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露西卡視角）

實力考覈開始了。

測驗會場是一座草木茂密生長的無人島，亞利紗說這裏是很多魔物的棲息地。除此之外，島上各處設有陷阱，想要一路闖關成功，就必須與齒輪環選出的搭檔同心協力、一起合作。

「我們教師會離開島上，請各位同學自己想辦法回來。實力考覈現在開始！」

一聲令下後，所有學生一起開跑，時限是五天，所以許多學生都是採取搶快的強行軍策略。這個策略着重在儘快向前邁進，但無視部分的體力消耗。目的地北部山頂與這裏有一段距離，搶快也算是合理的選擇。

不過──

「露西卡，前方三公尺有陷阱。」

「啊呀，好險好險。謝啦，雷奧妮。」

「不客氣，路程還很長，我們謹慎前進吧。」

我和雷奧妮採取的策略是犧牲速度的穩紮穩打。我們儘可能避免與魔物開戰，並施展探測陷阱的魔法保存體力。如果只是想抵達目的地的話，我們可以和其他人一樣採取搶快的策略，但是我們沒有。我們認爲在抵達終點時若筋疲力竭，代表到時候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可是應該要隨時隨地維持一定的餘力，才能應付一切突發狀況。身在沙場，時時刻刻都要保持警覺。

儘管我們每次前進都步步爲營，依然無法迴避所有魔物戰和陷阱。魔物戰由我主導，解除陷阱由雷奧妮主導，我們之間各有分工。雖然亞利紗說不是齒輪環指示的組合難以通過測驗，不過我們截長補短的合作方式，肯定也是不錯的夥伴關係。

「……我不務正業的生活魔法也是很有用的呢。」

第一天結束時，我們就地紮營在營火旁取暖，雷奧妮回顧這一天苦笑說。

「根本不是什麼不務正業，妳真的幫了很多忙。」

雷奧妮的生活魔法太方便了，可以把污水變飲用水，可以在寒冷的夜晚取暖，可以遮風避雨，可以讓食物有變化。這次測驗屬於一種生存戰般的環境，有她的魔法在根本無所不能。

「是說……亞利紗那傢伙真的很愛搞事。」

「可見她有多不希望我們及格呢。」

我們出發時和諾璐聊了才發現，我和雷奧妮的糧食與飲用水被減量了，這是很明顯的作弊行爲。諾璐爲我們憤憤不平，不過我們並不在意，反正在這種條件下我們也有信心及格。實際上多虧雷奧妮的生活魔法，我們的糧食和飲用水根本不虞匱乏，甚至綽綽有餘。

「……氣溫好像降很多。」

「對啊。」

「妳還沒睡啊？」

我追問下去，雷奧妮沉吟了一下繼續說：

「好啊，晚安，雷奧妮。」

「這是……傳送用魔法陣？」

「亞利紗老師有她的問題，但是問題絕對不是隻出在她身上。我應該要有身爲一個人該有的厚度，我需要堅定的信念與信仰，讓我即便遭受一點流言蜚語的抨擊依然可以無動於衷，既然是以勇者爲目標就更該如此。」

我閉上眼睛，睡魔恰好就來了，我沒有絲毫抵抗，跟着睡魔進入了深沉的睡眠。

「抱歉讓妳陪我聊天，差不多該休息了。」

「小雷、小露！」

「妳們看。」

「我……還不是很懂什麼是戀愛，我應該沒有那個餘力。」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們陷入沉默，只聽到四周是搖晃樹林的風聲與蟲鳴。我想雷奧妮已經睡着了，我也翻身準備入睡。

「效果比想像中好呢，幸好有做出來。」

「搭檔啊……希望可以更進一步啊。」

我們跟着諾璐走，來到搭建在山頂的祭壇。

雷奧妮說着吐出舌頭。好的，真是可愛。

「不過？」

「露西卡，謝謝妳鼓勵我站起來，要是妳那一天沒有鼓勵我的話，我已經放棄勇者這條路了。」

「妳又在直球告白了……」

我笑了笑，雷奧妮也跟着笑了。

「晚安。」

雷奧妮說她這樣講沒有別的意思，我點點頭。

不知道是誰在低語，我在矇矓之中聽到輕聲細語，但是在字句的意義成形之前，這些話就消融於意識的黑暗之中。

原本測驗的設計是所有同學要各自透過這個魔法陣返回學校，因此沒有任何校方的職員留在小島上。指定日期過後依然沒有人回校的話，校方遲早也會注意到事有蹊蹺吧，無奈關鍵的傳送用魔法陣已毀損，職員若採取其他方法趕來，至少要費時個幾天。

諾璐比較早抵達，她的神情相當焦慮。

「對啊。」

雷奧妮說着露出害羞的笑容。

（嗯，我有發現。）

「對啊，看着天空就覺得一些瑣事都無所謂了。」

「不過遇見露西卡之後，我的想法也慢慢在改變，我開始想說自己是不是該多做些無謂的事呢。」

「呵呵，是喔，那跟我一樣。」

「我是勇者女兒，也就是妳的殺母仇人，妳不恨我嗎？」

我至今都還似懂非懂，對我而言當勇者是件很單純的事，我只是想要變強而已。其他無論是助人或其他益處都是附屬的，因此我並不是很懂雷奧妮的意思，但是……

「謝我？」

「嗯。」

一翻身，就與雷奧妮對到了眼睛，她看着我。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只是個一直掙扎着想成爲勇者的小姑娘。」

雷奧妮說着仰望星空。

「妳說妳會幫助我、說要一起成爲勇者，我聽了非常開心，因爲我……一直都只有自己。」

「啊，諾璐。」

「我媽媽說她對於人魔之間永無止境又毫無建樹的戰爭已經心力交瘁了，最後跟她對戰的是人族最強的《萬能》勇者，她走得很有尊嚴，希望妳不要憐憫她。」

──露西卡，情況不太對。

──現在的她很帥氣。

「諾璐是朋友啊，跟妳不一樣。」

雖然當時我還沒有出生，不過視勇者爲死敵的婆婆也這麼說了。我想，媽媽她大概走得心滿意足吧，這樣的死亡是她心服口服的。

「對啊。」

「是嗎……可是對不起了，老實說我希望家母能活着回來。」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妳和諾璐有點不同，既不是外人，又不太像朋友，真要說的話──」

雷奧妮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或許把事情想得太艱難了。」

「……這是兩碼子事。」

「希望妳更重視氛圍一點。」

測驗開始第四天，我們抵達終點的北部山頂。

「我過於拘泥勇者這個目標，讓自己成了一個淺薄的人，因此那個時候──在被批評戰鬥力不足、被質疑資質不夠的時候，我纔會三兩下就崩潰。」

（嗯，可是再等一下就好。）

「所以大家纔會在這裏露營啊……」

本來以爲其他學生早已離開，沒想到他們成羣結隊就地紮營。

「咦咦咦……」

諾璐指着地上刻畫的巨大魔法陣，那個魔法陣處處都有損傷。

「這是兩回事。」

「勇者是我至今爲止的目標，無關的一切都被我排除在外，我也一直覺得這樣很好，不過──」

「不對，是亞利紗太誇張──」

「什麼？」

「這是魔族戀愛的基本功，人族那一套太彆扭了。」

「我懂我懂，突然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煩惱那些瑣事。」

「好溫暖……這個太讚了。」

「身爲勇者女兒，我身邊確實有很多人，不過他們都只把我當作是我母親的女兒，大概只有諾璐是例外吧。」

我先打預防針說「我不確定能不能解釋清楚」，接着繼續說。

「露西卡，我之前就想問妳一件事。」

「啊，妳要問這個啊？」

「怎麼說？」

「什麼嘛……」

──露西卡，要是再不睡會影響到明天喔。

我們邊聊邊鑽進睡袋，由於帳篷上方是透明的，躺在帳篷裏就可以清楚看到夜晚的星空。

身爲勇者女兒，對於勇者的理解想必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也因此她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真是神奇的人，我們的身世明明南轅北轍，妳卻感覺離我那麼近……不知道是爲什麼。」

「……真美啊。」

「唷？這樣妳就有可能改變心意嗎？」

「睡不着嗎？」

「我猜應該沒有人像妳一樣一直追問『勇者是什麼』，而且妳對於勇者也有妳本能與直覺的理解，這樣的理解更甚於妳的追問，沒有人比妳更懂。」

「我嫉妒諾璐。」

阿初主動提出建議，但是我希望再聊一下，至少在這片星空下把對話聊到一個段落。

我滿心期待要她說下去。

「真要說的話？」

◆◇◆◇◆

「咦？什麼意思？」

「對啊。」

「那妳才應該憎恨我們魔族吧？」

「信念啊……」

「諾璐，這到底是……？」

「纔不會，妳果然是打倒我媽媽的《萬能》勇者的女兒。」

「妳希望是情人嗎？」

「來這邊一下。」

這座島嶼入夜似乎會變非常冷，我們擔心造成大火因此不能任由營火一直燒，此時雷奧妮的生活魔法也派上用場了。她把火卷軸改良成可以長時間取暖的東西，將火力抑制下來，換取更長的燃燒時間，這種時候正好需要這個魔法。

「雷奧妮……」

「嗯，好像壞掉了，所以沒有人能回到學校。」

雷奧妮這句話令我心臟噗通噗通加速。

「不是，我只是想到我還沒謝謝妳。」

「大概是搭檔吧。」

我想反駁她，但是她以眼神制止我，於是我閉上嘴等她說下去。

「有些地方我們可以互相理解，有些無法──無論能不能理解，妳都是我喜歡的雷奧妮喔。」

我們說完相視而笑。

我一頭霧水，雷奧妮輕聲一笑。

「在這段期間內，我們要自己想辦法熬過去啊。」

我說着環顧四周，幾乎所有學生都坐在地上，眼神透露着極度的疲勞。

「先不管諾璐或狄妮達這些前段班學生，幾乎其他人都搖搖欲墜耶。」

「對啊，好像是。」

我和雷奧妮是以自己的步調前進，但是其他人的路程都趕得十萬火急，應該很多人落入陷阱或遇過魔物。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要先抵達終點，結果卻遇到這種意外，那可真是太慘了。而且糧食和水分也只提供了原訂時程的數量。

「怎麼辦，雷奧妮？」

「咦？」

我詢問雷奧妮。

「我猜如果袖手旁觀的話，有幾個人會有性命危險，可是妳有能力拯救他們。」

雷奧妮懂得生活魔法，只要她願意，我們在島上的生存時間會大幅增加。

關鍵在於她有沒有這個意願。

「我當然會盡力，現在這是毫無疑問的緊急狀態，這次的困境需要靠大家互助合作才能脫身。」

雷奧妮毫不猶豫地回答，話中甚至帶有「妳何必特地問我」的意思。

「可是他們欺凌過妳耶，妳還要幫助他們嗎？」

他們一開始是以有色眼光看待勇者女兒，知道雷奧妮的實力有破綻後便羣起圍攻，雷奧妮應該沒有理由救他們。

不過──

「這些並不重要，他們是我的同學，我們研究多時的生活魔法就是要用在這種時候。」

雷奧妮的眼中沒有一絲迷惘。

──雷奧妮就是這種人啊。

（嗯。）

「那爲什麼狄姐的食物不見了啊！」

「啊……應該要這樣對妳說比較有用：妳現在是我們的命脈啊，雷奧妮，要是妳倒下了，我們全都會崩盤，所以妳有義務體恤自己。」

爭執發生在糧食儲藏庫那一帶。

「食物？」

「──妳稍微安靜點吧。」

「什麼……！」

「偷了狄妮達食物的──跟班女，就是妳吧？」

也就是狄妮達的需要特製，無法立刻找到替代品。

我在淺淺的睡意中意識矇矓，阿初的聲音叫醒了我。

（是狄妮達的跟班女啊，發生什麼事了？）

我打了個呵欠，聽到帳篷外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我叫醒睡在旁邊的雷奧妮，告訴她情況不太對勁，儘快做好起牀的準備。

羣衆一片譁然。事關食物這種敏感問題，大家纔會有點不夠冷靜，但只要平心靜氣想一想馬上就懂了，諾璐既不會偷雞摸狗，也沒有這個動機。如果真的要說動機──

我對圍觀羣衆喊話。

我鄭重其事地說完之後，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

──看來是有麻煩事了。

「喂，妳要不要說點話啊！」

「嗯，山上長了很多，我還採了幾種山菜。」

「……我、我也不想搞這種小動作。」

「原來如此什麼，露西卡？」

「不、不是我！」

雷奧妮將野草莓一口吃下去露出了笑容。甜食很適合轉換心情呢。

我們會把大家從山野間蒐集的食材在這裏低溫保存，用的也是雷奧妮的魔具，而這裏的負責人是諾璐。

「怎、怎樣啦？」

「有幾個人由於疲勞與陌生的環境而覺得身體不適，希望救援能夠儘早過來，這也是爲了他們好……」

「妳搞什麼鬼啊──！」

「從王都到這座島上的距離算起來，可能還是有點勉強吧……」

「是這樣沒有錯……」

◆◇◆◇◆

「你們這幾個月也知道諾璐的個性了吧？內向又內斂的她會做這種事嗎？就算退一百步假設她有什麼隱情必須偷食物好了，怎麼偏偏就偷狄妮達的？沒道理啊。」

「大概是這樣吧……」

「對不起……」

喔？原來如此，我明白現在的情況了。

「妳看吧！」

跟屁蟲哇啦哇啦不停嚷嚷，讓諾璐整個人縮成一團，狄妮達則是雙手交叉一直站在旁邊。狄妮達的四周聚集了很多人，他們都對諾璐投以冰冷的眼神。

「──！」

「要是亞利紗老師和我不採取這種手段，妳根本什麼都做不到啊！」

「謝謝妳，露西卡，太有用了。」

「是野草莓嗎？」

我湊上跟班女的臉龐不斷聞味道。

「妳不要自己一肩扛起太多重擔喔，雷奧妮，妳雖然能力很傑出，但終究只是個孩子。」

「是妳偷的嗎？」

「怎樣啊，露西卡？連妳也要護航嗎？妳們果然對自己人──」

「血口噴人的是妳吧，你們自己想想看啊。」

我愈是追問，跟班女的臉色就愈來愈鐵青。

「因爲亞利紗老師吩咐我鞭策妳啊！」

「不要再說傻話了，過來幫忙，我們得先確保住飲用水。」

「大概可以撐幾天？」

我釋放出鬥氣，惡狠狠瞪她。跟班女被我的氣勢壓制住，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後來也一起盡心盡力幫忙大家，將生活魔法和島上的自然最大限度活用，卯足全力希望能讓所有學生順利返回。

「啊啊？妳不要胡謅啊，混蛋！」

「我、我本來要分發今天早上的份，但是小狄的份不見了……」

「唔……！」

我接着進糧食庫聞味道，最後聞了諾璐的味道。

「並不是，妳在這裏質問她也沒有用，只會害狄妮達更晚喫飯而已。」

「怎麼了？」

「我的嗅覺很好，儲藏庫裏妳的味道比諾璐的更強烈，也就是說妳是在昨晚配給結束、諾璐離開儲藏庫之後才進去的，爲什麼？」

「妳……！」

「這傢伙私吞了狄姐的食物！」

「怎麼了？」

「妳、妳不要血口噴人！露西卡，妳果然想包庇諾璐──」

「知道什麼，露西卡？」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野生動物偷的……」

「我看妳是《戰斧》勇者的女兒才靠近妳的，但妳卻整個人躲在露西卡的陰影下！」

「……我不在乎我會不會比較晚喫，雖然不在乎──」

「先不要管，等我一下。」

「辛苦了，雷奧妮，妳休息一下吧。」

「所以我喜歡妳啊，雷奧妮。」

我一說完，跟班女的表情就僵住了，雷奧妮則是很納悶。

「我說妳啊。」

「要是不問個清楚，事情搞不好會重演啊！對吧，狄姐？」

狄妮達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氣焰高漲的跟班女就嘆口氣把話嚥下去了。

「咦？」

雷奧妮一臉詫異看着我不明所以的詭異行爲，我看了她一眼後露出微笑，接着看向狄妮達的跟班女。

「嗄？雷奧妮，妳是因爲她是自己人就想護航嗎？」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快馬加鞭，我和雷奧妮也請諾璐一起幫忙，準備各種目前島上生活需要的一切事物。比方說雷奧妮持有將污水變成飲用水的魔具，但是頂多只能給一個人或少數人使用，於是她將魔具分解，加工成可以多人使用的工具。

「妳要怎麼賠她！這樣下去狄姐就沒早餐喫了！」

──露西卡，快起來。

不只是這樣。我們還搭建可以生火的烹調處、加工食材的廚房、讓身體不適者可以靜養的救護所，每個區域都交給不同人來負責。任誰都對雷奧妮的俐落與統籌力嘖嘖稱奇，從前他們只認識學校實戰課成績差的她，如今總算知道她真正的實力了。

「嗯，我知道了。」

「──！」

「小狄的飲食有些禁忌……她不能喫米。」

「……確實是如此，我會多注意。」

跟班女反嗆居中協調的雷奧妮。

「那爲什麼？」

然而在我們團體露營的第四天卻出事了。

她說着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剛剛離開她身邊一陣子，現在回來將手上小小的紅色物品交給她。

「失禮了。」

「……」

「不、不是的，狄姐，這是我……！」

「不是補足不夠的份就好了嗎？沒必要鬧大吧。」

「呼哈……怎麼了？」

狄妮達靠近跟班女打了她一個耳光，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因爲她是這種人──

雷奧妮的臉色一沉。

跟班女皺着一張臉哭哭啼啼地訓斥狄妮達。

「妳變得更會應付我了，露西卡。」

「沒有意外的話大概五天，要更久的話我就不太有信心了。」

（……？）

「啊，小露、小雷，救命啊……！」

「原來如此。」

「我會立刻準備狄妮達的份，能不能請妳就此高抬貴手？」

我們事前有概略聽說這座島的位置，校方大概兩天發現異狀，老師們快馬加鞭來到最近的港口要三天，搭船抵達要兩天，看來抓個一星期比較保險。

狄妮達悲痛到整張臉都扭曲了。她相信的人不但背叛她，甚至說出了有損她自尊的羞辱言論。狄妮達的個性再怎麼不可一世，聽到這些話應該都會受到重傷，她在衆目睽睽之下受到羞辱，此刻名聲已經一落千丈。

「……！」

狄妮達舉止僵硬地看向四周，桀驁不馴的暴君已不復存在，現在的她是一頭負傷的可憐野獸，在衆人冰冷的視線之中彷徨無助。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老子！老子、老子……！」

狄妮達太令我不忍了。我並不討厭她，她雖然蠻橫，但絕對不是壞人，看她遭受這種對待我實在非常心痛。

我正想關心幾句話的時候，又猛然停下腳步。

「不要看我啊啊！」

狄妮達的身體釋放出鬥氣，她包包裏的東西產生了一些反應。身爲魔族的直覺告訴我，那不是好東西。

「狄妮達，不行喔！妳釋放出黑漆漆的鬥氣會吸引奇怪的東西過來！」

「我、我……！」

狄妮達身處絕望的谷底，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她的包包射出一道特別刺眼的光芒，並滾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卷軸。

「是召喚的卷軸！」

雷奧妮最早看出卷軸的真面目，看來那就是失竊的軍用卷軸。

「我要破壞它阻止召喚！」

「太遲了，要出來了，所有人後退！」

我擋在雷奧妮前面不讓她靠近卷軸，並讓所有人往後退。

與狄妮達的鬥氣相呼應的卷軸，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魔法陣，魔法陣之中出現一個巨大的身影。

◆◇◆◇◆

（雷奧妮視角）

那個龐大的身軀彷彿由銅牆鐵壁鍛鍊而成，只能仰着頭看。被召喚出來的是獨眼巨人，看起來就像一座有自己意志的小山在走動，右手還拿着石頭制的棍棒，這隻魔物叫作──

「賽克洛普斯……」

「咕嚕嚕……」

「嘖……也太克《暴食（Gluttony）》了！」

（露西卡視角）

巨人如圓木般粗壯的右腳往地面下一沉，賽克洛普斯的腳無法動彈，動作也瞬間停止。

「我──還有我的一切，都託付給妳了，所以露西卡──」

「我來封住牠的行動！露西卡、諾璐，妳們瞄準牠！」

「！」

（這是……？）

「《泥濘土壤（Muddy Soil）》！」

燃燒的魔力帶來微醺的恍惚，我將一切灌注到露西卡體內。我知道自己體內最核心處的力量在漸漸流失，但是我依然持續分享自己的魔力。

「但我不會辜負妳的期待的，雷奧妮。」

我來不及看完諾璐以魔法之歌制止賽克洛普斯的動作，趕緊跑到露西卡身邊。她勉強採取了防禦的姿勢，但是全身傷勢都很嚴重，尤其左手應該喫了棍棒一擊，骨頭已經碎掉了。

既然如此──我懷裏的露西卡依然昏迷不醒，我看着她閉着眼睛天真無邪的臉龐，開始將全身的魔力凝聚在一起。

「！」

「大家冷靜保持距離！不要焦急，慢慢移動！」

我在雙腳猛地注入力量，直接彈射般飛了出去，轉眼之間，我就來到賽克洛普斯的龐大身軀面前。

在我體內被淘空、意識遠走高飛之前，我感覺體內有一股更深層的力量湧現。

──露西卡，確認右斜後方八公尺處。

「露西卡……保重啊……！」

「太亂來了！我們和牠的體格，已經不只是大人和小孩之間的差別了！」

「這臂力……！」

我大喫一驚。諾璐個性謹慎小心又膽小怕事，她的能力是屈指可數的實力派，但是個性卻耽誤了她，讓她一直沒有受到正當的評價。如今她卻想要與那個可怕的賽克洛普斯正面迎戰。

我全身像彈簧一樣彈起來，面向賽克洛普斯。諾璐正橫躺在巨人附近，我一時膽戰心驚深怕她遭遇了不測，但她似乎還有鼻息。在鬆了口氣的同時，怒氣也湧上心頭。

我給巨人的側臉一拳，把牠打飛出去。牠似乎沒料到我的攻擊，完整喫下這一拳後踉蹌退後幾大步。我於是乘勝追擊。

──真的拜託了，露西卡，醒來吧。

我朝賽克洛普斯的巨眼揮了兩三拳，現在的手感和剛剛截然不同，攻擊有效。但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出第四拳時牠好好穩住防禦姿勢，馬上進行反擊。巨人的拳頭攻擊好比大型馬車出車禍，我死命迴避之餘趁隙展開攻擊。

她猛力地推我的背，讓我踉蹌了幾步，我回過頭來，看到露西卡已經開始與賽克洛普斯對峙了。她在一碰就會粉身碎骨的棍棒暴風中穿梭，與巨人進行肉搏戰。

我用力握拳，感覺全身力量湧現。這與我施展《暴食（Gluttony）》直接吞噬魔力或鬥氣的情況不同，明明沒攝取那麼多，全身的力量卻明顯過剩，怎麼會這樣啊？

「真是的，講不聽耶。」

「我去幫忙小露，我不會拖累她的。」

（嗯，我知道。）

學校課堂上曾經詳細介紹過賽克洛普斯這種魔物，牠們沒有魔力或鬥氣，單以臂力就能把人族粉碎，是戰士型士兵。不但攻擊力和防禦力兼備，碰到不夠力的攻擊時，牠們甚至不必防禦照樣能勇往直前。

「啊啊啊啊……！」

賽克洛普斯突然匍匐在地閉上嘴巴。我感覺背脊一涼，立刻猛力翻身躲避。

我聽到慘叫聲而看向賽克洛普斯，卻發現諾璐已被牠單手牢牢抓住。

「呀啊啊啊！！」

沒時間發愣了，露西卡好不容易爭取到了時間，得趁現在讓大家去避難。

「很危險啊。」

「露西卡，妳的《暴食（Gluttony）》可以吸收鬥氣或魔力轉換爲力量，而且頻率愈是對得上，力量就會愈充沛──沒錯吧？」

「妳們不要再拌嘴了，要來了！」

──這個問題很值得問，不過現在應該以賽克洛普斯爲優先。

賽克洛普斯的口中噴射出火焰，火焰的威力驚人，後方一部分的森林都被燒燬了。讓大家去避難是正確的，實在不可能邊保護他們邊戰鬥──

「……妳打算做什麼？」

「露西卡，我相信妳的強大，也相信我們的情誼。」

我聽到露西卡焦急的聲音，她的《暴食（Gluttony）》可以吞噬對手的魔力或鬥氣轉化爲力量，而賽克洛普斯的力量是純粹的蠻力，不適合以她的能力對付。

（未來老婆的魔力難道別有一番風味嗎？）

「小露，上吧！《氣爆（Air Burst）》！」

「好、好！」

「好！」

「嗯！」

醒來的時候，我正倒在雷奧妮懷裏並受光芒籠罩着。她似乎失去意識了，因爲我剛剛隱隱約約還留有意識，所以知道她對我做了什麼，雷奧妮還真是大膽呢。

我們一分散開來，原本所在的地方就像爆炸一樣粉碎四散。

「！」

咔啦咔啦的聲音，那是諾璐的骨頭被壓迫所發出來的。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全軍覆沒──我絞盡腦汁思考自己該怎麼辦。

「吼啊啊啊啊！」

對方是宛如要塞一般的巨人，露西卡確實很強大，但是我認爲即便是她也無法力挽狂瀾。

「雷奧妮、所有人後退，普通的人族是無法對付牠的。」

「我知道，但是我是備選勇者啊，我媽媽這種時候一定會挺身而戰的，我不想對朋友見死不救！」

我卯足全力施展治療魔法，但是可能傷勢太重，露西卡沒有恢復意識。

刺眼的光芒綻放出爆炸般的亮光。

「露西卡，妳振作一點……！」

「看招啊啊啊！」

「吼吼吼吼……！」

齒輪環讓我看到露西卡被彈開的場景，然而我的警告卻來得太遲，賽克洛普斯放聲咆哮，露西卡嬌小的身體就彈飛了出去，如同一顆皮球。她在地上彈跳一下、兩下之後，就沒有動靜了。

我的嘴脣疊上露西卡的。

「糟糕！露西卡，防禦！」

「我們不能讓妳孤軍奮戰。」

「我要爭取時間讓大家逃跑。」

既然需要打倒賽克洛普斯的力量，半多不少的魔力想必是不夠的。我把身體角落的角落、深處的深處中所有魔力一絲不剩榨出來，此刻的我甚至願意把性命交給露西卡，我感覺體內有股沸騰的亢奮感，並將自己的臉湊到露西卡的臉旁。

儘管我們都受過備選勇者的訓練，遇到這種程度的威脅還是會自亂陣腳。好在大家沒有陷入恐慌，平日訓練果然沒有白費。大家開始慢慢與賽克洛普斯拉開了距離，沒有爭相推擠或踩踏。

但是──

「……我知道了，請助我一臂之力，諾璐。」

「小雷，我爭取時間，妳幫她治療！」

◆◇◆◇◆

「哇啊啊啊！」

露西卡看到我們的身影后發出哀嚎。她在賽克洛普斯的岩石胸膛上一蹬，暫時拉開距離來到我們旁邊。

「雷奧妮！還有諾璐！妳們幹麼回來！」

「我一開始就會把《暴食（Gluttony）》火力全開，沒問題，爭取點時間還是辦得到的，快走吧！」

這個時候，我想起露西卡不知何時提過鬥氣的滋味。

「──！」

「你對我重要的朋友……做了什麼啊！」

露西卡高舉拳頭，讓諾璐施展風魔法輔助她加速往前衝，目標是──那顆巨大的眼睛。那是賽克洛普斯唯一的弱點。

「妳好意思說？」

「看招！」

我身邊的露西卡自言自語般地說出牠的名字。據說過去在人族和魔族的戰爭之中，賽克洛普斯單槍匹馬砍殺了數十到數百名人族，牠是魔族的士兵。

「──！」

「我也可以戰鬥！」

諾璐用力點點頭，和我一起折返戰場。

「小雷！」

短短的時間裏露西卡已經遍體鱗傷，我施展治療魔法，諾璐也對我們所有人施加輔助魔法之歌，我感覺力量湧現出來。

我快速詠唱起咒文，目標是賽克洛普斯的腳下。

即便喚醒了露西卡，她又能制衡那頭怪物到什麼程度？而且《暴食（Gluttony）》的威力是依雙方的契合度而定。這些雖都是不確定的因子，不過我決定相信轉機的存在。

「露西卡！」

「諾璐？妳退後！」

（咦……啊呀。）

竟然有人來不及逃生，是狄妮達和跟班女。真的是在搞什麼啊！

「狄妮達，妳們快逃！礙事！」

我與賽克洛普斯採取近距離戰，以免牠再度噴射火焰，並且大聲催促她們。跟班女陷入恐慌之中，整個人已經腳軟了。狄妮達似乎不是如此，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愣愣地看着我。

「聽到沒啊！」

「爲什麼……」

「什麼？我聽不到！」

「妳們爲什麼……都不會一蹶不振……！」

狄妮達彷彿在夢中自言自語。

「後段班的不要做困獸之鬥了！我們這種人妳明明可以見死不救！何必呢！」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狄妮達的本來面貌。她已經崩潰了，小跟班背棄她，新世代最強勇者的名號墜入谷底，如今她被無力感籠罩着渾身發抖。後悔、糾結、無奈等等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狄妮達只是提問：爲什麼？

「爲什麼……保護朋友需要理由的嗎？」

狄妮達這樣問才把我弄糊塗了，狄妮達和跟班女都是朋友，所以要保護啊，就這樣。沒必要論證什麼理由或道理的吧？人族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朋友……？我嗎……？」

「不是嗎？我覺得是啊。」

與賽克洛普斯對戰時只要稍有差池就必死無疑，我躲過一拳又一拳的攻擊，但是沒有停止與狄妮達的對話。以呼吸而言我理當專心戰鬥，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要是就此停下，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

狄妮達似乎很錯愕，我沒有餘力回頭確認，所以只是感覺而已，她大概沒想到這是我的答案吧。我有點受傷耶，所以是我單戀嗎？

「嗯，隨便啦，反正妳先去避難吧，把那位跟班女帶走。」

「……我說啊。」

它本來是黑色──不，本來是由黑暗所凝聚而成的黑犬，但是現在寄宿在我手上的是一頭純白色的巨犬。這多半與雷奧妮的魔力有關吧，我也不確定緣由，但我確定──這一擊就會劃下句點了。

這句話在我聽來是靈魂的咆哮。宏亮的聲音撼動四周，接着紅色流星劃破大氣向前奔馳。

「哭哭，很多人都這樣說……」

我在意識的另一頭聽到一羣女生的喊叫，可是我不行了……我已經沒有判別的能力，抱歉了大家。

「很精彩，露西卡。」

「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呢，小雷，幸好她沒事。」

是雷奧妮。她可能已經對自己施展了治療魔法，不但身上看不出外傷，腳步也很穩定。她跑到倒在一旁的諾璐身邊，對她施展治療魔法。雷奧妮已經分了那麼多魔力給我卻還能施展治療魔法，可見她真的很厲害。

「露西卡，這個賽克洛普斯怎麼會是令堂的士兵啊？」

「……唔……」

「小、小露！」

「！所以說妳是魔王的女兒嗎？」

「奇怪？我沒講過嗎？」

「……」

我說着對狄妮達投以微笑，她垂頭喪氣地說：

狄妮達使出拿手的上段下砍，那美麗無比的軌跡，將賽克洛普斯鋼鐵般堅硬的右手一分爲二。

「……」

我背後有一股漲大的氣息，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百分之百純粹的鮮紅色鬥氣。

「不管是什麼都給我來一點……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後來過沒不久，校方的救援就抵達了。

過沒多久，我的嘴裏被塞進一串雞肉，儘管順利獲救了，雷奧妮的眼神卻很冰冷，爲什麼啦？

「對啊。」

「狄妮達，謝嘍。沒有妳的力量可能就無法打倒賽克洛普斯了。」

「好，露西卡妳呢？」

我感到意識模糊，雙腳突然一軟。

我氣若游絲地說。畢竟我剛剛火力全開使出《暴食（Gluttony）》啊，肚子當然會餓。

「老子輸給了這種傢伙啊……有夠隨便……」

「雷奧妮，妳醒啦。」

咕嚕嚕嚕嚕嚕。

「我終於遇見了心靈契合的夥伴，要是現在失去妳，我……我──！」

「……肚子好餓……」

鬥氣的濃度超越極限後具象化出狂舞的形體，我的右手上顯現出的是《暴食（Gluttony）》的怪獸──地獄犬。

「喂、喂……！」

我靜靜爲牠送上一程，隨後聽到後面有人叫我。

「狄妮達，我不知道折磨妳的是什麼，但是這些真的是妳想要的嗎？」

悲痛的喊叫……這一定是雷奧妮。但是即便是，我也已經分不出來了。

「咦？狄妮達……？」

狄妮達似乎在顫抖，我想她一定也心生恐懼吧，沒有人不怕這種怪物的，我也很怕，不過讓她顫抖的確實不是隻有恐懼。

我將剩餘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右手，調整呼吸在雙腳上蓄飽力。決戰的一擊──這一下會決定勝負，我看向賽克洛普斯。

我走到剩下兩個人──狄妮達和跟班女的身邊，跟班女一直抱着膝蓋吸鼻子，完全失去了戰鬥意志。狄妮達雖然在發愣，但又有點豁然開朗的樣子。

「……破壞傳送魔法陣的是妳嗎？」

婆婆說媽媽是個千嬌百媚的美女，但我長得不太像她。或許是這個緣故吧，我在魔族領地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我好像太粗心了。

「露西卡……露西卡！妳醒醒啊！」

「……看不出來。」

「我不認爲是啊，入學考的時候第一次喫了妳的魔力，那個味道很刺麻但也很直率啊。」

她重新抬起頭，雖然雙眼盈滿了淚水，但臉色神清氣爽的彷彿掙脫了什麼枷鎖。

「露西卡！」

「不要小看我……！」

「……」

「呀啊啊啊啊！」

「對啊。」

你是人魔大戰中倖存的士兵，爲了對一路以來奮戰的你表示敬意，我會送上這一拳給你。

「算了，諾璐可以交給妳照顧嗎？」

「嗷嗚嗚嗚嗚嗚……！」

我的右手釋放出鬥氣的結晶，這股巨大力量的洪流狂舞到無法控制，它舞動着逼近賽克洛普斯並咬住牠的眼珠，並且順勢一口一口吞噬下去。

「妳、這、個、人、喔～～～～！」

「你們一個個都瞧不起老子！老子是《戰斧》勇者武爾巴利塔的女兒，狄妮達•布萊克本！」

我其實是亂猜的，但同時有這樣的預感，最後她緩緩點頭。

我聽到三個人的三種傻眼。

「……」

雷奧妮不知怎麼的一臉詫異，奇怪了？

「謝謝招待，晚安。」

「……」

「咦？什麼？我現在有點忙喔。」

「謝謝你爲我媽媽而戰，但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賽克洛普斯發出死前的慘叫，巨大的身軀倒了下來。地面搖晃之劇烈，讓人以爲這座山要垮了，牠的身體則就此躺平在地。

「到此爲止了！咬死牠，《獄狗牙撃（Kerberos Bite）》！」

賽克洛普斯似乎也沒料到這一招砍得這麼重，牠痛得忍不住縮起了身體。我可不會錯過牠第一次露出的大破綻。

雖然感覺已經收拾牠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緩緩靠近賽克洛普斯觀察情況，並觸摸牠尚且溫熱的身體。牠的核心似乎已經靜止了，長年奮戰的魔物戰士，如今終於得以安眠。

「我媽媽叫艾利西卡，就是與妳媽媽勇者雷依妮•貝茲同歸於盡的魔王艾利西卡喔。」

「……可惡……我輸給妳了。」

「我跟她講一下話。」

「很有一套耶，狄妮達！這下妳也成爲我的配對候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