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4809 字
我的意識在創傷的茫然與模糊中,守望著沙耶捕食獵物的姿態。
勝利了。
雖然相當艱辛——並非以我一人之力,而是我們首次合力退敵。當然代價十分高昂。肋骨起碼斷了兩條以上。
稍一呼吸尖銳的痛楚便猛然襲來。而且——實在無法預計瑤會起不到懾敵的作用,被耕司毫無憐憫的幹掉。與沙耶不同的她,大概還未懂得使用新的身體。
可能因爲耕司令我負傷而憤怒,沙耶的殺戮徹底且毫不留情。在獵物斷氣的同時急不及待、殘酷地把那個生命的殘渣吞噬。與沙耶清純的外表毫不相襯,血腥而殘虐的行爲持續著,她的臉頰染上血污,那勝利者的姿態彷如君臨天下的萬獸之王,在狂暴中可窺見崇高聖潔、不可侵犯的神聖。
不知道守望著那樣狂野的沙耶多久。痛楚多次令自己失去意識。老實說,我還未習慣使用暴力。不計那次意外的話,這次應是我所受過最嚴重的傷。不過,對手肯定已經死了,再沒有擔心的必要。
抬頭看到她已經喫飽,倒在地上翻弄。是喫太多了吧。很久沒喫過新鮮的肉,也不是不明白她想盡情猛喫的心情,但我受了傷啊,也應該給我治療一下——
由於漫無邊際、隨意浮想眼前的事,我很遲才察覺到沙耶的樣子有點異常。沙耶並不只是單純的躺下。她正在痛苦抑悶。我全身血氣盡失,肋骨的痛楚一下子吹飛至意識之外。
「沙耶——!」
一躍而起,我馬上衝去把倒在地上的沙耶抱起。面無血色的她全身被汗水沾溼,完全像中了暑般,輕閉的眼瞼與櫻脣正在發抖。
發生了什麼事?我毫無頭緒。是在戰鬥途中,我沒注意到時受了致命傷害?還是剛纔她喫的肉有問題?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只是恐怖正不斷膨脹。
「沙耶、沙耶!」
無計可施,我除了不停聲嘶力竭呼喚她的名字外就無計可施。沙耶慢慢張開雙眼,以木然、如在夢中的眼神,看著怯弱的我。
「鬱紀……對不起。沒事的……沒事的啊。只是有點……痛……」
「發……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怎麼了?沙耶,振作點啊!」
不可能沒事。任誰都可以一眼出她現正處於緊急狀態。不過,狼狽的只有我,沙耶對自己的情況彷佛完全瞭如指掌,以安穩的表情,安慰著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嚇了一跳。沒想到竟然……這麼早……就會到來……」
失去沙耶——絲毫不敢想像的最恐怖可能性。我無力得像逆產嬰孩般充滿絕望與不安。
「別害怕……之前,說過吧。這是……徵兆。鬱紀、與我的……唯一的、希望……」
「——什麼回事!我不明白!沙耶,振作一點啊!」
那個意圖是,一切生物的生存終極意識——繁殖。她與那個眷屬,是越過異次元之壁散播物種的生物。她們發現到異世界的門的機會有多大?即使成功完成異世界之旅,到達的世界會有適合繁殖的環境的可能性,會如何的低?
在彷如祈禱的心情中抱起她,小跑至廢墟外面。寒冷的夜風也許可令沙耶身體的灼熱稍爲冷卻一點——這種虛幻的寄望,在沙耶越發急促迫切的呼吸、沒有血色的嘴脣喘息中,殘酷無情地消散。
「約定過的……這是……最後的、禮物……」
「究竟我們人類的戀愛感情是什麼?是爲了妨礙暴增的後代繁殖,而出現的精神活動?我想起到了學習末期,沙耶貪婪的閱讀古今東西的愛情作品。她把戀愛當成繁殖方法步驟來理解。結果,大概是她將失去原本的繁殖能力。也就是說——未曾戀愛過就無法啓動繁殖能力。」
如斯悠久的至福——
光粒乘風而去,變成一條閃耀的光河,在冬夜的天空舞動,把刺骨寒夜染成沙耶的色彩。
爲了在那種絕無僅有的可能性中發揮最大效率生存下去,她們選擇進化作爲對應手段。於是形成了沙耶肉體所具備的驚異素質。那是——在所見的生物羣中選取最繁盛的種族來侵蝕,略奪它們在當地生態體系中的支配地位。
我們,以我們的歡喜把這個世界染色。
「不久前來訪的人雖然沒有看到我的祕密,但我還是把他殺了。會把我的夢想曝光的制裁者,腳步聲越來越迫近。如果我把自己滅口,那麼追查的魔爪就不會伸向沙耶。」
像歌詠般細語,之後,她盛開了——除此之外我無法形容。從沙耶的背部,如羽化的蝶翅擴散出無數的……花卉。那些豔彩眩目的光芒正體是……緊緊覆蓋在每一片花瓣表面,像光的粒子的鱗粉。
「察覺到一點——沙耶這個個體,是否在她們的種族中是例外的存在?人類這個種族的智慧有著本能的漏洞。這個物種的缺陷,是否也被沙耶繼承了?吸收了人類的心理,與本能矛盾的文化感情觀念,也許將沙耶的繁殖本能破壞殆盡。」
「鬱紀……愛著我,所以我……送這顆惑星……給你……」沙耶的呢喃痛苦而乾枯無力,其中卻蘊含恍惚與沉醉的喜悅。突然,沙耶的背部蠢動,然後膨脹。「這個世界,一定……會變成……美麗的地方。只爲了……沙耶與……鬱紀、而存在的、世界……」
太美麗了。
「……再見,是嗎?」
沙耶——現在涼子對關於那個存在的知識,只僅次於奧涯雅彥。不,還有一個人,與那個名叫勾坂鬱紀的青年一比,名次也許會下滑。最後,還是沒能見到沙耶。現在回想那還只是見過一次而已。
「把你留在這個孤獨的世界,沙耶,無論如何請你原諒我。我相信以你所吸收的知識,一定可以獨力開拓出你的道路。然後以你獲得的靈性光輝,照亮你的前路。別害怕,別猶疑,只要前進就好了。在某天,一定可以找到答案。沙耶啊,我一直夢想著你所帶來的未來——」
我拚命以意志力,擠出開朗愉快的語調。沙耶一定是想像我正浮現著笑容吧。我稍稍安慰涕淚縱橫的臉沒被她看到。
閃耀的生命現正讚頌自由,高奏凱歌,被解放至這廣闊肥沃的大地去。
當然,發生異變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把失去人類手部功能的手掌切除,已經是三天前的事。這次則是從肩膊到背部生出難以忍耐的痕癢感。身體到底變成什麼樣子,雖然可以用鏡子來察看一下,不過那樣做也不見得會令人安心。
在山中別墅孤身一人的涼子,於這段時間中,一直在整理奧涯的研究資料。把以暗號形式處理的手記,修改成可即時閱讀,刪除重覆之處,編集得更有系統。當然並不是爲了給誰看。自己的行動毫無意義,亦十分明白。但在失去生存理由的現在,有能讓自己埋頭專注的作業,可說是一種小小的救贖,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意義。
在行車稀少的山道,有一處視野廣闊的場所。在異變剛開始時,涼子經常到這裏,束手無策的旁觀眼前街區逐漸異變。
我的腦海中好一陣子一片空白。
「怎麼會……什麼時候?」
「……如果你、高興的話、就好了……」
「沙耶自身的行動令我留有疑問,那亦是我的假說中的漏洞。通過我來收集人類情報的沙耶,她只是爲了侵略作出準備。但到最後,她的行動卻有所轉移。爲何?」
也就是說種族的『取締』。她們可干涉生物的遺傳因子,使之『改寫』爲自己的眷屬。可辦到那種事的生物機制,沙耶完全具備。」
然後現在,以數滴史彼立塔斯作爲祝酒,喉頭灼熱的涼子眼前,放置著記載了奧涯探索始末經過的一冊書。就在剛纔寫完最終章與整理好註釋。陶醉在空虛的成功感中,涼子順手拿起書稿,打開才脫稿的第一頁。
「於目標種族的進化過程中,有很大機率會出現具有智慧的。那可能會是支配當地環境的要素之一。因此,沙耶她們的略奪亦包括文化與精神層面。那個驚異的學習能力與求知慾,是爲了把目標種族所創造的文化財產,就這樣原原本本繼承過來而產生的本能能力。」
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現在回望一下,那的確是不以蒸餾酒精喝個酩酊大醉就無法度過的日子。希望、絕望,把那種無法得出結論的東西摒出腦袋後,離涼子而去的安寧恬靜日子再次降臨。憎惡和恐怖都從頓悟中消失。現在對奧涯雅彥的所作所爲,除了感嘆,就只有對他的求知慾感到敬畏。
如斯久遠的治癒——
「從此,永遠在一起哦。」
這樣俯瞰著世界來沉睡也許是不錯的選擇——涼子如此認爲。下次醒來的時候,或許會下定落山投身街區繁華的決心。又或者已經沒有下定決心的必要。隨它去吧——從隨身酒瓶舐取最後一滴史彼立塔斯,涼子在淺睡中迷濛發想:即使不再爲人,有個能品嚐酒味的身體就夠了。
「沙耶啊……決定了要努力。因爲、鬱紀……說沙耶可愛……漂亮……從那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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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過分啊,鬱紀……明明知道的……」浮現出有點呆然的苦笑,沙耶以呢喃的聲音將事實明言。「要出世了……沙耶與、鬱紀的、孩子們……」
「——別說了,沙耶。」不知道正發生什麼事。雖然不清楚,但會令沙耶如此痛苦,我絕對無法視而不見。「已經夠了!別亂來啊!雖然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我不想看到沙耶痛苦的樣子……」
「沙耶——到外面了。」
「取代人類來支配地球而出現,爲此她深入理解關於人類的一切,與此同時她無法與人相愛。在這個她無法得到愛情的世界中,沙耶不會懷有增加自身眷屬的熱情。盡力模仿人類的沙耶,連這點也成爲人類。孤獨而疲憊地,她在絕望的世界中成爲少女。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作爲教育者的我失德所致。溺愛擁有如斯驚人資質的她,使她變成這樣,令我愧疚不已。」
用力點頭。我能做的也只有點頭。爲了抑壓快要溢出來的淚水,我沒餘力發出聲音。在現正鼓起勇氣面對痛苦的沙耶面前,不能讓她看到我的淚水。在我懷中沙耶身體灼熱非常。痙攣不時從背部漫延至四肢,劇痛激烈地把她脆弱的身體零碎破壞。
「沙耶她們的目標,或許一開始就放在具有智能的種族上。她們與其聽天由命、獨力在異次元流浪,不如與研究異世界知識、探索外宇宙的愚蠢種族接觸,虎視眈眈的等待略奪世界的機會更好。例如,像我這種得到銀之鍵、自詡爲探索者,爾後發現她們、變得得意忘形且輕率的智慧生物體,在其他世界也會有吧。」
關於她的行動原理,如果奧涯的假說是正確的話,她會開始想侵略世界,一定是由於勾坂。如果身爲他的主診醫生的自己,有幫助那個孤獨的青年與沙耶結合的話——或許有資格參加他們的世紀婚禮。如果涼子是男性的話,說不定還要擔任證婚人的角色。
「我夢想——總有一天,名爲愛情的祝福會降臨到我女兒頭上。灼熱的戀愛在她心中燃燒,她將可堂而皇之遊遍世界,再次回覆閃耀與光輝。」
「最後,在現階段歸納一下我的假說。我名爲沙耶的,那個生物——她會出現在我們宇宙的理由,不是偶然,亦不是由於我的召喚,而是出自作爲生物,被預設好的本能的結果。
沙耶對哭泣的我展露笑容。如母親哄孩子的慈祥笑容。
因爲最後可否定他的理由,對涼子、對這個世界而言都不復存在。
「當然會高興啊。」
謝謝你,最後的禮物。沙耶。
是因爲孤僻的環境,山地的氣候,還是對變異的個體差別抵抗力……此刻的涼子,總算與在街區匍匐蠢動的東西相差甚遠、仍保持人的外形。現時,已經不知道在這世界中,還殘餘多少可以叫做「人」的存在。涼子可說是這個人類社會滅亡的困局中,僅存的生還者中的一員。
——ENDING「沙耶之歌」
謝謝你。
「那時候,沙耶啊。你以那個忌諱而壓倒性的意圖把我們吞噬殆盡吧。世界充滿著你的愛,再次重生。呀呀,多麼耀目的未來啊。」
久違地走出去看看也好——心情浮躁的涼子,把看過一遍的原稿挾在腋下,坐上停在別墅前院的汽車。總之,最後的工作與堅決要完成的作業都結束了。把這座別墅閉鎖起來後,已經再沒什麼必須要做的事。
聽到我的呼叫聲,她再次張開眼睛。失去焦點、陰暗的眼神。那雙眼睛已明顯地什麼都沒映照到。即使如此沙耶仍在凝望著我。面對著我的臉孔,想像著我的表情,我十分清楚。
新世界揭幕、舊世界的滅亡之歌。
僅以存放在地下倉庫的後備食物,就足以度過不知多少危險時期,不過看來已不必憂心了。酒先喝盡倒是一個嚴重的失算。不過每次都只是試味般淺嘗史彼立塔斯(譯者注:波蘭產的伏特加,酒精強度高達九十六度,是世上最烈的酒),酒瓶中或許還有少許在——但怎麼說也是攝取過量。
壓倒性且絕望的美麗。
「……我也、嚇了一跳呢……鬱紀……」如此嬌小的身軀現正受到何等痛苦,沙耶的氣息斷斷續續,即使那樣她仍伸出雙手環抱著我。「帶我、到外面……廣闊的、天空……之下……」
「嗯。」
無法剋制淚水隱藏感情,我簡短的問沙耶。
「——不,並不是這樣。這是——開始——」越過悲痛。沙耶現在的表情十分安詳滿足。「我與——鬱紀的——世界的、開始——」
在哀傷中繼續抱擁變輕變小的沙耶軀體,我被天空彩耀的光輝魅惑,一直猛然號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