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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2萬 字

幻想鄉住人

抖顫蠢動的肉塊,擠出黑暗黏稠的聲音。

在我眼前有著三團這樣的肉塊,它們圍著桌子,很美味般吸啜杯裏的污水,尖叫呻吟與各種異調聲音交織在一起。

如果細心聆聽的話,怪物們說話的意思也非不能理解。拜此之賜,我才能勉強把它們的疑惑含混過去。這些傢伙在談什麼雖然可以不理,但當它們對我說話時可不能無視。因爲,不管姿態如何,這羣傢伙現在是我所謂的「朋友」。

當然,對於這點我極想否定,但是——我早已放棄抵抗而接受事實了。

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

但每天醒來,世界仍是以與昨天一樣醜惡歪曲的姿態存在。與這些傢伙混在一起,與這些傢伙打交道,我不得不在這種情況下生活。直至現在,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之後我的一生也會持續這樣吧。

從內容上得知這傢伙是「耕司」,在它旁邊叫得最頻繁的則是「青海」。那麼,在我身邊的肉塊就是「瑤」了。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看出肉塊上的凹凸曾是端正的五官。它在我身邊一直噗露噗露地低鳴抖震,還放出像嘔吐物的氣味,我盡力不去意識它。

沒錯,一切都改變了。

即使在我眼中事物的形體完全改變,但與這些事物的「關係」卻依然存在。我是與這些傢伙同一所大學的同學,關係曾相當親密,每年寒假我們都會一起去旅行滑雪的。不過與其抱著這些令人懷念、已無法再現的回憶,成爲這個世界異物的我,寧可被遺忘,然後遭外星人或其他什麼東西擄走,帶到其他惑星,這樣還會感到比較安慰。

但是,這裏還是地球。日本。我土生土長的城鎮。在這裏生活長達二十年,勾坂鬱紀這個人已經成爲其中一份子。然而,唯獨自己一個無法如此認爲。

我所認識的世界已經不在。

我能回去的場所也沒有了。

反正,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對我來說都是毫無意義,我只要裝出傾聽的樣子就好了。本是這樣認爲的——

「鬱紀,你認爲怎樣?」

其中一團肉塊,突然以充血的眼珠凝視著我。我逼不得已只好與它對話。

「認爲……怎樣?」

盡力隱藏內心的嫌惡感,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卻因爲嘶啞無法順利發聲。

「就是說,今年冬天你也會去吧?」

像逃亡似的——這樣比喻還不足以形容,鬱紀就這樣離開了餐廳。留下來的三人沉默地望著檯面。剛纔鬱紀留下的一萬圓,還在臺上搖曳。仔細一看,他所點的咖啡一口也沒喝過。

「有了什麼?預定?」

與其說是羨慕,不如說是自己不幸,她只能這樣想。瑤也有思慕的對象。他還未與瑤有過共處的時間,就遇上橫禍。這樣已經不能說是不幸,而是真正的厄運了。

「今天要去檢查,已經到時間了。」

「這次不是在室內,而是室外啦。在結冰的湖面上溜冰。」

以有點歉疚的語氣,耕司叫住了他。

「因爲耕司這樣說,就當是被騙般試試看,一試之下,很好玩啊~」

沒錯,從剛纔開始會話就只在耕司、青海及瑤三個人間進行著,但是圍在桌邊卻是有兩組人。那個人,瑤的男朋友——如果可以這樣說就好了,一直以微妙的疏離感與其他人保持距離。

「最先進的治療法同時也意味著,那是未有臨牀數據,陪隨著危險的治療法。」

「有了什麼其他預定?」

什麼都沒所謂!不管是椅子還是什麼,我現在只想用我手邊的物品把這傢伙毆至沒有呼吸,讓這一切結束。

耕司——曾經是摯友的人。在場的其他兩團肉塊也是。無可取代的朋友。大概沒有比這更值得信賴的關係。現在就連面容也看不到。已經數不清我爲此痛感悲哀孤寂而慟哭的深夜有多少晚。就這樣過了三個月,一直哭泣,哭至流不出眼淚,到現在只餘下嫌惡。名爲青海的肉塊、名爲耕司的肉塊及名爲瑤的肉塊聚在我身邊,我則用與以前一樣的態度與它們聊天。

原來如此,是約會吧——孤獨與羨慕直刺著瑤的心。耕司與青海又再度過幸福甜蜜的二人時光。那說不上是嫉妒,瑤自問只是運氣差了點兒而已。

他將自己孤立的心防之厚,連對心理學造詣不深的涼子也清楚地感覺到。

「溜冰?特意到滑雪場去溜冰?」

「喂,鬱紀——」

打算擠出和善的笑容,結果是否有露出微笑連自己也不知道。從錢包中取出最先摸到的紙錢丟在臺上。作爲只點了飲品的價錢應綽綽有餘。找不找回零錢已經不是重點,我只是想早一刻也好離開這裏。

像永恆般長久的五十天過去。鬱紀出院後,好像有什麼改變了。事發前瑤的告白,他還記得嗎……到現在她仍感到不安。她的思念就一直這樣被懸空,季節開始邁向冬季。

******

無法直視這團肉塊。眼神遊移不定,我直截了當的回應它。

「但是,要溜冰的話不是到溜冰場就可以了嗎?沒必要特地到滑雪場去吧?」

「他的心情我不明白,也認爲不可能明白。你可以想像嗎?全家突然間慘死……這樣還能若無其事?」

大概耕司察覺到瑤的寂寞。他就是這麼細心溫柔的一個人。

那是,即使什麼時侯降臨在你我身上都不出奇的悲劇。貨櫃車失事,遭捲入的勾坂家車子被壓潰至不成車形。

「可是溜冰這玩意不是在小時候就玩過嗎?」

「對鬱紀來說,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怎麼啦,沒試過溜冰有這麼稀奇?」

「這樣不成啊。」

在夏天快要結束的事發之日,離現在已差不多三個多月,但那深深的傷痕,不僅是對鬱紀,還留在所有與他有關的人的心上。

從那傢伙的發聲器官周圍的纖毛,牽絲的黏液飛濺到我的臉上。連遮擋的機會也沒有。那像腐臭雞蛋般的汁液,濺中了我的臉。

勾坂鬱紀的嘴角抖動了一下。

耕司以強硬的語氣阻止青海說下去。先不說對朋友的不尊重,這裏可是還有對鬱紀心儀的瑤在。

「那種好地方,會有嗎……我覺得會很擠啦。」

「今天要去檢查,已經到時間了。」

「是這樣沒錯。」

「有無出現嘔吐、頭暈、幻覺及幻聽等現象?」

「喂,鬱紀——」

鬱紀父母當場死亡。重傷的鬱紀自身也有一段時間對生存絕望。現在他可以出院,回到社會,除了說是奇蹟還能說是什麼。

我、沒有瘋狂。

察覺到是對自己講話,在瑤身邊的他——勾坂鬱紀,以不成話句的呢喃曖昧地含混。

不過瑤認爲耕司的體貼雖是出於一番好意,卻會使她一直軟弱下去。這樣不是什麼好事。鬱紀是受害者,本應比誰都更值得同情。瑤對鬱紀的單相思,是瑤自身的感情問題。她曾經向鬱紀告白,當時他未有回應,瑤亦沒有責怪他。與其要他輕率隨意的回答,不如讓他認真的考量她對他的感情更好。

「哈哈,沒辦法啦,津久葉,這傢伙現正熱中溜冰呢。」

「是否如此——在今天的診察中,會問問她的。」

即使身爲朋友,對現在這樣的鬱紀,根本無法用以往的態度來面對。至於瑤,更不知應用什麼說話來安慰她。

「在這之後怎樣了,勾坂先生?」

鬱紀的回答冷漠而直接。之後他垂下眼睛,視線遊逸。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像甲殼般密不透風。

「青海她呀,在這之前才第一次試過溜冰。」

「重點和滑雪差不多。重心向前,操控著靴子前端的感覺。」

青海有點責備似的小聲嘆道。

鬱紀那種像被碰到膿腫部位的態度,令耕司難以說下去。如果在數個月前,他擺出這種傲慢態度的話,耕司一定會毫不留情的痛斥他。這種赤誠的友誼,乃是他們長久交情的結晶。

「那麼——」我像逃也似的離開這裏。

每週一次的複診因有這重意義在,涼子也多少想認真的協助患者。

「不知道。」

「今年雖然會去滑雪啦,要不要也試試溜冰?」

也許,是耕司的口沫飛濺到鬱紀臉上也說不定。這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算是什麼。從瑤的角度看來,甚至未知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怎麼想也不需要遮面那麼誇張。即使真的濺中了,他那種態度亦未免太惹人討厭。

「不,沒有。」

——但我所身處的立場迫使我抑壓著這份衝動。不可以被察覺。即使在我眼中所有事物看來都如斯醜惡,但在這世界中正常的是它們,異常的是我。

「不,沒什麼問題。」

「所以,在今次的滑雪旅行中,順道一起來溜冰,那樣就會有兩倍的歡樂喔~」

「就是說,今年冬天的滑雪旅行,你也會去吧?」

患者的聲音堅硬而平滑,簡直是像對著沒人的地方自言自語般。

「那麼——」

「唔……我也想看看青海溜冰的樣子。」

是苦笑,還是潛藏惡意的冷笑——內裏含意涼子無法解讀,他又再次變回面無表情。

「當我們去探病時,那時不是更嚴重嗎?不接觸其他人、恐懼、暴戾、被縛在牀上……現在能這樣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但已經過了三個月,現在這樣算什麼!再與他交往下去,我們反而會變得失常啊!」

「不會是因爲舊患導致無法運動吧?」

對話難以再接下去。鬱紀突然的急忙離席。

丹保涼子醫生正會診一名青年患者。

如果被它們發覺我的不正常,我只會再次被送進醫院。與之前不同,這回我會被送進的,是再也不能出來的醫院。我絕對不要變成這樣。

從肉團頂端的洞孔中,黏稠而蠢動、令人作嘔地吐出話語般的東西。那個地方原本應是耕司的頭、臉和口吧,三個月前我還能這麼看到。

「鬱紀,你認爲怎樣?」

「不,完全沒有。」

以微型機械除去硬膜下的血腫——這是目前在日本尚未普及,只有在這間T大附屬醫院纔有的治療法。是對腦部受到創傷,已經不存任何希望的勾坂鬱紀的生命,唯一的挽救方法。

「不知道。」

「即使如此勾坂他還是很古怪。看我們的時侯那種眼神,算是什麼?簡直是把我們當成怪物般!」

「是否如此——在今天的診察中,會問問醫生的。」

「勾坂先生,你在我們醫院接受的是在腦神經醫學中,世界最先進的治療,這方面你知道吧。」

******

這是考驗。

整理著內心的混亂,瑤努力擠出明朗的聲音。

戶尾耕司笑著吐糟青海的發言。她的突發奇想又不是今天才開始,在她身邊負責吐糟她,乃身爲青海男朋友耕司的責任。在瑤眼中他們兩人是相當合襯的情侶,有時也會令她有點嫉妒。

一邊這樣說,瑤一邊偷瞄心不在焉的他的側面。

勾坂的視線雖然像是面對著涼子,但實際上卻是在斜下方不停遊移。視線與會話毫無交集,可說是全力的拒絕用心交流。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會診。涼子嘆了一口氣放下病歷。

「不,沒有。」

對高畠青海這個建議,津久葉瑤縐了一下眉。

那種唾棄的語氣,旁若無人的態度,令氣氛變得更僵。鬱紀迅速的丟了一張紙幣在臺上作爲自己的咖啡費用,完全像在觸碰什麼穢物似的。

他未有親口說過NO,二人間的關係亦彷如情侶般,耕司和青海都一起樂觀地任由當事者們自由發展。只是,鬱紀始終都沒有確實的回答瑤。告白後的瑤與鬱紀再會是在一個星期後——不過他是以重傷的狀態在深切治療室出現。

那時,鬱紀彷佛濺到什麼嘔心的東西,以手遮面。

無論是看這些傢伙異形般的樣子,還是聽它們嘔心的聲音,都已經到忍耐極限了。即使還在對話途中,我亦急忙離席。

「童年時覺得溜冰很可怕啦,那個溜冰鞋,十足像刀子一樣嘛。」

「認爲……怎樣?」

「別說了,青海。」

「一般而言,身爲醫生是不太應該說這種恐嚇性的話。手術後若出現了重大腦功能障礙請必須報告。之後的生活也務必要注意。」

「但是怎麼突然就能學會溜冰?青海很厲害啊。」

「上星期的MRI結果怎麼了?」

涼子被氣勢突如其來的勾坂鬱紀反問。

MRI……磁力共振影像。這是腦外科醫生能在不切開腦部的情形下觀察腦狀態的設施。對一般人而言是不會接觸到的專業術語出自勾坂之口,使涼子想起他的個人檔案。

「說起來,你也是醫科生吧?」

「醫生所擔心的腦機能不全,透過影像應該足以分析判斷。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

沒有異常。

沒有後患。

成功率微小但確是成功了的手術。說是奇蹟也不爲過。但是,涼子始終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那種感覺要形容的話算是「醫生的直覺」。這個患者有著某種不妥。於那種間接的態度中,他隱瞞了什麼。那些「什麼」正沉重地壓迫著他——令他怯弱、痛苦。

如果那是器官上的問題還好解決。但若是他的感覺異常,患者不說的話,這邊也沒方法應對。

「沒問題了,醫生。現在我在外面,生活得自由自在。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嗎?」

「勾坂先生,在這種困難的手術之後,密切觀察乃是基本原則。請你必須更信任我們。」

「沒錯。我也想信任醫生你。即使什麼事也可以與醫生你傾談嗎?」

「嗯,當然。」

重覆著與上星期類似的談話,以笑容隱藏起煩躁的涼子笑著點頭。

「那麼,繼續上星期的對話吧——醫生,其後關於奧涯教授他的事,你還知道什麼嗎?」

「……」

詞窮的涼子勉強擠出笑容。

沒錯,上星期這個患者也曾提出過這個問題。關於非相關人士的他決不會知道的這號人物的質問。

「奧涯教授的事,那個……不是與你的治療沒什麼關係嗎?」

對現在的我來說,進食已經像是一種義務般的東西。無論如何討厭,但不進食就無法維持生命。如沙耶所言繼續生存下去的話,也許終有一天會發現我也能覺得美味的食物也說不定。就像我遇上沙耶一樣。

「嗯。我……已經喫過了。」

「……」

一開始還有點心虛,不過現在已經能毫不猶疑地說出來。從最初就決定要撒謊,涼子也爲此換上了厚麪皮。

沙耶的反應比我預期中冷靜得多。

親人?涼子聽到勾坂的說話後縐了縐眉。

「啊,是這樣沒錯。」

目送哼著鼻歌的沙耶回到廚房,我步入客廳。

當然涼子本人也會再次受到懷疑——但是,勾坂亦不會真心想要拜託警察。首先他說的都是謊話。奧涯雅彥根本沒有會在意他的行蹤的親人。這點早已確認過。現在那事件可謂仍是一個謎團。

如此說來,這個密閉的室內空間充斥著油漆的刺激氣味。但是對在外面聞過比這更難聞氣味的我來說,這點油漆味實在算不了什麼。

如果世界的色彩令人不愉快,那麼塗上愉快的色彩不就好了嗎?在沙耶提出這建議的那天,我到家居用品店買了油漆,與她一起測試各種顏色的效果。因爲自事故以來差不多每晚都不得安眠,所以首先在寢室嘗試塗抹這些油漆。

「有油漆的氣味,沒問題?」

悲傷嗎?如果這樣問的話,我除了點頭外就別無選擇。那場事故奪去的不只是我的雙親。不過能獨立生活的結果,就是可以和我現在的救贖在一起。假如雙親還健在的話,一定不會容許我和認識不久的女性同居的。

「最近,受到教授的親人委託而調查他的下落。」

「原來如此。這種事也會成爲傳聞,奧涯教授應該算很有名吧。」

和沙耶一起在這個家生活以來,我從未試過與她一起用餐。爲什麼她會討厭這樣,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及悲哀,但是我也不會強迫她。沙耶對認知不正常的我所表現的各種怪行,也正默默的忍受著吧。

「沙耶不喫嗎?」

「……不好喫?」

醫院走廊應該是什麼顏色?當然是白色。白——色。怎麼想也不應是這種內臟色。不過,大概從剛纔就在那裏走動、像腐肉團般的生物眼中看來,這走廊是白色的。

「你回來了。」

我這一生,只能抱著這個缺陷,永遠的委曲求全下去。像去習慣佩帶助聽器和習慣坐輪椅一樣,來習慣這片中人慾嘔的景觀。當然會很辛苦,不過除此之外就別無他法。

「很感謝你,鬱紀。爲我做了這麼多。」

我決定拋棄以往味覺的記憶,靜心喫下料理。就如預期那樣,那味道令我的胃部痙攣,但這不是沙耶的錯。她一定是按照著下午的電視料理節目所教的來做。只是我的味覺接受不了而已。

「不擔心嗎?父親的事。」

放棄再追問,勾坂爽快的起身。

「不是這樣,因爲他很早之前就已辭職……我個人與他也沒什麼接觸……」

從裏面小跑到走廊來的沙耶那腳步聲令人心情放鬆。這種真正人類的腳步聲在街上是絕對聽不到的。只有這裏,我和沙耶的家,才能聽到。

「教授現正失蹤中,有否聽說過?」

「——這樣嗎。」

開門踏上玄關的我,聽到從廚房傳來高興的聲音來迎接我。像鈴聲一樣的清脆明亮,千真萬確是人類的聲音。

「抱歉,因爲今天是要到醫院複診的日子。」

「醫生,我無論如何不得不和奧涯教授會面。他的失蹤使那位親屬不知如何是好。難道醫生不能幫幫我嗎?」

話是這樣說,我並沒有恨執刀的醫生們。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這點是不會變的。手術的成功率極低,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能救活我的方法,這些我都清楚知道。

「果然什麼也沒告訴我。那邊有著隱瞞了某些事的感覺……」

「唔~這是在哪裏聽說的?」

******

「奧涯教授不是沒有什麼親屬的嗎?」

「勾坂先生,那麼下星期的複診時間與今天一樣是四時——」

這種專談及不相干的事,令醫生感到困惑的患者不是少數,但這回可是關係到自身生命,怎麼他仍如此執著?

「晚飯做好了~」

「什麼名聞天下的T大醫學部,別說笑了!」沒錯,我還真的想如此嘲笑一副睥睨一切的樣子的女醫生。

那個聲音把我今天聽到怪聲、走調聲,像洗滌過般使之從記憶中消失。

「大概是因爲私人理由吧。」

完全沒有溝通交流,從剛纔開始就只重覆著爾虞我詐的對話。

「不,沒關係。如果鬱紀覺得沒所謂的話,那就好。」

「在這邊喫吧,可以搬過來嗎?」

塗客廳時,沙耶爲了要怎樣處置窗廉而煩惱,我毫不猶疑把它們全部扯下來,把窗戶連玻璃全都塗上油漆。現在的我已經不想看窗外的世界。一直緊閉窗戶也可免卻鄰家會看到我家內部的可能性。

迫問到這個地步的鬱紀,察覺到涼子的不愉快,微妙地將強硬的態度稍稍放溫和。

「我裝修了客廳。還有一半就塗完了。還有,今天呢,做了鬱紀的晚飯啊~我按照下午的電視料理節目教的方法做的。」

「不。」

經過洗手間把晚飯端進來的沙耶,踏入客廳後用力嗅著。

我明白,這走廊本應是白色,周圍那些肉塊亦本應是人類。也就是說,有問題的根本是我。如果我能重新如此認知的話,我就能再次過回正常的生活。

我事故後所遇見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也許在這世界中只有一個——我不會感到認知障害的少女。

不過——只是身爲T大附屬醫院的病人,除此之外就與這裏毫無關係的勾坂,是如何得知奧涯的事?

可是現在,在這個患者打開心防之前,涼子完全束手無策。躊躇了一會,她在勾坂的病歷上,填入今天的診斷結果——過程良好。

「那麼誰也不知道他辭職的原因嗎?」

「別在意。明天再給你做過別的東西。」

「他一向行事都很古怪。」

擔心勾坂之後的動向,及他與奧涯雅彥間充滿謎團的關係,這兩者不停的煽起涼子的不安。

「遲了回來,我有點擔心喔。」

奧涯雅彥。沙耶的父親,T大醫學部的教授。與沙耶唯一有關係的人,不過他現正失蹤中。解開他失蹤之謎,這是我與沙耶間的約定。

「爸爸的事?」

她的微笑,稍爲側側頭的姿影。我失去的世界,一切都在這裏。

「那是……傳聞。」

以冷淡無情的聲音回答的涼子,實際正提出了一個危險的賭局。奧涯雅彥失蹤驚動警方時,大學這裏也成爲搜查的範圍之一。但奧涯在這裏的研究,決不是可以公開的東西。他必定曾在大學中某處湮滅了證據。

已沒有會比T大醫學部擁有更佳技術的醫院。我也曾身爲醫大生,專攻腦神經外科。對發生於自身的事,大概可歸納出結論。這不是病理上的問題。自己所得的,乃是失認症的一種,仍屬於未知範疇的認知障害。亦有接受過和我一樣的治療後,成爲腦功能障害的病人,那個丹保醫生——叫這名字的肉塊曾如是說。也就是說我同樣很大機會會成爲其中一員。

「我回來了,沙耶。」

即使是如斯境地的我仍然未絕望。這樣的我還抱有希望,僅一絲的希望。

「好了。這樣繼續試著各式各樣的料理,始終會發現即使鬱紀也會覺得美味的菜式的。」

話未說完的涼子抬頭一看,勾坂早已離開了診療室。

「這樣嗎,很令人期待喔。」

沙耶把料理放在桌子上……雖然很遺憾,但即使要客套起來,也不能說是能激起食慾的東西。可是在外面喫的與這實在差不了多少。

她像平時一樣以小小的胸部環抱著坐下脫鞋的我。一點也不冰冷,一點也不黏稠,的而且確乃是人類的肌膚。

的確肌膚看起有點過份雪白,瞳孔的顏色有點怪異。髮色亦頗爲罕見。但她的形體是人類,毫無疑問是人類的身體。

那把長髮散發著少女的香味。現在我的一切官感共同肯定,可以唯一容許的存在,那就是沙耶了。不僅這樣,她的微笑,她的擁抱,這些對我的靈魂而言都是無上的救贖。她深深的知道我需要她,毫無理由的我爲此覺得高興。

「沙耶不喜歡嗎?」

「對不起,每次都這樣……難得你做了出來。」

「剛纔才說完『請信任我們』,怎麼突然又隱瞞起來了?」

盡力不看這個扭曲的世界,我埋頭只望腳下,急忙回家。我的家位於郊外,是閒靜的住宅街中的一棟獨立洋房。

「說起來,今天在醫院再一次問過你父親的事了。」

「今天過得怎樣了?」

然而涼子看不出勾坂是因一時失常才問的。那種冷靜尖銳,與其說是對醫生的詢問,不如說是對犯人的迫問更貼切。

「不,並不是那樣。」

不只是形體,她的聲音,還有——

即使巧言掩飾沙耶也不會高興。她深知我所抱有的缺陷。

「就是如此。勾坂先生爲何對奧涯教授如此執著?是舊相識嗎?」

這個像是鋪滿了豬內臟的地方,我知道是醫院的走廊。

「那應該是警察的責任吧。」

只可以說,我不幸。事情就是這樣。總之現在我的情況是,患上了對其一知半解的精神病,這與無藥可救是同義的。

「嗯,那我在客廳待一會。」

「知道辭職的理由是什麼嗎?」

涼子陷入沉默。只有這個話題,會讓她連客套笑容也難以維持。

「還要花點時間,可以稍爲等等嗎?」

「唔……這……」

如果沒有遇見她,我獨自一人在這污穢歪曲的世界中殘存的話,也許我早就瘋了.現在的我可以說是依賴她而活也不爲過。

也許回答得太直接了,應該裝做更驚訝的樣子纔對。

「勾坂先生,我樂意把我所知道的消息都告訴你。可是奧涯教授在今年四月提出請辭後,就一直音訊全無。我只能認爲他是到了什麼地方作長期旅行。」

這座外觀一如我所看到的其他事物般醜惡的住宅,現在是屬於我所有。在三個月前的事故中,比我更不幸的父母離逝了,而在深切治療部的我沒法出席葬禮。雖然父親經營的公司被他人接管了,但這所房子及足夠我生活一段長時間而不致困難的遺產總算還是有留下來。

「我不客氣了。」

沙耶有著什麼猶疑,表情複雜,之後她再次對我微笑。

「……這樣嗎。」

「比起我爲你做的,你爲我不是做了更多更多嗎。」

料理連一口也沒剩下。味道如何是其次,這些都是沙耶的心意,只要這樣想,要我如何忍耐也可以。

「那麼,來洗澡嗎?」

「呀,要不要擦背?」

「嗯!」

來到這個家以後,沙耶彷佛成了我的新婚妻子般。

******

她正需索我的肉體。

沙耶——

爲什麼你,爲我做到這個地步……

沙耶,我可愛的沙耶,這樣真的好嗎?身心都盡獻給我,這個不正常的我。還是,這只是同情,對失去一切的我的同情?只是因爲這種理由,你就變成這樣子,你難道只是一個淫亂的少女嗎?

即使是這樣也沒所謂,命運對我如何殘酷也沒所謂,我只怕會失去沙耶你。

高潮過後,我環抱著沙耶。那柔軟而微微出汗的肌膚,因爲激情後而發燙的軀體,全部確實正在我的懷中。那毫無而問是名爲沙耶的存在。

「鬱紀……你在哭?」

被沙耶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爲什麼?沙耶,爲什麼你要爲我做到這地步?」

「鬱紀……」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漸漸被你吸引,沒有你我就無法生存下去。」

我用力抱緊沙耶。希望與她溶爲一體永不分離。

「告訴我……要怎樣做,纔不會失去你?我要怎樣做纔好?如何才能報答你?」

「這樣地,緊抱我。」沙耶在我懷中甜蜜溫柔地細語:「我喜歡被鬱紀這樣地抱著。想永遠與你一起。所以,我是不會離開鬱紀的。」

「相對的,你去看看瑤的情況吧。她呀,大概是整顆心都碎了……哭過後,實在需要有人溫柔地安慰她。」

如斯哀傷的話語治癒了我的悲哀。沙耶的眼神深沉而空虛,那空虛中埋藏著無限的溫柔。

鬱紀——還記得。他在記得這事的同時仍用這種冷漠的態度對瑤。

唐突的怒號把瑤的告白打斷。雖然她已經下定決心,但馬上受到挫折,同時鬱紀的表情險惡得如失去常性。在他的神情中潛藏的不是憤怒,而是厭惡。那種厭惡強烈到散發著殺意,結成冰冷與憎惡的面具覆蓋在他面上。

「那不是我與你的角色顛倒了嗎?」

「像我這種性格,要去安慰人實在有點勉強啦。想鼓勵她可能會害她傷得更深。」

******

「我是不想再看到你,但這樣不太可能呢。畢竟在同所大學上學。所以以後,可以別再叫我嗎?實在相當礙眼。」

「也許是這樣吧。大概因爲我仍未能忘記那場事故……」

「起碼我會舒服一點!」

在十一月的寒風中,一般而言是不會有人在露天的長椅上談天,沒有人影的中庭顯得靜寂冷清。

「那個……有說話想跟你說。可以稍爲……佔你一點時間嗎?」

就像耕司與鬱紀是好友,瑤也是青海的摯友。鬱紀與瑤的關係變成這樣,身爲朋友的青海當然會擔心,對鬱紀感到惱怒亦是理所當然。

被叫住的鬱紀,全身像被什麼吼叫聲震懾住般喫驚硬直,之後彷佛極困難的回頭看瑤。

講課結束後,瑤像追捕匪徒般,追至走廊纔好不容易追上一下課就馬上離開的鬱紀。

在瑤和鬱紀身處的中庭附近,還有早前對鬱紀不滿的青海和耕司。覺得對急著離開課室的瑤和鬱紀,不能置之不理。結果,耕司他們在二人察覺不到的角落看到整個經過。

今天與他面對面說清楚吧,我下定了決心。不踏出第一步就什麼也不會開始。如果再這樣拖下去,辛苦的時間只更長。我再一次,拿出勇氣。

「太過分了……」

發自內心,真摯地想將對他的心意傳達給他,瑤全力傾訴。

「我認爲朋友……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喂,耕司,你打算放任不管嗎?」

「……原來如此,瞭解了。」

不可以哭——想止住淚水時已經太遲。瑤的眼淚像斷線珍珠般不停落下。

「津久葉也不會爲此高興啦。」

「我當然不想置之不理,不過我們可以做什麼?」

單是這樣對瑤來說已是充分過度的回答。在此之上更殘酷的回答,瑤實在沒自信承受。

「什麼事?」

勾坂沉默不語,踢著地上的枯枝。乘這股勇氣還沒衰竭,瑤把內心所想說下去。

「我想只和勾坂單獨談談。耕司不要跟著來。」

「難道你可以看出其他原因?」

今天進教室時未能見面,瑤把隨身物品在不影響別人下放在旁邊的空位留座。但是,直到開始講課爲止,鬱紀仍未現身。過了十分鐘,瑤環視教室。有了。不知在何時進來,鬱紀孤身坐在最後排。是他沒注意到瑤嗎?不,這不太可能。假若想認真聽課的話,沒理由會坐到那麼不方便的位置。不再想下去,瑤把用作留位的隨身物品拿回。

僅這樣打個照面,瑤的心就緊揪地悲哀,爲什麼他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既不掩飾亦不否認,鬱紀以乾枯的聲音回答瑤。那是毫不客氣,明確且強烈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但瑤早有覺悟。今天是不能退縮的。

「勾坂!」

「做些什麼總比在一旁偷看更實際啊。」青海怎樣看都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我不去罵他一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手足無措地勉強自己,盡力忍耐到快要崩潰般,現在的勾坂,看來起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鬱紀可能會坐到瑤身邊。沒有並排座位時雖會無法一起坐,但在「友人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下,兩人通常都會盡量找並排座位坐在一起。

「你呀,稍爲冷靜一下頭腦會比較好啊。怎麼說你也會向青海和耕司撒嬌哭訴吧?你要自己一個生悶氣是你個人自由,別把其他人牽涉進去。」

「勾坂,最近你變得很怪異。在旁看著,都不禁爲你擔心。」

心亂如麻的瑤喃喃自語。鬱紀的嘴角上揚。單是看到就會令人憤怒,歪曲而殘酷的冷笑。

「真的,只是那樣?」這樣說著,瑤踏前了一步。

「那傢伙……」

就在青海會爲此拌嘴下去前,耕司打斷了對話,去找瑤的行蹤。

「呀,真討厭的說法。」

瑤忍受尖銳的回答。

一吐而盡的瑤,說得不是很流暢。心中像旋渦般紛亂的各種想法,在這裏不全部表達出來就會失去目標般的焦慮,正煎熬著她。

「家人的事,真是非常遺憾。但是——勾坂你不是孤獨一人的。你有戶尾、青海,還有,我在。」

「沒必要一個人揹負著所有不幸,我認爲我們也有能夠做到的事。即使我們真的什麼也做不到,那麼說出來你可能會輕鬆一點。我想成爲支持勾坂你的力量。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同樣的——」

現在我可以肯定。

「……認真的嗎。」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我?」

「……」

他瘦了——瑤的心再次感到刺痛.與瑤印象中的鬱紀面容相比,現在的他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是由於心理上的壓力?營養不良?還是兩者兼有?

「說起來,有件不得不回覆你的事。」

「那是,因爲鬱紀是孤單一人。」繼續被我抱住,沙耶抬頭注視著我:「而且,沙耶也同樣是孤身一人。」

瑤已經到容忍極限。被他看到自己流淚,絕對不想再在他面前放聲大哭。和現在當場崩潰號泣相比,即使自己如何難堪的樣子被看到也沒關係。所以快點離開吧,背對冷笑的鬱紀,瑤一口氣衝離中庭。

「閉嘴!」

青海現在真的想衝出去痛罵那傢伙一頓。非常理解青海性情的耕司,如果不是直至最後都緊緊拉住青海的衣袖,那麼說不定她早就這樣做了。在瑤離開後,鬱紀亦以像解脫了般的步伐走了。在冷清無人的中庭裏,耕司深深的嘆氣。那種在喉頭停滯的苦澀感一直揮之不去。

在我認知的這個醜陋歪曲的世界中,我只需要一個人,只要沙耶她在我身邊就夠了。

鬱紀若無其事地笑著,不過那笑容看上去像抽搐多些。

就是現在——在心中鼓起勇氣,她要再一次確認。

「好像,看得出正在忍耐著……什麼似的。」

「勾坂……」

「所以對沙耶來說,沙耶只屬於鬱紀。在這世上唯一一個會這樣溫柔抱著我的人,那就是我最愛的鬱紀。」

他看來相當警戒,如被什麼威脅著般。眼神則遊移不定,力求不與瑤的視線接觸。

「但是,現在可以很明確的回答你了。反正在事故後可以考慮的時間多的是——津久葉小姐,我非常討厭你。連樣子也不想看見。」

剛纔鬱紀對瑤的態度,耕司也很難容忍。不過即使這樣,他所感到的仍僅是疑惑而已。與鬱紀相識了很久。在進這所大學前就已認識他。他所知道的鬱紀,是不會用那種冷酷的態度待人。無論怎樣想,現在也只能認爲是因爲那場意外而導致他整個人都變了。

「我從沒有特別注意過你。以前對你的印象是稍爲不錯,不過也只是以前的事。我對你的感覺如何,其實連我自己也是不了了之。」

瑤在星期四選定的課程是生物化學。只有這時纔有機會與鬱紀見面。因爲是基礎科目,所以即使未到授課時間,在可容納二百人的人講廳中,也差不多已有一半座位有人,再遲點的話就很難找到理想的座位了。瑤選定了中列,這裏是聽講的最好位置,其他學生也大都集中在這裏。

「有什麼要說?」

「是嗎。」

「他……到底怎麼了?」

「那麼,我這邊出發了。」

——你不記得了嗎?差點脫口而出,瑤慢慢把重點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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