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VAMPIRE GIRL

深夜的露營場。

月光底下，我跟姬宮學姊走在杳無人煙的河灘上。

耳邊聽到的只有潺潺的溪流聲，是白天我們嬉戲的那條河。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走了近十分鐘的關係，我們已經離白天玩耍的地點很遠了。

這段期間內，姬宮學姊始終不發一語。

她的態度異常到連我都看得出來。更重要的是——她手裏正拿着一個跟露營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道具。

——小提琴。

是姬宮學姊在自己房裏時給我看過的小提琴琴盒。今天早上集合時我沒有看到，所以她大概是放在車裏了吧。

「那個，姬宮學姊？」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股異樣的氣氛，於是試着開口搭腔。

「……什麼事？」

「那個……爲什麼這麼晚了還到我的小木屋來呢？」

沒錯，那個時候我們會碰頭，只有可能是姬宮學姊來找我了。

不過居然挑這麼晚的時候。

我有想過姬宮學姊會不會是來找亞留美，可是她卻沒有提過妹妹的名字，所以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要是被逮到亞留美穿着襯衫配長筒襪躺在我牀上睡覺的現場，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

可是。

不知道爲什麼，姬宮學姊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簡直就像是有什麼事情難以啓齒一般……

「……」

難道……會是那個嗎？

不過，那樣的心情如今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過，我也不是不明白父親所說的話。小提琴原本就是作爲教養的一環而學習的東西。考慮到將來，父親還是會希望我往風險較少又安全的路走吧。我想他一定也是站在父親的角度關心着我。」

既然如此，我乾脆活用跑步機訓練出來的腳力逃走好了——

「老師教會了我拉小提琴的樂趣。所以，我纔會到現在還繼續拉小提琴。」

「別擔心。我會先從你也知道的曲子開始拉。」

演奏完全結束時，彷佛真的在開音樂會般，姬宮學姊就這樣拿着小提琴優雅地行了一禮。

可是。

我知道的曲子？難不成她要用小提琴演奏很宅的動畫歌曲？不知道該不該說那是對古典音樂的褻瀆，總覺得好像會遭到貝多芬和巴哈作祟……

道完謝後，我一個勁地拍起手來。

「要是能夠考上大學就好了。之前姬宮學姊也曾經說過，你想要考的是有那位老師在的音樂大學吧？」

「當然。而且——我絕對不會回老家去的。」

我頂多只在音樂課上學過貝多芬跟巴哈的名字而已。平常聽的音樂也都是很宅的動畫歌曲。

「老師？」

「————」

「不過，爲什麼突然要演奏小提琴呢？」

「好，這樣就準備好了。」

眼前是以優雅的動作罷精會神地拉着小提琴的姬宮學姊。

這個選曲也很符合當下的情境。

因爲太害臊了，我不自覺地扯開了話題。仔細一想，姬宮學姊這一個禮拜都沒什麼精神，要是那方面的辜情處理得順利就好了……

啊啊，再見了，青春。還有高中出道。我一定會就這樣遭到吸血鬼襲擊，然後被遺棄在露營場上。恰似怪奇小說裏可能出現的獵奇發展。

看到那個自然的笑容，我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這就是所謂的落差。幾秒鐘前還用小提琴演奏出優美旋律的人，如今卻突然做出很女孩子氣的可愛動作……該怎麼說呢？這簡直就是犯規嘛。

在『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之後，姬宮學姊又演奏了好幾首曲子。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不熟悉古典音樂的我，她選的盡是些有名的曲子，每首曲子的旋律都還在耳邊縈繞不去。

「這是因爲……我們在表面上是戀人關係嘛。一直以來鐵之介都沒有聽過我的演奏對吧？既然是戀人，沒聽過就太不自然了。」

「請、請等一等。就算你突然說要開始演奏……我對古典音樂可是一竅不遖喔。」

可是——爲什麼呢？

姬宮學姊露出了有點像是惡作劇般的微笑。

難不成——姬宮學姊是想讓誰聽聽自己拉小提琴嗎……？

「——感謝你的聆聽。」

然後她就這樣離開了我身邊……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姬宮學姊的目的不是跟我玩吸血鬼遊戲嗎……

「……」

「這邊應該可以了吧。」

「咦？」

彷佛融入黑夜中的清澈旋律，充滿包容力的溫柔曲調。這首曲子我的確知道，應該說不可能會有人不知道吧。

好漂亮。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曾這麼想過的自己真是丟臉。明明姬宮學姊打算襲擊我啊。可是，在月亮與星光的照耀下，她看起來顯得既夢幻又美麗——

既然如此，我只能放手一搏了。

全拜自己以外的誰所賜——

聽了姬宮學姊所說的話，我身體大大地顫抖了一下。

「咦？」

「不過真的很厲害呢。你應該練習很久了吧？」

「……其實，我的父親不太希望我進音樂大學。」

「……」

雖然我從未聽過，但據說姬宮學姊很會拉小提琴。國中時好像還曾得過什麼獎，現在也正跟着音樂大學的老師學習……

「……」

「的確，事情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可是姬宮學姊想拉小提琴吧？」

「……準備？」

這麼說完，姬宮學姊便從盒子裏拿出小提琴與琴弓，然後以熟練的動作架好小提琴。她的姿勢變得極爲優雅，很契合那公主般的氣質。

「呵呵，謝謝你。這下子稍微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不知道是不是太震撼了，我光是要擠出這種稀鬆平常的感想就已經費盡全力了。雖然我完全不聽小提琴和古典音樂，但我卻很單純地覺得她的演奏很美。

「是啊，畢竟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拉小提琴。而且老師她……」

是以想要成爲人類的小木偶——皮諾丘爲主角的某知名外國動畫電影的主題曲。

不過，這時從我喉嚨裏冒出來的卻是傻愣愣的聲音。沒想到逼近而來的姬宮學姊正面抓住我的肩膀後，便按着我要我坐在附近的岩石上。

這麼說完，她朝我走近過來。

這算什麼。

「不……我纔要謝謝你呢。」

……完了。

「……咦？」

看到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我的胸口撲通地顫動起來。嗚哇——又是落差啊。被稱爲吸血鬼姬宮的這個人露出這種表情時，看起來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沒錯……就是讓姬宮學姊協助我高中出道而訂下的契約。

姬宮學姊——該不會是想邀我出來吧？

不，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帶着小提琴也太不自然了吧。不過，或許她是想邊玩吸血鬼遊戲邊拉琴也說不定。她一定是打算拉安魂曲吧。

然後——演奏依然持續下去。

「話、話說回來，回老家的事情不要緊吧？」

「——啊。」

☆

夜空中滿天星斗，深夜時分兩人單獨在星空下舉辦演奏會，這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繪本中的一幕。如果是羅曼蒂克的姊姊，一定會爲這種情景陶醉不已的。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當然是爲了遠離小木屋羅。要是距離太近的話，小提琴的聲音會把大家都吵醒的。」

「所以，我一開始真的非常非常討厭小提琴。我是在四歲的時候開始學小提琴，可是強迫一個孩子拉小提琴，最後肯定會招致反彈的。不過認識了老師以後，我變了。不，是我纔有辦法改變。」

不知不覺間，我聽姬宮學姊的演奏聽到入迷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好厲害啊。雖然我完全不懂小提琴跟古典音樂……不過我覺得剛纔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優雅卻又有點苦悶的音韻，姬宮學姊那宛如從圖畫裏跳出來的優美姿態，兩者都讓我心跳加速。

「————」

在夜晚的露營場兩人獨處。

疲憊感猛然朝我席捲而來。總覺得自己就好像打完整場比賽的拳擊手一般，就是「我已經燃燒殆盡，化爲死灰了」的感覺。

「是啊。看到我拿着小提琴的時候你就已經發現了吧？今晚我想讓鐵之介聽聽我的演奏，所以才招待你來參加這場只有兩人的音樂會喔。」

走在我前面的她，搖曳着閃閃動人的長髮回過頭來。

「……」

因爲是戀人，所以沒聽過就太不自然了。這種理由感覺似乎有點牽強。

「！」

適種情況最適合做那個了。

在夜空底下，我只是豎起耳朵傾聽她的小提琴旋律。

姬宮學姊好似公主般優雅地微笑着。

——吸血鬼遊戲。

「——嗯，沒錯。進那所音樂大學是我的夢想。」

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拜老師的指導所賜，我纔會喜歡上小提琴。一開始我其實很痛恨拉小提琴呢。」

「那麼，我們來這邊是爲了……」

……啊啊，一想到這裏，我又擔心起來了。

「絕對？」

「那麼，差不多也該開始了。」

當姬宮學姊開始拉起小提琴時，這種想法便瞬間飛到九霄雲外了。

啊啊，是之前說過在音樂大學任教的小提琴老師吧。聽說姬宮學姊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受對方照顧。

「…………」

聽了這番出乎意料的話，我嚇了一跳。她說自己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學……這是什麼意思呢？

「什……」

爲了倖存下去，竭盡全力地反抗吧。沒錯，我還有機會。姬宮學姊咬上我脖子時是毫無防備的。只能抓準那個時機了………

「我開始學習小提琴是因爲父親叫我學，也就是所謂提升教養的才藝。」

……好厲害。

出自姬宮學姊口中的是意想不到的告白。明明小提琴拉得這麼好，一開始居然是在父親的命令下才勉強開始學習。

她一定又想襲擊我了。

姬宮學姊的父親也太自私了吧。說穿了，當初本來就是他自己逼着姬宮學姊開始學小提琴的啊。

「那麼，我就開始演奏了。」

「那當然，所以我不會回老家的。況且還有你們在啊。」

「我們？」

「是的。我是機研的社長，身爲一個率先高中出道的前輩，我必須支援你們纔行。不過成員盡是些問題兒童，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而且其中還有個囂張的學妹呢。」

這麼說完，姬宮學姊苦笑了起來。

囂張的學妹十之八九是在說亞留美吧……但她的語氣聽起來卻沒有那麼厭惡。

這個人，姬宮學姊大概也不是打從心底討厭亞留美吧。身爲那傢伙的哥哥，我有點放心了。

而且——我很慶幸姬宮學姊願意留在機研。

雖然這個人性格很有問題，甚至還被稱爲吸血鬼姬宮，不過有已經成功地高中出道的人在確實很振奮人心。

『作爲完美的優等生高中出道』。

那是姬宮學姊的目標。

「————」

這麼說起來，雖然一直以來我都沒有仔細深思過，可是——爲什麼姬宮學姊會有這樣的夢想呢……？能夠整整一年的時間都在爲高中出道努力，應該是有什麼相當重要的理由吧。

「鐵之介。」

——這時。

姬宮學姊好像要接吻似地突然把臉湊近了我。

然後她用跟往常一樣清澈的女高音說——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願意賞光聆聽我的演奏。」

「……姬宮學姊？」

我反射性地這麼問完，姬宮學姊便以平常的語氣說「好了，差不多該回小木屋去了」，隨即開始沿來時的路走回去。

「……」

我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十分遙遠。

不知道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