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黑主宰者

我感到胸口突然刺進某種東西。

被刀刺？我瞬間這樣想。

然而不是。

刺進我胸口的是一隻蒼白的手。

蒼白的手從關着寧音的牢房中伸出，鑽進我的胸口，掐緊我的心臟。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竟不覺得痛，是因爲史萊姆的物理抗性……不對。

我的抗性是不會死，傷口也能馬上癒合，但還是會感到痛楚。

意即，這隻白手並非物理攻擊。

──我在記憶中搜尋，搜尋、搜尋，快想起爺爺的隱藏設定啊，快想、快想。

正當我想全力轉動腦筋的瞬間──

「唔！？」

一陣彷彿箍緊大腦的劇烈頭痛襲來。

我抱住疼痛不已的頭，跪了下去。

胸口愈來愈悶。

呼吸變得急促，皮膚上冒出斗大冷汗。

『不行』『我完了』『說不定會死』『死了怎麼辦？』『我怕痛啊！』

腦內不斷傳來喪氣話。

不是別人，都是自己的聲音。

腦中迴響負面的話語，頭痛愈發嚴重。

心臟的鼓動也跟着加劇。

魔法攻擊與精神攻擊也都可以反射。

「是那羣男學生命令奴隸階級趕走入侵者嗎？」

然而，不管怎麼聽，這都是奴隸階級的女孩──朝霧寧音的嗓音。

披散着黑髮的雙肩開始抖動，還愈來愈厲害，最後從她嘴裏發出一陣嗤笑聲。

朝霧寧音歪斜着紅色口腔，咯咯笑道：

剛剛在緊急狀況下沒注意到，但我現在被栞裏摟在懷裏！也就是說這壓迫在口鼻之間的柔軟觸感是栞裏的……就是……那個……對吧，嗯。

她態度的丕變程度，遠遠超過我處理驚訝情緒的速度，害我只能像根木頭杵在那裏。

「爲什麼妳自己也待在奴隸階級？如果是妳在統治這個班級，應該會把自己放到領導的地位吧？」

別以爲只是精神攻擊，對肉體沒有任何傷害就小看它。人的精神與肉體的連結意外地高，若精神被破壞，肉體也會產生異常。

……對了，她擁有暗影徽章，所以對暗屬性的精神攻擊應具有某種程度的抗性。雖然無法像我發動《學習》將之完全無效化，但痛苦也不會持續太久。

這是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栞裏皺着眉詢問。

刻畫在手背的徽章發出強烈熱源。

「嘎啊啊啊啊啊！住手！我不孤單，纔不是只有我不對！纔不是只有我在底層苟活！」

我纔剛被某人的能力擊中，怎麼這麼冷靜地享受現況啊？我還真氣定神閒啊！

從第一印象絕對看不出來她這麼多話，朝霧寧音叨叨絮絮地繼續說：

不過──

憎恨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同一時刻──

「什麼意思？身爲奴隸有什麼合理的原因嗎？」

接着──

「柏木……湊！彩東……栞裏……！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可惡，可惡啊！你們到底了幹什麼好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統治《GARDEN》，並在艾瑪學姐班上建立殘酷奴隸制度的幕後黑手。

「所以才需要奴隸制度嗎？妳沒有這裏的人權，也不屬於《GARDEN》，這樣就可以透過洗腦那些正式從屬的學生，進而間接掌握實權。」

「爲什麼？」

「就是沒由來地想統治他人？」

而且不僅限於物理攻擊。

……原來是這樣。

將我受到的痛苦雙倍奉還加害者。

我纔剛喫過這招的悶虧，因此很清楚那是一種極爲齷齪的技能。要是沒有《祝福》，我現在腦子也會變得不正常吧。

我下定決心，向門後問道：

……不愧是栞裏，看到性格大變的寧音還能保持冷靜。

這也是因爲《祝福》的效果非常好所致。

砰砰的激烈敲門聲，以及嘰咿咿咿！的指甲抓門聲。

黑暗之中再度出現蒼白的手。

來吧，嚐嚐我的痛苦。

一名瀏海過長的女學生現身於敞開的昏暗牢房中央。

寧音攤開雙手，訕笑道：

我看向鐵門。

想當然耳，現在的寧音無法回答，從鐵門後不斷傳來撕心裂肺的叫聲。

白手分別抓住鐵門的左右兩端，就像揉衛生紙一樣，輕輕鬆鬆地揉爛金屬製的門扉。

我顫抖着雙脣，奮力擠出下面這句話：

如同我和栞裏的盤算，一陣尖銳淒厲的慘叫傳來。

聽到栞裏這麼問，寧音愣愣地張開嘴。

栞裏凝視眼前的鐵門，拋出問題。

「我知道，我現在就把『敵人』揪出來！」

「朝霧學姐妳還好嗎？」

「說得也是……」

栞裏抱住我踉蹌的身軀，焦急地呼喚我的名字。

她大概正努力忍受着精神遭侵蝕的痛苦。

這次有兩隻。

我用左手壓住被灼燒感侵襲的右手，高聲大喊：

「看來柏木湊想到了呢。」

對方不希望我們到這裏來。

但是──

……合理的原因？沒道理特地將自己貶爲奴隸啊……啊，不，等等，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可以使用洗腦技能的話，就不需要奴隸制度了吧？在需要時，讓適合的對象聽命自己即可，沒理由特地將一大羣人關在地下牢房裏啊。」

我已經分不清楚那聲音是從哪來。

「唔～那就有可能了，但是這樣推論也有點牽強……」

「朝霧寧音……爲什麼妳要攻擊我們？」

「彩東同學，謝謝妳。」

「先不管那個，現在朝霧學姐攻擊了我們是事實。必須先確認她爲什麼要這麼做，不管是被迫，還是自己想這麼做。」

「或許在我尚未鑑定的學生中，有人擁有洗腦類的技能……如何？」

「我在聽到這世界國與國之間的規則時就注意到了，雖然加入某個國家受其庇護有好處，正式的從屬卻有太多束縛。如果對正式從屬於其他國家的居民出手，會被那個什麼神的一族制裁，也可能因國家局勢的演變失去自由。」

因此，不論暗影徽章的持有者躲在哪，都會嚐到我承受的兩倍精神損傷而痛苦不堪。

「《反射》……！」

「《祝福》！」

叫聲不知何時停歇。

一陣混濁的黒霧從我右手噴出。

「那爲什麼沒讓那羣男學生也變成奴隸？若能用能力強迫對方，不只弱者，也可以隨意操縱強者吧。」

雖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會攻擊我必有理由。

栞裏立刻理解我話語的意思，抱着我的頭，用手抵住我的後腦勺，猶如祈禱般說：

「沒、沒事……快用……《祝福》……！」

此時，我終於想到白手究竟是什麼。

「《祝福》……啊，原來如此！將一切回覆原樣的技能，一定可以讓柏木同學現在的狀態歸零……！」

黑色情感如液化般從大腦深處湧出，退潮似地一口氣消失無蹤。

爲什麼這段苦悶的叫聲會來自關着寧音的牢房呢？

「唔……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寧音的目的是──

「怎樣？什麼？」

「柏木同學！」

「剛剛那沒品的口吻似乎纔是妳的本性，可是雖然妳的嘴巴很不乾淨，卻能有邏輯地思考事情。這次只是剛好遇上我們，才讓妳的計謀栽了個肋鬥，不然應該會很順利地把入侵者趕回去吧。這樣想起來，也能理解爲什麼是妳在背後操縱阿什克羅夫特學姐的班級。但還是有一點說不通──」

「柏木湊、彩東栞裏果然很危險，你們的直覺過於敏銳，會害我的王國毀滅……！」

「第一次遇到你們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外來訪客聽到這國家是由會將人貶爲奴隸的惡劣人渣統治，一般都會很害怕吧。不如說感到害怕才正常，但我都那麼親切地告訴你們，你們卻一點也不害怕，還看起來一派輕鬆，那時候我的第六感就警告我你們絕對很危險呢。」

兩種聲音交互傳來。

視野就像被黑色顏料塗滿一片闐暗。

「柏木同學，你怎麼了？振作一點！柏木同學！」

這是得到暗精靈•暗影徽章的人才能使用的技能。

「不客氣，比起這個，柏木同學──」

寧音口吐骯髒話語咒罵我們。

原本一片闃暗的視野放晴，在我眼前的是包裹在紅色制服中的渾圓胸部……等等、等一下。

「喔～妳腦筋倒是轉得挺快的嘛。」

我點點頭，用力握緊右手。

「不知道，但被命令就會乖乖服從嗎？如果將恐懼深植人心，打造一批如字面所述的奴隸，倒還有可能……但我不覺得他們具備掌握人心的技巧。」

不只這樣，她眼中還閃着好奇的光芒。

栞裏的聲音宛如悲鳴。

我擁有的《反射》技能可以加倍奉還所有攻擊。

這技能叫做《恐懼魔手》，能在對方精神中強制植入恐懼。

「你們竟然還半夜登門造訪，什麼？爲什麼你們會知道外面水路會連接到王宮地下？你們不是今天才剛來到這國家嗎？真是太奇怪了，你們用了什麼作弊方法？而且啊……而且竟敢這樣對我！？想說嚇嚇你們把你們趕回去，沒想到竟然敢反彈我的技能……你們真的讓人超級不爽啊！」

淒厲尖叫聲迴盪整個空間，那聲音宛如臨死野獸的咆哮。過去只有聽她用細弱的聲音跟我們說話，從未聽過她發出這樣的聲音。

「咯咯……呵呵呵……哇哈哈哈哈哈！沒想到被人捧爲『圖書室聖女』的天才少女，腦子也還差得遠啊！」

……真是個陰險的女人。

她明明不是從一開始就熟知『徽章傳奇』，卻能想得如此透徹。

「嗯～不過這些，也只是原因的一半啦。」

「一半？那剩下一半是──」

「──興趣吧♪難得來到奇幻世界，將各種同學搞成奴隸不是很好玩嗎？」

「啥……！」

我說不出半句話，感覺眼前寧音的身影變得模糊。

興趣？竟然只因爲興趣？

如果是基於理性，照自己的盤算裝成奴隸，也還說得過去。

但她不是那樣。

從人性的本質便有所謬誤。

她是我從未遇過的類型，實在太超乎既定範疇，根本無法理解。

「我啊～從被召喚來之前就是這樣。我很陰沉嘛，不管是從國中升上高中，不管迎接幾次新學期，我都無法交到朋友，也無法成爲班上的偶像人物。但我也認命了啦～反正一個人孤伶伶的也不會怎樣──」

寧音頓了一拍，繼續道：

「──搞屁啊！爲什麼只有我得過這種落魄的生活啊！」

她發出近似尖叫的怒吼。

聽到她彷彿就連空氣成分都可以轉換的聲音，我不禁噤了聲，看向身旁。一旁的栞裏也藏不住難看的表情。

寧音喘着氣順了順紛亂的呼吸，接下去：

「呵呵，還真是好玩啊……把那些跟我一樣內向，個性卻比我好、看起來又可愛的同學拽到跟我一樣的地位。」

「一樣的地位……什麼……難不成朝霧學姐──」

近看更覺得她的身材真的很纖瘦，光這樣抓住她的肩膀和手臂，就好像能把它們折斷一樣。

我默默地握緊拳頭。

栞裏發出焦急的聲音。

但要我閃過暗影的恐懼魔手抑或承受攻擊，再打倒寧音不知道要花上幾秒？

「啊哈，我還以爲你是敦厚老實的類型，沒想到也能擺出這樣的表情啊。也是啦，每個人都是戴着面具過活，沒有人是人畜無害的聖人君子，正義的英雄和憤怒的惡魔根本是一體兩面──」

一旦被攻擊，她的內心便會崩壞。

此時，她過長的瀏海分開，露出一直藏着的臉。

徹底喪失理智。

但是栞裏沒有。

到底該停在這裏？還是逃離？

若打倒指揮中心的寧音，這些被洗腦、操縱的女生們或許會停止。

幸好尚未看見在小說設定中擔任警衛的暗精，他們忠實呈現隱藏設定的內容，大概在哪混水摸魚吧。

他們拱着背脊，從齒間發出兇暴的嘶嘶聲響。

「依照單純的思考模式行動，會被朝霧學姐搶先攔截。她是在幕後誘導他人想法，讓同學去實行霸凌計劃的人，這種準備周到的傢伙不可能只封鎖地下水道的出口，留下其他脫逃路線。」

然而，退路上擋着淪爲傀儡的女學生們。

「『日本人討厭跟大家不一樣的人事物，所以妳會變成大家的獵物喔。女生都會在背後嘲笑妳，而男生都只想玷污妳的身體』──就像這樣誘導，讓她害怕班上同學。」

「沒錯，我們不去正門。」

聽到我的話，栞裏認真地點點頭。

「柏木同學，這不是往正門的方向。」

雖說如此，但仍不可掉以輕心。

「學生……該不會！」

我抓住栞裏的手，背對敵人拔腿就跑。

「唔！」

我緊握栞裏的手，穿越中庭。

「教室的黑暗面？」

在我分神注意栞裏的當下，身體倏地傳來一道撞擊。

而且這座王宮中，或許還有其他被寧音洗腦、當作棋子的學生。

大批女學生，完全擋住通往地下水道的路──等於封鎖了我和栞裏的退路。

†

而且她正確地預測了我們的行動，一步步斷絕我們的後路。

「我叫妳閉嘴！」

但那並不是艾瑪學姐真正的個性。

這羣男女的雙眼發出像野獸的精光。

「總之先逃走吧，不擅於戰鬥的彩東同學和只能反射的我，無法對付那麼多人。」

「彩東同學，怎麼了！？」

──怎麼辦？我被白手打到也沒關係，因爲我已經得到精神攻擊的抗性。

「我知道了，快帶路吧，就仰賴你的知識了。」

「但這樣一來，我們該逃到哪好？」

那是一幅宛如地獄的光景。

她被召喚到這個世界，與我們相遇。

我點點頭道：

……此時，栞里拉了拉我的手。

思考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

「證據呢？俗話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沒有證據，我們先前往大門不是比較好嗎？」

她不知何時使出那招白手。

「沒辦法啊！也沒別的路了！雖然王宮中大概也都是敵人，但比起在狹窄走廊被包圍好多了！」

寧音很聰明，若無法超乎她的預測，絕對逃不出去。

「也就是說，王宮大門也可能有陷阱嗎？」

讓她受到如此悲慘遭遇的加害者，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你搞錯遊戲了吧？這裏是我的王國、我的王宮，不是你能打敗我的遊戲喔？這是柏木湊和彩東栞裏恐懼害怕地哭叫着逃離王宮的遊戲──脫逃遊戲！」

她的手握得更用力。

我只猶豫了一瞬間，便立刻轉頭跑回位於走廊的栞裏身邊。

我心裏湧起不祥的預感，看向栞裏視線的前方。

「原來如此……是個出乎意料的強敵呢。」

「柏木同學，你想做什麼？」

我用下巴比比我們背後──通往大門的走廊。

寧音揮出右手，蹬了下地面。

她在身邊佈下暗影的白手，朝我和栞裏狂奔而來。

我抓住寧音的領口，破口大罵。

當寧音這麼說的瞬間──

──決定了。

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冷靜，但心中一定十分不安與緊張。

是寧音。她撞飛我的身體，往後退了兩三步，使我和她之間隔了約三公尺以上的距離。

中庭設計爲正方形的空間，中央有大理石建造的噴水池，裝飾在那裏的精靈王石像正沐浴着月光熠熠生輝。

遭銀色尖牙攻擊，渾身傷痕累累，流淚迎接死亡命運的少女──那時候的姿態纔是真正的艾瑪學姐。

†

樓梯的盡頭通向王宮的中庭。

一道道鐵門同時打開的銳利聲響，迴盪於整個地下空間。

「可是那邊是通往王宮的路吧？」

無法隨意接近……！

必須小心謹慎地前進纔行。

以此爲契機，她努力改變原本的自己。

「妳……」

臉上總掛着比誰都燦爛的笑容，隱藏比誰都內向又膽小的自己。

「嗯嗯？你臉變得很可怕呢，是心中點燃正義之火了嗎？」

走廊上排列整齊的牢房鐵門，此時全部敞開，從牢內走出的女學生們，眼神空洞地逼近我們，還不只一兩個人！十，不，是二十……總之人數非常多！

「大事不妙了，學生從牢房中……」

栞裏看見大門附近蜂湧而出的學生，得到和我一樣的結論。

應該不是奴隸階級，而是在班上得到人權的學生。

我直覺性地猜到她在講誰。

他們的儀容服裝較爲整齊。

通往地下水道的樓梯傳來無數腳步聲。

「爲什麼？停留在王宮中不是很危險嗎？應該快點逃出去。」

女學生們的腳步意外地快。

「猜中了喔♪那個金髮外國妹在三年級時轉進來，看起來還不太習慣日本的學校。不過啊，她不僅個性好，還是個超級美少女，班上同學一定不會放着她不管嘛，所以我就好心地教了她日本教室的黑暗面啦。」

艾瑪學姐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笑容耀眼又開朗活潑。看到她會讓人不禁也露出笑容，是個像太陽一樣溫暖的人。

「結果怎樣了呢？那個內向的金髮妹漸漸避開班上同學，她日文又沒那麼好，無法完全聽懂大家的對話，自己疑心生暗鬼……理所當然地，她將別人拒於心門外，同學們也會愈來愈疏遠她。接下來只要慫恿一下班上的大姐頭……嘻嘻♪這就像下詰將棋一樣好玩呢。」

她的瞳仁閃爍紅光，眼袋下有明顯的黑眼圈，皮膚蒼白，不知道是否因爲過着不健康的生活，外表看起來非常病態。

我可以感覺到她與我交握的掌心中滲出汗滴。

「閉嘴。」

「這的確是我沒有根據的直覺……不過，要是我們剛剛選擇大門，現在可就正中她的下懷。」

即使體格孱弱的寧音被我如此粗暴地對待，臉上充滿餘裕的表情也未曾變過。她扯了下紅色的嘴脣，咯咯笑道：

再過五秒就可以夾殺我和栞裏。

那裏也出現一大羣學生。

「──散佈艾瑪學姐八卦的人就是……？」

「柏木同學，大事不妙！」

「…………」

「就是如此。」

「呵呵呵！哇哈哈哈！我本來也想把你們變成奴隸，但我改變主意了。儘快消滅危險分子纔是上上策啊！」

……果然不只奴隸階級，連金字塔頂端的學生都被寧音洗腦。

我立刻回答：

「到學生們的居住區域。」

「居住區域……柏木同學，這也太……」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畢竟這就像是闖進敵人大本營。」

「對吧？而且除了被派到大門的同學，當然會有人留守在居住區域。」

「沒事的，我們選一間沒人在的房間就好。」

「你打算躲在裏面不出來嗎？」

「不，當然要逃走。從我和彩東同學──我們兩人都在的狀況下才能成立的脫逃路線逃跑。」

只有那裏纔是普通人不會想到的路線。

不管朝霧寧音腦筋轉得再怎麼快，不論她的思考模式再怎麼異於常人，她絕對無法想到這條路。

要掌握別人的心思，就必須先理解別人的心情。

也就是說，寧音的想法雖然偏離常軌，卻充分理解他人在以常識爲前提下采取的行動爲何。

正因爲如此，她不可能想到。

這個以常識爲前提，絕不可能選擇的逃脫路線。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栞裏的臉上還是帶着一絲疑惑，卻不再說什麼，默默地跟着我走。

我們跑過走廊，抵達居住區域。

這裏和精靈的寢室不一樣。

是爲了招呼人類訪客建的人類專用寢室區。

我選了一間──從房內感覺不到有任何人在的房間，推開了門。

「…………」

雖然四處奔波讓我們感到相當疲倦，不過靠栞裏《祝福》技能治癒，睡意和疲勞一掃而空。

「抱歉，雖然對武田同學不太好意思，但並不是那樣。」

「這……這也太超過了……你、你想讓我渾身沾滿穢物嗎？柏木同學，這點子也太糟糕了！」

我和栞裏通過馬桶的洞逃到王宮外，再經由王都的水路回到地面，小心不被人發現地回到旅館。

「沒錯。」

劍道社每天早上都要晨練，所以麻梨果比較習慣早起。比起睡眼惺忪的兩人，反應速度當然比較快。

麻梨果難掩不快地蹙着眉頭。

然而，和寧音談過後，我可以想像出是怎樣的內容。

目標物……有了有了，有那個就沒問題了。

「那個？」

「我一開始也完全不信任他人，一直以爲學校裏……只有像大室或我同班同學那樣的壞人。可是和妳們一起生活過後，我漸漸感覺到大家和那些人渣是不同人種。」

「至於爲什麼要和《GARDEN》開戰……答案只有一個，就是要讓阿什克羅夫特學姐變成我們真正的夥伴。」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要我鑽進馬桶的洞逃離這裏吧？」

但看到她鏡片底下雙眼圓睜的樣子，也等於得到答案。

「……真的很突然呢。」

「MINATO……」

沒錯，艾瑪學姐被朝霧寧音灌輸日本教室的黑暗面，實際上也被霸凌過。

栞裏搖了搖頭。

「唉呀，想問問題的可是我呢，阿什克羅夫特學姐。妳爲什麼要用那麼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她用一種認命的銳利眼神看向我，站在馬桶洞前說：

聽到我的悄聲建議，栞裏點了點頭。

「！」

恐怕和昨天在棧橋與艾瑪學姐談話內容有關吧。

艾瑪學姐喫了一驚。

「……！」

「……咦？怎麼了，彩東同學？我的策略有那裏不好嗎？」

無法說出「認真地」之後的話語。

「武田同學。」

我環顧室內。

「沒錯，就是這樣。」

「到底是爲了什麼……該不會是爲了我的眼鏡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請學姐不必太在意。」

我重新看向艾瑪學姐。

「彩東同學，妳的講法別那麼嚴厲──」

「我希望你下次能想一個連路線都很乾淨的脫逃方法。」

「我猜一定是艾瑪學姐爲了不讓我們擔心，一直在練習怎麼笑吧。不過也就是說，不練習的話，就無法在我們面前展現笑容……是這樣吧？」

「妳說什麼……纔沒有那回事！因爲艾瑪學姐爲了不讓我們擔心那麼認真地──啊！」

「抱歉抱歉，我只是稍微開個玩笑。」

「艾瑪學姐，對不起，老實說我和彩東同學昨晚入侵了《GARDEN》的王宮，在那發現了艾瑪學姐班上的祕密……也發現學姐在被召喚前，在班上發生什麼事。」

「再怎樣也太剛好了吧，爲什麼房間裏會有一個洞啊？」

†

「認真地……練習怎麼笑，對嗎？」

第一個有反應的是麻梨果。

房間角落有個長方形的洞，大小恰好可供一人通過。

……連栞裏都討厭渾身沾滿穢物嗎？

「武田同學，不是這樣的，反而恰恰相反。並不是我不信任阿什克羅夫特學姐，而是學姐還沒承認我們是她的夥伴。」

「咦咦咦……要人鑽進馬桶裏，感覺的確是很髒啦，可是隻要用過《祝福》，就很乾淨了──」

考慮到她的境遇，就算不相信他人也完全不奇怪。

「打算和《GARDEN》開戰嗎？和那些學生？」

我和栞裏並不知道她們的談話內容。

艾瑪學姐的苦笑從臉上褪去，手腳、眼睛、嘴巴都像被石化般僵硬不動。

「我多多少少能理解，因爲我一開始也跟學姐一樣。」

栞里長嘆了口氣。

「《祝福》。」

「我當然不是說妳感謝我是妳的救命恩人，或妳爲了我們而努力的事都是虛假。但是學姐爲了不傷害身爲夥伴的我們，一直以來都強忍着害怕的情緒吧？」

接着朝所有夥伴大方地宣佈：

「希望妳不要誤會，彩東同學和我都無意責怪艾瑪學姐，而是想讓這五人的團隊，成爲艾瑪學姐可以徹底安心的歸屬，因此才必須直接面對彼此的真心。」

「儘管很突然，可是我們發動戰爭（賭局遊戲）吧。」

早餐時分，在飄散咖哩香氣的旅館一樓餐廳中。遊子看起來還沒睡醒，艾瑪學姐在意着自己睡翹的頭髮，麻梨果一早起來就精神抖擻地挺直背脊，在這三人面前，栞裏唐突地拋下這句話。

「沒問題，馬桶的洞不是通往化糞池，而是通往和來時不一樣的地下水道。」

「……是嗎？那就好，真正的脫逃路線在哪？」

「怎、怎麼了？SHIORI爲什麼要這樣看我？」

天明──

「是沒什麼不好，但一點也不貼心。」

「不，脫逃路線還是馬桶，這點沒有變。」

「…………」

「……什麼意思？學姐的意思是現在艾瑪學姐不是我們的夥伴嗎？儘管是彩東學姐，我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發言。」

「……爲、爲什麼這樣判斷？TRUTH……我真正的心情，你應該不瞭解。」

「我知道。」

「……唉。」

「馬桶。」

「會太剛好嗎？給人住的地方有馬桶不是很正常嗎？」

「嗯，這場脫逃遊戲是我們贏了。」

「怎麼會不剛好呢？這洞除了脫逃之外……等等，你剛說什麼？」

我斬釘截鐵地講完後，栞裏閉上了嘴。

當我看到遊子、麻梨果、艾瑪學姐的睡臉時，頓時安心不少，但不知寧音何時會來攻擊我們，到天亮之前都無法就寢。

接着用微慍的聲音念出技能名稱：

「但不需要擔心會弄髒，只要運用彩東同學的《祝福》技能，便可將馬桶內部淨化成沒有細菌和髒污的狀態，連最後抵達的地下水道也可如法炮製……我剛也說了吧，這是一個同時需要我的知識和彩東同學的技能，才能成立的脫逃路線。」

她咬着嘴脣點點頭，乖乖坐回椅子上，這動作表示她接下來都不會再反對吧。

接着立刻將門的鏈條鎖釦上，鬆了口氣。

麻梨果的聲音漸小。

麻梨果本想說什麼，卻馬上噤聲。

麻梨果沒說出是對還是不對。

栞裏搖了搖頭，將視線轉向還在擔心頭髮亂翹的艾瑪學姐。艾瑪學姐注意到栞裏的視線，驚訝地抖了一下。

栞裏將手放在膝上喘氣詢問。

栞裏看向我手指的方位。

「你到底是看什麼判斷的啊？這裏是王宮的中央一帶，就算有窗戶也無法逃到外面。」

「問題不是那個！」

「咦？」

臉色變得非常鐵青。

我壓着語無倫次地站起身的麻梨果的肩膀，細心開導：

這倒也是，任誰都不想吧，我也不想。

艾瑪學姐海藍色的眼底浮起一抹畏懼的動搖，她苦笑着說：

「柏木……學長……」

「呼……呼……這房間可以嗎？」

「啥？」

「妳看那個。」

「那、那是因爲碰到同班同學，想起不開心的事纔會這樣！」

我和栞裏決定向大家分享我們徹夜討論出的決定。

「考慮到妳以前的經歷，當然無法百分之百相信沒認識多久的我們。」

「……YES，大家都是好人，非常、非常好……所以我才告訴自己不可以害怕你們……」

「因爲知道隱藏設定的關係，就算大家都背叛我，我依然對這世界瞭若指掌。我也知道對大家而言，我的知識是必要的，所以即使所有人都變成我的敵人，我也有辦法──我有這道保命符防身，但艾瑪學姐不一樣。」

「MINATO……」

「學姐的狀況和我不同，妳沒有能從內心根除不安的方法。就算無法克服心理創傷，也一點都不奇怪。」

「…………」

艾瑪學姐沉默不語，海藍色的雙眸泫然欲泣地漾着陣陣粼光。

栞裏再度開口：

「所以我們才需要和他們開戰，阿什克羅夫特學姐。妳應該打倒妳過去的同學，制裁陷害妳的人，纔有辦法從內心根除恐懼……妳應該知道吧？妳真正的敵人是朝霧寧音。」

「朝霧寧音……就是我們昨天遇見的奴隸階級少女嗎！？」

「騙人！真的假的！？她爲什麼要這樣！？」

麻梨果和遊子對栞裏的話語回以驚訝的反應。

前一刻還睡眼惺忪的遊子，就像被冰水潑到般倏地睜大雙眼。

艾瑪學姐的表情卻毫無改變，證明我的推論是正確的。

「艾瑪學姐在轉學過來幾個月──雖然一直害怕同班同學，但應該也漸漸察覺到了吧？一開始找妳講話的朝霧學姐所說的話都是假的。」

「……YES，但那時候已經太晚了，班上同學對我形成既定印象，再加上那個給我致命一擊的謠言……」

「學姐爲什麼沒找朝霧學姐算帳？」

「因爲我覺得她應該也有她的理由，而且傻傻相信她的我也有責任──」

「我不想聽學姐說這些場面話，請告訴我妳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中途打斷艾瑪學姐，看着她的眼睛說。

「……我當然很不甘心啊……！」

這完全是因爲她有一顆高尚純潔的心。

「艾瑪學姐……！就是這個氣魄！」

「啊……這聲音是……！」

「就是這樣。」

艾瑪學姐挑起眉毛，浮現的表情彷彿狠瞪着現在人不在這裏的同班同學，奮力地說：

怎麼回事？我半警戒地擺出架式，來者卻舉起單手阻止了我，用充滿威嚴的聲音對我們說：

團隊的士氣高漲，不管是怎樣的比賽內容，我們都有信心能獲勝。

「所言極是，因此各位無需謝我。」

毫不知曉背後存在着被寧音剝奪自由意志的奴隸階級，他們那漫不經心的輕浮笑聲，在在體現這國家的異常之處。

「因爲……如果我引發什麼問題，就會演變成大事件。尤其是……爸爸可能會再次失去工作……」

從她嘴中說出不得了的發言。

「……不，沒什麼。」

「而且我也對目前《GARDEN》的情勢深感疑惑，精靈王從以前就是個馬虎隨便的傢伙，但不理政事又承認奴隸制度倒是前所未聞。若鄰國是個由不義學生統治的暴虐國家，不遠的將來亦會對《ZOO》帶來負面影響，得趁早消滅禍端。」

算了，這不重要。

「這裏是怎麼了？竟充滿不祥之氣。」

「如果可以讓艾瑪學姐一解怨氣，我也會盡全力幫忙。」

「……那麼在朝霧寧音的背後還有其他幕後黑手囉？」

我講到這裏，用低沉的嗓音繼續道：

接着，拉拉洛亞正色道：

我驚訝地詢問。

「朝霧學姐──不，朝霧大言不慚地說《GARDEN》是她的國家，那我們就搶過來吧！用我們……不，就用艾瑪學姐的力量！打倒她時，艾瑪學姐才能真正地改變，才能真正地從心底展現笑容。不是那種內心留有疙瘩、處處在意別人眼光的笑容，而是像真正的魅魔，自由奔放地玩弄男人於股掌之間、打從心底只爲自己綻放的笑容！」

「呵呵，各位可是咱們《ZOO》的恩人，身爲長老不親自挺身而出怎麼行？」

老實說我真的十分驚訝。

我們帶着拉拉洛亞，再度前往《GARDEN》的王宮。

「怎麼了？」

在看到妝點藍色泉水與綠色樹木的美麗建築後，拉拉洛亞的長長精靈耳朵倏地抖動了一下。

而朝霧寧音──那個宛如陰險狡詐魔女的女學生，一定已經看出艾瑪學姐是這樣的個性。

「倘若精靈王罔顧建言……到時就由我親自發下戰帖！」

「妳說……邪神？果然是這樣嗎……」

「爲什麼？」

「原來如此……所以就算是對方不對，可是身爲大使的女兒，如果採取過度激烈的手段報復，可是會釀成大問題。」

「抱歉打擾你們，那麼有趣的話題，是否也能算我一份呢？」

「的確，她不僅能正確地瞄準我們攻擊，又能操縱同學搶先繞到王宮入口。」

「莫茲之前中了艾瑪小姐的技能，而成爲她的僕人不是嗎？因魅魔的魔術締結主從契約的僕人，對主人內心的波動很敏銳。他擔心各位來到《GARDEN》後是否發生什麼事……」

我將雙手搭在艾瑪學姐的肩上，直直凝視着她，一口氣把話全部說完。

「是暗精暗影的氣息嗎？」

拉拉洛亞說出她理應不知的寧音的名字。

聽起來和大室的家長相差甚遠。

「沒錯，能給予傀儡如此詳細指令的並不是暗影徽章──而是擁有邪神個性的徽章。」

「YES，那是我爸爸的名字。」

我們來到王宮前。

遊子表達對遊戲內容的不安，與之相反地，麻梨果則露出好戰的眼神。

光是和這等身分的人物上同一間學校的機率就已經很低，更何況成爲熟人的機率微乎其微──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

艾瑪學姐搖了搖頭。

「我會去見精靈王，質問他的本意何在，並建議他廢除奴隸制度和改變由學生──朝霧寧音掌握大局的體制。」

……不可饒恕，她是個絕對無法原諒的對象。

「但或許有人給予朝霧寧音力量並策動她。」

這時，有人逐步接近位於餐廳一角氣氛熱烈的我們，此人身材嬌小，將斗篷的連帽壓得極低。

街上的景象如同昨天，學生和精靈嬉笑玩樂，呈現一種流於表面的和平風光。

拉拉洛亞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回答：

「…………」

「MINATO……」

「……謝謝你。」

「策動……？」

「拉拉洛亞長老……」

聽到我的低語，桀裏不解地側頭詢問。

「太好了，阿什克羅夫特學姐總算提起幹勁了。」

「雖然是個危險的提案，但對艾瑪有幫助的話，我也贊成。不過，又要參加《賭局遊戲》了啊～」

「嗯～但如果有權有勢，不是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嗎？」

不，這不是家長的問題。

「拉拉洛亞長老……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開心地握緊艾瑪學姐的手。

她知道艾瑪學姐是駐日英國大使的女兒，於是判斷正因爲如此自己不必擔心會被報復，才選擇學姐成爲她卑劣霸凌計劃的受害者。

是艾瑪學姐本身擁有一顆高尚的心。

栞裏是圖書室聖女，遊子是讀者模特兒教主，麻梨果是全國錦標賽等級的劍道少女，我原本就覺得身邊怎麼剛好都聚集了前途一片光明的神人。

「原來如此……對《ZOO》而言，這也是個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呢。」

「邪神徽章具有將自己部分能力借予他人的技能。大概是因爲這樣，雖然不知道是誰爲了什麼理由給了朝霧寧音力量，但我猜這個人，大概是很快就適應異世界的人。」

「所以妳特地前來幫助我們？竟然驚動長老本人親自出馬。」

「艾瑪學姐，我們進行《賭局遊戲》吧。」

還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艾瑪學姐直接肯定栞裏的疑問。

「工作？」

†

……太不可思議了。

但沒想到連駐日英國大使的女兒都在。

「我會超越過去的恐懼！」

她呆呆地回看我，過了一會兒，握緊雙拳對我說：

而是艾瑪學姐站在父親的立場，並基於自己的道德觀，約束自己的言行舉止。

「不，很不對勁，她使用能力的手法太過自由了。」

淚珠滾落。

「嗯嗯，沒錯。這是在『徽章傳奇』本文中也出現過的能力，所以我並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她擁有《精神感應》的技能，恐怕是直接讀取我們的思考。

她臉上浮現既僵硬又嘲諷的複雜表情道：

「沒錯，湊先生，是我。」

「我超級、超級不甘心！我好恨她！可是我只能忍耐！」

……駐日英國大使，不不不，這也太誇張了吧？

在我一旁的栞裏恍然大悟地說：

遊子提出單純的疑問。

當我把我的猜測說出口，栞裏的表情瞬間蒙上一絲晦暗。

爲什麼我們這團隊有這麼多特別的人啊？若說物以類聚，卻只有我一人非常普通。

「柏木同學，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NO，爸爸不會做那樣的事。雖然有些政治家會私下攏絡司法界或企業界，企圖用金錢解決一切……不過我爸爸的職業尊嚴就是爲民服務，他絕對不會走法外途徑來幫助涉入險路的女兒！」

來者脫去斗篷的連帽，露出帽下金髮年幼的精靈少女──魔物國度《ZOO》長老拉拉洛亞的面容。

「從朝霧寧音能自由地使用洗腦能力時，我就覺得不對勁。暗精暗影的能力是給予他人恐懼，並利用這份恐懼，在某種程度上操控他人。」

艾瑪學姐一直忍耐不潰堤的盈盈淚水，從海藍色雙眸奪眶而出。眼淚一顆顆掉落，神情猶如被揉皺的紙團，她竭盡全身力氣嘶吼：

問題並非父親是否願意爲自己消弭爭端。

「阿什克羅夫特……我纔想說這姓氏有在哪聽過，妳該不會是……現在的駐日英國大使克勞德•阿什克羅夫特的女兒吧？」

「不是，雖然也有……這是什麼？神族……還是邪神的力量？真是個令人不想久居的地方。」

栞裏嘴角也漾起一抹淺笑。

「這很難說，她看起來自尊心非常高，而且她都說了『我的王國』，所以可以推測在《GARDEN》中，不存在比她地位更高的人。」

栞裏搖搖頭，不知道是否是我多心，總覺得她低下頭是爲了不和我對上眼……希望只是我想太多。

「唔嗯，真是棘手呢。」

拉拉洛亞瞅了栞裏一眼道：

「栞裏小姐如此聰慧，妳現下的判斷並無錯誤，但可否讓我管管閒事呢？」

「……別說！」

「別擔心，我並不想揭人瘡疤。不過，這麼說好了，能夠展露出自己弱點的人類還比較可愛喔。」

拉拉洛亞微微一笑。

「……多謝妳的忠告。」

栞裏依然垂着頭，用勉強擠出的低沉聲音回應。

……在說什麼呢？

這似乎是隻有能讀心的拉拉洛亞和栞裏才懂的對話，我完全搞不懂。

看來拉拉洛亞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朝王宮前進，壓低斗篷的連帽。

「咱們走吧，若是擁有邪神之力的人正統治着《GARDEN》，就更不能視而不見了呢。」

她的聲線已從少女的稚嫩轉變爲老人的低沉。

原來如此，接下來是外交的時間。拉拉洛亞在外交場合都會隱藏真身。畢竟被發現《ZOO》最高負責人是外表年幼的少女，會遭他國輕視。

雖然暫時無法聽到那悅耳的嗓音有點可惜，但我們也得配合她裝出不知實情的樣子……

王宮門口站着兩名精靈衛兵。然而，在拉拉洛亞向他們展現一張羊皮紙後，便迅速放我們通行。

各國代表都會不離身地攜帶可證明身分的羊皮紙。一見到《ZOO》長老來訪，他國士兵自然不會擺出蠻橫態度，皆畢恭畢敬地迅速讓貴客前往君王身邊。

當然，若是與《ZOO》敵對的《賈蘇爾》便另當別論──

總之，我們輕輕鬆鬆地抵達謁見廳。

「哼嗯，既然湊都那麼說了，我就相信你吧。」

栞裏像是在逃避遊子視線般撇開頭。

「閣下是這麼盤算的吧？雖然沒有正確預測到未來，但知道只要讓朝霧寧音來統治這個王國，總有一天就可以進行有趣的《賭局遊戲》……被你那無聊的玩心擺弄於股掌之間，真是令人作噁。」

反之，精靈絕不會提出此種要求。

……啊啊，拉拉洛亞已經讀到我想拜託她什麼了。

「你的《GARDEN》……嗎？呵呵，閣下還真是讓人不能掉以輕心呢。」

精靈王歪着頭問。

「無所謂。就這樣無視《GARDEN》走向獨裁體制，之後也會變成咱們的威脅。而且這也是拯救咱們《ZOO》的恩人們的希望……已充分構成發起《賭局遊戲》的條件。」

「哼～我們想打垮的可是那個傢伙，感覺好微妙喔。叫她給我堂堂正正地滾到戰鬥的舞臺。」

遊子和麻梨果出聲抗議。

因爲精靈擁有的能力多半不擅長戰鬥……這是理由的其中之一。

拉拉洛亞第二次吐出輕蔑的話語，再度換來精靈王喜出望外的表情。她徹底沉下了臉。被虐狂不管被怎樣的言語攻擊都會感到開心，真是無敵。

拉拉洛亞輕輕聳了聳肩。

當我笑看着栞裏與遊子的反應時，拉拉洛亞用輕柔的語調說：

艾瑪學姐……似乎光是待在這裏就讓她很緊張，噤口不語，沒有特別的反應。

就像旅館老闆提出具原創性的燃燒鬼抓人。

遊子和麻梨果或許是聽不懂拉拉洛亞的話，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在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王座上，坐着和昨天一模一樣圓圓胖胖像抱枕的精靈。

「沒錯，這又不是人口買賣。」

而且，現在掌握《GARDEN》大權的是擁有洗腦能力的朝霧寧音。這場比賽的規則絕對有利於《GARDEN》獲得勝利。

「遊子小姐很體貼呢，所以才能和不屑人際關係的栞裏小姐維持這麼久的友誼吧。」

「而且我也會參加這次的《賭局遊戲》，不是我自誇，身爲一國代表的力量可不容小覷。」

精靈王在調侃揶揄的同時，刺探着拉拉洛亞的祕密。

不知道《GARDEN》會出什麼具有遊戲性的題目。

聽到拉拉洛亞的指謫，精靈王裝傻似地回答。

其中三人是昨天交談過的棕發男生，一人是黑髮的女生，剩下兩個是將頭髮染成紅色的辣妹。

沒錯，我考慮在這次的《賭局遊戲》借用她的力量。

「奴隸階級沒有國民的人權……她本人這麼說。大概沒有參加比賽的資格。」

精靈王用低沉富磁性的帥哥聲線說道。

「別擔心，只要別輸就好了──是這樣吧？」

昨天那麼吵鬧的男生，今天卻變得這麼安靜。

我點點頭道：

「是。」

「……這是什麼意思呢？」

拉拉洛亞抬起一手製止她們。

由於這場和《GARDEN》的比賽，幾乎必定需要一番爾虞我詐的斡旋攻防。

「那麼《GARDEN》的勝利報酬就是──小拉拉來當我的老婆，就這樣決定了♪」

「算了，如閣下所願，《ZOO》向《GARDEN》提出《賭局遊戲》的申請。」

「等、等等！你給我等一下！」

深諳這兩人的關係並觀看他們的互動，能客觀地觀察這場你來我往的攻防戰，十分有趣。

「你這胖精靈給我等等！你別說些任意妄爲的話啊！？」

精靈王模仿僕人的姿勢詢問。

精靈王回過頭，謁見廳入口處站着六名學生。

「什麼？那我們要賭上什麼呢？」

遊子聲音宏亮地打斷精靈王。

「你們提出的報酬是更換我國目前的統治者，屬於干涉內政。既然如此，迎娶身爲《ZOO》代表的小拉拉纔算是等價報酬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你這男人是刻意放任她恣意妄爲吧。」

多虧莫茲，她已經前來《GARDEN》，就算不是這樣，我本來也打算先回《ZOO》一趟，尋求她的協助。

聞言，精靈王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渾身顫抖。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閣下想玩這互探虛實的無聊把戲到什麼時候？」

我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發現朝霧寧音站在謁見廳的一隅，她雙眼兇光畢現，惡眼狠地瞪着我們。

其二是因爲……他們天生喜歡具有遊戲性的比賽。

她臉上依舊維持淡然的表情，雙頰卻飄上兩抹薄薄的紅霞。

聽到栞裏的解說，遊子生氣地鼓着雙頰。

「……你這傢伙真是噁心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啊，糟了。」

「咱們《ZOO》的希望是《GARDEN》改革制度。咱們贏的話，就廢止現在的奴隸制度，恢復原本的統治體制，由精靈王掌握實權。」

因此，拉拉洛亞的能力不可或缺。

「是……是沒錯啦……」

他一躍起身彈到地面，來到拉拉洛亞跟前深深一鞠躬道：

「……什麼，可以不要看我嗎？」

「……喔～果然出這招啊，精靈王。」

「直到我親眼確認前還十分懷疑啊。你這個精靈王是不是也深陷學生魔掌，淪爲傀儡了呢？」

……啊啊，果然是這樣。

「咦？」

「哈哈，不過沒問題的，即使她不參加這次的比賽，我們也會讓她嚐到應得的報應。」

拉拉洛亞將眼睛眯成一條線，吐出輕蔑的話語。

即使寧音擁有洗腦能力，卻也無法洗腦等級遠超過她的精靈王。

拉拉洛亞用《精神感應》讀透他的心思，一臉平淡地忽略他的求婚。

語畢，拉拉洛亞對我眨了眨眼。

「總覺得無法釋懷呢～」

我和她也算相處了一段時日，可以看出那是她害羞的證據。

「喔喔……！竟能聽到妳說我『令人作噁』！真是太感謝了！」

精靈王幾乎可確定拉拉洛亞的真身，並認真地想迎娶年幼的精靈爲妻。

拉拉洛亞則四兩撥千斤地閃避。

「啥？這是什麼聲音！？這傢伙的聲音原本就這麼好聽嗎！？」

在隱藏設定中，這兩人一直維持着若即若離的關係。

「朝霧寧音不是《賭局遊戲》的成員嗎？」

「唉呀，這聽起來對《ZOO》沒什麼好處呢，這樣可好？」

拉拉洛亞清了清喉嚨，聚集在場人員的注意力。

栞裏的想法似乎和我相同，所以沒特別驚訝。

應該是寧音將洗腦等級提到最高，將他們變成完全失去自由意志的傀儡。

「不，這對她而言就是使盡全力的戰鬥。考慮到她的能力，在局外操縱棋子纔是最強的。」

拉拉洛亞遊刃有餘地嘻嘻笑道：

之前《賈蘇爾》依照傳統提出堂堂正正的決鬥，是因爲英雄是擅長一對一單挑的種族。

──我們要刻意遵守這樣的規則，同時贏過朝霧寧音。

「沒關係的，妳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依《賭局遊戲》的勝敗，更換國家代表可說是司空見慣。」

「這不是《ZOO》的長老拉拉洛亞閣下嗎？別來無恙，這幾年妳過得可好？」

「妳說這什麼話？我對拉拉洛亞閣下斗篷下的廬山真面目──美若天仙的稚嫩臉龐，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啊，閣下才是，依舊這麼容易害羞……！」

遊子發出驚訝的叫聲。

「…………」

我苦笑道：

「那麼，今天來到我的《GARDEN》有何貴幹？」

這六人服裝儀容都很整潔，雙眼卻毫無生氣。

「嗯～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但輸的話就會被逼婚！這絕不可以！」

其中一名男學生點頭回答。

是精靈王。

不過，他像被操縱似地將國家讓給學生們統治……果然是因爲他覺得「這樣會比較有趣」所致吧。

「精靈王依舊如昔，還會對我這老太婆送秋波。」

「那就當雙方都同意《賭局遊戲》囉♪我愉快的朋友們也都沒有意見吧？」

拉拉洛亞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遊子悄聲詢問我。

遊子看起來還有些不滿，卻忍住不發作。

見此，精靈王踏步向前。

「那麼，既然挑戰者爲《ZOO》，那比賽內容就由我們──《GARDEN》來提案吧！」

精靈王過分造作地深深行了個大禮，宣佈比賽名稱：

「比賽項目是民主主義戰爭遊戲──對採多數決來決定政事的他們而言，是最適合不過的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