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2萬 字
礙事的傢伙……
爲什麼那樣也要干涉我?
作爲社交禮節與他聊上幾句天,我還可以忍耐。但僅因好奇而窺探我的私生活……那很明顯是侵犯。對別人表達關心時,有些傢伙會做得太過火,那個耕司就是如此。用種種方法窺視別人的情況,這就是那傢伙擔心我的方式。
實在令人困擾。如果之後耕司再橫加干涉我做的事,那麼我就要對他不客氣了。正如沙耶所說,搜尋奧涯教授
要儘可能祕密進行。看來除了用點方法封住他的嘴巴外就別無他法。
雖然沙耶說過「沒有留下什麼線索」,但是教授的家或多或少都有一探的價值。今天一天內完成調查應不太可能,所以中途暫停了,以這種進度的話,徹底調查書齋恐怕要花上幾天時間,之後仍有必要去那所房子幾次。麻煩的是被耕司知道了那裏的存在,那傢伙極有可能會再來搗亂吧……
「——請等一下,勾坂先生?」
打算歸家的我,被毛骨悚然的聲音叫住。不由自主警戒著,儘量面無表情的回頭一看——茸毛密密麻麻地抖動的肉塊之山,以突出的眼球看著我。
「晚安,勾坂先生。現在回家了嗎?」
「嗯,沒錯——」
我知道的。它是我的鄰人,名爲鈴見的中年男子。職業是畫家之類。因爲在家作業,所以代替外出工作的妻子成爲家庭主夫,經常留在家裏。出事前與它的關係也僅是點頭之交而已,爲何今天會叫住我……
「一個人住習慣嗎?」
「嗯。習慣了。託你的福。」
「會有很多不便,加油。」
「嗯。」
它有何打算?只是爲了說教就叫住我。
看來很氣派的住宅,果然一個人生活會不方便。
「是會有一點的。有心了。」
父親僱用傭人?
「也對。但我仍是學生,儲蓄也有限。聘用傭人實在有點奢侈。」
「哪~睡覺前來一次。怎樣?好嗎?」
意識到恐懼正壓迫著神經,洋佑好不容易察視完大廳。沒有可以躲起來的地方。是從飯廳逃向廚房,還是跑進了客廳,結果只會是其中之一。廚房接近洋佑剛纔走下的樓梯,如果有什麼異動他應會察覺到的。那麼,最有可疑就是客廳那邊了。
……從樓下傳來玄關的開門聲,及期待已久、令人倍覺懷念的「我回來了」的聲音,讓在睡房的我安心的同時,整晚焦躁不安、精神上的疲累,一下子湧上來,使我膝下發軟。
鄰家的肉塊即使那樣仍蠢動地想說下去。僅看著它已經令我難以忍受。
「是否有貓死了在庭園的草叢中?他住在那裏察覺不到那股臭味的嗎?」
「鬱紀的病歷,及手術的紀錄。今天到以前那間醫院拿回來的。」
「不會沒問題吧!到現時爲都沒避過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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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妨礙我!
「最後,還是全部拿回來了。啊——好重喔。」
以爽朗的語氣,沙耶開始翻閱其他文件。旁觀這些行動,最初以爲她會讀不懂,意想不到她逐頁逐頁以專注的視線瀏覽下去。
洋佑厭煩地眺望勾坂家的庭園。
那樣說完,天真無邪的笑容洋溢在她臉上。
「唔……今天,碰到鄰家的兒子。」
「是啊。對他說過庭園的事。」
「那麼……你帶這些東西回來,打算幹什麼?」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沙耶!到底到哪裏去——」
沙耶的語氣,不知有幾分說笑幾分認真。
「唔?」沙耶若無其事把視線從病歷移開。
「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難度。很多地方都需要驗證一下。」
沙耶笑著,放下分類中的文件,俐落地脫下我的衣服。
「怎麼……不會這麼離譜吧……」
「這樣嗎……」
「——但,那是鬱紀重視沙耶的表現吧。嗯,很高興啊。」
「哪,沙耶……每天都這樣不會對身體不好嗎?」
「……」
******
「啊,好累啊。果然來回一趟很遠耶。」
「鬱紀想睡的話,就睡啊。」
邊在調色板上探求各種色彩,邊於畫布上游走,突然洋佑覺得口渴。也想起在冰箱的果汁已經不多了。說起不夠,沐浴露與洗衣粉也差不多該要添置。買晚飯材料時,順道到超市一下吧,要買的東西可不少。那麼,先停下手頭的工作去購物……洋佑在走下樓梯途中漫無邊際地想。
——總之,沙耶回來了。只要這樣不就好了嗎?
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都彷如拷問。調查奧涯家回來後,迎接我的,是靜寂而空無一人的家。沙耶毫無徵兆地消失了。她晚上外出散步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我也經常陪伴她去。但那都是在萬家俱寂的深夜,而且也不會長達兩個小時之久。
比起不滿與憤怒,暴增的恐怖緊緊抓住洋佑。耳邊靜得出奇,完全沒有聲音。侵入者已經達到目的離開了嗎?
「哥哥,腦袋變得怪怪的?」
沙耶漠視問題的嚴重性繼續索求。沒用避孕工具下,每次都要我體內射精。她當然不會不知道後果,我只能認爲是她不介意懷有我的孩子。
「——無法治好嗎?」
身體被恐怖支配而凍結前,反射性掙開被捉住的腳,洋佑沒有受身就這樣跌倒。被窗戶的鋼框擊中,眼前直冒金星。捉住洋佑腳掌的手——如果那是可以稱爲手的東西——從大廳的沙發下伸出來。沙發與地板只有不足五釐米的距離,在那樣狹窄的空間,潛伏了從庭園來的入侵者。那決不是人類。
「你懂這些?」
被那純真的笑容吸引,這夜我與她再次沉溺在淫靡之中。
在晚飯時,洋佑腦海中還殘留著鄰家的事情。
邊這樣說,沙耶把檔案中的MRI照片逐張逐張對著燈光細看。起初以爲她只是說笑,但當看到她自言自語「啊,這裏要檢查。」,之後把照片以專業的手法分類放好,便難以認爲那只是開玩笑。
他愛著這個象徵自己人生的家。在庭園除草,抹窗擦地板,保持廚房浴室洗手間的清潔,這和洗澡潔淨身體一樣,爲洋佑帶來喜悅。彷如自己的四肢般,對家中各種細節都燎如指掌,乃他的自傲之處。於無一缺乏的家中,坐在充滿繪畫用的松節油味道的二樓畫室內,他感到無上的滿足感。
「不,現在的他樣子有點不妥。一整天都緊閉窗戶,不知道在幹什麼。到底是怎樣生活著……」
「如果能早點有自覺去求診的話,就應該不會有問題……」
沙耶完全沒聽進我的話,可是她看來反而像是我沒搞清楚便草率回答般,露出困惑的表情。
「哪,沙耶。」
「但是,不嫌棄的話我也來幫忙。」
洋佑躡手躡腳移動到客廳那邊。室內空氣仍然充滿惡臭,僅經過都已覺得臭氣被捲起。臭味源頭應該就在客廳中。下定決心,洋佑打開客廳的門。鋪著塔塔米的和室空無一人。雖然有一個入牆櫃,但那不足以容下一個人。果然,已經不在家中了吧——洋佑的緊張舒緩下來,放下心後覺得渾身無力,搖搖晃晃走回大廳。
「呀。不用了。不用客氣了。雖然是獨自生活,不過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鬱紀,不想我爲你生孩子?」
「……那沒關係吧?」
「因爲爸爸教過我很多東西……唔,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這樣的話,不管過了多久也不會治得好呢——」
一股無名冷風吹過他的脖子,他在走廊中間停下來。那應該是從窗戶吹進來的風。但按理沒有地方能吹進來,家中的窗全部都關閉著,那還是洋佑上午打掃時親手關的。爲了找風是從哪裏吹進來,洋佑踏進了大廳。
「咦?鬱紀,哪裏不舒服了?」
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放棄調查奧涯家直接回來,也不會因此與耕司糾纏而浪費時間。如果沙耶不再回來——稍稍一想就已焦躁得頭皮發麻。悠長久遠、真正孤獨的恐怖,正一步一步壓迫著我。
「在……這種深夜時候?從T大徒步回來?」
大廳充滿了異樣的臭味。與從隔鄰勾坂家傳來的惡臭相同,像腐敗沼澤的瘴氣的刺鼻味道。風是從那邊的庭院吹進來。窗廉被吹起,庭院的窗戶大開。安全鎖旁邊的玻璃被開了一個洞。那並非切割造成,而是像用了什麼化學品溶蝕了玻璃而成的可疑的洞。有什麼人從那個洞開了鎖,把窗戶推開。
——難道,這孩子真的讀得懂我的病歷,不,是完全理解它?
沙耶逐張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書刊,以熟練的手法分門別類。
比起發出慘叫、想爬起身的洋佑更快,無數觸手纏住了他的手腳,奪去他的自由。
現在,是凌晨五時。差不多可以看到黎明曙光。沙耶是在我回來前外出的,算起來已經接近半日了。我連淺睡一下都無法辦到,一直只是煩悶的隨時間流逝。爲了散心便繼續在其他房間塗油漆,但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不,我沒事……我總算是成年人,這樣不會有問題,但沙耶你還是——」
雖然看來孩子氣,沙耶對性的渴求不亞於成人——不,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也不爲過。這樣纖細的身體到底從哪裏湧出如此的熱情,體力也像無窮無盡般。盡情貪求著我,愛戀著身負缺陷的我,如斯誘惑著我。
「今天已經很累吧……睡覺了嗎?」
「博美,不可以那樣說。」
「也許博美說得沒錯。他那樣子真的有點過份。說不定是患了什麼精神病之類。」
「這樣也好……至少那股氣味,無論如何也希望他能處理一下。」
……原來如此。是因爲我家外觀不好看,影響到你家美觀而覺得困擾嗎。真是庸俗的想法。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禮,迅速把門關上。從我進入玄關直至關門期間,我察覺到鈴見的視線一直盯著我的背影。
看著逃跑似般回家的青年,鈴見洋佑不滿地嘆氣。那種態度算什麼?與人交談時像看什麼污穢東西似的,由始至終眼神遊移不定,十分厭惡般……
「對不起哦。原本想早點回來的,但因爲調查的關係導至時間不夠。」
露出小惡魔般的笑靨,沙耶將我推倒在牀上,之後我被如往常一樣被甜蜜濃厚的觸感奪去自由。
就在那時,腳被捉住了。
沙耶放下帶回來的東西,數量驚人的文件塌下,覆蓋了整個地板。抱著喜歡的抱枕躺下,她很疲憊般擠出「唔嗚嗚」的聲音,大大伸了個懶腰。
「……也不是不願意,不過因爲這對沙耶你未成熟的身體影響很大。懷孕對母體的負擔是相當沉重的。」
勾坂家的長子,從前就是給人感覺這麼惡劣的男子嗎?不,不是這樣。他雙親還健在時,只是個有點內向,感覺纖細的普通青年而已。因爲不習慣獨立生活,所以精神緊張吧。這樣下去會導致精神病的……還是已經患上了?
「怎麼了?洋佑。面有難色的。」
「唔~鬱紀原來在擔心這個……」
「幹什麼——當然是調查啦。在家中仔細的研究。」
但家中也不像有被搜掠過。還是,察覺到洋佑來了,正躲在什麼地方——右手還握著調色刀,沒有留意就這樣拿著下樓。洋佑麻木地盯著調色刀思考,繼續握著畫具也沒有什麼用。取而代之他拿起茶几上的菸灰缸。玻璃制相當厚重的東西。作爲無鋒的武器,這的確夠大夠重。連牆角都不放過走近察看,平時像身體一部份般的家,這時看來彷如未知異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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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沒問題啊~」
「人類的醫生、吧。」
是我太疲倦的關係吧。我不太明白沙耶說話的脈絡。
被認真、要求回答的眼神凝望著,我不得已只好回應。
下午二時,對鈴見洋佑來說是最感充實的時光。送妻子和女兒出門後,開始打掃家居及把衣服洗好,用過午餐,之後就是繪畫的時間。
即使從隔鄰傳來日益嚴重的惡臭,作爲鄰居的鈴見家依然儘量忍耐,絕少提及此事。
「……!……!!」
雖然不是什麼人氣畫家,開個人展覽結果可能會是赤字,但鍾情於繪畫的同時,還有著插畫設計的兼職,收入可說是不愁三餐。加上在雜誌社工作的妻子的收入,供房屋的貸款及繳付女兒學費後還足以過上小康生活。愜意而悠然自得,這正是洋佑的理想生活。
伴隨著令人發麻、無法想像的聲音,冰冷而柔軟的觸感慢慢將洋佑淹沒。
「難道他把生鮮垃圾就這樣丟棄在後院?」
真想到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只和沙耶兩人一起生活。
「隔壁的,是鬱紀哥哥?」
「喂、喂……」
「——那是?」
「……」
看到步上樓梯的沙耶,抱著一大疊有小指長度般厚的書刊文件時,我啞口無言。
喉頭痙攣得連聲音都擠不出來。怪物在陷入瘋狂的洋佑耳邊,以嘔心的聲音耳語。
之後無數細長的觸手從洋佑雙耳及鼻孔鑽進腦部。
被那恐怖觸感迫至崩潰前,洋佑便失去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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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撥時間出來,實在非常感謝。」
邊客氣地點頭致意,耕司訝於那個女醫生的年輕。那淺施脂粉的容顏實在看不出超過三十歲。這麼年輕就已成爲最尖端的腦外科醫生,定必是十分優秀的人物吧。
「沒關係。對我而言身爲學生的你們願來拜訪,我也相當高興。」
與第一眼看來有點冷漠,及稍嫌傲慢的美貌相反,她溫和地笑著回答。
「初次見面。我是勾坂鬱紀的主診醫生丹保。」
「我是鬱紀的朋友戶尾耕司。她是津久葉瑤。」
被耕司介紹的瑤,有點拘緊地連忙低頭致意。
一定不成吧——抱著這樣的覺悟,耕司與瑤走訪了T大附屬醫院,要求與鬱紀的主診醫生會面,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可以進到診療室與之見面。
「你們想詢問有關勾坂先生的事,但其實這方面我也一樣。」
「呀……」
「他昨天沒來覆診。在電話錄音中留了言亦無回覆。」
昨天……鬱紀到那間詭異住宅搜查的日子。耕司臉上不其然蒙上一層陰影。連關乎自身的覆診都置之不理,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在學校的情況怎樣?」
「怎樣……簡直可用不知所謂來形容。」
注意到身邊的瑤震了一下,耕司後悔沒注意用詞。
「與以前相比,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們都百思不得其解……爲此我們今天想向醫生你請教。」
「……你們也是醫科生對吧?」
「……」
「那種東西,可以讓我們看嗎?」
微微抖動的怪物倒在地上,洋佑以全身之力搗下去。不停的、不停的……經過數次,怪物的呻吟與顫動漸漸變弱。當怪物再無動作後,洋佑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從屍體把骨棒拔出來。
耕司無計可施。之後除了信任這位年輕女醫生外就別無他法。雖然不甘心,但身爲友人的他所能做的事極爲有限。
瘋狂的慾望慢慢將洋佑支配。
像被既溼暖又冰冷的蛞蝓輪番在皮膚上滑過般地痕癢。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他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他的病歷,要不要看看?」
我怎麼會被帶來這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
「嗯。明白了。」
洋佑在飯廳捕獲摔倒了的怪獸。他騎在異形小小的軀體上,全力以尖棒刺下。不停地戳刺,直至蠕動的醜陋肉體連形狀都難分辨爲止,瘋狂的屠殺才暫時落幕。
丹保別有用心向耕司詢問,他首先想到的是,跟蹤鬱紀而發現的那個怪異之家。
丹保的冷漠回應,足以令耕司難以再糾纏下去。但是關於這個名爲奧涯的人,是解決鬱紀劇變之謎的唯一線索。
洋佑盡力忍受腳下如黏膜般觸感的地板,在蠢動的房間中尋找出口。但是外面的走廊、隔鄰的房間,到處都是由血與腐肉與膿汁所構成。沒有能逃出去的地方。
「你好。大叔。」
與洋佑畫室一般大小的房間中,陳放著以帶肉的骨塊搭成的畫架,上面承託了一幅染滿血的畫布。彷如惡質的惡作劇般,裏面與他原本畫室的佈置毫無異致。
洋佑走近不明所以地興奮雀躍的少女,伸手觸碰她那把及腰的美麗長髮。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哪——在這世界中——只有你一個啦。」
「呀呀……十分……可愛啊……」
怪物的嘶叫聲,漸漸迫近走廊。洋佑屏息靜氣,在房間入口的死角處背靠牆壁埋伏。心臟跳動的聲音響得可以傳進耳中。如果這個聲音被捕捉到,今次可能真的會被喫掉。拚死忍耐著抖震的嗚咽聲,然後,洋佑身處的小房間的門被慢慢推開……
「真的?那麼實驗成功了啦!」
令全身毛管豎起來的叫鳴聲使洋佑陷入戰慄。是那傢伙。那隻怪物又回來了……
從混沌之中,洋佑慢慢回覆意識。
「啊……」
「啊……看來不在家呢。是去買東西了吧?」
「小姐,要和大叔玩嗎?」
牆壁、天花板都被那東西覆蓋。在大廳襲擊洋佑,並進入他頭腦中的「那東西」——
「咦?沒錯。」
「但是,不知道犯人是對勾坂先生的狀況感興趣,還是想將他的治療記錄抹除——無論如何都只能認爲是與他有關的人乾的。」
手足並用慌亂站起來,卻失去平衡再次跌倒。那時,地板的細毛再次纏住他碰地的部位。
「——洋佑?」
「我回來了。」
丹保滿懷苦衷般欲言又止,之後深深地嘆息。
「那是……青海?」
到底這裏是什麼地方……
被少女的聲音呼喚,洋佑回過頭來。在鄰居勾坂家前,站著一個肌膚雪白、穿著連身裙的少女。在這個污穢的世界中,她的存在顯得特別耀眼美麗。
「……爸爸?」
開門聲傳入洋佑耳中。樓下……玄關?這次又會是什麼?
「——真的嗎?」
「之後的部份就不能告訴你們了。總之與勾坂先生並無任何關係。」
「不知道是相識還是什麼關係,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大概是醫學界人士吧,叫奧涯的……」看到丹保的臉色驟變,耕司沒再說下去。「……你認識他?」
******
「……呀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恐怖感,輕易將他的理性擊碎。
耕司腦海掠過不祥的想像。難道偷走病歷的,是鬱紀本人嗎——
「嗚哇、哇、哇哇……」
小小的嗚叫聲使洋佑回過頭來。還有一隻,比剛纔那隻小得多的異形從樓梯那邊探頭過來。
「醫生,勾坂鬱紀——可能已經牽涉到刑事案件。」
面對受到打擊而陷入呆滯的瑤,耕司完全無地自容。
「在大叔眼中,我看來如何?」
丹保的表情亦越發嚴肅、鎖緊眉頭。
丹保醫生看了一會驚訝地反問的耕司。
「不幸事故?到底是什麼?」
「嗚呀呀呀呀呀!」
「死吧!死吧!死吧!」
「有人去探訪他後失蹤。但是,鬱紀當然極力否認這件事。」
是嗎,還有嗎——
怪物慘叫。下一擊刺中了它身體中心,從另一方穿出。那團放出惡臭的肉塊扭動著,屈曲身體。異形正在痛苦。
「嗚……晚飯,還沒好嗎~?」
「那個叫奧涯的人物,是現在鬱紀所關心的焦點。他是什麼人,鬱紀何以要找他,如果得悉這些事也許會找到真相也說不定。拜託了醫生,告訴我吧!在這間病院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不久屋內只剩下洋佑急促的呼吸聲。殺死了兩隻怪物……但是惡夢般的世界一點都沒有復原的徵兆。搖搖晃晃,洋佑從玄關走到屋外。
天空、街道,全都是瘋狂的。歪曲的輪廓。嘔心的顏色。惡臭混濁的空氣。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惡夢永無終結。這時洋佑最後的理性亦終告粉碎。
拒絕相信這個地獄般的地方是……從房間配置看來與洋佑習慣而親切的家一樣。洋佑半瘋狂地在惡夢歪曲的家裏蹣跚而行。
我……到底……怎樣了……?
「但是,請靜待一段時間。我會進行各種調查。因爲我也很清楚現在已是刻不容緩。」
「對不起,津久葉……我實在開不了口……」
號哭的洋佑狂性大發,把四周的物品逐件砸爛。骨畫架倒下散碎。碎片刺傷了洋佑的拳頭。徹骨的痛——但是沒能從惡夢中醒過來。如果這不是惡夢,那會是什麼?
「爸爸,我回來了。肚子好餓啊~」
「畜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下定決心,耕司將一切和盤托出。這番話令丹保大感詫異,旁邊的瑤也深深的縐眉。
「怎麼回事?」
「你知道勾坂先生在何時、如何認識那個男人?」
「有想看的人呢。那傢伙在醫院擅自取走了病歷,」她嘆了一口氣。「昨天晚上,有人潛進了醫院,從保管庫把勾坂先生的病歷偷走。」
洋佑雙手緊握骨棒不停狂刺。怪物發出泡沫般的聲音痙攣。像想得到救援地,抖震的觸手伸向天空。
「互相交換手機號碼吧。如果出現什麼狀況亦可馬上聯絡。你們如果發現了什麼新的線索也請立即告訴我。」
「洋佑?在嗎?」
「看來與你們無關,我稍爲感到安心了。」
「——那麼拜託了。」
理解到這點的洋佑,身體的熱血燃燒起來。贏了。現在我能幹掉這傢伙。如果在被怪物制伏前擊殺掉它,也許自己就不會落入這個恐怖的世界。
「這、這不是當然的嗎!」
窺視丹保醫生的表情,她以深沉冷靜的面容承受耕司的目光。由她的神色耕司就可察覺到丹保亦抱著同樣的疑問。
「嗚啊啊啊啊!」
「啊——」
「噫!」
伴隨著啪嗒啪嗒潮溼的腳步聲,某些東西正走上樓梯。洋佑六神無主,慌亂地以抖震的手在地上摸索——拿起剛纔被他打破的畫架碎塊。折斷了的骨塊尖端頗爲鋒利。用它拚盡全力攻擊的話,也許可以當作護身的武器。
把蓋在身上的東西撥開時,他從躺著的地方摔了下來。是——牀吧?細長纖毛輕揚的肉球,把洋佑的手指一根一根纏住。那觸感完全彷如觸摸黏膜般。
很冷,不——很熱。
「咿呀呀呀呀呀呀!」
狂暴的虐殺,爲洋佑帶來快感與力量。這次要更仔細品味屠殺的樂趣了。小小的,看來比剛纔那隻還弱。洋佑燃起躁狂的笑容,手握尖棒接近第二隻獵物。小怪物發出高亢的悲鳴衝下樓。會讓你逃嗎……洋佑在自己的咆哮聲中追捕獵物。如果殺光這些傢伙,或許惡夢會結束也說不定。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殺意就迅速膨脹起來。
「不,我也很想知道。醫生,那個叫奧涯的,到底是什麼人?」
「……請你原諒。那是因爲……基於個人想法不能告訴你。」
「爸爸!停手啊!爸爸!」
「……大叔?」從洋佑混濁的視線中,可以感到某些不穩的東西,少女稍感驚訝,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
「——好吧。反正有心調查也不是什麼難以查到的事。奧涯雅彥是我們大學的教授。因爲多方面的不幸,大半年前被革職。」
看到耕司與瑤面面相覷,丹保再次仔細盯著他們,不久她很疲倦地苦笑搖搖頭。
「你們有沒有什麼頭緒?勾坂先生所認識,而且有可能會幹這種事的人物?」
狂亂的蠻力用盡後,洋佑蹲在地上啜泣,向從來不信的神祈求。
「醫生——」
混雜著恐怖的怒號,洋佑攻擊開門的東西。進來的是渾身濃稠黏液與膿汁的異形。在全身被怯弱支配而僵硬前,洋佑揮下尖棒。
在這片刻間,丹保醫生的眼神閃爍不定,最後她緩緩搖頭。
「是沒關係……不過要玩什麼?」
「那麼,就玩會令大叔我高興的事,什麼都玩啊。」
洋佑喜形於色地號叫,一手把少女的連身裙扯裂。
「呀!」
少女美麗的容顏被驚愕與恐怖凍結,那個表情更加煽動了洋佑的施虐心。剛纔幹掉了兩隻怪物的破壞慾,又再被注入新的燃料。
「不錯的表情啊,小姐……再多露點可愛樣子給大叔看看?」
「不、不要!」
受驚的少女哭著逃向勾坂家的玄關。洋佑湧起狩獵般的興奮,從後追趕。
「不要!別過來!」
即使少女拚命逃跑,但還是比不上成人的腳力。
逃至廚房,洋佑從後輕易地捉住她。瘋狂的中年男子將被緊抱而動彈不得的少女壓倒在地上。
「放、放開我!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不是說過了嗎?因爲小姐你太可愛了。」
以大人的腕力輕鬆壓制住少女纖細手腕的反抗,洋佑壓在少女身上,把仍纏在她身上的布扯走。
「不要!別這樣!停手啊!」
少女的叫聲越發激起洋佑的獸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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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平日一樣,街道的景物依舊刺激著我的神經。但是今天卻沒有平日那般嫌惡。大概是已經逐漸習慣了吧,而且今天,在奧涯宅的連日調查,終於有了成果。
那個信封是由抽屜旁邊掉進縫隙的。把書桌的抽屜全部拉出來後,才能在裏面的凹位拿到。信封裏面有三張風景照。雖然對現在的我不是能認知的景物,不過應是某棟建築物的外觀吧。照片的背面有一行以鋼筆寫下的地址。
長野縣M村、櫔木縣S町、還有靜岡縣H町。無論哪個都是沒聽過的城鎮名,應該是相當偏僻的地方。照片角落的日期已經是十年以上。
爲何而拍、有什麼意義,我雖然不瞭解,但給沙耶看看可能會有什麼頭緒也說不定。總之,這是沙耶還在那裏時她未發現的線索。知道我找到這些東西的話,她會有什麼表情呢?沙耶——想早點見到你。一想到她正在等我回
走到門前馬上發覺大門又沒關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踏進玄關,聽到從廚房傳來沙耶的啜泣聲,寒意立即滲透全身。不、不只是沙耶的聲。還有什麼溼潤黏稠的呻吟聲在——
「那到底……怎樣辦到的?」
「沙耶——」
沙耶悄然點了點頭,我微笑著搖搖頭:「不是那樣。那只是開始而已。」
「好好休息吧。鬱紀。」
思考如何回答,我拚命想才擠出這一句來,沙耶平靜下來,以沉穩的話氣開始解說。
那時的沙耶,是我世界的全部。
發出慘叫的怪物離開沙耶。剛纔這一擊令它喪失視覺,伸過來的觸手想把我推開般拚死揮動。我仍滿腔殺意,捉住那傢伙的觸手,二刀、三刀,用菜刀不停刺向那團蠢動肉塊。利刃輕易刺穿那傢伙,體液像間歇噴泉般噴出濺到我臉上。每次揮動菜刀,聽到異形的慘叫聲,都令我的感情,那名爲憤怒的感情更爲熾熱。
在忘我的吼叫中把那團肉塊斬碎,即使異形已經再無動靜,我仍機械地繼續砍殺。然後方察覺屍體感覺不到痛苦,馬上後悔剛纔直接了當的殺了它。不久,神智回覆正常後,才發覺自己正用手上的菜刀把異形的骨頭剁得吱吱作響。怪物已經不在。剛纔那傢伙的殘骸,正散落了一地。丟掉菜刀,刺耳的聲音消散後,沙耶的哭泣聲傳到我的耳中。
沙耶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但與剛纔沾溼我胸口的淚水相比,這淚水更溫暖更使人心醉。
來,便覺得回家的路長得離奇。
「哪,沙耶,我……」
不能原諒!無論砍殺它多少次都不能原諒!
現在,世界就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歧
花了一段時間來理解沙耶所說,那些話要如何接受,即使有再多時間來細想亦會感到迷惑。
「在這之前,鬱紀,有件事要先確定。那是你所期望的事。」
話未說完,沙耶再次在我懷中抽抽搭搭地哭泣。抱著流淚的沙耶,我的思想逐漸麻痹。沙耶——這個少女,到底是什麼?我回答不出來。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我,現在有一件事倒可以明確回答。那就是沙耶弄錯了的……她從根本地方就誤會了的,唯一的事實。
沙耶反覆嗚咽著含糊不清的淚聲。我只能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裏。
「但是,這個人……完全一點都不溫柔。只想虐待、侵犯沙耶……」
「不是那樣單純的。我與沙耶相會,之後兩個人一起相處的時間——那些日子每一天每一天累積起來,纔會形成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明白嗎?」
——選擇「想取回」
溫柔地在我耳邊細語的沙耶聲音,聽起來彷佛從什麼遙遠地方傳來。
想取回…………………………………………到第一百十一頁
我,也是沙耶她世界的全部。
那時沙耶的表情,像悲哀,又像安心下來,兩種感情混雜、不可思議的微笑。看到那個笑容,我開始覺得不安。
我——
沙耶細語中所埋藏著的孤獨及悲哀,使我的心揪成一團。
「嗯,我明白了——剛纔,好不容易明白了。」沙耶破涕爲笑。那是被淚水所沾溼的笑容。「沙耶只有鬱紀一個。這世上不會再有別的鬱紀。」
我沒有回答,除了更用力抱緊她外我什麼也辦不到。沙耶沒有理由會遇上這種事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可原諒。保護不了沙耶。沒在她身邊。如果我在的話也許阻止得了啊……
「……?」
「……鬱紀……救我……」
毫無頭緒。沙耶到底說什麼?
分
難道由於我輕率的一句話,就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沙耶?
連脫鞋也嫌太慢。我有著不祥預感馬上衝入家中。
「剛纔我也說過,對我來說,能以只有我纔可做到的方法來干涉生物身體。調較人類腦部的方法,在這次中亦驗證過了。所以——「沙耶頓了一下,深呼吸後,繼續說下去:」現在,我能把鬱紀你的腦部變回正常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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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爲何沙耶以手指輕按我的嘴脣,阻止我說下去。
「好了,鬱紀。不用再說了。」
「沙耶完全沒有錯。這不是沙耶的責任。」
對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未對她說。
「我、竄改了這個人的腦部。」以哭腫的眼睛,沙耶看著飛散的屍塊:「將這個人的腦袋,調較至與鬱紀相同的狀態……可以看到鬱紀所感受的世界的狀態。」
「不用擔心了。下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結束。」
那是到現時爲止,我已經從自己的未來中,完全剔除的希望。
已經不需要了…………………………………到第一百二十一頁
「……什麼?」
「……對我來說,可以做到這種事。把其他生物的身體重組、調整……那是我一出生就具備的能力……」
「你做了……什麼?」
「——等等。」
爲何到現時爲止都沒有說?說出來不是理所當所的事嗎?我想,因爲那是,一旦出口就不可違背的承諾。
此時,我在與沙耶的共處中,深切感到與她的羈絆。剛纔沙耶也是一樣吧。我再次緊緊抱住著她,然後兩脣重合。沙耶亦抱著我的頭,唾液與舌頭相互熱情地交絡,確實地結合。
在我懷中的沙耶聽到我說的話後,劇烈的抖震起來。
「不、不是這樣。是我做的……」
不知道要怎樣說纔好,我緊抱縮在角落的沙耶。掠過一瞬間的驚怯,當她察覺是我後,哇的一聲哭出來反抱著我。
怪物在我家裏。沙耶倒在地上被它侵犯。以淚眼凝望著我,她微弱地呼叫。
「這樣嗎……唔、果然是這樣呢。當然的嘛。」
「那是因爲想其他人,都像鬱紀般,溫柔地對我。」
「我所……期望的?」
不知爲何——說不出來。思考逐漸鈍化。沙耶的吻的觸感不僅留在脣上,更令人全身沉醉,我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爲什麼要……那樣做?」
那,不成啊。
這混蛋——把沙耶——把我的沙耶——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所以鬱紀,告訴我。你想過回以前的生活嗎?那次事故失去的東西,你想取回來嗎?」
「……嗯。」
「從那一天開始直至現在,因爲有沙耶陪伴著我,所以我纔會變成溫柔待你、重視你的勾坂鬱紀。沙耶一直誤解了,很不安痛苦吧?」
沙耶點頭,以認真的目光直視著我。
「鬱紀……」
「我會對沙耶溫柔,是因爲我遇上了意外、抱有缺陷……你是這樣想的?」
沙耶像爲了阻止我說下去,而再次吻上來,比剛纔更熱情、以舌頭向我索求。那股甜蜜的觸感,在令我陶醉的同時,那重要的一句話——剛纔被沙耶阻止而未能說出來的重要的一句話,不知何時才能再說出來,形成焦慮煎熬著我。
「那當然,如果可以取回的話,我想還是會取回的。」
「鬱紀……鬱紀……好恐怖……好恐怖啊……」
在昏睡前,有件不得不告訴你的事啊——哪怕只是一句也好——在徒然的思考中,我墮入深不見底的漆黑中。
未有細想我就衝口而出。對我來說本應沒有其他答案。早就已經放棄考慮這件事。的確在數個月之前,我會毫不猶疑地回答。但現在的我怎麼了?我所期望、可以回覆正常這事,會爲我和沙耶帶來什麼、有何含意——一想到那樣,突然連自己的本意如何也開始弄不清楚。沙耶對我這個衝口而出的答案,會認爲很窩囊吧。
「只要把對那個大叔所做的事逆轉過來,對鬱紀施行一遍就可以了。十分——簡單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
黑暗的怒火一瞬間將我吞噬。在強烈怒意衝擊下令我有少許目眩。沉醉於沙耶身體的怪物,總算回頭望我。冷靜得連自己也喫驚,我俐落的在廚房桌子上拿起切肉菜刀。然後沉默地,從那傢伙的眼睛部位橫削過去。
「沙耶——」
「沙耶,我對你——」
「因爲生物太多樣性了,各個部位要如何微調纔好之類,不清楚瞭解掌握是不成的……鬱紀的腦部出了什麼問題,我調查過後已經瞭解了。因爲想將其他人陷入與鬱紀相同的狀態,就找一個人當實驗品試試調整看……」
沙耶說話中的含意,我不停在腦海中反芻、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