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2萬 字
在約定的深夜營業家庭餐廳,涼子比預定遲了一個小時,接近凌晨一時纔出現。她挾著看來份量很重的皮包。對把皮包輪廓撐得凹凸不平的內容物,耕司無意過問。
「抱歉。準備花了點時間。」
伴隨涼子毫無誠意的道歉,她徑自坐下,耕司亦沒在意,面無表情地面接她。
時間默默流逝,空敞的店內桌子如孤島般零散排列。點了兩杯咖啡後,散漫的女侍應就把耕司與涼子丟棄在餐廳角落。
「——那、要調查的東西完成了嗎?」
耕司已經是第三杯了。半義務啜著墨汁般的咖啡,他簡潔地問涼子。
「只是等了一會就想有成果嗎。還未至完全得到確證。」
「鬱紀也應相當焦慮了。因爲我這邊之前接觸過他,之後一整天都沒再連絡過。」
「他與你接觸時有何反應?」
「對『沙耶』這個名字,反應相當露骨。」
耕司往乾枯的喉嚨,注入淺淺一口咖啡,時間再次在沉默中流逝。
「……這樣嗎。果然,是沙耶……」
自言自語的涼子深深縐眉,當然並非因爲咖啡難喝。
「現在丹保醫生,已經知道答案了吧?叫沙耶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涼子無視語氣近乎迫問的耕司,一時專注於啜飲咖啡,但這亦只能沉默至杯子空掉爲止。
「雖然你是無視我的忠告的愚蠢之人——」凝視咖啡杯中殘留的茶色痕跡,涼子語氣乾硬地開始說。「我在你未受到慘痛教訓前,只再說一次。戶尾先生,你應該就此撒手不管,把所有事忘記。」
「未受到慘痛教訓呢。」曾對同樣忠告勃然大怒的耕司,這回以冷笑回答。「即使我已經夾在醫生與鬱紀間的界線中?」
「你仍未接觸到最致命的部份。」涼子語畢,浮起將耕司當成笨蛋的蔑視微笑。「這次的事對你而言,只不過是不二的好友突然狂性大發,開始殺人喫人——其中包括你的戀人和朋友,就是那樣而已吧?」
就是、那樣而已——
那是耕司最後所能容忍的界限。盡力將怒意壓抑下去,聽涼子把宛如惡夢的事實再說一遍。她那種病態的冷漠到底從而來,對現在的耕司來說無法明白,也不想明白。
不太寬闊的前院成爲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堆山,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很好的障礙物。冰箱與電單車、混凝土瓦礫及石膏板的碎塊,很明顯是業界人士棄置的廢物大量堆積在這裏。能讓人肆意堆積到這地步,可見這裏是多麼的人跡罕至。
窺視到涼子無聲散發的瘋狂壓迫感,耕司逃避般翻閱活頁冊,略爲追閱行間文字。
「你能那樣想代表你傷得仍淺。」爾後涼子再次以不求對方理解的語氣,草率下結論。「現在你還可以由時間來治癒你的創傷。你還未越過最後一線。」
眼睛習慣漆黑需要一段時間,此時只能依賴從窗戶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僅可勉強判斷出濃淡輪廓。總算與在這裏埋伏的鬱紀條件相同。
「我的車就放在這裏。戶尾先生,你的車尾箱有容納一個人的空間嗎?」
耕司對打開手電筒有點猶疑。手持照明的話,自己的舉動與位置就會暴露。這樣對大概早已埋伏好對付自己的鬱紀,相當的有利。左手緊握電筒,爲了可馬上打開電筒,手指輕按在開關上;右手手指亦同樣輕釦在手槍板機,緊握手槍。這樣就能在一瞬間射擊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槍與電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進。
耕司點點頭,拿出手提電話,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撥打他的號碼。完全像在一直守候著,電話馬上就接通。
「在此之後,如果我說全部交給醫生處理——那麼,請讓我能信任你。」耕司堅決、毫不退讓地對涼子質問:
即使如此,耕司仍無法對這個妄想狂的女醫生斷絕信任。
「……耕司,你現在在哪裏?」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戶外也能看清腳步四周。耕司不敢鬆懈,繞過廢物山向建築物前進。旁邊的廢物堆中到底埋藏著什麼?其中有一邊散發出藥劑般的不快刺激惡臭。這種地方即使流浪漢也不會接近。裏面應該也不是什麼適合人居住的場所。如果僅爲遮風擋雨,大可選擇其他更舒適的地方。
那樣說完的涼子,把女侍應留下的帳單放在耕司面前。
「完全沒有。」涼子輕鬆地否認。「那時我以爲——奧涯的事已經告一段落。他永遠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可以安心下來。」
迅速瞄了一下車尾。微微打開的車尾沒有任何動靜沉默著。涼子也很小心。大概打算在鬱紀的注意力集中於耕司身上時才趁機出動吧。
耕司牙關打顫,搖頭把狂人的手記從腦海中趕出。承認那種東西是真的話,自己要怎麼辦?在這種重要的時候,不應想多餘的事……
「……我到了。」
一直追尋的地方終於到達了。這裏,定必是解決一切的舞臺。鬱紀會作出何種舉動?他必定會千方百計要將耕司拉到黃泉。但是,他會怎樣做?
丟下這句話,就馬上掛斷了。
「是怪奇科幻小說的草稿還是什麼?天馬行空可不是罪啊。他可能有這種騙小孩的興趣吧。」
耕司無話可說。這種有嚴重被害妄想的人,竟然是天下聞名、站在科學最尖端的T大附屬醫院醫生。對這種現實,耕司不得不感嘆。
「有是有……不過,認真的嗎?你電影看太多了吧。」
「要負責如此難喝的咖啡的費用。」
哪一方先發出聲音、哪一方的氣息就會被察知。現在完全演變成考驗耐性、謹慎的危險耐力賽。走廊的左右分別門戶大開,並排著沒有房門的房間。
「讓你久候了,鬱紀。這邊已準備妥當。」
耕司試探性發問。涼子收起冷笑,換出自虐的惡毒自嘲。
「千方百計的調查,我終於知道奧涯做過什麼。與他有關係的人及被他教唆的人亦摸清了底細。從那時開始我就帶備柴刀一起睡。完全明白到這個世界的理性秩序如何解體、如何空洞、如何無法令人信賴。」
「說出來的話你不知會搞什麼陰謀啊。」對如此惶然的鬱紀,耕司仍有心情來嘲諷他。這也許是因爲被涼子狂躁的嗜虐心所傳染。「那麼,下定釋放津久葉的決心了嗎?」
「那麼,爲何——」
「從第一行開始讀,在下一頁的同一行接下去。有點不便但讀下去就是了。」
依照指示到達Y車站後,耕司接到鬱紀的電話,二、三次的改變目的地。
「一年前,奧涯帶進T大的實驗材料,驚異程度與這文章內容不相伯仲。」對耕司的嘲弄完全無視,涼子淡淡地始述。「他擅自使用大學的器械,悄悄進行研究。但因一時大意而被發現。之後引起了軒然大波……」
說到這裏,涼子再次浮起攻擊性的浮躁自嘲微笑。
「槍真是好東西。真的啊。可以把敵人『呯』一聲幹掉;即使殺不死對方,也還有吞槍自殺這個選擇。」
「呀,由始至終沒有變過。」
「——覆蓋這生物的強韌網狀肌肉組織可全方位伸縮,以刃物造成割傷或射擊造成外傷都是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沒有意義——」
「……看來確認我獨自到達之前,沒打算告訴我詳細的藏身地點。」
即使稍爲經過開發,但還沒拓闢的森林比想像中漆黑得多。真是隱密的絕好場地。另外在這裏把誰抹殺掉亦是上上之選。這片被遺忘的土地,雖然偏僻不過離市區不算太遠。在生活中,如刻意不惹人注目,要製造多少死角躲藏也可以。
「醫生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把嘲諷轉爲失笑,耕司馬上把看到的東西貶斥得一文不值。但他腦海中卻不期然浮起奧涯本宅看過的骨山與在鬱紀家聞到、正體不明的惡臭。
「醫生你——應該接受專家治療。」
「如果真的只是那樣,其餘不就是醫生你的妄想嗎?」
耕司以視線責備完全像在真心讚譽的涼子。
這種心情不是不明白。耕司的理由其實也頗類似。殺人不是爲了伸張正義。也不是爲了替青海與瑤報仇。如果是那種理由,耕司把一切交給警察就可以了。
「觀察一下奧涯用過的器材,就可知他打算使用第三級生化管制設備。無法得知爲何那麼嚴密的保安竟會被侵入。原本應把附近居民疏散,但那些大人物爲了面子,盡力將一切壓下去。取而代之是演變成我們要把校區內的老鼠、與曾經是老鼠的異種生物清剿至一隻不剩的局面。」
戲言。
「……」
耕司的直覺告訴他這回是最後了。之前迂迴前往的深夜草地公園與河川橋樑,的確是人跡罕至,但這次明顯與上面兩處不同,要去的乃是任何時間都絕對不會有人接近的地方。終於到正式了。從斜坡的越發陡峭,住宅開始逐漸稀疏消失,預感就更變成確信。
「不過,只有柴刀沒有什麼效果。惡夢每天還是來臨。這種程度的武器仍未足以令我安心入睡。爲此就偷了父親的槍。像這樣修改槍身,令子彈的飛散範圍更廣,殺傷力倍增。我把那個收進衣櫃深處,之後終於可以好好睡覺——每三天一晚地。」
草地公園,河川的橋樑,之後第四次的引導是,除了密林外就一無所有的未開發丘陵地段。在導航系統上只有無法通行的山路,但按鬱紀所說,繼續前進就會發現一棟荒廢的舊療養院。
獨自佇立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不祥中,到底已經是第幾次。踏入墓穴般的靜寂家室,在那裏調查超越常理的生活痕跡,彷佛逐漸成爲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醫生那麼拚命追尋的東西,那個叫奧涯的男人的證據。他到底做過什麼,全部展示出來吧!」
「這是打倒沙耶的皇牌。調製它費了一番功夫,不過大概會馬上見效。」
「……別跟過來。」到極限了。耕司忍不住爆發出來:「沙耶是什麼,已經沒關係了!我能把鬱紀了結,那樣就夠了——完全不能交付給你!」
涼子以沒有感情,彷佛電子合成的聲音,把以往面對耕司時所隱藏的奧涯雅彥的真相,慢慢道來。
涼子再打開皮包。這次她拿出來的是,五百毫升裝的不鏽鋼保溫瓶。
「睡不著啊。只是,那樣而已。」涼子沉默了一會,再開始慢慢道。「在此之前於牀邊收藏了一把柴刀。夜晚,獨處在房中實無法忍受。世界即使如何劇變,爲了讓自己有慘叫逃走以外的選擇——便在房裏準備可信賴的武器。」
「首先你到O線的Y車站。在那裏確認過你是獨自前來後,就再告訴你詳細的地址。」
「沒錯,怎麼了?」
「很小心嘛。」
未等耕司回答,鬱紀那邊便掛斷了。
「耕司,把你所蒐集的資料全部帶來。確認過內容後,我就會釋放瑤。」
「現在是比電影更危險的冒險啊。」涼子丟下這句,抱起皮包站起來。「……哪,選這家店見面的是你吧。」
「是潔癖啊。我無法忍受那些傢伙在人類世界中隱伏棲息。它們是睡房的蟑螂。你能無視它們在你枕邊爬行而入眠嗎?發現後,把它們屠殺殆盡。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是我精神衛生上的問題。」
「——覆蓋這生物的肌肉組織,不是纖維狀而是網狀,也就是說不僅向單方向伸縮而是可全方位伸縮的強韌組織。因此以刃物造成割傷或射擊造成外傷都是沒有什麼意義。任何方向都可收縮自如的肌肉組織,馬上就可以堵塞傷口——」
在此之前無法安心入睡這點,耕司亦勉強能理解。雖然說有共犯在信心會更大,不過那隻限是不會扯你後腿的人。歇斯底里、暴虐狂躁的涼子,其實,只是埋首於愚蠢妄想的精神病人,耕司不得不再重新考慮今後的部署。
在車頭燈光中,快要腐朽的燈柱彷如幽靈地出現。看來應該是終點。慢駛至燈柱旁將車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身於森林的靜寂中。這時,手提電話響起。對手已經確認到吧。
從儀表板下取出新買的手電筒,確認袋中手槍的重量,耕司打開車門——算好時機也把車尾箱的鎖打開。涼子的話,不用一一說明亦能察覺到情勢。一直開著的車內照明,會曝露沒關上的車門與車尾箱。發覺到那樣的耕司馬上關掉照明,之後下車時用力關上車門,發出巨響,算是給涼子的信號。
耕司咀嚼涼子所言。最後一線——鬱紀的確在那一邊。
「……那麼醫生你,相信嗎?這些內容。」
但這次不同。現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現的建築物,人曾經在那裏生活過的痕跡都已剝落掉,乃是完全的廢墟。用屍骸來比喻的話,是白骨。已徹底風化至無法辨識昔日面容,只有死亡凝聚的實體。
「事件的真相,最後大家都不了了之。奧涯帶進來的實驗來源究竟是哪裏,誰也沒法查明——結果,大家很聰明啊。理性歸理性,戲言歸戲言,其他人都明白只要不越過那一線就不會危險。但很可惜,當時的我卻沒那種智慧。」
鬱紀已經在僅從排氣聲就可察知耕司到來的地方。戰慄從耕司的背脊漫延至肩膀。
對於在與鬱紀對決前與涼子接觸,到底是否正確,耕司感到疑惑。在沒打算將鬱紀繩之以法這點上,他與涼子倒是一致。殺害了戀人與朋友,連遺骸也侮辱的狂魔,實在無法容忍給與他裁判酌情的機會。只能以這雙手把揹負著深重罪孽的鬱紀解決。
鬱紀他很可能一直在等待耕司的連絡。他的聲音無起伏地乾涸僵硬。
「沒問題。地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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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現在所進入過的家室,都是無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蟬褪下的殼那樣既新卻有遺骸感的家。
「……」
「別耍小動作。四十五分鐘內到。」
「說到這個地步嗎。真是的。」
「感謝你這麼直接的感想。不過,別認爲那是他人的事。如果你再深入追查的話。」
「呀,我聽到。歡迎來到我的新居。」
如果不是戲言那會是什麼?若承認這些內容是真的話,那麼其他全部——世界的法則不就全部成爲戲言般的道理嗎?
耕司靠近其中一間的房口探察,確認過沒人,慎重進入裏面。步入廢墟前嗆鼻的惡臭,不知何時變了質。現在撲鼻而來的是接近野獸的體臭,具有生命力、有機的污臭。的而且確,是存在於鬱紀家的那種臭味——
「入來吧。瑤也在等你。」
說到這裏,彷佛把不吐不快的東西一掃而空。涼子像工作結束般露出舒適的笑容。
「那麼,下將軍的一步棋吧。將勾坂鬱紀叫出來。」
「也好。你就全力對付勾坂鬱紀吧。我亦可以有機可乘。不會妨礙你的,你失敗的時候我會爲你收拾爛攤子。」
耕司現在可說是全身散發出殺意,但即使那樣也不至於殺死鬱紀後想喫他的肉。這點耕司仍未及得上鬱紀。那麼,涼子又如何呢?把他從井底救上來,以全知者的口氣一直揶揄耕司的她,到底有多接近鬱紀?
對耕司這番話只感到呆然的涼子苦笑地搖頭,沒有再說什麼。她從皮包中取出一冊文件。沒有封面、殘舊的活頁紙冊,僅用一枚活頁扣束好。
「要懷疑的理由,早就沒有了。」
「以這些理由,你就打算殺死鬱紀?」
「只不過是醫科學生就有這種心思。實在令人佩服。」
沒有門,站在只有虛空的大洞的玄關前,耕司迅速回望一下。停在燈柱的汽車,正好位於從建築物處望去會被垃圾堆羣所遮擋的死角。如果鬱紀從裏面監視,應該無法發現由車尾箱潛近的涼子。她正好能獲得預計的奇襲機會。
正因爲對手是鬱紀,所以不能借他人之手解決。更因爲所有一切,都是被這個完全推心置腹的好友所毀滅。耕司希望將這個不明所以、被背叛的愚昧自身破壞殆盡。這種自虐的衝動,正驅使著他。
「這把槍,是老家父親的東西。」如此說來的涼子,敲敲皮包堅硬的突起部份。「因爲這東西從保險櫃中失蹤,父親被問責而遭獵友會除名。我覺得很抱歉啊。雙親一向以我這女兒爲傲,完全沒想過我會把他保險櫃的槍偷出來。」
「……這樣嗎。」放棄說服耕司,涼子的回答冷漠而簡短。現在這個瞬間她將耕司從良心中剔除。
被催促的耕司開始瀏覽手寫的記述——未到三分鐘已經讀不下去。
「醫生你的傷,比我還深?」
鬱紀難道只是計算耕司到達指示地點所需時間而作出連絡?想到那樣,就更不可大意。他以這種方法拖延時間來觀察耕司有否帶同夥亦不奇怪。如果現在輕舉妄動讓鬱紀有所戒備的話,涼子的奇襲計劃也會化爲泡影。只有讓涼子在車尾箱多忍耐一會了。
謊話連篇——想起鬱紀家的冰箱,耕司不禁想吐。鬱紀,你這傢伙喫了瑤什麼部份?無辜的她,被你當成豬、牛般屠宰?
語調十分決絕。
咕吱
聽到響聲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視走廊深處。現在的聲音——彷佛是某人滿身泥濘地發出的溼滑腳步聲——一直從裏面的房間傳出來。
有某些東西在。
有某些發出聲音的東西在。
注意腳步聲,耕司緊握的手槍與電筒擺出備戰姿勢,潛行至聲源附近。
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異聲。稍爲靠近,今次聽到的是嗖嗖的野獸痛苦喘息。
是鬱紀吧。不、不會是他。
那傢伙現在也應在屏息靜氣地埋伏。沒可能會製造出這麼大意的聲音。
隨著步伐的前進,從混凝土與建築材料的隙間傳來的異聲,不知不覺間清晰地傳入耕司耳中。
「……嗚……嗚……嗚……」
耕司站定在房間前。與之前所調查過的房間一樣,混沌濃厚的黑暗充塞滿這房間。不過這裏的住客不只有黑暗。
明顯地,還有什麼別的在。
那東西彷如受了傷,僅呼吸已充滿痛苦,又有點像在啜泣——
——啜泣——?
「是誰?」
壓低聲音,耕司把疑問拋向黑暗深處。要辨明發聲來源是什麼,只要打開電筒照過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爲何,對那般理所當所的行動有莫大的躊躇。
——啜泣——
沒錯,最後所聽到她的聲音——就是對著電話的——啜泣——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來。
然後,
「啊呀呀呀呀呀呀!」
痛惡地詛咒,鬱紀蹣跚地站起來。憤怒令他一時忘記肋骨的痛楚。他手持的劈柴斧頭,當然未能威脅涼子。狂笑的餘韻與冷酷的嘲笑仍停留在脣邊,扳下扳機。只有火花從槍口冒出,她的槍沉默無聲。
在最後瞬間右手摸到堅硬的觸感,直覺告訴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驅趕身上的東西。發出像打在水枕上的聲音,襲擊者從耕司身上掉下來。身體重獲自由的耕司站起來,雙手緊緊握著新得來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發覺,那東西其實是生鏽的鐵棒。
「你,不習慣打架吧?」
伴隨著被白霧包圍的怪物的痛苦尖叫,是得意地沉醉於放聲狂笑的涼子。
擊退惡夢對象的亢奮把涼子的理性完全取代……她尖聲狂笑的樣子,明顯已失去常性。
「……津久葉?」
「津久葉嗎?喂……難道是,津久葉嗎?」
「停手!」
以絕非人類的異音語調,在黑暗中吐擠出冒犯的字句。
「你們這羣混蛋……幹了什麼……」
看到裏面的東西後,耕司毫不留情,把保溫瓶投向在地上痙攣的肉塊。投出去時像煙霧彈般放出濃密的白霧,保溫瓶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地板與那蠢動的存在被裏面的液體充分洗禮。
由掉在地板上的電筒,斧刃反射出兇惡的白光。那殺意的光輝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耕司以鐵棒擋下鬱紀渾身揮出的一擊。從手腕到肩膊都受到沉重的衝擊。但拜體格之賜,耕司沒被擊倒,還可以把斧頭擋回去。斧頭如雨點般劈下,一直不停襲向耕司。
在腦海中迴響起涼子的聲音。現在的耕司,充分理解到她仁慈寬厚的掛慮。此時他可以用與她同樣後悔莫及的角度,來嘲笑自己過去的愚蠢。
蠢動的東西迫近耕司。
「停手!」鬱紀的叫聲與槍聲重合。
隨著骨頭碎裂、筋肉切斷與肌肉被壓潰的聲音,血肉四處飛散。
代替回答,涼子把另一隻手所持的銀色瓶,丟向倒在地上耕司。那是在見面的餐廳看過的保溫瓶。涼子所說的「王牌」——
儘管如此,那也不會是瑤。瑤是人類。絕不可能是這種在黑暗中蠢動、發出黏稠溼潤聲音的東西。
「醫生!」
啪、肋骨折斷的手感。
被血沾溼的嘴脣浮現起笑容,舉起散彈槍。並非指向正面,而是橫向著。槍口指正仍在微弱抖動的沙耶。它一半體表覆蓋著壽衣般的絕對溫度七十七度的白霜。
「……依……依……依……」
俯視那門戶大開的後腦,耕司以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的清醒心境,準備作出致命一擊而舉起鐵棒。
不是武器專家的涼子,並沒有關於保存彈藥的知識。總之她用這把槍的話,傷及自己的機會也是十分高的。涼子在憤怒與狼狽中打開散彈槍的彈藥匣,以不習慣的另一隻手把無法射出的彈藥掏出。此時鬱紀拖著斧頭像幽靈般迫近涼子。
「呀嗚……」
「——耕、司——拜、託——殺、了、我——」
發出交織慘叫與怒號的狂呼,耕司揮舞鐵棒,狂毆匍伏在地上的那東西。厚重柔軟的肉塊吸收了衝擊,令全身顫慄的觸感漫延至雙腕,溼潤的聲音傳播到耳中。那種聲音那種觸感,在他腦中引起生理的厭惡,更激發了耕司的破壞慾。
就在那個時候左腳被某些東西捉住。
機會,只有現在。
「呀嗚……」
形勢相當險峻,耕司把鞋底從地板扯開。不過即使馬上衝過去也趕不及了。
異形發出悲嗚。緊纏著耕司的東西松開,萎縮退回去。恢復自由的耕司,最初看到的是單手握著槍口冒煙的散彈槍的涼子,從走廊衝進來的身影。
身爲戶尾耕司這二十年間累積的人生——如果認爲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話,就不應該來這個地方。絕望的黑炎把耕司的感情焚燬,無可發泄的熱量令血液沸騰。他認識到那股熱量的真面目是憤怒。
「嗚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呿!」
被突襲的對手沒有如預期般進行反擊,相反畏縮地向後一躍。在落在地板上的電筒光線中,歪曲的影子在舞動。攻擊落空,重新緊握鐵棒,耕司與第二個來襲者對峙。
會被殺——耕司最後的意識,被一聲巨響帶回來。
隨著一聲呼喝,涼子以散彈槍指嚇五步距離左右、蹲在地上的鬱紀。雙管的改造獵槍中還有一發。剛纔的怪物——還未從涼子的一擊中恢復過來,抖震的身軀顯得相當痛苦。但耕司深知,對這些傢伙僅以槍械是無法解決它們的。
「——很、痛——很、辛、苦——這個、身體、一直——救我——耕司——」
「混蛋!畜生!」
這次的慘叫與上次受散彈槍攻擊時的無法相比,完全是臨死的絕叫。
「——耕、司?」
是剛纔潑向沙耶的液體藥品所致。超低溫傳播至耕司所站的地板。
「嘰嘰嘰嘰嘰!」
與開空槍那時一樣,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揮動鐵棒,死命毆打那東西。第十次的打擊它再也沒發聲,第二十次的打擊令它停止蠕動,從第三十次的開始,打下去的聲音變成敲水袋般。
「什麼……!」
「——不行了——已經——不要——求求你——殺了我——」
危險——耕司想衝過去阻止鬱紀,才踏出一步就失去平衡跌倒。有一隻腳無法離開地板。鞋底被凍結黏住了。
黏稠柔軟的觸感,爬到耕司的腳上。與意志無關、反射地,他打開了電筒照向腳下。白光曝露了無法逃避且殘酷的真實,把耕司的理性搗潰。
「嗚——哇——嗚哇哇哇哇哇!」
「畜生!」
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滿喉頭,拚命抵抗蓋至胸部的東西。
怯弱下來的鬱紀,腋下毫無防備,耕司右手的鐵棒狙擊該處毆下去。
「混蛋!」
耕司終於停下來,是他理解到正在打擊的那個異形,已經成爲沒有生命的屍骸時——他的理解思考能力總算回覆了一點點。在手中的鐵棒,沾上不知是體液還是血的污跡,變得相當沉重。
鬱紀所持的武器,在設計上的威力及操作性,都遠比耕司偶然摸到的鐵棒強數倍。耕司全力防守,無暇作出反擊。鐵棒表面的鏽跡因鋒利的斧刃砍擊而飛散。
在爲時已晚、無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號令左手馬上打開電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兩樣都無法做到,只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輪廓,虛空地發問。
沙耶——就是這東西嗎——
從左手掉落的電筒,掉在地板上照著別的方向。四發的子彈,的確全數命中。耕司的指頭,啓動了足以令人類死四次的破壞力。耕司的王牌已經用盡。也就是說,現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當耕司理解到這點時,厚重冰冷的腐肉塊團,像潮水般湧上耕司身上。
耕司自己也沒想到會以這麼怨毒的聲音來叫這個前好友的名字。
他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拉倒自己的生物到底長什麼樣子,單是想像就足以令人失常。慘叫的喉頭,被觸手所壓迫而沉默下來。頸部被致命的纏縛,呼吸與血液隨著逐漸增大的壓力而慢慢斷絕……
「……很好啊……沙耶……」
「把裏面的東西倒在那怪物上!」
「死吧!死吧!」
「勾坂鬱紀……」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唏!唏!唏!唏嘰唏嘰!」
耕司的手槍槍聲無法比擬的巨響與閃光,振動著廢墟的空氣。
耕司的直覺告訴他惡夢成真了。
「迷惑?我?對你這傢伙?」耕司嗤之以鼻。那種態度令鬱紀說的話顯得相當滑稽。「你,如何對青海?對津久葉做過什麼?只要想到那些,要殺你還會迷惑嗎?」
關上再填裝好的散彈槍,涼子把槍舉起。鬱紀已在眼前,相當接近。然後斧頭就在涼子頭上,捲起風劈下來。
「你還未接觸到最致命的部份。」
「你、這、混、蛋……這羣混蛋!」
被驚恐凍結的下半身,雙腳彷佛受到暗示發軟脫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堅硬的地板上。即使全身癱軟,耕司仍錯亂地反覆放空槍。除此之外,他無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間電筒的光所捕捉到的東西。
對手無法忍受劇痛而蹲了下來。
仍然蹲著的鬱紀,雖然痛苦地縐著眉,卻浮現起確定勝利的殘虐笑容發出聲音。
「嗚啊!」
……沒錯,現在他的而且確在憤怒。憎恨著那個名爲真實的解答,把他靈魂中無垢的部分完全破壞的東西。爾後被憎恨支配的他,察覺到潛伏至他背後的某人氣息。耕司充滿殺意把鐵棒回身一砍。
耕司作出垂死掙扎,拚命想掙開纏著四肢的嘔心東西。但那柔軟物體的束縛不停增加,耕司完全像被大羣的蛇奪去自由般。
「哇……哇……哇……!」
隨著他恐怖的慘叫,指頭被瘋狂錯亂支配,死命扣下扳機。黑暗與閃光、沉默與巨響三次交替。當然沒能瞄準,但要攻擊的目標就在腳邊。涼子說過關於彈數的忠告,早就不知丟到向處。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圍耕司全身,他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動那把構造粗糙的手槍,咔嚓咔嚓地放空槍。
「呀哈哈哈哈!怎麼樣了?負一百九十七度啊!很冷吧?還是很熱?崩潰了吧!」
「喂喂,剛纔那一下……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啊!」鬱紀感到有點詫異地苦笑。他看似漫不經心舞弄著斧頭。「真佩服你。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會有點迷惑。」
把焦躁壓抑下來,耕司站起身來慎重打開保溫瓶。想像不到裏面會是劇毒還是什麼。開蓋後白霧源源不絕湧出來,四周霎時間充滿冷氣。這是——
因恐怖而陷入瘋狂的意識,在「槍」與「開槍」這兩個詞間永遠循環。右手無意識扣下扳機,之後發出了想像之外的閃光與響聲。四周在槍聲過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槍聲餘響麻痹了的雙耳,再次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細語。
「很……痛……」
「呃!」
「嗚!」
厚重的斧刃從涼子的左肩、經過鎖骨與肩胛骨,砍斷數條肋骨再把肺部搗至碎爛,直達半個胸部。受到衝擊的涼子依然張開眼睛,血如間歇泉般從斷口湧出。這種傷勢當然是會當場死亡,但涼子憑意志力,在這生命最後數秒摘取勝利。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板掙扎摸索可救命的東西。此時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驚嚇的野生動物程度。
「……那纔是我要說的啊。耕司。」鬱紀的聲音黯淡下來,以沉鬱的眼神望向被耕司擊殺的肉團。「因爲你,令我的瑤遇到這麼慘痛的遭遇……我會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殺掉你。給我覺悟吧!」
發出憤怒吼叫的鬱紀作出反擊。不過由於被耕司攻擊過的右足痹痛,斧頭的速度慢了下來。耕司繼續以鐵棒擋擊緩和了的斧頭攻勢,等待鬱紀疲乏。
「嘰呀呀呀呀!」
涼子從袋中把新的彈藥包勉強掏出撕開。鬱紀此時雙手舉起利斧。
鬱紀不停狂叫並揮動沉重的鋼斧。但勝負是取決於哪方比較冷靜。鬱紀多次大幅度舞弄斧頭,耕司估計那足以令他疲憊,一氣踏前以左手捉住斧柄。
不是瑤的話,爲何會知道耕司的名字?爲何會對耕司哭訴?
擋下了從上而下劈來的攻擊,耕司在對手收回斧頭前以鐵棒頂回去,鬱紀向後失去平衡。由於仰面仆倒,因此他下半身一時動彈不得。有機可乘的耕司向鬱紀的小腿猛力一踢。
還在呻吟。還在啜泣。
那沒可能。那個津久葉,不會發出這種聲音,也不會發出這種臭味。
強忍肋骨痛楚的鬱紀,怒視涼子和耕司。
被突如其來的觸感嚇至驚惶失措的瞬間,柔軟而強韌的某東西把右腳也捉住,耕司無暇抵抗就被拉跌在地。扭動身體,他想以鐵棒趕走背後看不到的敵人,但右手亦被柔軟的物體壓力所制而無法動彈。手掌感受到在褲子上無法直接接觸的冰冷觸感,耕司全身毛管豎立。剛纔的怪物,還未……
呻吟著後退,鬱紀爲防耕司追擊胡亂揮動斧頭阻嚇。然而奪回戰鬥主導權的耕司窮追不捨,以眼神威嚇狼狽站起來的鬱紀。
徹底被破壞。沙耶軀體沾到冷凍藥品的部份被散彈槍轟至煙消雲散。碎成微塵冰屑的身體細胞,彷如白雪飛散至房間一面。如斯重創,即使沙耶怎樣厲害也應無法回覆。從剝離的半邊身體,裏面——無法想像是生物組成成份、劇毒色般的體液、黏液及脂肪,猛烈的噴射出來。
「……呀……呀……呀呀呀……」
發出微小而悲哀的衰弱呻吟,怪物身體抖震著。
「沙耶——」
鬱紀仍是維持著斧劈涼子的姿勢,感情被抽離了般,以呆然的目光凝望那怪物。
再次手握鐵棒,正打算從後給他一擊的耕司,對那個邪惡的殺人魔露出的透明表情,一時產生同情而佇立著。
從屍體把斧頭拔出的鬱紀,茫然地,以無焦點的散亂眼神望向遠處。
看到那虛幻的神情,耕司明白了——在鬱紀的心中,名爲殺意的東西,已經消失殆盡。
鬱紀握著接近斧刃的斧柄部份,舉高過自己頭部。斧刃朝向他自己。
「……」
是否應該阻止,耕司無法判斷。即使應該阻止,但又能夠說什麼來阻止他呢?
緩慢卻又堅決,鬱紀的頭向後仰……下一個瞬間,完全像上了發條的玩具般的機械姿勢,以斧刃叩向頭部。
喀……發出低沉溼潤的響聲,額頭被破開。飛沫濺到耕司臉上。雖然看來很嚴重,但這一擊仍未足以致死。
滿臉血紅的鬱紀,再次,比剛纔更緩慢的把頭向後仰,然後,燃盡生命最後一點火花,叩向染血的斧刃。聲音比第一次更溼潤。之後,如斷線人偶般,鬱紀往前倒下。
耕司好一陣子,對於自己爲何握著鐵棒站在這裏感到茫然,在迷失感中,一直望著兩具悽慘的屍體。廢墟中充滿惡臭,地板如下雪地斑斑駁駁佈滿血污,即使這時是如此光景,但仍彷佛畫樣靜謐。
突然,溼潤而微弱的聲音打破靜寂。耕司猛然想起般,尋望受了致命傷的怪物。那明顯與屍體差不多,但仍然活著。構不成任何威脅地,向變爲血海的地板——鬱紀那邊蠕動。突如其來,一時遺忘了的狂怒,在耕司內心甦醒過來。
「……死吧。」
喃喃細語,他以鐵棒的尖端搗刺怪物。它痛苦地抖震,卻依然頑強前進。耕司更憤怒了。
「死吧!給我死吧!別再接近鬱紀!」
他瘋狂毆打毫無抵抗能力的肉塊。現在沒能阻止它的話,這次將會是自己的完敗……不知爲何、毫無脈絡的,耕司充滿著這念頭。在男子的痛毆中,怪物毫不屈服,終於來到鬱紀的屍體前。
「別碰他!別碰鬱紀!你這混蛋——不知是什麼的混蛋!嗚呀!」
它抖震的觸手緩緩觸摸鬱紀的肩膊,然後充滿愛意輕撫他沾滿鮮血的臉頰——之後就不動了。直至最後瞬間,那隻怪物都沒放開鬱紀的手。它與鬱紀牽著手死去。
耕司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能挽回。
在半泣中被憤怒支配的耕司不停揮動鐵棒。他沾滿血沫的臉,再被怪物污穢的體液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