字毫无关系,但是它的质量和威风却足以对大地露出獠牙。

暂且不提心中的不快,贝尔立刻着手准备工作。

「嗯。不管是什么样的花,它的果肉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嗯,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它打倒的。」

这时——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进一步地从贝尔身边后退了一步。

「这个嘛,好像是拜托了个不认识的人。就是那个,

旅行者

那边的。」

远道而来的

月瞳族

的商人不由得脱口说道,

J瞪大眼睛问道。

双方都没有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其中一个人点燃了一支薄荷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随意地回答道,

「什么…」

那是渴望着,并且相信着这奇异的目光有朝一日一定会改变的自己。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J殷勤地说道。「J」是一族之中对最年长者的称呼。

切萨湖的

台场

早已骚动起来。

「啊哇哇…」

「我们也不清楚。还有传言说她本来是住在

都市

里,因为到处作恶才被人赶出来的。至于她是不是迷路之后才来到这里的,我们也不知道。」

(有朝一日——)

然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群熟悉的

萤族

,便向他们爽朗地笑了笑,开口问道。

如镜子般的黑色湖面突然整片变得通红,爆炸了。随着激起的猛烈水花,巨大的触手笔直地飞向空中,追逐着贝尔。

似是在回答她这如自言自语般的问题一般,那个东西出现了。

就像是在回应少女的视线一般,躺在她脚下那厚重的大剑似乎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欢迎到此,贝尔殿下。我谨代表湖之住民,请求您的帮助。」

男人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拍着手。而就在他身后,他们正在等待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靠近,不久之后就在一片沉默之中出现了。

名为沉默的地毯铺在了道路上。

「吾乃率领

月齿族

,掌管天气轮之塔之人。大家都叫我J。」

然而,对围观者而言,少女这轻盈的姿态无疑是可憎之物。只有被大地抛弃的失重之罪人才会做这样的事。

从骚动的人群中传来了这样的话语。

传闻,这个词让男人眼睛发亮。嚯嚯,他点了点头,催促着。

她望着湖面,从背上取下了剑。没有剑鞘,她只在剑尖和剑柄的根部绑上了应该是用花皮编织的剑袋。贝尔随意地把剑取了出来。

(切,只吃草和果子就是

美德

了吗。)

「在这被称为被神遗弃的镜子的切萨湖中,有东西给它带来了一点阴霾。它就在湖底。它的手臂比树干还粗,也不知道数量有多少。它那鲜红的身体会弹开一切剑和枪,口中还会吐出漆黑的毒素。」

「为了让身体变轻。」

贝尔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湖面,一副完全不在乎周围群众目光的认真表情,最后连鞋子都脱了。之后,她只带着挂在脖子上的

时计石

和一条亚麻色的裤子,慢条斯理地走上了台场。

没有尾巴,没有鳞骨,没有羽毛。没有大大的眼睛,没有尖尖的耳朵,没有胡须,也没有值得夸耀的角。她不具备任何种族的特征,没有特征就是她的特征。少女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无畏地环视四周,紧绷的嘴唇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

「那就拜托了,J。我的对手在哪里?」

「然后,

月齿族

的大人物们绞尽脑汁做了个决定。」

微笑着的少女在心中呢喃着这样的话语。她并不是因完全习惯了这些流言蜚语而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而是心中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给一直无法习惯的自己注入了动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齿族

和不喜欢离开村落的

弓瞳族

都从森林里出来了。现在明明既没有祭典,也没有在审判罪人,不是吗?」

「已经座无虚席了吗。」

「多么

野蛮

啊…」

(还是老样子呢…)

「啊啊,你说的是那种

时计石

吧。确实,它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不过,

时计石

生下了孩子,这也太奇怪了。」

「拉布莱克=贝尔!」

而后,少女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耀眼的光线照在道路上。

毫无预兆地,聚集在那里的人流被分成了两半。没有任何人的指示。在来者与湖之间最短的路径上,出现了一条被群众围起来的道路。

那个少女,什么都没有。

看着这在一瞬之间就结束了的事态,群众们束手无策。就在沉闷的寂静即将要再次支配周围之时,台场旁的水面突然晃动起来。

「是啊。」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快看那些

水角族

的年轻人们。他们最先出发,却也最先被干掉了。」

「海潮啊海潮,虽然不是毒药,但对我等来说就是毒啊。你看,湖现在不也正在一点点开始变成海潮了吗?」

少女用凛然的声音说道。

贝尔踢向水面,浮在半空,对着黑浊的水面低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潜入水中的瞬间,贝尔的身体竟然在水面上高高跃起。

少女那短短的黑发将美好的春色绘卷一分为二,而后又轻轻地遵循着大地的引力落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随后,她朝着湖面迅速走去。

「小姑娘…?」

少女认真地呢喃着。

时计石

的色调已经转为红色。那是像火一样明亮的颜色。少女盯着这丝毫不显黯淡的颜色,盯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她扑哧一笑。

「…总感觉很恶心啊。」

她背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巨大物品。从其轮廓可以知道那是一把剑,仿佛这就是她的特征似的。那把剑的宽度超过了少女的肩膀,算上柄的话比她的身高还要长,与她娇柔的外表格格不入。

「嗯…莫非这里有什么生意的门路吗?」

贝尔轻轻用脚尖踢了一下水面,留下一道波纹,飞了起来,就像是风中的

妖精

一样在空中起舞。每踢一次水,她舒展开来的身体就像是在华丽地起舞。

「哎呀,这可真是。整片湖都乱了套了。」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的贝尔在水面上跳跃着。她注意到自己的脚下逐渐染上了黑色。突然她发现,在下方,也就是水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缠绕着。

「您是?」

哦哦…

「哈…

水媒花

…撒毒?」

以行商为生的这个男人低声说着。他竖起尖尖的耳朵和胡须,环顾四周。

「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奉

师父

,拉布莱克=曦安之命前来。」

「你没有故乡吗?」

「呜哇!」

「噫呀!」

全身湿透的贝尔出现了,让正好在那个位置的人大吃一惊。

「切…果然下面也该脱了吗。」

她毫不费力地跳上台场,抬起一只脚轻声呻吟。被触手缠住的地方的布料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了。但是,还有比那布料更为破碎的东西。那就是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被贝尔握在手里的红色触手的尖端。

啪嗒。随着一声湿哒哒的声音,触手被她扔到了台场的地面上。

「让一下让一下。」

不用她说,周围的人们就将惊讶化为了恐惧,「哇」地一声从贝尔身边离开了。

这时,红色的触手更加凶猛地一个一个出现,朝着台场径直而来。所有人都一溜烟地逃走了。

贝尔穿过恐慌的群众,迅速跑回剑边,顺便披上了外套。

「水还很冷啊。」

她看着插在地上,仿佛被丢下了一般的孤零零的剑,悠然说道。

这时,天气轮之塔上已经绕上了很多根触手。随后,一个巨大的红色肉块突然冒了出来,出现在台场前方。它那黄色的眼球和细长的瞳孔闪着黑色的光芒。它看着贝尔,仿佛就知道她是来杀自己的一样。

「果然是「

八手

」啊…还真是大啊。」

贝尔抿住双唇,凝视着那恶魔般的

水媒花

「该出场了,伙伴。」

盖在剑上的布一下子脱落,出现在下面的是一团散发着沉重光芒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钢铁之果实。没有比这更不适合做剑的钢了。

——EREHWON.

剑的身上写着一段灵妙的古代文字的

印记

,但是谁都看不懂其中蕴意。

八手

」无言地逼近,巨木般的柔韧触手以猛烈的势头弹起,猛地扑向贝尔的头顶。

「曦安。」

「去那里的话,会有和我一样的种族吗?」

「谢…谢谢您。报酬会改日…给您送过去。」

如今,他的眼睛呈现出

月瞳族

特有的,纵向略宽的椭圆形状。如果是在明亮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变细,就像是在碧绿的眼睛上画了一条黑线一样。

『已经…回不去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但是受伤的却只有塔,触手则是毫发无伤。

这当然是正确的行为。但是,贝尔想到,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能站在今天的「

八手

」那一侧战斗就好了。到了那时,她现在的行为也将是正确的吧。

随着贝尔的猛烈一击,被打飞的触手的根部和尖端飞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想回大海——』

虽然「

八手

」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但是,触手仍然缠住了贝尔稚气未脱的身体,做出最后的抵抗。贝尔握着剑,静静凝视着八手的眼睛。

贝尔低下头,皱起眉头。刚才为止一直在她的心中沉睡的莫名的感情突然涌上了心头,而不能把它当作平常之事消解的自己让她感到很是焦躁。

剑突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低吼。那宛如欢喜的低吼与轰然的破坏之音重叠在一起。一瞬间,「

八手

」鲜红的身体被切开,变得七零八落。

八手

」的身体突然收缩。在它想要播出种子的刹那,贝尔切断了它想要护住身体的触手和心脏,将其破坏粉碎。她仿佛听到了喊叫的声音,那是很悲伤的声音。在同样的地方两次遭遇重击的台场慢慢地无法支撑「

八手

」的重量,不久就崩溃了。被巨木般的触手缠绕的塔从根部折断。在迅速退开的贝尔面前,塔与「

八手

」的尸体带着台场的残骸一起倒入了湖面。

看着穿上衣服的贝尔,J战战兢兢地说道。他那温柔的微笑如今也变得僵硬。J从来没听说过贝尔会把塔也一起退治掉。

在剧烈的崩坏之音之后,是沉默。贝尔回头看向哑口无言的群众。没有一个人敢与她搭话。大家都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聚集在倒塌的台场、塔和「

八手

」的残骸周围。

「不。」曦安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之前我去那边的时候,哪里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

「辛苦了。」

「哎嘿嘿。」

男人只是如此简短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回。

「有问题啦。当然…是做得不好的我问题更大。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在这里也要待不下去了,肯定会变成这样的。」

EEEERRRREEEE…!

贝尔一口气冲了过去,剑尖向前,一口气逼近了它。她完全不给「

八手

」逃向水中的机会,猛烈地挥舞起了如今闪耀着优美的

白银

光辉的剑。

贝尔猛地叫了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扭动全身,将剑从地上抽了出来,向左右挥舞。她毫不费力地挥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就好像是被她触碰之物也染上了她的那份轻盈一样。

『死吧…』

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她犹豫片刻,客气地问道,

「给我断!」

「是战利品哦。就像

师父

说的一样,对方是一朵花。」

曦安看着书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就赶紧收了报酬,早点走吧。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东边还是西边呢。这个国家里,你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YAAAAAAAA——

仿佛是听到了「

八手

」不成声的悲鸣一般,漆黑的血一般的东西涌了出来。

师父

,这个「

八手

」为什么要离开大海呢?」

「好吃。」

「以

水媒花

为对象吗…我能教它什么呢。」

曦安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是啊。」

「要让剑随时都能挥出。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八手

」的呻吟通过剑传入了贝尔脑海之中。

「守护我们吧!」

「嗯。」他耸了耸肩。「这也是礼节啊。吃掉是吊唁死者最好的方法吗。」

「那是因为我在观察情况——」

这反而让贝尔奇妙地感到安心。

真是的,这位

师父

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剑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露出了一点儿也不美丽的年老钢铁的样子。

他接过贝尔递过来的毛巾,瞪大眼睛说,

「加油啊——!」

贝尔坐在曦安旁边,开始鞣制「

八手

」的皮。拿来做剑袋正好,做鞋子好像也还行。想着想着,贝尔突然说,

虽然贝尔从来没有抱过什么期待,但是曦安在做饭上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他虽然对做好的东西从不说三道四,但是却有着把调味料当成玩具来玩的习惯。

贝尔走进小屋,只见一个男人正对着壁炉鏖战。

八手

」似乎也明白了光靠敲击是没用的,便停住了挥向空中的触手。

贝尔盯着曦安的脸,继续说道。

贝尔突然闭上了嘴。曦安合上了书,抬起头,和贝尔对上了视线。

在这期间,其他的触手纷纷挥下,贝尔用剑一个个地迎击。飞起的触手挖开地面,挂倒树木,台场周围瞬间出现战损的模样,被滚滚沙尘覆盖。

『播种…』

贝尔从「

八手

」的碎片中拿起一颗种子,走向了自己脱下的衣服。

「那…那东西…能做什么…」

突然,曦安尖尖的耳朵立了起来,好像终于是点着了火。他「呼」的一声吃力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他那难得的雪白体毛和胡须都被煤灰熏黑了。

「不知道。可能是厌倦大海了吧。」

「但是,剑刃还是没有完全现出来。」

突然,八手的头部膨胀起来。从伤口处,可以看到它正在收缩的心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鲜红的内侧盛开。是的——花要开了。

即使被贝尔这么说,但是曦安还是在一番操作之后让料理的味道变得莫名其妙,让贝尔不太高兴。虽然他本人是美其名曰为「用心」。

在那句低吼的最后,贝尔再次挥下了剑。

「嗯…不错的

剑击

。砍的方式很漂亮。」

「这家伙想要完成身为花的使命,也就是身为播种者的使命。不只是花,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想要互相交合。所谓的世界,就是指这想要交合的万物。」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曦安迅速起身走向壁炉。他坐在摇椅上,点亮

荧光石

,戴上眼镜,叼着烟斗,手里拿着书。他这惯例般的饭后姿态,是这世上几乎是唯一一个能让贝尔感到安心的,永恒不变的姿态。

(…那些家伙一定会把种子一粒不剩地全都碾碎吧。)

「啥啊这是。」

剑发出轻微的低吼。

「我回来了,

师父

。」

它的犹豫没能逃过贝尔的眼睛。

「和之前说的一样,我喜欢花的肉。」

「吃了。这肯定是

水媒花

。」

2

「对不起。」

贝尔把「

八手

」的触手放在了圆桌上。

「那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吧。」

贝尔把一根被切开的触手扛在肩上,对着J轻轻低头示意。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这样的焦虑催促着她离开台场。多么

野蛮

啊…也多亏了这个决定,她不至于再听到了这样的话了。

「这个种子…还有…那个,我能收下吗?」

回去的路上,她将「

八手

」的种子放在了途经的溪谷中,很快就看不见了。种子消失在了淡淡的水中。她不认为种子会发芽,但是,这样做的话,就能有种吊唁「

八手

」的感觉。

「…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

饥饿同盟

带走的。」

「…呐,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巨大的内脏充满了鲜活的颜色,四处散开。被切下的触手了陷入疯狂,一连串的冲击使得台场的一面出现了龟裂,被「

八手

」紧紧缠住的天气轮之塔剧烈地摇晃着。

她把剑挂在剑架上之后,一如既往地感觉到地面离脚下越来越远了。她与大地的联系非常稀薄,只有背负上让大地足以露出獠牙的重量,才能在大地上迈出步伐。而告诉她这件事的,正是如今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你什么都没有错——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唯一对贝尔这么说的男人。

「这是我身为

教导者

的职责,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都害怕我。」

随着贝尔的一声大叫,两个有着巨大重量之物呈一上一下之势,正面碰撞,震撼了整个空间,天地间回荡着微妙的钝响。下一个瞬间,触手以惊人的气势撞向了天气轮之塔。

「可是它说想回大海啊。」

萦绕在烟斗上的烟其实只是幻影而已,是曦安用魔法制造出来的。他只是想要享受这种气氛,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的抽过烟了。据他说,这么做是为了不忘记最后一次吸烟时那美妙的味道。但是,他却只字不提那种存在于那种偏执背后的,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真正原因。贝尔不禁想到,这反而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吧。

贝尔猛地握紧了剑。

「歌唱吧!「

咆哮剑

」!」

黄昏将近,贝尔急匆匆地回家。

回过神来,

时计石

的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

淡紫色

周围瞬间沉默,随后爆发出「哇」的欢呼声。

「如果去的人是你的话,能做得更好。」

看着似乎被逼上了绝境的贝尔,刚刚那些窃窃私语和憎恶的声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群众们一个个在远处放出了激励的呼喊。然而,就在他们对着这个与「锋利」二字无缘的剑开始不再抱有期待,差点放弃希望之时,

「你太偏执了,除了教别人之外,你在什么地方都不愿花力气。」

(这次也没必要让我去的。如果是曦安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这句话击中了曦安的软肋。归根到底,这只是曦安出于兴趣做出来的料理而已,要是太欺负他就太可怜了。贝尔看准对方吃完的时机,换了个话题。

(是海潮的味道…)

被砍飞的触手在贝尔背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接下来袭击向她的触手也是同样的命运,被贝尔猛然砍断。不知何时,她手中那把剑的容貌竟然发生了变化。贝尔的每一次挥剑都让剑刃就越显锐利,老去的钢铁果实不知不觉间展现出百合科原本洁白光滑的铁肌,仿佛在拥有成铁的刚强的同时恢复了幼铁那丝毫不显黯淡的光辉。

贝尔轻轻叫了他一声,而对方正在埋头点着暖炉的火。大概是不小心把火种熄灭了吧。笨蛋。明明只要使用自己的魔法,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去那里的话…」

「连

饥饿同盟

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别说这种话了。」

「你教过我的,我知道。就是那些无法享受这个世界的人吧。」

「哼…。没错。」

「如果被他们抓住,我的人生一定就结束了。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我的种族呢?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呀。但是,好痛苦啊…这样下去…」

曦安望向了壁炉。他那碧绿的双眸中闪烁着平静的光芒,低声说道,

「在你心中这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我称之为乡愁。」

「乡愁…?那是什么啊?」

「是什么呢…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乡的憧憬,还有明明活着,却对现在的自己和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之中的痛苦吧…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你就告诉我怎么办吧。我没有什么故乡啊。」

啪嗒,小小的火苗爆开了。

「那么,去旅行吧。」

曦安爽快地说。如此重要的事,在他口中就像是在谈论家常便饭一样。而这正好表明他是非常认真的。贝尔露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表情。

「听好了,贝尔。在我看来,「剑之国」中没有你这样的人。但是,如果你离开这个国家,去世界中旅行的话,也许你就能得到属于你的真正的世界。」

「但是…

师父

不是一直在说吗。那是到最后才会教我的东西。在那之前…我们要一起…」

看到曦安点了点头,贝尔迅速陷入了悲伤之中。

「去

都市

,接受成为

旅行者

的考验吧。你一定能行的。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做不到的话,你就只能一生都在这个世界徘徊了。」

「太严厉了吧…」

「旅行是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的行为。没有人能帮你。即使我身为

教导者

,和你一起共度了诸多时光,我也不能代替你。就像你不能成为我一样。」

「我知道了啦…」

贝尔轻轻抱怨着。但实际上,这也是贝尔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曦安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从面对曦安的剑开始,贝尔手中的剑就开始发出低沉的低吼。

第二天午后,湖之住民带着满满一袋

硬币

来到了这里。

「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的,我的女儿!」

不能把寂寞归咎于别人——。

睡吧,把这个想法带进梦中吧。贝尔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剑在轻轻地低吼。你心中不是早就决定了吗?剑这么说道。之后,就只剩下将之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贝尔差点哭出来。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一样,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尽管如此,她却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贝尔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把剑上刻着的EREHWON的

印记

是什么意思。无何有乡这个词,如今已经失去了它真正的含义!」

「就是这么回事。之后就等你的结论了。不必着急。」

男人像影子一样背对着阳光,贝尔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是我身为

教导者

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是暂且不会变暗的颜色。

「要相信,并且接受,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幸福。」

「我要接受旅行的试炼。」

那天夜晚,贝尔只穿了一件衬衣,像往常一样抱着剑上了床。因为光靠毛毯是无法将她的身体与

大地

连结在一起的。

「可是,

师父

你总是这么突然。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3

那个东西一下子流入了贝尔的体内,啪的一声炸开,然后消失了。手指和手指分开了。伤痕已经消失,只在指腹上残留下干涸的血迹。贝尔突然感到一阵寂寥。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违和感。

「你啊!你总是这样,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必要之人!」

曦安脸上浮现出略显顽皮的笑容,但是贝尔如今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回应了。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终于说出来了,她想到。

贝尔的剑发出了咆哮。贝尔动了。在这瞬间的冲动下,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动作呢?在这个疑问形成的瞬间,无形的答案也随之而来。啊啊,是吗,她这么想道。

「那么,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了。」

这是充满温柔的声音。曦安终于举起了那把剑。那把剑是由莲花科的美丽钢铁打磨而成,呈现深而鲜艳的

青燐色

。在光与影之间,剑刃放出锐利而苍白的光辉。在剑身上,刻着ENOLA的

刻印

。这是意味着

教导者

的神代的文字。

那是像火一样的红。

「毕业之人不需要对

师父

有什么记忆,只要他的教导还活在心中就够了。而且,这样做也能避免你察觉我的企图。」

贝尔的手颤抖着,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

突然,这个念头涌上贝尔的心头。

湖之住民走后,曦安笑眯眯地说道。在这种地方,他实在是显得俗气无比。

「怎么了?这么严肃。」

「啊啊…不行。曦安,你会消失的…」

「嗯…不是骗人的呢。你比我想象中要更早地下了决心啊。」

那是仿佛啼血般的声音,也是仿佛在哭泣的声音。

或者说,这才是她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最大的东西。

曦安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却又立刻消失了。那是一张平静得难以置信的脸。

「靠这些就暂时不愁吃穿了。」

贝尔也弄出了同样的伤口。她朝着曦安伸出了手。伤口和伤口互相接触,两人之间仿佛能共享对方的痛苦。就在这时,贝尔发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伤口为媒介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心中涌起些微的恐惧,以及强烈的幸福。曦安体内的东西流入了贝尔的体内,这个事实,化为确实的实感支撑着贝尔。

曦安始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他现在认真得可怕,但是却从不让人察觉。

最后,

「把你我的剑拿来。」

「我…我想知道自己的

身世

!我想见到和我一样的种族!我…我…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

「对不起,贝尔。只要杀了我,你就能从那痛苦中得到解脱。」

「啊啊…我就知道是这样。就因为是这样…我才不想提旅行的话题。可恶,玩弄人心的人算什么

教导者

啊。可恶…曦安,我好寂寞,好痛苦啊…」

时计石

变成了红色。

「也是一种托付吧。为了让你能够去到我明知自己到达不了的地方。」

「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吗?嗯,这就是最后的教导即将完成的证据。」

「要想成为

旅行者

,身上就必须背负上诅咒。诅咒的形式根据每个人的人生而千差万别。这个诅咒正是成为

旅行者

之人的第一个考验。即使在踏上旅程之后,这个诅咒也会纠缠不去。顺便一提,我身上的诅咒则是,不能在教导以外的场合行使力量。」

贝尔下意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曦安一脸温柔,眯着眼睛歪起了头。

说着,曦安抽出自己的剑,将剑刃划向了自己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鲜艳的红色水滴滴落在他的拇指腹部。

「企图…?」

贝尔照做了。两人走出了小屋。

贝尔沉默了。她知道如果现在说些什么,就会动摇自己的心。

太阳高高升起。迎着灿烂的阳光,曦安背对着贝尔。

说出这句话的曦安突然让贝尔感到陌生。贝尔用后背感受着剑的重量,死死地盯着对方。

Lin的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贝尔从餐桌上窥视着在小屋门口应付自如的曦安。她注意到湖上的人们也不时向自己投来视线。J也在其中。好奇,恐惧,畏惧…这种看向特异事物的目光,仿佛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肌肤。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自己走进小屋。

「你旅行的目的是什么,天赐之子啊。高声歌颂吧!」

贝尔嘀咕了好几次。她自己也不清楚每当说起这句话时就会涌上心头的那个想法是什么。

「…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坚强。」

曦安扑哧一笑。

「这就是我身为

教导者

的宿命!」

「你不需要。」

「我有话和你说,曦安…」

总有一天,这种生活会结束,而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剑的吼声渐渐高涨,贝尔几乎是无意识之中说出了这句话。

「诅咒会通过

旅行者

的血继承。做好觉悟吧。」

她想起了「

八手

」,想要称赞它离开大海的勇气。即使它最终在旅途的中凄惨地死去。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已然高涨。即使两个人都不愿意,剑与剑之间也会因互相寻求,让握着剑的手动起来吧。

「我的世界…」

「我喜欢你,曦安。」

「有点奇怪。」贝尔呻吟道。「曦安…你的脸,简直…」

贝尔的喉咙鸣动,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

(没关系。)

时计石

的颜色由深紫变为了

宵蓝

。随着颜色的改变,夜色渐深。当清晨再次到来之时,贝尔一定能再次迎来像今天这样的赤色之刻吧。

曦安稍稍离开了贝尔,手里拿着剑站在那里,就像是要挡住贝尔的道路一样。

逃吧。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