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1萬 字
那是活埋。
自己身處的世界只充斥著死亡般的靜寂與寒氣。聲音已經乾啞,沒氣力再繼續叫喊,耕司的思考能力完全麻痹。
就某種意義來說,本能自我麻醉也許是一種慈悲。他開始遺忘自己是誰,也開始遺忘自己到底爲何會被囚禁在這黑暗深淵。就那樣從生命被徐徐侵蝕的冰冷感覺中逃脫出來。繼而他的夢境開始了。
二十餘年的人生毫無脈絡、隨機地彷如走馬燈放映著。不只幸福快樂的場面,也有辛酸悲痛的場面,即是這樣也比他現在的處境幸福。雖然只是夢,但這已是無上的仁慈。
例如,山的夢。小時候與哥哥一起去採集昆蟲。沒把蝴蝶放進捕蟲箱,而是把它們塞進塑膠袋裏去,窒息而死的蝴蝶裝滿了一大袋——
例如,與戀人一起渡過的日子。在聯誼會與她相識。只有他看穿青海不會喝酒。緊緊擁抱因爲賭氣而勉強自己喝酒,然後在後巷裏嘔吐的她。之後二人以罐裝果汁乾杯和好,再之後——
例如,深海的夢。漆黑一片的夜之海。他潛至水底,抬頭眺望在水面另一方的月亮。遠處有汽車經過。呆然聽著那個聲音,他從海底把渾圓、明亮的月輪之光——腦海中還殘存某些東西,正反抗那個虛幻的夢境。海什麼的……
在夜海潛水什麼的……有試過嗎?
如點般的不協調感連貫成線。分隔夢與現實的境界線。頭腦中好像有什麼被牽引出來……對了,是汽車。汽車的排氣聲,從遠處傳來……聲音慢慢地起變化。引擎的聲音消失,驟然萬籟俱寂的靜瑟降臨。然後是——車門打開、關上的聲音。某人駕車前來,現在下了車。這不是夢。的而且確是耳朵所捕捉到、真實的聲音——
一切突然清晰起來。這裏不是海底。那片圓形的光也不是月亮。那是——井口外面。天空早已發白。駕車前來的某人,相當接近這裏……
思緒一氣連貫起來,他——戶尾耕司清醒過來。
「救我啊!」一旦叫起來,比想像中還要大聲。或許喉部的痛楚現正意識下麻痹了,耕司的求生本能正拚死運作吧。「誰也好!這裏!在井底啊!救我!」
只是不停的大叫。聲音在狹窄的井底中,迴響到差不多令自己耳聾的程度。耕司很快就連自己在叫什麼也不知道。但這不是問題。只要被人聽到——將自己被困在這裏的事,傳達到在外面的某個人,就可以了。
也許只是一剎那,但身處希望與絕望交界的耕司,卻覺得彷如無限般漫長。頭上那片渾圓的天空,出現瞭如被蟲蝕般的缺損——那是探頭察看井底的人的側影。
「戶尾先生?還活著嗎?」
是女性。雖然不是親切習慣的聲音,但耕司對這把聲音有印象。是誰呢——爲何無法輕易回想起來?
「稍爲等一等。馬上救你。」
黑影消失,那片天空再次變回圓形。耕司拚命以理智把會被棄之不顧的不安、恐懼壓抑下來——的確說過,會來救你的。不會這樣丟下我。在等待期間,耕司想起彷佛被遺忘了般的身體,他小心翼翼試著動動看。每一處都痛楚難當,手腳的末端都失去感覺。然而幸好沒有動不了的地方。身體雖然憔悴虛弱,但自己的確仍四肢健在。
過了不久,那個人影再次現身井邊。
「你,沒有受傷吧?可以自己遊繩上來嗎?」
涼子轉身走進入口。耕司馬上從後趕上。
「散彈槍。一點二口徑。」彷佛耕司問的只是香菸牌子,涼子平靜地回答。「我無可持有這東西的合法資格,這樣改造亦違反了武器管制法。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女醫生靠著探射燈的光謹慎地前進。在她背後的男子出言試探。
「那個落到井底的傢伙所做的裝置。」涼子拾起那束繩索仔細觀察後,交給耕司。「長度大約是我那條繩索的兩倍。這繩子中間打了結,兩端有被切斷的痕跡。看來原本是兩端系起來的繩圈。」
「別看。」在耕司身旁的涼子短促地斥責他。「辦得到嗎?不要動。任何物件都絕對不可以碰。即使發現什麼在意的東西,也不能看。覺得不妙的話就立即別過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子好了。明白嗎?」
「你如何……將我運到這裏?」
涼子缺乏感情簡潔地丟下一句。耕司交互看著救生索與地下通道。大概是精製酒精的作用,身體回暖到有點出汗。指頭的感覺也回來了。但是,還未有足以遊繩上去的握力。不過要再次一個人留在井底——單是想想就已全身抖震。
在僅僅可以活動指頭的身體狀況下,耕司實在沒有自信做到。
突然,眼前一黑。勉強自己奔波,由伏特加所激發起的餘力也耗盡了。在急速消退的意識中,耕司的視線最後與奧涯雅彥虛空的雙目相交,然後就昏倒在地。
「啊、啊……」
以淡然、完全不像說笑的語氣道來,丹保醫生浮現起陰沉的笑容。偷偷窺伺那樣的她,耕司再次陷入困惑。
是槍。
無法弄清楚。耕司搖搖晃晃走近涼子指的那座屏風——他極力不去看屏風上有鱗章魚般的圖案。在屏風後面,安置了一張安樂椅。那裏坐著一具乾屍,他就是那個奧涯雅彥。當然耕司與他是初次見面。
搖曳的繩索擋住了光線。用皮帶系著大型照射燈的某人,慎重地由登山繩降落到井底。與耕司一同在淤泥中佇立,在狹窄的井底會面的人是——
「醒來了?」只出聲招呼一下卻沒有回頭,涼子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翻閱著某些東西。依賴桌上煤油燈的光,她不停瀏覽堆積如山的書籍文件。那是從地下室拿來,奧涯的東西吧。面無表情的細閱內容,單手拿著三文治,間中咬下一口。
「第一課。古怪的圖案與拉丁文的記述,絕對不能閱讀。也不可以看。以機械的眼記錄下來,之後再深入調查就好了。現場的就這樣將它塗抹破壞掉。」
「戶尾先生,你沒注意到這裏嗎?」
耕司只能默默聆聽。事態已漸漸發展至自己力所不及的地步,除了旁觀就別無他法。
涼子瞄了耕司身後一眼,那時她面上的微笑前所未有的陰冷。
「那個地下室,書架裏面有一扇開不了的門。」邊調查文獻,在吞喫三文治的片刻間,涼子的回答彷佛在自言自語。「好不容易打穿了。結果在別墅的鍋爐室出來。那傢伙在反對側塗上了一層薄薄的灰漿來掩飾。把器具運入隱藏房間後便把門頂住,之後就從井出入。真周到啊。」
「——有這種機關嗎。真有一手。上次來也沒注意到。」
與眼窩及口腔那些巨大而虛無的洞相比,在右邊太陽穴的小空洞,便顯得微不足道。放在椅柄的右手,握有作爲自盡手段的小手槍。看過涼子的改裝散彈槍後,那手槍看來就像玩具般。
「啊,啊……」
「在知道奧涯的祕密前,我還是個善良的普通小市民。連與違反交通規則也無緣啊。」耕司一直單純認爲身份只是醫生的那個女人,悠然把改造獵槍的槍口危險地搖來晃去,以自嘲的語氣繼續道。「那時如果我有這東西的話,我大概會毫不猶疑幹掉奧涯。真的是那樣的話,或許你們就不會被捲進這次災難中。對於這點我覺得很抱歉。」
「先含著一口慢慢嚥下比較好。會讓身體暖和的。」
「什麼?」
「醫、醫生?」
涼子以冷酷的語氣嗤之以鼻,她根本在無視耕司的反應。
醒來的時候,耕司感覺正躺在乾爽柔軟的東西上。多少帶有塵埃與黴菌氣味的牀。不過曾在冰冷的泥濘中渡過一夜後,這裏已經算是天堂。暖色調的柔和照明。是煤油燈。房間沒裝電燈。這種殺風景的裝潢——想起來了。是奧涯別墅的地面部份。跌下井前搜索過的房間。
在不爲人知的封閉地下室中,奧涯的屍骸已經乾枯萎縮。那乾屍僅有小孩般的大小。在生時的體格,只能從穿在屍骨身上那過大的衣衫中推測得知。深陷的眼窩與脫落的下顎中凝固著黑暗。那黑暗與昨夜井底中包圍耕司的黑暗一樣蘊含了死亡的陰影。
即使是涼子,以女性的氣力也無法背起耕司從井的繩索爬出去。
「假如不想像我深入至這地步,爲你著想你還是閉上嘴巴乖乖聽就好——水晶球與鏡之類也是很危險。不過胡亂破壞反而會壞事,所以先以布覆蓋,再用油漆封印。」
耕司漸漸覺得恐懼。雖然鬱紀亦算異常,但這個女醫生更加脫離常軌。之前以伏特加提神,不過耕司在井底被困了一晚的疲乏依舊存在。不安令他的身體狀況更爲惡化,目眩與嘔吐感使他幾乎站不穩。
「……」
「那個……醫生爲何會在這裏?」
「所以,接下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踏入泥沼的你們,能夠脫身,了結所有事的手續。你要理解清楚,別多管閒事。明白嗎?」
——仔細看,那處很明顯石的質地與其他部份不同。剛纔涼子一直在無視耕司就是爲了調查這個。
耕司默然無力地點頭。除此之外實在沒有別的答案。左手持探射燈,右手緊握散彈槍,涼子深呼吸了一下,疾衝到門前,乘勢重重的一腳把門踢開。隨著門鉸鬆脫的聲音,木門倒向房內。飛舞的塵埃被燈光照射,彷佛捲起的煙般白朦朦一片。
「謝——謝謝。」
說完後,上面把一條打了不少結的登山繩投進井中。碰到那條登山繩時,耕司現在才能放鬆下來,與此同時,內心仍有餘力產生出一個疑問——救我的到底是誰?
「這、這是什麼?」
「唔。」涼子的視線銳利地掃視石塊隙間。那堆石塊的縫隙大小,如果攤平手掌的話,即使是成人的手亦能伸進去。「你真是跌得恰到好處呢。一向運氣不錯嗎?」
「……哼,隨你喜歡吧。」
帶著酒瓶出來,簡直像中年男人一樣……那種感覺或許只是耕司的偏見,但酒瓶實在不像是年輕女醫生會帶的東西,這點卻無法否認。無論如何先打開瓶子喝一口——彷佛會灼燒舌頭般的強烈液體,令耕司差點噎到。
「高濃度的伏特加。不錯的回魂藥,用來消毒也很好。潑向對手然後點火,更會有不錯的效果。」
「嘿,到底如何隨你想像吧。」
涼子驟然止步,注意地面。耕司亦順著她的視線觀察。一束鋪滿塵埃的繩索被丟棄在地。
T大附屬醫院的腦神經外科醫生,丹保涼子。那是完全出乎耕司意料之外的人物。與在醫院見面時的白袍形象完全不同,她一身厚皮大衣與牛仔褲,還有毫無花巧的登山靴——是最初就打算登山而選擇的實用裝備。照明也不是一般的電筒,而是有著大直徑燈泡、還可與側面小型光管切換的大型萬用款式。很明顯是專業用品。
「……醫生?」
「以滑輪及這個繩圈將自己運到井底。之後在井底用刀割斷繩把它回收——那麼就沒有下過井的痕跡了。」涼子以深射燈照亮前路。終點在前方十米左右。那裏有一扇封閉的木門。「如此一來逃到這裏的那傢伙就可以避過追兵吧。有一手啊。完全被騙了。」
那就是耕司在這裏所能理解明白的所有器物了,那些在桌子及牆架上放置的東西,不論那一件都是不知所然的異樣器物。手工精巧的飾鏡,像未開化部落手工藝品的怪奇小像、面具,色調中人慾嘔的掛毯,有嬰兒頭顱大小的水晶球……看得出全部都是美術品、古董之類,並且擁有一個共通點,就是設計上令人從內心地嫌惡。無論哪一件
「那個奧涯,到底怎樣了?」以身邊的桌子作爲支撐,耕司詢問涼子。
「……要如斯費盡心機來隱藏的東西,在那個房間嗎?」
「你期待外面的是誰?」
涼子收回放進隙間的手,再按顏色有別的石壁。沒用多大的力,石塊就隨著齒輪轉動的聲音滑到裏面去。
是怎麼回事?
「——那麼,津久葉呢?能連絡上津久葉嗎?」
「打電話來的是你吧。」涼子像責備不良學生胡說八道般藐了耕司一眼。「聽了去搜索失蹤者的二人組其中一方所留下、令人在意的留言,之後不停連絡都沒法連絡上,會認爲發生了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開始,耕司以爲那是棍棒之類的東西。對她會拿出武器感到說不出的啞然,之後仔細看清楚涼子手中的東西後,他頓時受到無比衝擊。
「一起去吧。請帶我一起去。」
「……拿那種東西出來,你到底想怎樣?」
「到底是怎麼……」
「冷靜點。在這裏你多有殺氣都沒用。」
沒錯,耕司的確曾經被殺。還是被直到最後,仍當他是好友來信任的男子所殺。憤怒與悔恨一下子佔據了他的頭腦。不可饒恕的背叛。除此之外,更不斷爲因相信他而被出賣的愚蠢自責。現在連津久葉安全與否也不知道。難道她也像耕司般,遭到鬱紀的毒手——
「呀。不只你和勾坂先生。我以前也爲追尋奧涯而來過這座別墅。」在乾硬的語氣中,涼子掀開大衣前襟,從裏面拿出某件東西。「沒有其他出口的話——那麼他應還在門的另一邊。」
「唔——那沒有辦法了。我也下來吧。」
在東京奧涯宅見過的那種珍稀古本到處堆積,在牆架的一角,放置了不知是羊皮紙還是莎草紙,但質地明顯不是近代紙張的書卷。在沒有堆放東西的那面牆壁上,有以粉筆畫出來的意義不明圖案。旁邊兩塊並放的黑版,則寫有如塗鴉般的文字。無論哪個,單是注視就已令人覺得頭暈——
「……」
「……這是什麼?」
「……遇到很慘的事呢。哪,這個。」丹保醫生看著蓬頭垢面的耕司苦笑,從口袋中摸出一個長身瓶遞給他。
「……首先,完成了這個地方。」噴漆使房內充滿刺鼻的氣味,但涼子如放下心頭大石般喃喃自語,丟掉噴漆罐,手提攝錄機也放回袋中。
「不,那有點勉強……」
「……?……沒注意到。四周一直都是漆黑一片。」
「這——這是什麼!」
剛纔涼子在房間中噴塗料時,她的視線應該捕捉到這屍骸吧。對於即使這樣,仍毫不爲所動、繼續作業的她的膽色,耕司感到既佩服又愕然。同時開始覺得和自己有關係的,都是些瘋狂的人。不過沒有那樣的涼子現身的話——耕司不禁自嘲起來——自己也會成爲坐在這裏的乾屍的同伴。在井底中,誰也不會發現自己的存在。
「上次……來?」
她——與上次見面的丹保涼子醫生是同一人嗎?現在的她面上,連一絲當初在診療室時看到的知性、舉止溫柔大方的印象都沒有。如面具般冰冷的表情與彷佛要射出的尖銳目光是……的確在黑暗的井底中,由探射燈的光所造成、令人不安的陰影,或許會令人的表情看上去與平日不同,這個理由勉強可以接受。但是,那個劇變的態度到底
涼子的視線從文件上挪開,僅揚了一下手指示膠袋的位置。
「醫生,剛纔你說以前也來過是……」
「什麼意思?」
「以前在啊。不過如今不在就是了。」涼子以喫完三文治的手,拿起沒有歸檔的一疊活頁紙攤開展示。「世界上的研究者,不是每個都爲了上講臺開個人秀的。自己獨自把成果研究了出來,最後把祕密帶到墳墓就會覺得滿足,也有那種變態傢伙存在。」
「喫過東西能打起精神的話,那裏有。」
「報警?」仍然盯著耕司背後的井壁,涼子啞然失笑。「——對了。因爲你還是認爲這是一般的事件吧。」
「那個、醫生……?」
「如果認爲會出事的話,爲何不報警?」
「與上次見面時相比,感覺完全不同了。」
涼子把探射燈的光源從燈泡切換到光管,放在身邊的桌子上將全屋照亮,散彈槍也暫時擱下,之後取出令耕司困惑的道具——手提攝錄機及噴漆。左手卡啦卡啦的搖晃噴漆,右手則持攝錄機,看著液晶畫面,拍下牆及黑板上的圖形,拍過的就以深黑色噴漆雜亂塗噴。
對涼子傲慢的態度,耕司不禁動起氣來。涼子以燈光讓他注意到側壁的一角。
物件都傳達出製作者對世界的惡意,讓人感到那股邪惡的意圖。
涼子的確如她錄音記錄所言,完全沒有直視過那些圖案,只在液晶螢幕上確認畫面慢慢移動。雖然看是相當單純的作業,但耕司完全無法理解其用意何在。
「連絡過了。與你一樣都是連絡不上。老實說,我還以爲你也已成爲屍體。」
涼子在陰陽怪笑的同時,毫無猶疑把手伸進石的隙間。在伸入的數秒後,從石塊裏面傳來某些東西咬合的聲音。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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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很寬敞。差不多有二十疊以上的空間。一眼看上去給耕司的印象是,一間由手術室所改建成的儲物房。鋪上瓷磚的地板有排水溝,在正中放著手術檯與可動式的桌子,一面的牆壁有雜物棚與藥品架.另一邊書桌與書架並排而放。
不是電影中看到那種帥氣的手槍。水平雙管的獵槍,槍柄被鋸去,槍身也被儘量切割至便於收藏的尺寸,說是恐怖與暴力的象徵也不爲過。
「那麼,現在纔是醫生你的真面目?」
「這裏不是醫院。你亦不是病患。有必要掛著營業笑容嗎?」
無法忽略的話句,但涼子無意回答就探身視察打開的入口。從耕司的位置亦能看到,在光線下出現的是一條混凝土通道。
「……」
即使這樣,對涼子能如此迅速的應變,耕司還是無法完全接受,但另一方面,她說的話卻提醒了耕司,讓他想起出事前那個可怕的事實。
「唔?呀呀。在那裏啊。」涼子瀏覽寫字檯上的書籍,彷佛沒所謂般,指了指放在房間角落的中國式屏風。在那裏——毫無感情的回答方式,不過卻有無比的說服力。
「我先進去了,戶尾先生。勸你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
那個奧涯的祕密到底是什麼,耕司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只是,由在地下通道時涼子所說的話就可明白,那是會對鬱紀造成危害的某種東西。
「鬱紀——到底是怎麼了?」誰來回答都已經沒關係。耕司抱著死纏不休的決意追問。「地下室的屍體與鬱紀,究竟有什麼關係?醫生到底在追查什麼?」
「現在正調查呀。」以完全沒有體會耕司心情的語氣,涼子冷漠回應。「我從勾坂先生那裏聽到的是,他是受到奧涯的親人所託而進行調查。」
「……對。那個我也知道。」
「唔?這樣嗎。死口不改呢。」涼子喃喃自語,她再次從別的檔案抽取數張活頁紙。「但奧涯卻一個親人都沒有。我認爲勾坂先生根本只是謊話連篇。可是——還有一個應考慮到的可能性。他也許被什麼冠以奧涯親人名義的傢伙唆擺。」
隔了一會,涼子瞄了耕司一眼。
「對『沙耶』這個名字有頭緒嗎?」
「沙耶?——不。那是誰啊?」
「會是誰呢?會是什麼呢?……實在越讀越不明白。」
嘆了一口氣,涼子的視線再次回到文件上。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沙耶應該是奧涯研究的核心。如果勾坂先生與那個東西有深厚關係的話,那他就已經踏進無法回頭的領域。」
從涼子涼薄的語氣中,耕司察覺出令他心寒的冷酷強硬。
「如果那樣的話……你打算對鬱紀怎樣?」即使那是可以預見答案的問題,他還是忍不住要問。
耕司甫一開口,就使涼子發笑。
「剛纔也說過吧。一年前如果我手邊有槍的話,就不會導致現在如斯後悔——我已經不打算再度後悔了。」
「我去找警察的話,一切都可以解決。」對於耕司的說話,彷如沒傳到涼子耳中,她沒作出任何回應。「鬱紀犯下的是殺人未遂。我控告他的話,他就會成爲罪犯——」
「目擊者呢?證物呢?勾坂先生殺你的動機呢?」耕司猶疑不定的說詞被涼子以強硬的語氣打斷。"戶尾先生。
你似乎對警察的工作產生了很大的誤解。他們的職責並不是貫徹正義,守護市民安全喔。"
「怎、怎會……」
「把混亂的情況,條理的整治成既定體裁——這纔是警察的工作。他們的腦袋無論何時,都只會去接受容易理解的那方、聆聽容易說明那方。就如水向低流般。對真相他們沒有興趣。那不是他們關心的東西。何況現在是比小說更離奇的事實。」
「……」
在這片刻中,他伏在方向盤上哭泣。眼淚哭乾,心亦枯死,從地獄回來的男子啓動汽車出發。
「……」
「那麼津久葉呢!」耕司激動的嘶叫近乎咆哮。「她會怎樣?她在電話中向我求救啊!她在某處遇到殘酷的對待啊!」
「你認爲從我救了你後經過了多少時間?在井底中,你又以爲過了多少時間?」涼子搖搖頭,冷漠的讓眼前這個男人繼續絕望:「太遲了。她大概已經死了。別以爲誰也會像你一樣幸運啊。」
「沒有再等一下的耐性嗎?那傢伙的弱點在——」涼子以下巴示意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書籍。「——奧涯與那個名叫沙耶的東西,答案就隱藏在裏面。我認爲應找出對策後才阻止那傢伙比較好。」
「唷。那麼意外嗎?死人的來電。」
「……」
「青海與、瑤嗎……」
「對,不明白。那就是問題。」
厚重的沉默充塞四周,時間在涼子翻動文件的聲音中流逝。
稍稍感到痛快,耕司先作出攻擊。
「你說你被失常的好友推下井。這會作爲其中一個『真相』的候補。還有你自導自演來陷害親友,或者更離譜的,因意外跌下井後,失常地以爲是朋友下的手。應這三種可能性而成立的調查課,會爲勝利而競爭。誰勝誰負沒人會知。這種賭博你打算孤注一擲?」
如果耕司還保有平日慎重的思考力的話,這種多餘的東西早就馬上丟回給涼子。以手槍解決問題的結局,永遠都只有破滅。耕司回東京並非爲了這樣兩敗俱傷。
「以防萬一先問一下,你打算去哪裏?」
雖然明白絕不可示弱,但耕司仍未從數日前的平穩切換過來。那時殺人或被殺等話題如地平線般遙不可及。那是無法想像自己會揹負著他人性命到處奔走的日子。他覺得那種平穩彷佛仍在五分鐘前。一切都結束後,能再次回到過去的生活嗎?還是這個變化將繼續侵蝕耕司與他所存在的世界?
這樣就完全掌握了主導權。耕司繼續虛實參半的說下去。「我已經知道所有真相。包括關於那個叫『沙耶』的傢伙。你們完蛋了,鬱紀。一切都將會被消滅。當然我早就把證據收集齊備。」
憤怒、絕望、痛苦、憐憫……
對這種良知標準與一般人不同的異類者,說什麼也是徒勞無功。耕司下牀,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你這傢伙……」
「沒錯,忘掉一切。那不是建議。是警告。」漠視耕司的怒火,涼子以沉穩的聲音回答。「到現時爲止就算了,你之後的人生,要與那兩個人斷絕一切關係,不然你會後悔的。我可以斷言。」
耕司啞口無言。最後自己真的沒法把鬱紀的惡行,清晰而可信地讓人明白?還是其實自己根本也未接受事實?
在回答之前,耕司靈光一閃,想到巧妙的交涉策略。
就在耕司窘迫時,涼子恢復一開始冷漠平坦的語調。
「你之後不再傷害任何人的話,那我就把你對我做過的事,連同在別墅看過的東西都忘掉。只要青海她們平安無事回來,我就不再過問你與沙耶的事。」
看看手錶,凌晨四點……也就是說被涼子救起時大概是黃昏時份。在井底中渡過了差不多一至兩日,真慶幸自己還能安然無恙。填補好記憶的空隙,耕司好不容易取回時間感。星期六結束,現在是星期日的早上。的確與瑤的通話隔了相當久。在涼子的準備的食物中,他拿起了運動飲料與果凍狀的營養食品,之後走向大門。雖然仍有點腳步不穩,但靠這些東西應該可以恢復體力。
接通了。從沉默的另一邊,驚訝、畏懼、憤怒等交錯的感情接二連三傳來。
「在你胡言亂語的期間,就已失去追勾坂鬱紀的機會。如果他在惹火上身、爲時已晚前迅速躲藏起來,那就萬事皆休。「只有在咀嚼三文治時才停頓一下:」就像我讓奧涯逃走了般。」
那時,瑤也被鬱紀的陷阱暗算了嗎?她被如何伏擊?之後遭到什麼虐待——
「——哪,戶尾先生,」在突然的面談中,涼子平靜的勸導:「你在這裏放棄比較好。去那須的日光溫泉好好放鬆一下,然後忘記一切回東京吧。」
獨自步出別墅的耕司,重新感到森林的寒冷。空曠的前院嚴寒刺骨。比起溼冷的井中泥濘,外面的氣溫要更爲嚴酷。狹窄的井底中空氣無法流通,稍爲緩和了夜晚的冷氣。如果暴露在外面渡過一晚的話,絕對會凍斃的。
「青海的事我不知道。她真的沒來我家。至於瑤她——」停頓了一下,鬱紀心懷鬼胎、令人毛骨悚然地竊笑:
——現在不是被無謂的感慨所困擾的時候。
「……?」
衡量自己所需食量而嚥下後,他躺在座位上放鬆。不久從放置在後座的包中,拿出另一部手提電話。帶二部電話外出純屬偶然,沒想到這種形式竟會是幸運。
「如果勾坂先生與那個叫沙耶的東西有深厚關係的話——」剛纔涼子的說話,以冰冷的語調,殘酷地在耕司耳邊響起。「那他就已經踏進無法回頭的領域。」
「……」
「……相當驚訝。你如何離開的?」
時間並不是站在耕司那邊。現在必須分秒必爭。不過即使明白,他還是決定給自己五分鐘,來暫容自己的天真。
「忘掉……一切?」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耕司內心燃起無法壓抑的怒火。「青海是我的戀人。鬱紀是我的朋友。你叫我忘掉一切?」
涼子以慣常的冷酷沉默,來無視他的問題。但這次耕司毫不退讓。對默然埋首整理活頁的女醫生,持續投與壓迫的視線。不久,涼子恍然大悟地把手邊的活頁整理好,挾在腋下,轉身面對耕司。
鬱紀稍微泄露的惡意,已令耕司心中覆滿黑暗。自己到底要對這個男人絕望到什麼地步。對以前的友情,到底要貶抑到什麼程度。眼睛模糊起來。但耕司努力以毫不示弱的聲音,提出明確的要求。
「不聽別人說話這點,大家都半斤八兩吧。」
「可信嗎。你那邊先——」
說真的,之後的要耕司獨力面對,實在令人不安。但如果寄望涼子協助,事態必定會朝耕司意料之外發展。所以實在不可以依靠她。
首先喝少許運動飲料來滋潤一下如紙般乾枯的喉嚨,然後嚥下少量營養果凍。閒置了三十六個小時的胃袋被突如期來的補給刺激而痙攣,耕司竭力壓抑強烈的嘔吐感。體力是必須的。即使如何痛苦,也要回復能解決之後所面對的難題的體力。
耕司得悉瑤的下落後不期然安心下來,但與此同時,亦意味著他最後聽到瑤的痛苦聲音,與鬱紀撇不了關係。
但是——他將要再次踏進,涼子所身處的未知領域。理性與本能的忠告相比,他選擇接受忠告,將那把小而致命的兇器,沒有拒絕收下袋。毫無疑問,耕司要救出瑤。打算讓鬱紀生存下來贖罪。然而耕司的直覺,卻聽到急速迫近的毀滅的腳步聲。
伴著冷語,涼子從袋中拿出新一件三文治。剛纔瞄過耕司一眼後,視線就沒再望過來。在說話期間,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眼前的書籍。
「井底中有機關。我從那裏去到地下隱藏房間。」在停頓之間,耕司先贏鬱紀一把的滿足感滲透在聲音中。「還遇到奧涯雅彥。」
「釋放津久葉。確認她的安全後,就會把有關你們的證據消毀。」
「我沒想過給你選擇的餘地,鬱紀。」耕司的直覺告訴他,再糾纏下去就會有曝光的危險。「遲點再與你聯絡。在此之前好好考慮吧。」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
「你……」憤怒令耕司的聲音更爲低沉。「……如果在井底發現我的屍體的話,你大概也不會當作一回事吧。」
「……不要這樣妄下判斷。不好好說明清楚對方又怎會明白。」
「……我睡了多久?」
找出勾坂鬱紀的電話號碼,猶疑是否按下通話鍵的期間,耕司心中感情起伏不定。
「大概半日吧。真羨慕你消耗殆盡後休息一會就可以恢復過來。這就是年輕的好處啊。」
「……你真是,不聽別人說話的傢伙。」
「請告訴我,醫生——」打破苦重的沉默,耕司以壓抑的聲音問道。「你把警察批判至如斯田地,到底發生過什麼無法容忍的事?那個奧涯在地下室究竟是研究什麼?」
說畢,她把放在書堆旁邊的東西拋給耕司。接住的時候,沉重的質感令耕司嚇了一跳。
「她啊,終於實現心願成爲我的東西了。你與青海種下的因,現在有成果羅。」
現在立刻驅車回東京,最快也要三個小時。以耕司現時的體力,能否在那麼長時間的駕駛中維持集中力?實在令人不安。意識雖然清醒,但身體各處像灌了鉛似的,動作沉重到如電影慢鏡。
未等他回答,耕司就掛斷了。鬱紀仍未知道他還在櫔木的別墅。實際上由於對方無從得知耕司會何時現身,在難以預計下鬱紀纔會陷入混亂。或許耕司可趁機乘虛而入。
「這是——」
「因爲已經豁出去了。反正沒想過自己會還活著。」
由鬱紀拖沓的回應,不難察覺出他正拚命思考對策。耕司的話是否可信,有無交涉餘地等等——這些對鬱紀而言乃是談判關鍵。現在是看他底牌的時候了。
在震怒的青年面前,涼子半點怯意都沒有。
「戶尾先生。」打開房門踏入走廊的耕司,再度被涼子叫住。「你已經被殺過一次。別再被殺第二次。」
鬱紀被憤怒衝昏頭腦。單從聲音就可聽出來。耕司的故弄玄虛看來相當有效。但另一方面,鬱紀對沙耶這個名字會產生如斯反應,在耕司心中友情的殘骸,哀痛得呻吟不止。
耕司再一次知道遊說眼前這女人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她擁有可怕的執著,別人的說話根本完全無法觸動她。
對面傳來鬱紀凝神注目的氣息。
「鬱紀,青海與津久葉在哪裏?」不給予對手思考的餘地,耕司矛頭一轉。現在開始纔是主題。「我也是可以有商量的。不過那要看你的做法了。」
「……」
「東京。」以不亞於涼子的冷淡語調,耕司簡潔的回覆。「津久葉也許亦身陷危機中。我要去救她。」
從小路駛入前院的車有二輛,在耕司的車旁邊,應是丹保涼子的坐駕。坐在愛車的司機席上,耕司感到回到自己地盤般的安心感。
「……」
現在要以什麼感情來應對這位朋友,耕司實在搞不清楚。總之,沒有時間來煩惱了。在這個想救出青海與瑤,就必須分秒必爭的情況下……現在實在不應去想這種事。下定決心按下按鈕,耕司耳中聽到的候信音比平日長數倍、響亮數倍。現在鬱紀的手提電話正顯示了來電者的名字吧。看到那個情形,他到底會想著什麼來接電話?
「還有四發。沒有安全裝置。只要扣下扳機就會發射……要怎樣使用,就隨你的判斷了。」
彷佛象徵災禍的冰冷金屬器物。是手槍。地下室中奧涯遺體所握的東西。
還以爲她會以嘲弄的冷笑目送耕司離去,但她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疲憊不堪般以手支額。
「……她在你那裏?」
「那是幾十個小時前的事了?」
「瑤她……怎麼樣呢。就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回來。」
「你認爲津久葉必死無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