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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1萬 字

我呆然眺望沉默的手提電話。憤怒……當然有。但比這更爲沉重的悔恨,一直壓迫著我。危機感——我略爲意外在這個情形還能冷靜的接受現實。

「主……人?」昨晚沙耶教她說話。

「別……生……氣……我……會……加、油……的……所、以……」瑤拚命以身體取悅我。

我現在已經是新的勾坂家的主人,這個家中唯一的男性。有義務守護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女性們,使她們幸福。

只要如斯想,實在不能在這時表露出狼狽焦慮。

耕司何時離開井底?之後得到了多少情報?與什麼人接觸過?這些現在已無法確認。不知道問題會擴大到什麼程度,即使再一次解決耕司,亦已沒法確保安全了。

「噯——鬱紀,誰來電了?」

覺得有點餓到樓下冰箱找東西喫的沙耶,咬著喜歡的胸肌回來。我把不安與焦慮收起,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耕司那傢伙還在生。」

「呀啦。」

沙耶先目瞪口呆,之後怯弱而緊張地警戒著。

「哪、沙耶。我們先離開這個家比較好。」

「唔——這樣嗎……」沙耶以手託臉、眼光下垂,亦陷入了沉思。

她也察覺到事件的嚴重性,我看得出沙耶馬上鎮定下來,仔細考慮對策。但目前沉溺在瑤的身體的我,實在沒法去深入分析深討。

「反正鈴見一家失蹤這件事,如果曝光的話,附近也會騷動起來。我想這一天遲早也會來到。」

「……唔。」

雖然很不捨,但沙耶並沒有露出悲傷的神情。從此以後自己將會守護與沙耶一起的生活,那是我必須做到的。

這一次一定也可以克服障礙,我心中湧出一股新的自信。

沙耶加入了我與瑤間的荒淫宴會,最後她再次滿足地嚥下我的白色混濁慾望。

「……呼,多謝招待。」

曾經到過這個家無數次,記不起跨過這門檻多少次,更有過不少難忘的回憶。但是——不知爲何,踏入這裏與進入奧涯宅及別墅時一樣,不祥的感覺刺激著耕司的神經。彷佛親密故人的身影被沾污般的憤怒與悲哀,緊緊揪住耕司內心。毫無顧慮穿著鞋踏入走廊,他很清楚現在自己爲何會在這裏。

鬱紀崩壞的人格,那精神上碎裂、臨終的呻吟,傳不到我們耳中嗎?

有這種明確的徵兆,爲何——爲何在脫軌至此前,我們沒有察覺到?

踏入大廳,摸索燈制到按下的瞬間,答案就曝露在他眼前。

「我是丹保。情況如何?」

在完全改頭換面的大廳中呆立的耕司,剛纔的憤怒矛頭全部指回自己的無力。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對在之前那些日子中,孤獨地與內心苦痛奮戰的朋友道歉。自己也許可以救到鬱紀——耕司如此想可能稍嫌傲慢,但那亦是出於他的善良之故。

要把手寫的記錄全部暗號化也實在太過繁複,結果奧涯用以保密的手段,其實只是很簡單的方法。在地下室中發現的數量龐大的文件,主要內容是他學生時代的筆記與論文草稿等的東西。夾在當中的活頁紙,就是涼子要找的日記與研究記錄。

******

——開始以人類語言進行對答。他只是單方面的詢問,對我的問題則完全無法回答。從僅有回應中可察覺到,他的精神活動開始是他在這邊宇宙實體化後的事。至於有關他故鄉的情報則一切從缺。雖然有點失望,但對這個在一個星期裏就能獲得如此程度智能的生物,我實在相當感興趣。

會開始出現衝動,這個生物實在令人興味盎然。他來這個世界不單是爲吸收知識,而是有著更深層次的精神活動。如果可以憑籍這點來探索他的根源,有可能進一步連其正體亦能掌握。

得知這個真相、禁忌事實後的不祥無力感,即使淺嘗一口——也會對以後的人生產生不斷的衝擊。因爲祕密是有連鎖性。把那個世界的真相鉅細無遺完全看過後,就會被捲進那個世界裏面,無法挪開雙目,只能永遠凝視那裏,直至理性被積壓的瘋狂所摧毀之日來臨。

「……」

「無論如何,下次不要再錯了。我回來前切勿輕舉妄動。現在你要面對的對手——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解決的。」

最初涼子也無法理解文件中各處夾著的那些紙上記述到底是什麼。只寫了幾句,彷如白紙般的活頁紙,記述斷斷續續,內容完全沒有含意。但把意義不明的紙分類選開後,就明白這是巧妙的設計了。每行的接續就在其他活頁紙的同一行上。

找鬱紀………………………………………………到第二百四十九頁

耕司的聲音了無生氣,那反而令涼子安心。那種聲音是爲求目的而不擇手段,成爲機械般冷酷無情的人的聲音。

找涼子………………………………………………到第二百零七頁

破口大罵?

抬起頭時,晨光從窗口射入。涼子摘下眼鏡,揉揉與文字纏鬥了整晚的眼睛。比起每夜的惡夢,現在解讀了的資料要更爲可怕。但是,一切仍未完結。就在剛纔,總算站在真相的入口了。

再一次掌握主導權捕捉機會,就必須改變場地來對決。下次見面時,就以這雙手了結他。絕對不會留生路給他。

一停下來思潮就會不斷起伏,令自己戰慄得無法再挪出一步。那樣的優柔寡斷必須拋開,現在只有前進。追近與對手的距離。總之鬱紀不在這裏。與他如何再會,到時纔想、到那個瞬間才迷惘吧。

開這個發現的話,單是獎金就足以令我成爲億萬富翁……不過關於他的研究的隱蔽性,對我而言遠比金錢重要得多。他的數學認知要凌駕於電腦之上,只能說他完全具有超越人類智慧的認知能力。

窗戶全部關上令室內相當昏暗。從房間稍爲敞開的門縫中窺見裏面漆黑得猶如潑墨。如果有從車裏帶電筒就好了——正當這樣後悔纔想起,被鬱紀襲擊時電筒掉了在井外。現在它正靜靜躺在櫔木別墅的裏庭。

「鬱紀已經知道我仍生存。雖然不知道他會找誰來援助,但總之他絕對會提高警覺的。」

例如日記,第一天的記述從第一行開始,第一行的後續不是在次行,而是連在第二張活頁紙的第一行。就這樣第二天在第二行,第三天在第三行……以這種方式記錄,寫滿後就把活頁打散,隨機收藏在文件當中。

沙耶的「作品」,那些被改造的老鼠們——不,那些曾經是老鼠的生物——實在惹人憐愛。關於她分泌的酵素與各工作肢的機能,一如異類生物學所載般,能對老鼠施行手術、進行觀察,沙耶的器官可對多種族的肉體進行生化干涉的假說越來越穩固了。

我們的友情就是那麼沒用的東西嗎?

耕司以惡夢的心境,望向冰箱。單是觸碰它就要好一陣子來鼓起勇氣,在這段時間中耕司只能呆呆的盯著冰箱。

從手錶確認時間。上午七時。耕司駕車回去的話,應差不多到東京了。那個倔強的青年,也許應一腳擊倒他來阻止他——涼子發自內心地想。

手提電話的來電聲,令涼子暫停作業。看到來電者的名字是「戶尾耕司」,涼子不禁流露出安心的吐息。

略讀過記述後,涼子多次忍俊不禁。如果自己懵然無知,認爲那只是狂人妄想、幻想的產物,把它當作戲言置之不理的話,那麼自身早就得到救贖。但涼子的不幸在於,她知道得太多。只要想起奧涯在她的生命中介入的怪異事件之多,他寫在這裏的內容,便有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可信性。

不知算不算安慰,但對涼子而言,這已是極高的讚美。

在與鬱紀通電話以來,耕司曾認爲自己不會再哭泣,實際上現在也沒有流淚。但是耕司後悔了。那時下定決心還是太早。他需要以慟哭來鎮定自己……誰也無法阻止我,耕司的理智如斷線般。對鬱紀已完全再無迷惑。耕司從袋中取出奧涯的手槍,如祈禱般以兩手緊握著它。

經過大廳,走到對面的廚房。剛纔令耕司難以忍受的臭氣,來源好像在這裏。這兒的臭味比外面強數倍。具體來說那是經過好一段時間,一層又一層覆蓋上去、腐敗的血液氣味。雖然有經過清理,不過細心觀察下發現水漕邊還殘留著水沒沖走的赤茶色污跡。

「青海、大概連津久葉也,已經不在世了。醫生……我錯了。」

在這種錯亂的色彩包圍下,鬱紀度過了多少個夜晚?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拉開厚實的門,打開了。首先是冰格。之後是冷藏格。剛好填滿冰格的東西是,形形式式的大塊凍肉。被冰霜所覆蓋的巨塊,無法判斷是什麼肉。但冷藏格的肉已經解凍好,像隨時可供食用般。

******

現在耕司的唯一目標,正浮現出具體的輪廓。那是最仁慈的悲慘結局之形。他會以這把手槍殺死勾坂鬱紀。不是爲了裁決——只是以身爲「人」的義務,耕司必須把那個異物抹殺。

——沙耶自身發現的能力,令人驚訝地日漸成長。她毫無疑問是一個藝術家。究竟她的體內,以老鼠的精子作爲素材會創造出什麼東西?現階段只能用這是逆轉濾過性病毒的其中一種來解釋。並且那個逆轉濾過性病毒能把她的意思忠實呈現。

——今天是她的生日。雖然遲了一年,但我真心的想送她一份禮物。「沙耶」,我母親所養的一隻雌貓的名字。童年的我,將那隻貓當成唯一的朋友與戀人。我下定決心,如果將有孩子,是女孩的話就必定會用那個名字。生日快樂,沙耶。你與這個名字相當匹配。

「真是縱慾呢,沙耶。」我苦笑看著被丟在旁邊的瑤。「你總是絕對獨佔著那個。」

沒法確定裏面是否真的人去樓空。空氣的粒子每顆都在沉默中脅逼他,脖子不禁浮起雞皮疙瘩。房間中充塞滿橫暴的黑暗,威嚇著耕司。鬱紀爲了解決在井邊沒解決掉的麻煩,很可能埋伏在黑暗中突襲耕司。

需耐性極強的作業是有價值的,最後終於把日記復原爲數冊。經過一番功夫修整出來的內容,使涼子重新體驗到以往多次經驗過、同樣絕望的脫力感。

如此下定決心,全身興奮得抖震起來。殺意的滋味彷佛射精的快感般甜美。

還有一件無法忽略的東西,就是抹布上同樣是赤茶色的污跡。那明顯是髒了就洗,洗了再髒,長期不斷使用的痕跡。不過,到底每天要抹什麼,纔會染成那個樣子?

耕司決定葬送勾坂鬱紀,爲了成就目標,自然不會拒絕涼子的助力。雖然雙方的理念不同,不過耕司在有求於她的情況下,對這位女醫生的評價亦會有所變化。

行李少亦沒關係。車就用鈴見家那輛。戶口的餘額全部領出來,攜帶現金比較好。還有武器。希望找到比菜刀更可信賴的裝備。耕司遲早必定會追來。那傢伙仍打算救瑤。但當他來到時我早就離開這裏了。不知道耕司會採取什麼行動,不過有一點明確的是,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我們就會變成甕中之鱉。我沒打算眼睜睜的去冒這個險。要

「當然啊。那個絕不會讓給其他女人的。」沙耶躺在我的懷裏,像小貓般撒嬌。「……你不喜歡嗎?」

在燦爛的晨光中,只有勾坂家像從景物中被完全剪下來,留下空洞般,飄揚著黑暗的瘴氣——會有那種感覺,大概是因爲耕司先入爲主。窗戶完全關上,無法窺探裏面的情況。現在鬱紀是否在屋內,實在沒法確認。

——單是把書籍搬到他的房間就花了一整天。由我傳授知識已經無法滿足他。他的語言學習能力固然令人驚訝,把書本讀通的速度更非比尋常。之後,下面繼續是奧涯與「他」的蜜月記錄。涼子腦海中浮現出,夜深人靜時爬落井底,在那個詭異的實驗室,與某種非人生物溝通交流的老教授背影。那個情景,與曾多次令涼子無法入眠,在寂靜深夜中尖叫驚醒的惡夢內容,完全不謀而合。然而,下文的記述,恐怖程度更遠超涼子最可怕的夢魘。

像這樣的沙耶,實在太可愛了。我輕梳她的秀髮。

繼續在這裏惹人留意的話,或許會被人當成可疑份子而去報警的。該儘快下決定。把汽車慢駛至鬱紀宅前,迅速確認四周沒人後下車。雖然這時很可能會因爲擾人清夢而遭四周鄰居大罵,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耕司敏捷地穿過庭園,潛到大門前緊握門柄。把耳朵貼在門上,屋內一片靜寂。門柄毫無抵抗的被扭開。沒有上鎖。

與他再見面時,自己到底想怎樣?

——成功與該生物溝通。它擁有近乎貪婪的好奇心。明顯可確認爲高智慧生物。關於已被確認的發聲形態與反應動作請參考其他資料。

「唔。」

活頁的頁碼沒有規律性。大概應該有對應的亂數表。如果找不到那個,就唯有一張一張把活頁的順序排好。對這份冗繁的作業,涼子果敢地挑戰。首先從作爲煙幕的文件堆中把活頁紙回收,之後從第一行的文章開始對照,前後頁的文意是否連貫。日記的行數乃是按照日數來寫,研究報告方面,奧涯將原本解體,大概是以三十張爲一個單位。

在桌上,堆放了奧涯雅彥所留下、被解讀後的資料。幸好奧涯雅彥不信任電子載體記錄。要是程式被暗號化的話,那就只有駭入才能破解。

即使在未完全理解關於沙耶這怪物的現在,涼子也可如此斷言。

勸他自首?

現在,動員世界上所有電腦所推算出來的梅森質數,在二00一年確認到第三十九個,之後就再無新發現。隨機選幾個結果出來,放在我的筆記本電腦上驗算,那全都是正確答案。大概餘下的不用確認也可知道結果。如果公

別想了。這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涼子以發昏的眼神,望向仍未整理的報告山堆。大概把這些文檔整理好——應該要弄到清晨左右,那樣有可能會發現這日記中的所提及的「別冊資料」。從生物學上所見——與這個叫沙耶的存在對決前,實在有必要把這份日記好好過目一遍。絕對不想在沒有任何準備下就與它戰鬥。

復原作業中比較容易處理的是日記。因爲每天的記錄量都不一,後半的空白會突然增加。也就是說,某張只有一行的記述的活頁紙就是日記的最終頁,而亦可憑空白逐漸增加來判斷爲接近結尾。

話說回來,四周溝渠水般的臭氣到底是什麼。鬱紀把耕司他們趕出其日常生活中的三個月……他在這個家過的日子,到底是怎樣的?

「沒問題的。只管安心。……那麼快點準備吧。」

結束通話後,涼子心情暗鬱地點算未整理的活頁紙。沒時間了。應該無法掌握全貌。即使只有零碎的資料,至少也要掌握其生態——那個叫沙耶的生物的直接能力與弱點。接下來就只能盼望運從天降。涼子抱著祈禱的心態與紙堆展開戰鬥。

但沒有從背後潛近的氣勢,也沒感到從暗角窺視的視線。平安無事的探查過兩遍,耕司確定這個家沒人在。他右手小心翼翼摸索在袋中的手槍。如果遇見鬱紀,就以這個制伏他。

「你仍然可以生存打電話來給我,所以仍未算犯上致命的錯誤。」

在距離勾坂家兩個單位停下車,耕司靜靜觀察那個家。

「調查過鬱紀的家。」透過電話她清晰感到耕司的語氣變化。那是受到重大打擊,疲憊不堪者所發出的乾燥無味的聲音。「鬱紀他——殺了人。已經不知道殺害過多少人,不止這樣……還把他們喫下去。」

——可以確信他的思考力遠遠凌駕人類。下午對他解說質數,說明關於梅森(譯者注:法國數學家)的質數判定軌跡,他便可以開始心算,把結果列舉出來。雖然以我的知識可以推演至第十號的「八十九」正確答案,但他要算至這個值卻毫不困難。之後他一直心算,在我目光離開的數小時間,已經列出七十個結果。

「醫生那邊,有什麼進展嗎?」

他已經到了什麼程度?耕司首次看到噬食鬱紀內部的瘋狂,以肉眼可視的形式表達出來。這種塗抹不是幾天就可完成,從房間積聚的塵埃就可明白。

——他開始提出非常奇特的要求。他想要食物與書籍以外的東西,這還是第一次。他的要求是——生物的精子。不同於食物,而是想吸收精子於體內作另種用途。這種慾念也可算是本能衝動的表現。他從「需要雄性精子的存在」,而開始主張自己是雌性。從明天起有必要稱呼那個生物爲「她」了。

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在眼前伸展五指確認。沒問題,沒有抖震。可以準備邁向新的道路。把手槍放回袋中,耕司拿起手提電話。

——「他」的求知慾無窮無盡。學習效率程度之高令人咋舌。另一方面,「他」完全沒有表現欲,自我意識薄弱。與人類的精神結構有明顯差異。

耕司一直凝視彷佛在冷藏格中招手的修長五指。那是纖細的女性手指。變成青白色的皮膚令那隻手看上去彷如蠟像。無法想像那是青海的手。不知吻過多少次的指形,他實在不願意馬上與眼前的殘肢聯繫起來。

——驚異的語言學習能力。不,以溝通能力的發展而言應是預期之中。「他」的錯誤發音雖然令我失笑,但他馬上就發現「笑話」的概念。之後,爲了令我發笑而動員所有學習過的詞彙,來連發「笑話」。也許「他」具有在數日中就能流暢會話的語言學習潛力。

他會受到如斯打擊,是因爲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中,突然面對這樣嚴峻的事態吧。涼子察覺到青年受到的衝擊,耐心等候他的說明。

「小有收穫,不過仍未可說是充足的情報量。」涼子凝望桌上散亂的活頁紙回答。「這樣吧——在入夜之前小心點,我深夜會回到東京。在此之前別輕舉妄動,老實點。明白嗎?」

這樣想來,耕司再一次不明白自己的行動。

備考:關於他的來源地、外觀及世界的推測,請參照別冊資料「關於銀之鍵的考察」。

一個應是附近的居民,溜狗中經過耕司的車,瞄了車內的他一眼。坐在車中實在有點引人注目。也不是沒有理由——被困在井底泥濘中一整晚,沒洗過澡也沒換過衣服,看起來簡直像個流浪漢。從倒後鏡中看到的,是自己像死人一樣憔悴的臉。鬍子密密麻麻,眼窩深陷,實在不願相信這個是自己。

「……」

——「她」所演示的模擬人格,到底只是戲仿還是什麼?最近,被人文關係文獻所迷倒的她的舉動,令人驚異地帶有人性。擁有深不可測的知識量,然後認識到自己是雌性,以此爲基礎來獲得人類的證明?她會笑、會發怒、而且我看過她的——淚。那是徹底模仿我們的行動吧。要不是如此,她已經……一如所料,她已是擁有靈魂與知性的生物。我現在,或許正遇上比生命神祕更深遠的瞬間。

還是——

——按照他的希望,改變學習內容。在展示過他對數學的天份同時,他的興趣集中在社會學與自然科學上(他對人類的數理學問等等感到相當無聊)。特別是,他對生物生殖與繁衍的過程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興趣。或許他未掌握好相應的感情表達詞語,以致不能適當的傳達情感,但當他理解到「遺傳因子」的概念時,他彷佛在說「覺得興奮」。大概,那種感覺對他而言,仍是相當陌生的東西。他自身無法說明,那種衝動就是「本能」。

「……是。」

——選擇「找涼子」

「這樣嗎——」耕司的行動太魯莽了,不過現在即使怎樣懊悔亦無濟於事。不如從耕司已給鬱紀沉重心理壓力這方面來思量對策會更好。而且涼子的存在仍未曝光,這點亦可作爲伏兵來考慮。至於用法大可隨機應變。

一樓的走廊巡察過後,踏上樓梯走向二樓。然後也是同樣僅在走廊巡察。耕司提高警覺以慎重的步伐慢慢前進。

假說:他不是自然產生的生物,比較接近經過設計而成的高次元智慧體的存在,可以說是人工智能般的東西。要是他沒持有自我,僅發揮求知慾的話,應該不難理解他的精神結構。他也許是從異世界送來,性質像調查火箭般的物體。

——感覺不到裏面有人。他回頭確認未有受到注意後,便迅速打開門潛入屋內。衝擊嗅覺的惡臭。不過對下定決心處變不驚的耕司,這未足以令他驚訝,只會令他的警戒心更爲敏銳。

******

從夏天的意外以來就再也沒握過方向盤,對我而言駕駛汽車仍是相當危險的嘗試。不管怎樣,在現時的我眼中,道路不是道路、車輛不成車輛。會拖至現在才離開,主要是因爲之前覺得駕車有一定風險,所以遲遲沒有起行。

不過在這三個月的知覺異常中委曲求全苟活的我,現在眼裏看到的物品諸如汽車、行人等,大體上都能判別出原本是什麼東西。交通燈的紅與綠,雖然看不到原本顏色,但總算能以其他車輛的舉動來判斷。打信號燈或煞車燈等先行車輛的細微舉動,亦勉強可察覺到。路標無法完全辨識,駕車是有一定困難,不過要把車上後座的沙耶與瑤

安然送到目的地還是辦得到。

拋棄原本的家逃亡之前,沙耶提出了一個好主意。

她還在奧涯教授家生活時,在深夜散步途中發現了一間廢墟。那個地方像是開發途中的郊外丘陵地段住宅區,位置十分偏僻,一般人不會無故到那裏。沙耶曾把那個地方當遊樂場,可想而知該處偏僻的程度,真是彷佛把日常隔絕、結界般的場所。不過所謂廢墟其實是一所在幽靜的森林中開業的私人療養所。在不景氣時期倒閉,業者就這樣把那裏棄置。

先將沙耶她們安置在這裏,之後我才能安心的儘快到街區一趟準備好其他事。

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歡上這座廢墟。在不算大的前庭中,非法棄置的建築材料及大型垃圾堆成一座座小山,就我們而言乃是很好的路障。這樣的話比起在原本的家時,別人更不會來干涉。

把所有人類都認知爲恐怖怪物的我,人類的生活令我感到如身陷爛泥般難以忍受。這個廢墟欠缺人性景物,毫無巧飾,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我回來了。」以與對其他人相反、放下戒備的聲音,呼叫沙耶她們,之後我走到她們躲藏的地下室。

「你回來了。駕車,沒事嗎?」

「完全沒有問題。道路上的路標總算明白。只要不超速,要到哪裏都可以。那麼,你這邊呢?」

「雖然只是大約地調查過,不過果然自那時以來都一直沒人來的樣子。這裏很安全喔。」

「這樣嗎。如你所說的話就太好了。」

之前我頗爲擔心這廢墟會否成爲暴走族的聚集地,或者是否有流浪漢來居住。

「大概,是因爲堆在外面的垃圾關係。那對普通人而言應會無法忍受。」

「唔……」

對我來說不但不在意,相反還感到舒適。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鬱紀去購物成果如何?有好收穫嗎?」

「呀,當然了。」

我自信地把從露營用品店買的新品包裝打開。近一米長的劈柴巨斧。買的是最大型那款。

「嗯。」

「會這樣嗎?那麼耕司先生呢?」

「不……果然,要用斧頭劈人,心理上會有點抗拒。」

「那麼,耕司先生,大概什麼時候來?」

「那麼從今天起,沙耶就是我們家的大支柱了。」

「唔……那、那也有道理。」

已經不是第一次,我未能理解沙耶的預言。直至現時,她多次引發了我無法想像的奇蹟。

名爲人類的東西實在非常危險,附帶僅接近亦足以令人迴避的惡臭髒污……皮膚也是這樣,不過作爲食用肉類,則是最高享受。想到在家中冰箱殘存的肉塊,實在覺得有點可惜。

「這樣嗎。也對。」

「——只要想成是長途旅行就好了。」我抱住沙耶,兩臂緊擁她纖細的身體,在她耳邊輕語:「反正人生就像一場旅行。沒有什麼地方會永遠不變。目送時間流逝,或自己躍進時間之流中,只是這點有分別。」

「不能用作誘餌來捉其他動物嗎?例如讓野貓或烏鴉接近——」

把靈機一觸想到的新作戰告訴沙耶,她聽完後表情由暗轉晴笑起來。

在如此美麗的世界背後,竟潛伏瞭如此可怕的瘋狂。在這街中享受它的輝耀,還會有下次嗎?這樣想來,映在眼中的事物突然變得倍有親切感。

「不,那樣做會痛吧。」

「難得得到了一個人份量的肉,在這裏卻因爲沒有冰箱而壞掉……」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耕司一直眺望逐漸夜深的街道。初戀情人的死訊彷佛從遙遠的未來襲來,無法迴避地軋碎耕司。

「這個森林附近有很多動物棲息,要獵食也不是那麼困難啦。」

「在張貼著『購買鋒刃長度超過十五釐米以上的器具仍違反武器法』的海報旁邊,就賣著這種東西啊!很可笑吧。」

「那,那有點……」

那一天時鐘的指針,緩慢得像世界末日地運行。

「我們……也會有希望?」

「不清楚。一開始是由他那邊來電。必須要把他引來這裏擊殺。」

「砍下去滋味如何?要用瑤試試嗎?」

「不用擔心啊?現在瑤的身體,被刀刃之類所傷很輕易就可治好。」

面對沙耶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我不禁有點倉皇失措。

即使那樣確認過,沙耶的表情還是未能完全接受。無論如何,她都會對我與耕司直接對決產生不安吧。

雖然無法完全說服我,但以沙耶的外貌震懾對手,然後令其喪失戰意,那也未嘗不可。鈴見會能壓倒沙耶,那也是因爲植入了與我相同的知覺障害,把沙耶認知爲美少女的緣故。

對她的問題,我虛無地接下去:「多久——嗎?」

「那麼,沙耶,你看這樣如何——」

「哼哼~」對我的恭維,沙耶得意地笑著接受。這種純真性格如小孩般單純可愛。

「這樣嗎……唔,也對呢。」彷佛忘記生物會有痛楚,沙耶對懵然無知的瑤不好意思地微笑。「但是啊,被弄痛時瑤的叫聲,相當可愛喔。」

晚上八時——電話響了。丹保涼子的來電。對話十分簡短,僅決定會面地點後便結束通話。就這樣,耕司安穩寧靜的最後一夜宣告落幕。

以兩手確認這令人信賴的重量,像棒球手揮棒般試著揮動。鋼鐵斧頭無比的威力,正好把人頭瞬間砍下來。聽到我揮動斧頭的破空之聲,倦伏在地上的瑤膽怯地抖震。

沙耶亦察覺到我想的事,一瞬間沉默下來,不過之後依然頑固的提出:「不過,最初突襲那個大叔很順利啊。大概人類,一看到沙耶就會嚇至脫力。在醫院時就是如此。可以正面談話的就只有鬱紀你。」

「有一天,我們不必再東躲西藏來生活的日子,一定會來的。與鬱紀你約好啊。」那句如海市蜃樓般的夢想話語,爲何她可以充滿自信地道來?「那可能就在明天,亦可能會在很久很久之後也說不定。徵兆何時會來,連我也不知道。畢竟那是我的第一次——說真的,其實有點害怕呢。」

「這種悠閒的日子,可以維持多久呢……」沙耶的聲音平淡而安寧。

在我的腦海中,還殘存著沙耶被鈴見侵犯那個苦澀記憶。

「那個,因爲——」雖然我沒被問過這事,但沙耶對我的情況好像仍不太瞭解的樣子。「——因爲我看不到那傢伙的人類模樣,斬殺擊潰它也不覺得算什麼。」

「對啊。因爲人類是有良心的嘛。即使對手是怎樣憎惡的人,只要想到要把同是人類的對方殺死的話,就會出現破綻。那時我就有勝算了。」

「論體格是那傢伙比較佔優,如果是一般毆鬥的話也許勝算不大。但我現在是『消滅怪物』,而對那傢伙而言則是在『殺人』。這是很大的差別。那傢伙在最後一瞬間一定會出現破綻的。」

「嗯!」沙那爽朗的頷首。「那一定是,沙耶能送給鬱紀最後的禮物。沙耶最初、同時也是最後的義務。」

我,沒有後悔。只要能繼續抱擁沙耶——爲此我會不惜任何代價。

「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喔,狩獵可是我的得意絕技呢。我會努力捉很多回來的!」

我爲了與沙耶一起活下去,選擇與人類不同的生存方式。那樣的我們要找到安穩的居住地——在這個充塞滿人類的世界中,大概不可能有。除了逃至地球外就別無他法。

「三個人的份量啊!沒問題嗎?」

「唔,有那麼大差別嗎?」

無可奈何,在夜幕降臨前就在街上蹓達。假日的購物區充滿熱鬧平和。行人的笑容令人目眩,街燈把每一處都照得通明。提前出現的聖誕裝飾櫥窗,華麗得彷佛把全世界的幸福都集中起來構築而成般。

沒錯。不會……一直、永遠這樣的。如何安全的藏身之所,也會有被發現的時候。就像我未能封住耕司的口般,這點微小的錯誤,已經足夠威脅我們的生活。即使這個廢墟,也許不知什麼時候會有試膽的笨蛋前來,也許不知什麼時候會成爲新住宅地段的開發對象。

「太過獎了……」

沙耶的心意我很高興。聽起來好像她有點不信任我,其實比起自身危險,她更擔心我的安危。

可是恐怖令人怯弱亦有其限度。在不同場合也許會使人更爲兇暴也說不定。所以即使是威嚇,結局同樣也是如沙耶所言般「不踏實的心理戰」。

「那很危險啊。萬一讓它逃脫,把肉帶到其他地方被人看到的話,會很麻煩吧?」

「沙耶的力量,如果制伏瑤那樣的女性就輕而易舉,對付男性我想會有困難吧。」

耕司一定會追來。我很清楚。那傢伙沒理由會放過我和沙耶。雖然要逃走的話大可以人間蒸發,但原本我應該在一開始,就得抹殺掉耕司這個存在。所以如果那傢伙來的話,即使未有部署,也打算與他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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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爲何……很不安。這樣的心理戰。感覺很不踏實……」表情認真視線垂下的沙耶,不安地呢喃,之後抬頭凝望我。「還是由我來攻擊他會比較好吧?」

耕司把全部景色,當作爲這生最後所見,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是那樣沒錯……」沙耶微笑。笑容安詳而寧靜。那或許是由於覺悟,或許是由於憐憫,但總之她正安寧而滿足地笑著。「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孤獨一人,所以沙耶不會寂寞啊。鬱紀也是這樣嗎?」

利用空餘的時間,耕司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一個花灑浴換過衣服,飽嘗久違的正常食物。雖然十分清楚即使只小睡一會也好,但無論如何放鬆,睡意就是沒有來臨。心緒能勉強撫平過來,可是神經卻不受操控的亢奮。

比起策略的好壞,能減少沙耶爲我揹負的危險,就已經是好主意。高興成這樣,真是率直的傢伙。不過這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真的嗎?」

「好主意!唔,鬱紀很聰明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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