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成爲勇者的少女,與註定成爲勇者的她》 · いのり。 · 2.3萬 字
「露西卡,妳又要蹺課了嗎!」
「抱歉啦,雷奧妮,妳幫我跟老師美言幾句。」
「我不要!妳乖乖去上課!」
「可是下一堂課是亞利紗老師耶,我先不要。」
「露西卡!」
雷奧妮苦口婆心勸誡我,但我還是一如往常拒絕出席。自從被諾璐指責之後,其他老師的課程我都儘量能出席就出席,可是亞利紗老師擺明就仇視我啊,要應付她就夠累了,她上課又自顧自地講不停,上她的課實在太辛苦了。
我溜出教學大樓,來到中庭的草原上躺下。天空很蔚藍,夏天的腳步似乎近了,晚春的風很宜人,我閉上眼轉眼就陷入熟睡。
等下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啊,我好像又出包了,除了亞利紗老師的課,今天剩下的其他課我也一口氣蹺光光了。糟糕,有一堂是我沒那麼討厭的實戰課啊。
「嗯,算了。」
木已成舟,之後再去跟老師們道歉吧。
──妳何不一開始就不要蹺課呢?
(沒辦法啊,亞利紗老師的課真的很痛苦耶。)
我不否認我是很懶惰的學生,但是亞利紗老師的態度也大有問題。
「……嗯?」
我回到宿舍,在房間門口注意到有什麼蹊蹺。房間裏好像有人,但那個人不可能是雷奧妮,她總是自習到很晚,這個時間還不會回來。重點是房門沒有鎖,雷奧妮不會這麼不小心。
(是小偷嗎?)
──有需要對答案嗎?
(不,我想要親眼確認。)
我內心很雀躍,不對,這種時候感到雀躍好像不太妥當,但是我很喜歡這種非日常的事件。最近老是發生一堆無聊的小事,這種非日常來得正好。逮捕犯人不是還挺好玩的嗎?
我半是傻眼地回答阿初。
「我也算是努力過了,但是沒有得到好成績,我明明是……勇者的女兒。」
我真是搞不懂雷奧妮爲什麼要這樣挖苦自己。
「這我知道,我本來就遠遠不及我母親,但是我連最低限度的事都做不好。」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啊……」
生活魔法是魔法的一種,比方說清潔全身或者煮水,能讓日常生活更便利的魔法都算是。勇者學校內並不是很看重生活魔法,不過一般市井小民都非常重用它,而且以使用人口來說,生活魔法應該是各式魔法中的第一名。
「露西卡……?」
「這是煮水的魔具……是嗎?水壺底下刻有火的魔法陣。」
「笑妳?爲什麼?」
「沒什麼好道歉的,妳很愛生活魔法耶。」
「我好像也有部分的責任。」
雷奧妮講到這裏發現自己太激動了。
──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多個一技之長怎麼會是沒有意義的?」
「……妳不笑我嗎?」
她自嘲說這樣沒有《萬能》勇者的女兒該有的樣子,然後繼續下去:
「哇,雷奧妮!妳怎麼了!」
我遞出煎好的湯藥,對雷奧妮投以笑容。
雷奧妮大喫一驚。
「齒輪環不會搞錯啊。」
──雖然不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但是她病得不輕啊。
「但是我學的是生活魔法耶,如果是其他攻擊魔法或輔助魔法就算了,生活魔法對於勇者的力量──」
「……不好意思。」
啊呀。
「因爲搞這些不重要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雷奧妮哀傷地笑說:「這是沒有意義的。」怎麼又是齒輪環啊?齒輪環似乎也會指示配戴者具備什麼領域的天分。我對於阿初之外的任何齒輪環都抱持高度的懷疑,但雷奧妮卻對齒輪環深信不疑。唉,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齒輪環相當於她媽媽的遺產。
魔族和人族都一樣,有生之年多半會有無止境的爭端,不過人魔大戰這種大規模的戰爭大概會漸漸減少。
「人族和魔族的戰爭已經分出勝負了吧?雖然人族持續有一些族內戰爭,但是勇者最需要的戰鬥才能,也會漸漸變成過去式吧?」
「不會奇怪啊。」
雷奧妮說出了真心話,長年被名爲勇者的詛咒所束縛,受到詛咒具現化的齒輪環所捆綁的她,終於說出了她的疑問。
「我同意勇者最需要具備的能力是戰鬥能力,可是妳覺得未來也是嗎?」
雷奧妮總算承認了,她好像終於擺脫了束縛,一點一滴開始娓娓道來:
「……」
「妳醒啦?妳先不要動,我把妳抱到牀上。」
「未來?」
「我一點都不認真的,我會昏倒是因爲沉迷於個人嗜好。」
我以公主抱將雷奧妮抱到牀上躺下。她的身體輕到不可思議,體重掉成這樣反而讓我格外擔心。
「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說,如果不方便跟我聊的話,我去叫諾璐來。」
原以爲雷奧妮是投注全部心力在練劍,所以這件事讓我有點意外。不過她講到生活魔法的時候,確實比平常冷酷無比的她看起來快樂太多了。
「妳這樣說也沒錯,但是齒輪環說我的才能是劍術,我就算精進生活魔法也不會有什麼成長。」
我悄悄打開房門,窺看房間裏的情況。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是能感覺到魔力的反應,甚至會聽到「唔……」或「唔唔唔……」的呻吟,小偷是在物色贓物嗎?
我進入房內發現沒有小偷,只有雷奧妮倒在地上。
我舉起煮水魔具,施展生活魔法注入水之後開始準備煮熱水。我想煮點湯藥讓雷奧妮比較好睡。
「──!」
比方說雷奧妮的聽講課就很出類拔萃。我提出這件事,她說:
「露西卡,幫我拿一下那個。」
「嗜好?」
我們之間保持了一段沉默。
雷奧妮似乎聽進去了,即便劍術是她的天分,她也沒必要緊抓着劍術不放。我反而認爲,很多時候想要讓自己最擅長的劍術發揮功效,多學其他的技術也是很好的辦法。多個一技之長怎麼會是沒有意義的?
「……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
「考進勇者學校之後,無論是實戰課或人際關係……都沒有一點進展……」
「沒有錯!這是劃時代的發明,裏面用盡各種巧思讓魔力較弱的普通人也可以使用。其中最厲害的就是這個魔法陣,火屬性魔法的強度偏高,但是它將火屬性魔法的瞬間火力,平均分散在更長的時間中釋放,而且爲了微調火候──」
(就是啊,真是的。)
「這是……魔具?」
「哪會沒有意義呢?」
「雷奧妮啊,妳先把才能啦、齒輪環啦、勇者女兒啦這些都忘記,妳回答我,妳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我不是要妳道歉。」
「唔……?露西卡……?」
「如果妳想潛心鑽研劍術,我當然不會阻擋妳,可是在我看來,妳其實是喜歡生活魔法的吧?」
我爲自己打斷她而道歉,她點點頭。
(是睡眠不足導致的貧血吧?)
宿舍房間是大約五坪大小的雙人房,備有兩張牀與書桌,除此之外只有最低限度的日用品。這代表房裏幾乎沒有任何遮蔽或躲藏的空間,如果要逃的話只能從窗戶逃脫,但反過來說,只有一個出口所以很容易追捕。好,我下定決心了。
「妳看得出來嗎?」
(應該不是。)
「不準動!你竟然敢闖進我和雷奧妮的愛巢行竊,簡直十惡不赦!給我乖乖束手──咦?」
「即便妳第一有天分的領域是劍術,即便齒輪環沒搞錯──」
魔法和魔具本來就是魔族擅長的領域,在勇者擊敗魔王並與魔族談和之後,魔族文化也在人族世界流傳開來,形成現在人族的魔具文化。不過齒輪環不是魔族發明的,課堂上說過,是人族導入魔族的魔具技術才創造出齒輪環。
「啊~~好啦,即便齒輪環是正確的!多學一些其他的技術和知識也很重要吧?擁有愈多技術和知識,能做到的事就愈多,那不就是在增加自己的手牌嗎?」
「其實比起劍術我更想研究生活魔法,劍術是戰鬥的技術,生活魔法則是讓人們生活更豐富的技術,我真正想做的是爲羣衆效勞。」
我連忙跑去雷奧妮身邊把她撐起來,我聞她的體味沒聞出她生病的味道。外觀上也找不到外傷,所以大概不是受傷。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有很深的黑眼圈,好像睡得不夠。她的臉頰看起來也很憔悴,這樣一來──?
「沒有……我沒事。」
「對不起,露西卡,麻煩到妳了。」
我只是直覺認爲,所謂的勇者一定比我以爲的更復雜,我看着千頭萬緒的雷奧妮,內心產生這樣的想法。
「哪有什麼是沒有意義的?任何事都是學得愈多幫助愈多吧?」
「雷奧妮……勇者的女兒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啊。」
(可是她這又是何苦呢?)
「一點都不奇怪,這反而纔是正確答案啊,雷奧妮。」
嗯~看起來非常有事啊。
阿初的應和讓我有了底氣,我決定直接說出心裏話。
「唔……」
「魔具本來就是魔族的文化,多少看得出來。」
雷奧妮再次挖苦自己,說自己很奇怪。
「……咦?」
「對,生活魔法的……」
「齒輪環指示出我應有的模樣,也告訴我我有什麼樣的才能,如今我依然認爲它是正確的。但我時不時會想,如果我沒有這項才能,難道就不能碰這個領域了嗎?」
「也對,抱歉,妳繼續吧。」
「我覺得不會啊,妳對自己的評價太狠了。」
「咦?」
這些也是我對諾璐說過的話,可是當雷奧妮這樣說的時候,我就很想反駁她。
「……局勢可能是這樣走沒錯,不過齒輪環會指示的並不只是戰鬥的才能,實際上也多虧了齒輪環,勇者學校才能在各種領域不斷穩定產出有用的人才。問題在於我沒有這樣的才能──」
「很多事……都……力不從心。」
「沒錯,未來。」
雷奧妮支支吾吾地開口說。我替她拉好棉被,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我一定是個失職的勇者女兒,竟然會懷疑這些事。可是我又忍不住一直想,如果我能奉獻自己的一生讓羣衆的生活更豐富,真不知道會有多幸福?儘管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對。」
「對啊,雖然在勇者學校的生活很力不從心,但是研究生活魔法是我轉換心情的好方法。雖然我只是不務正業啦。」
「大家期待我們這些備選勇者擁有強大的實力,空有知識卻無法實現根本沒有意義。」
雷奧妮說着一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對啊。
雷奧妮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樣問,她一臉驚訝。我繼續說:
「嗯……妳真的是太認真了。」
我撿起她要我拿的東西。
「雷奧妮啊,如果妳不信任我就不用勉強沒關係,但至少讓我關心妳吧。我沒有自我感覺良好到自稱是妳的伴侶,但我們好歹是室友嘛。」
「沒事啦,重點是妳稍微睡一下吧,妳平常都睡很少吧?」
我很欣慰,我非常欣慰她其實有爲了自己而思考,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徹底盲從勇者的理想與齒輪環。
但我錯了,她是能夠獨立思考的。她沒有一股腦聽信齒輪環指示的「正確答案」,而是在痛苦之中持續思考。我很尊敬她,也很捨不得她。雷奧妮,妳果然該跟我配對。
「我想幫妳!」
「咦?」
「我想跟妳一起研究生活魔法。」
「可是這對妳沒有任何好處啊。」
「怎麼可能沒有。」
我都這樣說了,雷奧妮卻依然有聽沒懂,我戳了戳她的額頭說:
「妳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啊。」
「……!」
雷奧妮聽了臉頰馬上飛紅,她的肌膚白晰,臉一紅就會很明顯。
──不會太直接了嗎?
(是人族太委婉了啦。)
我覺得好感與示愛是多多益善。
「隨、隨妳喜歡就好。」
「嗯,隨我喜歡哦,隨我喜歡妳。」
「妳、妳又在亂說話……」
「纔不是亂說話咧,妳纔是不要再逞強了,跟我配對嘛。」
「我就說不要了。」
雷奧妮說着啜飲了一口湯藥,忍不住抱怨說「好苦喔」,不過她露出的是完全相反的,如同花朵綻放一般的笑容。

◆◇◆◇◆
「雷奧妮……」
雷奧妮一臉同情。嗯……我講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對?
「嗯?什麼?」
「妳想相信的不是齒輪環本身吧。」
雷奧妮詫異地瞪大眼睛。
「──!」
迴歸正題。
「嗯,過去了,魔族其實也不是自願要打仗的。雖然血氣方剛的魔族很多,但我們只有在緊要關頭纔會賭上性命……話題跑遠了,抱歉。」
被拒絕了,雷奧妮的防守真的很森嚴耶。
「總之我對勇者的崇拜多於恨,就像我剛剛說的,魔族領地對我而言也算不上舒適,我希望能變得更強,所以瞞着婆婆偷偷跑了過來。」
「……沒錯。」
「可是我不恨《萬能》勇者,不恨妳媽媽喔,我反而很崇拜她。」
「從我懂事之後,我就先是勇者女兒纔是我自己,我是被這樣教育,也確實是這樣長大的。」
走在前面的雷奧妮頭也沒有回。
雷奧妮臉色僵硬,似乎沒料到這件事。戰後魔族和人族的基本原則是互相尊重,不過成者爲王,敗者爲寇,我聽說某些魔族就被迫歸順人族,變成人族內鬥的戰爭工具。對此產生反感的一些魔族也大聲疾呼要再大戰一場。
淡定的雷奧妮終於也大喫一驚地回過頭來了,她的驚訝反應完全符合我的期待,讓我心滿意足。我就此帶她到市場的噴水池旁並肩坐下。
「不過最近考進勇者學校後過着成績不盡理想的每一天,我有時候也會想,這樣真的好嗎。」
──那邊是地下市場呢。
「我確實有點疑惑,歷史課上也說講和的內容對於人族非常有利。」
「我其實沒有很在意這些,不過我的監護人婆婆很捨不得,她把矛頭一轉,怪罪說都是《萬能》勇者害的。」
「我在懂事前就得到了齒輪環,我也一直相信並遵從它的指引,雖然有過迷惘與煩惱,但我一直相信着齒輪環,齒輪環對我而言就如同一種天命。」
「謝啦,大姐,我要兩顆蘋果。」
「露西卡……」
「美味?鬥氣和魔力是有味道的嗎?」
「喔,妳有興趣?」
──名聞遐邇的把妹高手露西卡也會踢到鐵板啊。
卷軸是刻印魔法陣的紙張,只要注入魔力,魔法就會啓動,相當方便。卷軸與魔具不同的地方在於使用卷軸要有一定的魔力,一般市民都認爲少量魔力就能使用的魔具比較方便。卷軸雖然比較便宜,不過基本上它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那都過去了……對嗎?」
雷奧妮想相信的不是齒輪環這項魔具,她也不是盲目聽信別人的話而遵從齒輪環。雷奧妮想相信的只是人稱《萬能》勇者的英雄,自己的母親。
(勇者學校的相關人員去那種地方──)
「媽媽認爲想與《萬能》勇者抗衡可以借用《萬能》勇者的力量,因此她在戰鬥中取得《萬能》勇者的血與肉進行各種實驗,最後誕生的就是我。我不是一般生殖的魔族,所以沒有長角。」
「勇者研究……」
──照理說連靠近都禁止。
「這個嘛,我想補買卷軸。」
我側眼偷看雷奧妮,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妳也講過吧,齒輪環的指引可能是正確的,但也未必是一切。我其實隱隱約約就有所察覺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相信它。」
隔天起,我們馬上展開生活魔法的共同研究。不過主要研究的是雷奧妮,我只是輔助。阿初一開始指示我的才能是魔法,而我實際上也擁有源源不絕的魔力,應該可以幫得上雷奧妮。
「我好像看到亞利紗老師的身影……」
我順利買到兩顆蘋果,一顆給雷奧妮,另一顆我自己邊啃着邊說下去:
「說到小朋友,我想到……」
「呵呵,聽妳在那邊。」
「嗯,那是因爲我的出生經歷有點特殊。」
「……去吧。」
雷奧妮率先走過去,我則跟在她的後面。
「崇拜?崇拜打倒自己母親的人嗎?」
「聽說我是她勇者研究的集大成。」
「露西卡,妳這麼常東喫一點西喫一點喔。」
「對,嗯~~老實說我對這間學校是有點失望,但我認識了雷奧妮和諾璐嘛,總是有些好事的,妳們的鬥氣和魔力也都很美味。」
「妳想相信的是妳媽媽。」
「不會。」
她的這番話句句血淚,承載着她這一生的經歷與煩惱。她願意對我坦白這些心聲,我一方面覺得很榮幸,一方面也希望能稍微減輕她的負擔。
「……我很難對這種價值觀產生共鳴。」
「好多人啊。」
──那邊都是在買賣一些正規管道沒有流通、不可告人的貨品,聽說包括贓物或軍中非法出售的東西。
「畢竟是王都最大的市場。」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用《暴食(Gluttony)》吞噬各種人的魔法和鬥氣,吞噬到上癮了。但是我對味道也是有喜好的,美味又適合我的魔法與鬥氣喫下去可以恢復體力,但是喫到難喫又不合適的,反而會讓我身體不適。我猜喫了亞利紗老師的應該會被秒殺。」
(地下市場?)
今天是星期日,學校放假,我和雷奧妮來到市場購買魔具的零件。這裏畢竟是人族國家的首善之都,市場從一大早就擠得水泄不通。嗯嗯,有活力是好事。
「!」
「格格不入?」
「咦?」
「道理是一樣的,魔族的價值觀是服從強者。反過來說,如果人族弱化了,我們隨時都打算起身反叛喔,戰後有些魔族還受到了欺凌。」
我再咬一口蘋果繼續說:
「我覺得那是人之常情。」
雷奧妮輕聲說:
是我看錯了嗎?
雷奧妮想要的不是卷軸本身,而是卷軸上的魔法陣。她最近的研究主題是魔力效率佳的魔法陣,昨天她說她正在蒐集各種樣本。
那個正經八百的老師不會去那種地方吧,果然是我看錯了。
「嗯,啊,雷奧妮,我有點餓了,可以買個蘋果嗎?」
雷奧妮苦澀地說。
「嗯,一點點。」
「啊……這應該是人族和魔族的價值觀差異吧。」
「我頭上不是沒有長角嗎?」
「那就先去卷軸店吧。」
我覺得好像要再解釋一下。
「怎麼了嗎,露西卡?」
「我的媽媽是很強的魔族,然後她給予《萬能》勇者很高的評價哦,搞不好比人族更讚賞她。所以我媽多方嘗試試圖打敗她,比方說改造魔族手下,其中一個改造出來的就是我。」
我笑說「可是我最後還是來不及參加媽媽和勇者的決戰」,雷奧妮聽了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對。」
「經歷特殊?」
「撫養我的是家母的親戚」,雷奧妮繼續說:
「露西卡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可以表現得再害羞一點吧。)
「好像是啊,不過妳不覺得很古怪嗎?人族和魔族之間的講和進行得非常順利,順利到很詭異。」
「這個嘛……我好像是個格格不入的小孩子。」
「嗯,味道會呈現出一個人的個性,雷奧妮的味道非常濃郁而溫和,諾璐是輕柔甜美,狄妮達又是別種滋味,滿有趣的。」
「要不要牽着手以免走散了?」
「……原來妳想考進勇者學校是有這層原因啊。」
「我又不是小朋友。」
我想着想着,一顆蘋果已經喫到蘋果芯了,早知道就多買一顆。
「……我沒有成爲勇者之外的選項。」
「沒有長角的我一直被投以異樣的眼光,可是我在魔族中又擁有相當高貴的血統,因此大家連拐彎抹角挖苦我都不敢,只能一味疏遠我。人族是不是有一個詞叫『孤立無援』,就是這個意思吧?」
(誰是把妹高手啦。)
「我是《萬能》勇者戰的決戰武器。」
「魔族的基本價值觀就是強悍,強者比任何人都偉大,因此在魔族之中很強大的媽媽很偉大,打倒她的勇者則是更偉大。」
我故意耍了耍嘴皮子,雷奧妮輕輕一笑。啊,好可愛。
我讓亂講話的阿初安靜下來,稍微回想了一下之後回答:
「對,角本來好像是魔族的特徵吧?」
「好的,在那裏。」
「算了,雷奧妮,要先買什麼?」
「家母一直在沙場征戰,因此我與她直接接觸的記憶很有限,而如今已經模糊的記憶中,我依然言猶在耳的是她說過的一句話。」
──我會打造一個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世界。雷奧妮,這是爲了妳。
這大概是勇者的心願吧,不過──
「所以我纔會想要相信家母留給我的這個世界,戰到最後一刻的勇者母親,不可能留給我一個有問題的世界。」
我總覺得她媽媽的遺言,如今成了雷奧妮的咒縛。
「──我講了個好奇怪的故事,本來沒有打算要講這些的。」
「一點都不奇怪啊,我很高興能更瞭解妳。」
「是喔……?」
「對啊。」
隨後不久我們抵達卷軸店,買了幾張卷軸與魔法陣的解說書。
回程路上。
「開始偏離齒輪環指引的我,或許是漸漸在否定家母留下的世界……」
她的語氣並沒有要我回應,因此我也不發一語,但是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露西卡……」
「妳可以牽我的手嗎?因爲我是小朋友。」
我笑着問雷奧妮,她一開始是露出疑惑的神情,最後半放棄地笑說:
「真拿妳沒辦法。」
說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
「那就蓋棉被了?」
「好。」
『啊,感覺很歡樂。』
「刷牙好麻煩……不能直接睡嗎?」
「不好意思。」
『生、生氣!』
我將阿初教我的方法告訴她們。
「露西卡真是的……真沒辦法,妳等一下。」
不過這樣仔細一看才發現諾璐的身材很不錯。我胸大臀大,偏偏是個矮個子;諾璐前凸後翹,凹凸有致;雷奧妮的體態雖然不是走大胸翹臀的路線,但是她長得高,顯得身材高挑又勻稱,讓我好羨慕。
「抱歉啦。」
「我好像是八百九十七次,沒想到被看了這麼多次……」
「是幾次?」
「……」
「怎麼了?」
「我就知道。」
也就是說……
(齒輪環到底都在幹麼……)
「露西卡,妳呢?」
(後臺數據?)
「妳們不要盯着我啦……我得穿最輕薄的衣服才睡得着。」
「妳們怎麼樣?」
「我同意小露說的。」
「只有一餐沒差吧?我懶得過去……」
諾璐雙手環抱遮住自己的身體。嗯,要是她的蕾絲睡衣曝光了,觀看次數肯定不會只有這一點點。
於是我們臨時決定舉辦這場睡衣派對,不過勇者學校的規定很嚴格,照理說諾璐是無法留宿的,畢竟我們睡前還要點名。好在她與室友學姐先套好了說詞,才能夠偷偷過來,好像是跟學姐交換條件說之後會協助她寫研究報告。
「已經是我的兩倍呢……」
雷奧妮一面嘆氣地稱讚我的胸臀都很精實,接着諾璐也開口:
她們看到顯示出來的具體數字之後,臉頰都紅了。
雷奧妮和諾璐的眼神變冰冷了,咦咦咦……
「太貪婪了……」
『又是什麼猥瑣的活動嗎?』
我喫着零食嘆了口氣。順帶一提,我帶來的便宜懷舊零食得到了第一名的評價。雷奧妮和諾璐分別帶了脆餅和酥餅過來,不過硬度和甜度都差強人意,不是很好喫。這個國家的零食有點像糧食,我之後再告訴她們哪間店好喫好了。
『要不然我們開個睡衣派對聯絡感情好了?』
『妳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麼可能排擠妳?妳有時候會搞不清楚狀況耶。』
「這是……」
「……」
『搞不清楚狀況……』
『睡衣派對?』
「零食差不多就喫到這邊吧。」
(嗯?怎麼了,阿初?)
「嗯。」
『小雷和小露最近感情很好耶,我一直被排擠,好孤單……』
「齒輪環不會搞錯的。」
諾璐身上的奶油色蕾絲睡衣,基本上只能算是一片薄布了。這麼性感的款式,讓女生也會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裏,內向又內斂的諾璐竟然穿這麼豪放的睡衣,不禁讓我有一點小鹿亂撞。
「真的是饒了我啦……!」
「咦?」
「雷奧妮太遲鈍了!」
「異性的注視不夠,連同性的注視都要……」
「不是啊,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好啦好啦,快告訴雷奧妮和諾璐比較數值的方法吧──
「這已經不是一般睡衣了,是蕾絲睡衣吧。」
「別、別說了,我對男生根本沒興趣!要被看的話我要選女生!」
雷奧妮表面上雖然被校方當成吊車尾的燙手山芋,不過她依然桃花連連。
「當然不行,妳會蛀牙。」
阿初告訴了我一個數字。
「呼風喚雨的情聖露西卡,現在是什麼心情呀?」
『嗯,這樣沒問題。』
奇怪了?
睡衣派對進行差不多兩小時了,零食也快喫完了,時機正好。
(不,我是死忠的雷奧妮派。)
『我們沒有排擠妳,是妳想太多了。』
這裏是我們的宿舍房間,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房間裏有三個人,我、雷奧妮和諾璐。故事要從傍晚採購完回家說起。
──我建議可以參考齒輪環的後臺數據。
我碰到漂亮的女生也是會忍不住一直看,所以不是不理解他們的心情啦。
『不公平,小雷和小露自己跑出去了喔?』
「……好像是兩千零八十一次。」
沒想到──
「我好像是一千二百零五次,好意外……」
「小露的反應太好玩了,我忍不住。」
『不是吧,沒有……好像有?』
「小露,妳好受歡迎呢。」
『雷奧妮,妳有發現自己若無其事講了很狠的話嗎?』
「有人看就值得慶幸了吧?我根本沒感覺過這種視線──」
她的次數比諾璐多,我就說吧。
「諾璐和雷奧妮身材都很贊,好好喔。」
「小、小雷怎麼可能沒被關注呢。」
阿初之前說過,入學之後已經有一隻手數不完的男生跟雷奧妮告白了,男生們怎麼可能不關注她。
她們聽到我的提案都一臉疑惑。
「也對。」
諾璐看到外出回來的我們,劈頭就是這一句。她鼓着臉頰語氣很彆扭,一直撒嬌說着不公平。
──我們齒輪環會自動蒐集各式各樣的數據,其中也包括異性視線的次數。妳可以比較一下妳們三個人在考進勇者學校之後的數字。
「真是的~~!」
我像個泄氣的皮球躲進被窩裏一陣子。
「是嗎……露西卡又可愛又精實而豐滿,諾璐是前凸後翹的黃金比例,妳們兩個就算了,我這麼無聊的相貌──」
「妳們在耍我!」
──出軌了嗎?
「我纔想說,諾璐就不用說了,露西卡妳胸部和腰部的肌肉線條都很漂亮吧。」
「不會吧……!」
「嗯。」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我們三個人現在都穿着睡衣,我是白色和水藍色的經典款,雷奧妮是紅色的厚睡衣,諾璐則是──
她們目不轉睛地瞪着我的樣子有點恐怖,讓我拚命尋找託詞。
「諾璐啊,妳的睡衣這麼性感的喔。」
「對不起,露西卡。」
「???」
「哇啊啊啊……」
「要、要說身材的話,我覺得小雷是第一的,胸部和臀部太大的話會吸引男生異樣的眼光……」
──露西卡。
「我嗎?等等,我問問阿初。」
我講話開始變氣音,結果突然聽她們咯咯笑起來。
「啊啊,我懂,男生都以爲自己是在偷偷看,但我們根本都會發現啊。」
「雷奧妮這種可愛的女生,怎麼可能沒有人在偷看?」
『妳說「又」是什麼意思?我向來是很清新健康的。睡衣派對就是喫喫點心,熬夜聊天而已。』
不過確實如雷奧妮所說的,諾璐是她重要的朋友,我要是冷落了諾璐就是個失格的女人了,畢竟我做人是很周到的。
雷奧妮語氣無奈地說,她從行李中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那是什麼?」
「生活魔法的簡易卷軸,我稱之爲『簡魔紙』。」
雷奧妮只是在簡魔紙之中注入魔力,就讓我的口中變得清爽起來。
「這是刷牙的卷軸嗎?」
「正確來說是清潔和消毒卷軸的簡易版。」
「好厲害!卷軸……不對,是簡魔紙嗎?反正就是超級方便的啦。」
「不過這隻能用一次,拿來刷牙太浪費了。」
「喔?是喔。」
「而且管理上也需要注意,雖說生活魔法這種類型的卷軸或簡魔紙是不太需要小心的,不過某些比較強大的卷軸是歸國軍管理的。」
「說、說到這個,聽說有一卷軍用卷軸消失,鬧得沸沸揚揚的。」
諾璐說,那個詭異的卷軸與人魔大戰時代肆虐的魔物有關,好幾個人因此被咎責而丟了工作。
「有一好就沒兩好啊。」
真不知道我何其有幸獲得這個奢侈的刷牙機會啊,千載難逢就這次機會,雷奧妮和露西卡也用簡魔紙刷了牙。接下來是聊天時間。
「妳氣消了嗎,諾璐?」
我詢問諾璐,這場睡衣派對的主要目的本來就是要讓她開心。
「嗯,很抱歉我嫉妒妳,小露。」
「一點都不會,雷奧妮是我的老婆,所以接下來纔會正式進攻喔。」
「誰是妳老婆啊。」
雷奧妮在下層牀鋪冷靜地吐槽。順帶一提,我和雷奧妮睡各自的牀鋪,諾璐是在地上鋪牀睡。
「晚安。」
「這沒什麼好自豪的,小露。」
「不過我也喜歡妳這一點。」
她們兩人似乎都不善於實戰課。
「露西卡願意幫忙啊,真可靠。」
「在去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妳爲什麼都不願意改變心意?是我不夠積極嗎?」
「不要亂說話了,重點是要去哪裏?」
「對不起,諾璐,妳一定也會幫我的吧?」
食物中毒啊。
「可以啊,我這輩子都沒有喫壞肚子過。」
「對啊,聽說老師們出現了食物中毒的情況,所以今天所有課程都停課。」
「露西卡好樂觀喔。」
「……我漸漸覺得小露有點可憐了。」
「又沒有規定說勇者必須孤軍奮戰,而且勇者本來就有各種類型,雷奧妮和我一定能合作無間。」
「會嗎……」
「那我就來協助妳好了。」
「是是是。」
「啊。」
「有啊,我想要消弭戰爭。」
差點忘了。
「當然啊,我是小雷的好朋友耶。」
「等一下!你們太無情了吧!」
「妳不要把我講得像電燈泡一樣啊,小露。」
「……嗯,要適可而止喔。」
諾璐默默開始流淚。
「那只是因爲妳有一個鐵胃吧……?」
雷奧妮,妳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好嗎?
我氣沖沖說了幾句,沒想到會被大家追着問,咦?我看起來就這麼無憂無慮嗎?太震驚了。
「反而應該是要以退爲進吧?」
「我、我也想聽。」
「真好。」
她這樣說。
「如果食物壞得很誇張就算了,但輕微的情況看不出來吧。」
「啊,沒禮貌耶,我也有我的煩惱啊。」
──我也想聽。
「可以交給我嗎?」
「小雷……」
『我、我跟小雷一起睡就好了喔。』
「聽講課沒問題,但實戰課上得很辛苦,我的劍術程度不太容易追上考得上這所學校的學生。」
「雷奧妮,妳今天有空嗎?」
「嗚嗚,諾璐,雷奧妮都不把我當一回事……」
「是我約的,既然要玩當然是人多一點比較好吧。」
「我好像沒想過,雷奧妮想做什麼嗎?」
好意外會被問這個問題,我現階段的目標就是先成爲勇者再說,從來沒想過實現之後要做什麼。
「跟我約會吧!」
講得太誇張了吧,嗯,不過這或許是好機會。
我說着探出頭來,往下鋪投以微笑,雷奧妮一開始一臉驚訝,後來也噗嗤一笑。
「我是真心誠意的啊。」
「好,那就決定了。」
人族各國與魔族開戰的時候團結一致,但是戰爭一結束,人族內部就開始爭執不休。如今還有許多國家的國民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雷奧妮想要消弭這些戰爭。
我沒有把諾璐的苦笑放在心上。
隔天早上醒來,我和諾璐都鑽進了雷奧妮的被窩,被雷奧妮狠狠臭罵一頓,不過這些就是我們間的祕密了。
「所以妳爲什麼會在這裏,諾璐?」
──好,解散。
「……真羨慕露西卡無憂無慮的。」
「還行啦,我蹺課可沒有白蹺。」
人族果然還是對於女女配對有所抵抗嗎?
「實戰課很簡單吧,感覺就是卯足全力衝出去然後打起來。」
諾璐語出驚人,然而我和雷奧妮都予以駁回,一定要駁回的吧。
雷奧妮的語氣有點偏執,讓諾璐憂心忡忡地看着她。
「露西卡……妳成爲勇者之後想做什麼?」
「妳們覺得學校生活怎麼樣?」
「不是聞味道就知道了嗎?」
我笑盈盈地看着還一臉茫然的雷奧妮。
雷奧妮連忙打圓場,諾璐有點不滿地說。
◆◇◆◇◆
「完全不是啊!」
「我也很不善於實戰課,我果然不適合戰鬥……」
「什麼?今天……因爲不用上課了,所以有空吧……」
真是的,她們把我當什麼了啊。
「咦?」
「三名勇者啊,我們這個組合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
「妳更積極還得了啊。」
「小雷,妳稍微向小露學習一點或許會比較好。」
「妳是說人族之間的嗎?」
「最大的煩惱就是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吧。」
「妳知道哪裏適合嗎?」
我丟出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露西卡?」
「雖說是要出去玩,但王都沒什麼有趣的地方啊。」
一如諾璐所說的,王都斯備多沒有什麼娛樂可言。城市的感覺莫名肅穆,連酒館的數量都有限,這一點跟魔族領地完全不同。
「這……是件大事啊。」
竟然玩弄我的少女心,雷奧妮真是個小天使。
「當一回事纔是問題吧……」
「是欲擒故縱嗎?我就不太會搞這一套,面對喜歡的人就是要進攻進攻進攻到底!」
「停課……?」
我都進攻得這麼猛烈了,雷奧妮卻絲毫沒有放鬆防守的跡象。我是喜歡有原則的她啦,但是還是可以稍微給點機會啊……對吧?
幾個小時之後。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煩惱,結果兩人一機卻給我「拜託怎麼又來了」的反應。
「決定什麼?」
「因爲這個玩笑我早就聽膩了啊。」
「不是啦!我是想跟雷奧妮約會耶!」
「一樣吧?大家一起出去玩也是一場很棒的約會呀。」
「妳們不要那麼自然地把我排除在外……」
「妳那是什麼不冷不熱的眼神?好像監護人在守護想搗蛋的孩子一樣。」
「我知道,不過我想人們對於新世代的勇者們抱持的就是這樣的期待,我認爲勇者們能做到,而且只有勇者們辦得到。」
我們聊着聊着夜愈來愈深,不知不覺間三人都睡着了。
雷奧妮帶着純潔無瑕百分之百的笑容說道。可惡,好完美的笑容。
「啊、啊哈哈哈……」
「對。」
「晚安。」
「妳的煩惱是什麼?」
「嗯?是什麼?」
「什麼?」
我很少像這樣表現出難以啓齒的樣子,所以讓她們都有點懷疑,我繼續說:
「希望妳們今天拆除齒輪環一天。」
「拆除齒輪環?爲什麼?」
「有什麼意義嗎?」
「嗯,我想妳們應該今天就會知道了。」
或許是因爲我看起來一本正經,雷奧妮和諾璐她們看了看彼此後點了頭,將齒輪環拆下收進行囊之中。
(阿初,抱歉了,就今天。)
──我很高興今天可以名正言順偷懶了。
果然只有我的齒輪環與衆不同。
「謝謝妳們啦,那就跟我來吧。」
我率先走在前頭,我們離開王都的中心區,前往市場。
「要去市場嗎?」
「不太算。」
「那、那是去哪裏?」
「先別問,相信我。」
我們穿過市場,來到王都南邊的邊陲。
「我記得……這裏是……?」
「舊市區。」
「對啊。」
「啊哈哈哈!每個人第一次喫都會燙到嘴巴。」
「人族都不太喫這個嘛。我大放送好了,妳們各拿兩盒走。」
「喂喂,小妹妹,妳不要沒事找我碴,這裏的全都是真品──」
「嗯,果然不錯。」
「這、這個……呼呼呼……真的很燙……!」
我講得很坦然,而她們聽了都很意外。
「爲什麼要來這裏?我聽說移民街的治安不太好。」
「有點厲害耶。」
「這些品項竟然這個價錢……」
我從陳列商品中抓起一個手環。
老闆一時語塞。鋯石與鑽石雖然十分相像,但與鑽石並不相同。鋯石很便宜,於是常常被僞造成鑽石出售。
「氣味?」
「啊,等一下。」
雷奧妮是我老婆,諾璐是我重要的朋友。爲了紀念與朋友度過快樂的一天,我想買個能湊一組的東西。
這是賣裝飾品的攤販,檯面陳列着由繽紛礦石加工製作而成的胸針或手環,價格便宜得令人跌破眼鏡。
「麪糰本身就經過調味了,但上面淋的黑白醬汁也很棒。」
「我開動了。」
我說着並帶她們到處亂跑,玩得天昏地暗。
「咦?」
「……唔,這進貨價很貴的耶……」
「這是……?好像是很奇妙的食物……」
「這樣說也沒錯。」
我們同時將章魚燒送進口中。
「可是仿冒……」
於是我們獲得了與我們髮色相同的手環。
「好啦,反正先喫再說吧,小心不要燙到喔。」
「就、就是啊,超、超級可愛的。」
「唔……」
「我的鼻子很靈光,可以聞出各種味道哦。」
「嗯。」
「歡迎,喔,妳是魔族啊?」
「就當作是被我騙了跟我來嘛。啊,先不說這些了,我肚子餓了,先來填飽肚子吧。」
「小、小妹妹,妳很懂耶!」
「可是……爲什麼要來這一攤?妳早就知道這裏的都是仿冒的吧?」
我帶着依然困惑的她們來到一個攤販前。
「嗯,我很想念家鄉味。」
「這是章魚圓圓燒,簡稱章魚燒,是魔族領地的在地料理喔。」
我在不經意看到的攤販前停下腳步,雷奧妮和諾璐也跟着我一起看。
「建築的外觀都不一樣了。」
「移民街……」
「嗯,可是就算不是真寶石,還是很可愛吧?」
「我開動了……」
「哈呼……很好喫。」
「還有很多美食喔,我們繼續逛下去吧!」
雖然好喫,但是外觀有點驚悚。
「這不代表你可以把仿冒品當真品賣喔,叔叔。」
「真僞是很嚴重的問題嗎?只要自己覺得可愛不就好了嗎?」
「……」
「妳要買嗎?」
「想要什麼終究是要由我們自己決定的,應該跟真僞沒什麼關係吧,但我覺得齒輪環會讓我們變得看不清楚這層道理。」
「那就決定了,叔叔,我要這個。」
「都沒發現耶。」
「妳竟然看得出來,小露。」
「……咦?」
「這是用麪粉做的嗎?上面的淋醬我也沒見過……」
王都的風格偏向什麼都管、什麼都規定,這一帶則尚未受到王都的魔掌干涉。每個在此落腳的移民,都爲街景畫下了複雜的圖樣。我並不排斥這種混沌的地方。
「不覺得這個手環是我們的顏色嗎?」
「確實很可愛啦……」
「單純因爲有趣,這裏的治安確實比勇者學校那邊差,不過我們是勇者學校的學生,這不是問題吧。」
王都的主要建物都比較新,也比較整齊單調,而這一帶還保留着以前的建物。王都的當局者想必是想要排除一切華美雕琢,但是我覺得這樣做實在是太糟蹋,這些歷史建築物迷人多了。
「不覺得這個很可愛嗎?」
「內餡的那一大塊料好好玩,口、口感很有彈性,而且每咬一次都會噴出很多鮮味。」
「除了街景之外,往來的行人也不太一樣。」
我的鼻子好像是特製的,連原本沒有味道的東西都可以嗅出差異,從這些寶石的真僞,到之前雷奧妮那樣是否生病都能判斷。
「閃、閃閃發光的。」
「那這個呢?上面寫鑽石,但其實是鋯石吧?」
「我想買能夠湊一組的東西紀念今天。」
環顧四周,能察覺到勇者學校附近很少見的裝扮。有些女性全身覆蓋布料,看起來是其他宗教的信徒,也有一些膚色淺黑的男性。其中也包括和我相同的魔族男女,他們的額頭上則長出漂亮的角。
「謝謝老闆!」
「嗯、嗯。」
「那就是章魚哦,不過人族好像不太喫海鮮就是了。」
「唔……」
雷奧妮和諾璐瞪大眼睛,章魚燒外殼酥脆,內餡滑順又奇燙無比,新手都會喫到燙傷。不過──
「所以這裏是假珠寶店嗎?」
「……」
「好漂亮喔。」
「雖然只是普通的礦石加工,但確實很漂亮。」
「啊,看得出來嗎?住這一帶的是移民。」
「確實……」
「啊,不過這是假貨喔。」
這個時候,漸漸變暗的街道上亮起了燈光,魔具街燈綻放着光芒。
「妳們開心嗎?」
「……好像也不錯。」
「好燙!」
「雖然很燙……呼呼……這個……」
「我聞氣味就知道了。」
「那是魔族領地的特產,好喫吧?」
「我們不會把你抓去關,但這個三色手環算我便宜一點啦。」
我打開包裝,拿了裏面的牙籤戳一顆起來。最近魔族領地的章魚燒很多都是附筷子,不過這裏似乎是走經典風格。嗯嗯嗯,老闆很懂。
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不管那是什麼都值得不由分說去追求看看。有時候我們當然也需要一些審美的功力,但也要被騙過才能培養出這種眼力。
「開動~!」
「……啊。」
「黑、銀、水藍……真的耶。」
雷奧妮和諾璐都讚歎道。
「呵呵,我就說吧。」
最後我們一直在移民街待到傍晚。我們逐一進攻章魚燒以及其他各種魔族美食,欣賞南國的音樂,賞玩來自遙遠西方的珍奇小物。我當然也介紹了那間我曾買過並帶去睡衣派對的懷舊零食店。
老闆開始慌張起來,我則是講得斬釘截鐵。
雷奧妮和諾璐對於購買假貨還是有點抗拒。
我心滿意足地笑。雖然一開始會被那個燙度嚇到,但是章魚燒真的很好喫啊。
「沒想到王都之中有這麼多好玩的地方……」
我結完帳後將圓圓燒交給她們。
「你好,我想要章魚圓圓燒三人份。」
即使是假的寶石在光照之下也會閃閃發亮,散發漂亮的光澤,況且這些寶石象徵的是今天的回憶,而這些回憶都是貨真價實的。
「好開心喔。」
「對啊。」
「嗯。」
這些手環對我們而言如假包換,是「真正的」紀念品。
◆◇◆◇◆
「~♪」
「露西卡,妳又要蹺課了嗎?」
我吹着口哨準備走出教室的時候,雷奧妮叫住我嚇了我一跳。
「哇哈哈,抱歉啦,雷奧妮,妳幫我跟亞利紗老師美言幾句。」
「我不要,妳之後就乖乖被罵吧。」
一開始總是苦口婆心要我上課的雷奧妮,最近已經變得有點半放棄狀態了。我對雷奧妮投以苦笑,接着一如往常準備離開教室。
「等一下,C一○○。」
「唷?」
一個陰森的聲音叫住我,我回頭看過去,看到亞利紗老師站在那裏。哇咧。
「妳、妳好,老師,今天天氣真是宜人。」
「不必胡言亂語了,妳又打算曠課了嗎?」
「啊、啊哈哈哈……」
我只能笑着打哈哈。糟糕,亞利紗老師今天特別早來啊,真是沒辦法,那我今天就乖乖上課好了。於是我先入座。
──露西卡,今天的亞利紗需要稍微提防一下。
(咦?)
實力考覈會在學校管理的無人島上舉辦,考覈內容是組隊在五天內抵達北邊的山頂。這場考覈對於平常使用齒輪環的學生而言也很困難,不過只要依照齒輪環指示的組合分組,似乎就能通過這次測驗。假如我和雷奧妮組隊,我們就不是齒輪環指示的組合,也就是說我們組隊應考相當不利。這是要趕盡殺絕呢。
「哇……!妳、妳……!」
咚一聲的撞擊。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諾璐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沒有把自己當一回事!我只是覺得小雷──」
「……非常對不起。」
「小雷是很了不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全心全意努力想成爲勇者,即便妳是老師,妳也沒有權力否定她的努力!」
「住口。」
學分沒收權──亞利紗老師說着露出刻薄的笑容,這代表說……
「之前已經給予足夠的時間等待妳的表現了,已經可以了吧,妳是不可能成爲勇者的。」
結果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會好好訓斥露西卡的,所以拜託老師不要沒收她的學分──」
教室中衆人議論紛紛,我和亞利紗瞪視彼此,在一觸即發的情勢中,我差點錯過亞利紗微小的恥笑。
「不要衝動,露西卡。」
「下次的實力考覈未達規定的成績就退學啊……」
勇者不是要打擊不公不義的嗎?連這間愚蠢的學校推崇的校規都在歌頌這項價值了。我打開宿舍房門,想替雷奧妮打打氣。
「C○八八,妳是《萬能》勇者的女兒吧?」
有人代我出頭質問老師了。
「對老師行使暴力,可不是能被原諒的哦,C一○○。」
「請妳收回這句話!」
「妳玷污了勇者雷依妮•貝茲的名聲。」
「……雷奧妮,妳在做什麼?」
亞利紗老師粗魯地撞開諾璐,在我理智斷線前,我看到的是心有不甘開始流淚的諾璐,以及對於這一幕無言以對、被無力感所吞噬的雷奧妮。
這位老師到底是哪根蔥!她講得太難聽,我忍不住站起來準備質問她,不過有人用力扯住我的袖子,我沒辦法起立。
「……咦?」
「不要用號碼叫別人,她有一個好好的名字叫雷奧妮,妳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夠了,退下吧,開始上課。」
可是這裏應該是「培育」勇者的學校,老師在作育英才的過程中,不就是扮演引領備選勇者收穫果實的角色嗎?亞利紗只是在收割而已,她不願意耕耘,只想把傑出的學生收割後出貨。她的收割不存在對學生的一絲憐憫,甚至根本是想把稍微落後的人一腳踢開。這種人算是哪門子的老師?
「可惡……!」
雷奧妮這一生都在扮演勇者女兒的角色,對她而言,老師這句話相當於在宣告她的死刑。
「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亞利紗老師,我會洗心革面,請老師手下留情!」
房裏的雷奧妮正在收拾行李,看起來是要去什麼地方。
「……」
學校當天就宣佈了我們的懲處方式。
阿初難得講出了很像預言的話。
「嘴巴放乾淨一點,啞蠣鯊。」
「過程不是重點啊,C一○○,重要的是結果,任何人都能夠努力,努力卻沒有好成績是沒有意義的。」
亞利紗老師的態度冷若冰霜,哇,氣死人了。
「我叫妳退下了,不要沒大沒小的,C○○五。」
「老師!」
雷奧妮要我剋制自己,但是這樣的話反而更讓我坐立難安。
「──!」
「真是可惜了,C○○五,沒想到妳這麼傑出的學生也加入吊車尾的小團體裏面。」
「怎麼會──!」
「C○八八也是──」
亞利紗老師半嘆氣地說,雷奧妮連忙開口。
我明確聽到一條線「啪」一聲斷裂的聲音。
「妳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C一○○,妳看不起聽講課,因爲妳什麼都不用學,實戰課就能贏了。反正妳覺得實戰成績好,老師就不會有意見,是吧?不是嗎?」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對亞利紗出手了。我似乎有忍住沒有發動《暴食(Gluttony)》,但我甚至覺得直接發動又無妨──我就是這麼生氣。
「但是我們怎麼會在這裏倒下呢?」
「等一下,老師!」
亞利紗老師的聽講課是必修,我之前蹺課時都有確保達成最低限度的出席率,不過亞利紗老師卻主動說要沒收我的學分,這代表我會失去勇者學校的就學資格。
我實在無法忍氣吞聲,於是開始抗議。
「……對。」
雷奧妮臉色大變,插入我們的對話。
「沒關係啊。」
「校方不該讓妳入學的,妳的實力不可能跟得上往後的課程。」
我一邊安撫淚眼汪汪的諾璐,一邊往後看。雷奧妮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咦?」
有犧牲纔有收穫,我一反常態認真賠罪,希望能讓亞利紗老師回心轉意。這樣說起來,我不如一開始就好好來上課嘛。
「小露,抱歉……都是我的錯……」
「C○○五……」
亞利紗說完走出教室。
「請等一下,老師!」
連替我護航的雷奧妮,亞利紗老師的語氣都很冰冷,雷奧妮露出驚恐的表情。
「露西卡都這樣說了,拜託老師──」
「妳不是很努力嗎!妳比學校裏的任何人都努力!那是──」
出頭的是諾璐,我很訝異內向的諾璐竟然也有這麼激動的時刻,她泫然欲泣地向亞利紗老師提出強烈的抗議。她是模範生,老師對她的印象肯定也很好,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這些,只是一心一意想替朋友說話。
「聽說勇者女兒要入學,我還很期待的,沒想到來的是這種吊車尾的,真是期待錯人了。」
「我們纔不是吊車尾,我們──」
「不、不是!」
「什、什麼意思?」
「──!」

「不想上課就請自便,與其勉強妳出席在課堂上打瞌睡,我寧可妳不在場。反正我差不多該來行使我的權力了。」
「請等一下,老師!我會更努力的!我一定會表現得更好!」
我忍無可忍了,這個人搞什麼啊,竟然在衆人面前公開羞辱我的雷奧妮,即便是老師也不能口不擇言愛講什麼講什麼啊。我不知道亞利紗老師帶有怎麼樣的意圖,但她已經對雷奧妮展現出明確的惡意。
指定對象是我和雷奧妮,亞利紗大概是打着如意算盤想把我們一起趕出學校。
「C○八八,目前學校正在商討妳的退學處分。」
「不是啦,諾璐,不是妳的錯,全都是亞利紗的錯。」
「妳竟然只能留下這麼難看的成績,妳不覺得丟臉嗎?」
「雷奧妮……」
「妳是不是認爲模範生就有恃無恐?入學不過幾個月的孩子就敢大小聲了嗎?妳這種程度的學生以前要多少有多少,不要太把自己當一回事。」
「老師沒有說錯什麼,我確實不配當勇者的女兒。」
「妳高興就好,如果我非得透過這種形式才能成爲我崇拜的勇者,那我寧可不要。」
「這樣講有點過分吧?雷奧妮的實戰課確實比較辛苦,但是老師不應該對學生人身攻擊吧?」
結果才重要?這樣說可能沒錯吧,我當然知道無論再怎麼努力,只要沒有成果就不會得到讚賞。我們就讀的是培育勇者的學校,如果評量標準只有努力程度,而把一些沒有實力的學生送上實戰或戰場上,這樣不僅害了學生,對於依賴這些學生的人民也是百弊而無一利。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吊車尾的給我安靜一點。」
我猜想打從一開始對我有敵意的就不只是亞利紗,全體校方大概都有此共識了。校方視我這個問題學生爲眼中釘,無奈我實戰課成績好不便處置我,於是他們設了這個局,攻擊被當作吊車尾的雷奧妮並試圖激怒我。對我的個性瞭若指掌才能想到這傑出的一手啊,可恨的學校。
「我們會擇日宣佈懲處方式,妳們做好準備吧,今天全班自習。」
我想要賞老師一巴掌打醒她,但是我失敗了,因爲──
制止我的是雷奧妮,她一直低着頭默默忍受老師的羞辱。
「……咦……?」
亞利紗老師突然壓低聲音,讓諾璐忍不住嚥下原本要說的話,老師看她大概退縮了,又繼續加大火力地說:
此刻我恍然大悟,啊啊,看來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
「妳幹麼阻止我!」
她戳到了我的痛點。我沒有半點這個意思,但如果把我的行爲簡略歸納確實可以這樣詮釋。我很想反駁,可惜我沒那麼善於言詞。亞利紗老師任職多年,言詞上的交鋒我是沒有勝算的。
「妳的實戰課成績很悽慘,虧妳還有辦法考進來,勇者女兒只是虛有其名嗎?」
「妳怎麼講得事不關己啊,C○八八,妳別以爲可以全身而退。」
「我會自請退學,我不想再傷害家母的名聲了。」
◆◇◆◇◆
(雷奧妮視角)
「爲什麼……?妳完全不需要這樣啊!」
露西卡露出比我更悲傷的表情。平常的她總是掛着天真的笑容在臉上,讓她如此悲傷我真的很愧疚。
「我不認爲亞利紗老師說的百分之百正確,但是我想有些地方也沒說錯──我顯然缺乏勇者的資質。」
我聽從齒輪環的指引一路潛心磨練自己,但是我與同儕的差距卻愈拉愈大。假如我最有資質的劍術都是如此,代表我絕對缺乏戰鬥能力,那是勇者的致命缺陷。
「我之前不就講過了,以後的時代不會只需要戰鬥力啊。」
「妳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那個前提建立在國家已有充足的戰力,並且需要其他能力的時候。」
露西卡聽到我這樣說,表情好像被戳到痛處一樣。
「恐怕只要人類還存在,紛爭就沒有消失的一天。戰鬥力無論如何都是需要的,擁有戰鬥力也是成爲勇者的門檻,而我連門檻都達不到。」
如同露西卡以前說的,未來除了戰鬥之外一無是處的勇者可能漸漸被淘汰,我想她沒有說錯。然而那隻限於戰鬥力的價值相對變低的時候,勇者依然需要具備在亂世中取勝的強大實力。
「雷奧妮……妳的意思是妳的戰鬥力不足,所以妳想放棄當勇者嗎?」
「是的,很遺憾我沒有這個天分,身爲《萬能》勇者的女兒我真是丟臉。」
當自己親口說出來,才察覺這字字句句都是血淚。亞利紗老師說得對,我玷污了家母的名聲,玷污了勇者的名聲。
「妳甘願嗎?妳不是一直一直都是以勇者爲目標的嗎?」
「……我猜我會糾結一陣子吧,但不甘願還是得放棄的,無才之人緊抓着夢想不放手也只是枉然。」
我說着說着開始彷徨,不知自己以後該爲什麼而活。成爲勇者是我長年的目標,我爲此付出整個生命。放棄這個目標的我,未來究竟要爲何而活?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迷惘。不可以泄氣,要是我的態度老是猶豫不決的,露西卡一定也不會死心的。她有天分,她或許真的能成爲新世代最強的勇者,我不能讓她爲我操心煩憂。
「露西卡,這段時間謝謝妳的照顧,雖然時間很短,但是現在的我發現我們相處的時光真的無可取代。我們從今以後要分道揚鑣了,請妳──」
「……要。」
我媽說着緊緊抱住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體溫已經無法撫慰我了。老子覺得她好像附着在身體上的泥巴或黏液。
「有必要這樣嗎?如果她們真的不適合,妳不必大費周章她們也──」
「妳就這麼希望她們消失?」
「妳不要喝太多,妳酒量又不好。」
露西卡說得沒有錯,家母是萬能的天才沒錯,但是她不可能獨力打倒魔王。她很得人緣,沙場上的她背後有很多人的支持:狄妮達父親是抵禦敵人攻擊的盾牌,諾璐母親善於具有治療能力的歌曲,另一個魔法師則善於施展各式各樣的魔法。
我點頭同意。
我已經恢復了可以互嘴對方的力氣,就此下定了決心。我和露西卡決定組成隊伍,一起面對實力考覈的挑戰。
「妳沒必要放棄,纔不才能的根本不重要。我不要妳因爲這麼無謂的理由放棄當勇者。」
「噗……啊哈哈哈!」
「狄妮達學姐,我洗好澡了──啊,亞利紗老師,妳來了啊?妳好。」
「妳知道我有多苦惱嗎!無謂?對啊!肯定很無謂吧!像妳這種才華洋溢的人,大概覺得我這種人的煩惱不值得一提吧!」
「實力考覈的時候可以用,露西卡和雷奧妮不太可能通過測驗,不過有個萬一的時候可以用來對她們──」
最後露西卡在我肩膀上加重力道後放開我,她閉上嘴默默看着我。她給了我時間,給我足以深思熟慮、揮開迷惘的時間。我內心浮現各式各樣的想法,有猶豫、有迷惘、也有恐懼。
「清潔?」
我媽放開我後看着我說,但是她眼中根本沒有我,她始終在追着幻影跑,那是已故父親的幻影,這樣的她讓我感到無比寂寞。
「我之前也說過勇者不需要孤軍奮戰啊,妳不覺得大家可以分工合作嗎?有人負責戰鬥力、有人負責統籌、有人負責當智囊。」
露西卡挺起胸膛,聽到她宣示說會長伴我左右令我心癢難耐,我情不自禁說:
「這是?」
「錯的是亞利紗,我們沒有任何問題,一起讓她跌破眼鏡吧!」
「露西卡,妳要跟我組隊嗎?」
「沒關係,我正要走,妳們休息吧,晚安。」
「天才喔……」
「露西卡……」
我的雙眼不知不覺已經盈滿淚水,儘管這樣很丟臉,但此刻的我根本沒有絲毫餘力顧及顏面。
「妳給老子這個幹麼?」
「妳今天就通融一下吧,我總算除掉眼中釘了。」
我媽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卷軸。老子拿過來打開看,這好像是個魔法卷軸。
我伸出右手問她,她接着緊緊握住我的手。
露西卡激動地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來。感覺籠罩已久的霧氣散去,心情變得神清氣爽。
「放棄當勇者也不是我自願的!其實我不想放棄!我不想放棄!我喜歡我媽媽!我也一直想成爲像她一樣的人!假如勇者可以繼承母親的遺志,那麼我死活也想成爲勇者!」
「晚安!」
「……晚安。」
「我在做的是清潔。」
「?妳說什麼?」
我不是同情,而是客觀評價她們,露西卡的強大和雷奧妮的智慧都是數一數二的才能。老子希望可以光明正大一決勝負,然後讓我媽誇口說我更厲害,我不希望透過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排除異己。
「我沒辦法像妳一樣活得那麼自由。」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內心充滿困惑。她像是要安撫我般地露出溫和的笑容,並用力摟住我的肩膀繼續說:
「這是當然的,她們不適合勇者學校,能成爲勇者的只有妳這種全方位天才。」
她不聽我的警告,隨口敷衍幾句又喝了一口酒。老子嘆了口氣,在葡萄酒瓶旁放了杯水。
「我是勇者女兒卻很優柔寡斷。」
在露西卡呼喚我的同時,我的肩膀上感受到一股溫暖柔軟的觸感。回過神來時,露西卡已經緊緊抱住我。
「願意跟我配對了嗎?」
「那我會拉妳一把。」
魔物?給老子這個做什麼?
露西卡也看出我恢復神采了。我帶着掙脫枷鎖般的心情,對這個膽大妄爲的魔族說道:
如果要說與生具來的能力,我認爲露西卡的戰鬥能力才真的值得稱之爲天賦異稟。不只是露西卡,雷奧妮的智慧與崇高的志向,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天賦異稟。結果她們卻遭到這種迫害,讓老子相當反感。
「齒輪環沒有把我們配在同一組。」
「狄妮達,妳不必思考這些身外之事,只要讓自己成爲勇者就好了,不用同情那些吊車尾的。」
「狄妮達,妳不用想太多,只要聽我的話就好。這樣妳就會成爲勇者了,變得跟妳爸爸一樣偉大。」
「我會成爲妳的獠牙。」
我把一大口怨氣都發泄在她身上,這是我第一次那麼激動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內心混濁的情感全都爆發出來,如同泄洪一般。我的情緒開始失控,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她說得宛如一句誓言,我聽到這句鄭重其事的話不禁猛然抬起頭,就看到她真誠的眼神。
「分工合作……」
露西卡所謂的「無謂」讓我一把火上來了。
「我說我不要。」
「可以分享一下嗎?」
我媽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我旁邊,酒精讓她的臉飛紅,眼神也很恍惚。她一副要來教訓壞孩子的表情,老子很討厭她這樣。
露西卡聽到我的反問後語氣更加強烈,她對我投以直率的眼神,讓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勇者女兒」的頭銜對我而言確實是個重擔,但是我無所謂,如果能成爲我最愛的母親、成爲人們的希望,要我付出多少努力和血淚我都甘之如飴。
「她們能通過測驗不就代表她們有望成爲勇者嗎!不該用這種形式強行排除她們!」
◆◇◆◇◆
「好啊,就這樣決定了。」
「太誇張嗎?不適合當勇者的人應該要儘早退場。」
「妳說……無謂……?」
「露西卡……我很羨慕妳,我嫉妒妳不靠齒輪環也比所有人都強大,嫉妒妳向來自由自在。我其實……我其實也想像妳一樣……!」
不過──
「代表妳深思熟慮啊。」
「我可能被露西卡感化了。」
「所以雷奧妮,妳不必單打獨鬥啊,我會給妳戰鬥力,所以希望妳去走妳想走的路。」
「妳是笨蛋嗎?」
「對啊,妳好像說齒輪環是妳的天命吧?那麼即便背離天命也要組隊不是很贊嗎?」
這是我的極限了,滿腔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抽抽搭搭一直哽咽。
(狄妮達視角)
「露西卡……」
「亞利紗老師太瞧不起我了,讓她見識一下《萬能》勇者的女兒,雷奧妮•貝茲有多少底氣吧。」
「當然啊,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奉陪到底了。」
「對,把環境清潔乾淨,讓未來成爲勇者的妳和妳的其他備位夥伴沒有後顧之憂,這是爲了妳好喔。」
我實在不認爲齒輪環有錯,不過我再也不認爲亞利紗老師的所言爲真了,我想這是因爲這個既古怪又莫名令人討厭不起來的小女孩所導致的。
「狄妮達……」
「妳媽媽也是組隊和我媽媽她們對戰的吧?《萬能》勇者並不是孤身一人用以一擋百的力量來打倒魔王的吧?」
「不要放棄,雷奧妮,我們一起當勇者吧?我想要跟妳一起前進,不對,我不能沒有妳啊。」
我媽進到房裏後坐在沙發上喜孜孜地說,一手拿着葡萄酒杯,桌上放着老子做的下酒菜。她似乎非常慶幸能看見露西卡和雷奧妮跌入陷阱,春風滿面地喝了好幾杯。
「我會成爲妳的獠牙。」
「召喚咒文的卷軸,卷軸封印着強力的魔物,召喚者可以任意操控這個魔物。」
「如果勇者需要戰鬥力,我就會成爲妳的力量。」
「對了,這個先給妳。」
「露西卡……?妳在說……什麼──?」
老子打斷她的話,我聽不下去了。
「沒有人這樣搞的,妳太誇張了!」
露西卡說着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
但是我的選項只有一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呵呵呵……這下那兩個人就完蛋了。」
「媽媽!」
「……我沒有戰鬥的素養。」
露西卡的笑容道盡了一切,她已經瞭然於心,她接受我之所以爲我的一切。
「雷奧妮。」
「不過沒辦法啊……不管再怎麼嘔心瀝血,不管我對齒輪環的指引有多言聽計從,我都無法像妳一樣……我做不到啊……」
我目送我媽離開,接着看向手上的卷軸。要我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使用?她甚至沒要我自己出手。簡單來說她很怕露西卡她們,因爲她們──比老子更強。
「你們一個個都瞧不起老子……」
「學姐?妳怎麼了?」
「沒事啦!」
「哇!怎麼啦?妳超生氣的耶,心情不好喔。」
「……抱歉。」
把氣出在室友身上也沒用,這樣做太難看了。
「對了……如果妳爸媽塞了妳不要的東西給妳,妳會怎麼做?」
「偷偷丟掉?」
「就是啊。」
如果能丟個精光就好了,不過我媽在出發前一定會檢查我的行李,到時候要是發現我沒有帶着卷軸,又不知道她要變出什麼手段了。我還是該帶在身上吧,我於是緊緊握住卷軸。
(……爲什麼都沒有人相信老子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