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召喚當時，某位學生的記憶2 高中部3年級•N生（文藝社）

我們班上有霸凌現象。

不只我，全班同學都知道。雖然別班的人可能不曉得，但在我們班上已經是常態，霸凌現場化爲日常風景的一部分。就像在戰亂地區中，爆炸和槍響如同交通事故般稀鬆平常；而在我們班上，霸凌現象也這麼理所當然，是連眉毛都不必動一下的小事。遠方某國發生的戰事被抽象地報導成某種異常事態，讓居住在和平國家的人們看了，憤而撻伐爲殘酷無道；但對當事者而言，何來殘酷？何來無道？這都只是司空見慣的「日常」罷了。因此，如果我們班上的霸凌現象被媒體報導出來，全國人民一定會大肆批評「真是不像話！」可是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日常」。

──我的文筆過於冗贅。

我在講虧心事的時候，似乎都會變得嘮叨。

用一些多餘的譬喻，寫出乍見之下令人無法判斷主語和謂語關係的糟糕文章。

這或許是因爲我下意識地想隱瞞某些重要資訊。

好的，文章太過冗長，會讓人不想讀下去。

言歸正傳，我的班上有一個歐美留學生。

她是個擁有美麗金髮和海藍色雙眸的女孩。

從我這女生的角度來看，也會覺得她是個美人。

她笑起來一定很可愛吧。

胸圍也很雄偉……老實說令人羨慕。

男生們的目光都會受她吸引，甚至一不小心就會喜歡上她。

如果她想誘惑男生──

大概百分之百可以把人拐上牀。

我不太懂青春期男生的性慾怎樣，但在我的朋友圈中，大家都把男生定義成好色的物種。

因此，那「八卦」聽起來有那麼一絲可能性，這也沒辦法。

『留學生睡了班上太妹的帥哥男友，橫刀奪愛。』

八卦的內容令人不禁想吐槽：這是哪來的花系列午間劇場嗎？

說實話，我不相信。

我希望她被霸凌時被關在個室，因而沒被那生物發現平安無事。

幾個霸凌集團的成員，連滾帶爬地衝出女廁。

如果我的位置或牠受傷的眼睛正好相反，我就會馬上被牠發現、獵捕，然後被咬死喫掉。

我再多靠近廁所一步的話，肯定早被殺了。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女廁。

此時──

當時我害怕得無以復加，雙腳顫抖不已。若我爲她做了什麼，搞不好自己也會變得跟她一樣……一想到這裏我便無法行動。

沒錯。

一不小心，留學生可能會死掉。

嘎嗚嗚嗚。

似乎是受到太大打擊，讓我連鐘聲都沒聽見。

校舍結構具備耐震能力，應該不會倒塌──我冷靜地心想，但震動愈來愈強。

這不是廁所的臭味。

我捏住鼻子，皺起臉。

當然，部分理由是平常一起喫午飯的朋友被社團叫走。當時我受心中深層的疑惑與罪惡感驅使……若我這麼寫，彷彿是在美化自己的醜陋，但我這份心意真實而不虛假。

──是整間學校裏最沒人使用的女廁之一。

聲音來自女廁。

然而，剛剛聽見的慘叫，是抽菸抽到倒嗓的難聽聲音。

我立刻轉頭，拔腿狂奔。

「請住手……這是爸爸買給我的重要物品」、「制服溼掉我會很困擾」等清晰的日語抗議，另外還有痛苦的哀嚎與啜泣的聲音。

一直以來，我都視而不見。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也沒見到留學生的身影。

她們將留學生帶往女廁。

我用手捂住嘴巴免得發出聲音，臥倒在地板上。

「嗚啊啊啊啊啊！」

還缺了一個……應該是霸凌集團的某人，是個無法留在我印象中、有沒有都一樣的某人吧。

留學生每天到底被帶到哪、被逼着做什麼？

當她遇上麻煩時，能遇到一個颯爽登場拔刀相助的英雄。

希望留學生有一天能有段美麗的邂逅。

太妹和她的狐羣狗黨不斷用各種慘無人道的手法霸凌留學生，內容我連寫在這裏都不敢。而留學生只是面無表情地咬着下脣，除了忍耐還是忍耐。

自從那天起，我就沒看過留學生笑了。

一陣地震突然朝校舍襲來。

她們似乎厭煩了能在教室中玩的把戲，找到新的遊樂場。

話說回來，我真的很差勁。

窗戶玻璃嘎嘎震動。

一道低鳴傳來。

我忘了時間，就這樣呆站在那裏。

她們不受劇烈地震的影響，繼續霸凌留學生，而我也依然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好臭。

不時還會聽到──

那隻生物有一隻眼睛受了重傷。

午休時間不知何時結束。

還不是教學大樓，而是特別教學大樓的女廁。

鏗鋃～！

我決定偷偷跟在後面。

我像個木頭人一樣地杵在原地，也無法去叫老師來幫忙。

某天午休──

被那名太妹和她身旁嘍囉架着走的留學生，猶如被逮捕的罪犯或被賣作奴隸的難民，無力地低垂着頭行走。瞬間，她的目光似乎看向我這裏，但恐怕是我的錯覺。這就好比現在有一隻鹿，正被掠食者動物追捕獵殺，當肉被扯下的那一刻，牠應該無法分神注意躲在草叢後的兔子。留學生肯定也沒這樣的心情，只能在心中祈禱出現些微奇蹟，無法冷靜地察覺到我就躲在走廊掃地用具箱的後面。

爲什麼我分得出來？因爲我聽過很多次她的慘叫。留學生的聲音十分清澈響亮，就算是慘叫，音質也一樣，如果平常找她說話，那聲音聽起來一定很悅耳吧。

我無法阻止霸凌集團的行爲。

我似乎對那之後自己採取的行動抱有罪惡感。

──我的文筆過於冗贅。

不論是在日常或是非日常的狀況下，我都不願犯險搭救，也沒去確認她的安危。

「糟糕～！是地震喔！哈哈哈！」

位於昏暗一樓的最底端。

大小卻與狗或狼天差地遠，牠四肢粗壯，身軀比大鐵桶還巨大，頭也很大，張開嘴感覺可以一口吞掉人類。

其中也有霸凌主犯的太妹。

笑起來一定很可愛的她，能坦率地展現笑容，我希望這一天能夠到來。

從這條八卦問世到那名太妹將霸凌的矛頭轉向留學生，期間不超過三天。

而且將之認爲是可笑的謠言。

女廁中傳來愉悅的聲音，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應該只是因爲欺負人而心情大好吧，那是霸凌集團常有的笑聲。

能逃掉真的算我幸運。

就算聽到這樣的聲音，我仍什麼都做不到。

如果容許自己找藉口──

全部都臉色蒼白。

我不禁停下腳步──多虧我是個膽小鬼才撿回一命。要是我再多點勇氣，是個富正義感又溫柔的人，恐怕早就因擔心留在廁所中的留學生而跨出那一步。

霸凌集團連看都不看女廁一眼，鳥獸散地往走廊的另一端逃竄。

當事者們卻深信不疑。

雖然我可以猜到，廁所內接下來將發生怎樣的慘事，卻無法移動我的腳步。

該不會是霸凌得太過頭，拿留學生的頭去撞玻璃吧？

房樑柱子軋軋作響。

女廁入口出現一隻毛茸茸的四足步行動物。

在日本，地震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所以我和那些太妹，甚至是被霸凌的留學生，都只覺得是日常的一部分吧。

……發生了什麼事？

我雖然很在意，卻只能裝作沒事，過着我的日子。

搭父母的車子時，偶爾會從敞開的車窗聞到馬廄的臭味，是彷彿會糾結在鼻腔內部的「野獸臭味」。

──不知道留學生後來在廁所裏怎樣了？

但之後傳來的慘叫聲不是留學生的。

霸凌集團一如往常將金髮留學生帶出教室。

現在回想起來，那場地震正是所有即將降臨的「異常狀態」開端。

看起來像是狗或狼。

但是，不論我是個怎樣自我中心的人渣，我都不禁這麼希望──

耳邊傳來高分貝碎裂聲，我不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驚訝得屏住氣息。

某天，太妹將霸凌陣地轉移到教室之外。

在我探頭窺伺女廁狀況時，牠朝着我的眼睛正好是受傷的那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